第85章 盘新工场
四月的平江府,暖得叫人直眯眼。
宁无涯弯着腰站在云来香门口,逗着蜷在竹椅上打盹的元宝。
这狸奴是卫掌柜和陆岚的心尖宠,生得是圆滚滚一团球,瞧哪里都是肉,此刻被他顺了顺脑袋,它便懒洋洋地抬眼,绿眸半眯着,打了个大哈欠后再次沉沉睡去。
宁无涯失笑,收回手瞧着天庆观前往来的行人。他们大多是提着食盒来云来香买点心的,偶尔有熟客知晓他是陆岚的师父,与他打招呼,他便笑着应一声,可转头没了消遣,着实无趣。
宁无涯踱到河边,手中的食碗里装了些隔夜的米粒。他往河里撒了些,一群鱼儿争相啄食,溅起水花。他看得兴起,又多撒了些。可没一会儿,食碗空了,鱼儿也散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立在河边。
怎的这样无趣!
徒儿和卫掌柜,就不能多陪陪他这位老人家。
“宁伯伯!”
宁无涯闻声转头,见孟哥儿拿着根绳子跑了过来,见了他便咧嘴笑,“宁伯伯,你陪孟哥儿跳绳好不好,我已经从菱姐儿那里学了好几首歌谣,我先练练,下次和她一块跳。”
这跳绳是卫掌柜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比竹竿灵活些,也不容易夹到脚,编几首歌谣跟着跳。他这两日见天庆观前的好多孩子们一块玩。
宁无涯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他左右无事,便点头应了。
但是。
说好的一起跳绳,为何他成了石桩子,是觉得他这把骨头跳不动吗?
他力气大得甚至能与牛搏斗!
孟哥儿将绳子的一端系在宁无涯的腿上,另一端牢牢绑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一边跳,一边念着卫芙菱教的歌谣,身子虽圆滚滚却比元宝好,像只灵活小猴,引得路过的客人纷纷立着瞧。
宁无涯也看得乐呵,时不时提点一句,“慢些,别摔着。”
跳了约莫两刻,孟哥儿也嫌累了,便停下来歇气。
宁无涯解开绳子,坐在竹椅上喝茶问,“你卫姐姐呢,这都快晌午了,还没见着人影。”
“卫姐姐一早就去阊门枫桥那儿了。”
孟哥儿喝了一大口牛乳解渴,骄傲道,“我卫姐姐很忙的,要挣钱养陆大人。”
卫锦云城郊牛棚送来的新鲜牛乳,赵香萍都会买上两碗煮开给孟哥儿喝。
实在是卫芙蕖和卫芙菱姐妹俩个子蹿得太快,明明去年相识时,还比他矮些,怎的过了一年,比他高了半个手掌,给孟哥儿急得每日直跺脚。
梦里都在长个子。
宁无涯无奈笑了笑。
徒儿也是被养着了。
他这次下山,本是来看徒儿陆岚的,顺便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小娘子,能让他家那冷硬如冰的徒儿动了心。
如今见了本尊,倒真是想明白了。这小娘子生得一双杏眼,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活泼又灵动,身上还有股子闯劲,确实吸引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哭笑不得。徒儿忙着公务,没什么功夫陪他。
这卫掌柜倒好,比徒儿还忙,成日里不是在云来香打理生意,就是往城东的牛棚里跑,难得不忙生意,便跟着牙人去看房。眼下又去了阊门的枫桥码头,真是想与她多说两句话,比那登天还难。
他这老头本想下山凑个热闹,瞧瞧两个孩子的相处,竟落得个无人理睬的境地,只能一个人呆在云来香,偶尔和天庆观前的孩子们玩。
宁无涯望着天庆观前往来的人群,忍不住感叹。
平江府虽好,可再这么无趣下去,待见了他们俩订完亲后,他怕是要回缥缈峰继续种菜去了。
顾翔从云来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点心盘子,往宁无涯面前一递,“喏,老头,这是我们家卫掌柜给你做的点心。”
宁无涯没急着接,上下打量了顾翔一眼,“顾小娘子,你能不能客气些,老夫怎么说也是......”
“不能。”
顾翔半点没给面子。
谁让这老头初下山时,对着卫掌柜说样貌好,长得水,转头又盯着她瞧来瞧去的,活像个没正形的登徒子。即便是陆大人的师父,也不留情面。
宁无涯并不恼,美滋滋接过了他的点
心。
顾翔继续道,“卫掌柜一早就去阊门了,临走前特意给你做的,眼下这点心凝好了,脱模给你尝。她知晓你这几日总在云来香吃点心......开心吧?”
这话里带着点揶揄,宁无涯却笑弯了眼角,连声道,“开心开心!我就说卫掌柜这小娘子人好,长策跟着她,真是享了大福了。”
顾翔没接话,只白了他一眼,转身要回铺子里帮忙。
宁无涯低头瞧盘子里的点心。
盘子里点心有好些,每一块都泛着晶莹的粉,内里嵌着饱满的樱珠,红得透亮,一端盘就晃晃悠悠。其上撒了些樱珠果酱与蜂蜜,瞧着软,却不散形。
“这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
“春水生。”
顾翔的声音从铺子里飘出来,“用了桃花汁调的色,用琼枝液凝的样,里头嵌的是今早刚新鲜送来的樱珠,这可是头一茬樱珠,酸甜可口,你这老头尝尝就知晓了。”
宁无涯用调羹擓了一口,送进嘴里时,先是尝到一层酸甜的蜜,接着便是弹润的口感,含在嘴里轻轻一抿。
四月里的樱珠味儿好,里头的樱珠还专门去了核。酸甜的汁水迸出来,春水生的清润,蜜的甜,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清爽又有趣,着实适合春日。
宁无涯忍不住连吃了两块。
风儿轻轻飘,长策真是好命啊。
卫锦云站在阊门处的枫桥上,身旁跟着王牙人和好几位田主。
春日的码头还是这样热闹,岸边挑着菜筐的小贩高声吆喝,漕船靠岸时有船工的谈笑声传来,乌篷船首尾相接,舱里堆着的粮袋和布匹隐约可见。
王牙人在她一旁唾沫横飞地介绍地块,她的目光却顺着河道往远处望,心里已把这地段的优势盘算了个透。
这阊门枫桥码头的运河沿岸,是块宝地,她要将她的面包工场开在这里。
先不说别的,单是这水路就占尽了便宜。往后若是工场建起来,面粉、糯米从吴江县、昆山县的粮庄装船,顺着河就能直抵厂门口。
给水兵送面包更方便,直接拉到码头,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从工坊雇人拉驴车,既费力气又怕颠簸坏了。且她还可以卖往附近的州县,商船就在这码头停靠,装货即走。
再远便去不了了,她实在是研究不出什么保鲜技术,点心面包用冰存放也只能存几日。
还有些更省心的原料,近郊的田地里种的都是粳米、小麦,到了收获季也可以直接去农户手里收,糖料也不用愁,阊门这边粮行、糖行扎堆,岭南来的蔗糖常年有货,随用随买。
除了水兵和外头的销路,还有阊门这儿的。
阊门处茶楼酒肆不少,瓦子里日日人满为患,往后工场的面包做好了,比天庆观前送起来快。枫桥码头更是客流不断,往来的商船船员也会买,届时直接在工场前头在建个前台。
最重要的是码头取水方便。和面、熬糖、清洗原料,都要用到水。况且这地段远离官署寺庙,不用拘着坊市的规矩,厂房想怎么建就怎么建,至于原料仓、生产间、晾晒场等都能留足空间,比挤在喵喵面包工坊的后院好多了。
云来香的点心,就是要内外皆卖嘛。
王牙人满脸笑容,小心试探问,“卫掌柜,您瞧这地段,运河边、码头近,往后运货还有招人都方便,就是......这地价得十贯一亩,比别处贵些。”
“美得很,十贯一亩,值这个价,买呗。”
卫锦云喝了一口田主递过来的茶。
另一田主咂着嘴叹,“卫掌柜真是好阔绰,这八亩地买下来,再搭厂房,置家伙,可不是小数目,建起来也得费不少力气呢。”
“我不急。眼下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还忙不过来,新工场慢慢建就是,反正我有大把的功夫。先把这工场的规划做细了,往后用着也省心。”
王牙人在一旁再次确认一遍,“八亩,卫掌柜,您没说笑吧?这可不是您养牛的草地,坦开阔够牛撒欢了,还便宜,这八亩地可是真金白银的十贯一亩啊!”
“就是得要八亩。”
卫锦云点点头,“除了生产房、原料仓、晾晒场这些主要地方,我还得留工人休息的屋子,总不能让他们干活累了没处歇,那些工具也得有地方放,堆得乱七八糟可不行。我还想让成品仓库更得大些,往后卖到周边府州的面包,得有地方囤着,届时要挖冰窖的。”
一个工场的前期规划可小不得,宁愿多腾些空地,她也不能心疼那几十贯钱。
王牙人听了卫锦云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您这规划也太周全了。”
眼前这卫掌柜看着年轻,行事却半点不含糊。先前盘下张记文房四宝店开喵喵面包工坊,又置了地养牛,把两家铺子打理得红红火火,已是能干不已。如今一开口就是八亩地的工场,连辅助区域都想得明明白白。
当真是厉害。
他自己做牙人这些年,见多了买地置产的主儿,大多是盯着眼前的利,像卫掌柜这样把长远规划铺得这么开的,还是头一个。
八亩地啊!可不是养牛的那几亩草地,这要是建成工场,那规模,怕是比阊门内的大粮栈还要气派,他想都不敢想。
王牙人咽了口唾沫,再看卫锦云的眼神里全是敬佩,连忙跟着点头。与卫掌柜做生意,只管跟着干就是,反正她胆子大,不怕亏本。
且给的佣金,那也是相当可观呐!
卫锦云与田主们在田契上按下手印,王牙人便收了文书,哼着调子去府衙备案。
田主们不知该如何感谢,就一股脑儿围了上来,提了一堆自家的好东西。
有位老汉往她怀里塞了只装满樱珠的果篮,旁边的农妇更直接,把两只用草绳捆着鸡爪的扑腾活鸡往她手里递,还有送一筐鸭蛋的......推搡间,她怀里,手里都堆满了东西。
卫锦云手忙脚乱地跟田主们道谢,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一次就拿满这些东西时,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陆岚开口打趣道,“哎哟,卫掌柜,这是刚办完地契,就成了农场主了?”
卫锦云赶紧把怀里的果篮往他手里塞,“不准笑!这是田主们硬送的,说我按市价给足了钱,非要谢我。你看这鸡鸭......不行了,它要拉我身上了!”
她赶忙把鸡往陆岚身上扔。
陆岚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接住,也没有拉到他身上。
他忍不住又笑,“阿云,你倒会省事,不自己拿些轻的?”
“不拿,陆大人有的是力气,这点东西哪难得到你。”
卫锦云摊摊手,“本掌柜手好累啊。”
陆岚纵容地点点头,又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果篮和鸭蛋篮,温声道,“好好好,都给我拿。”
陆岚拎着鸡鸭,带着她往巡检司走,“等一下,我们再带些东西回去。”
卫锦云跟着他走,问道,“带什么?这鸡鸭果子都快拎不下了。”
两人才到巡检司门口,守在门边的展文星就迎了上来。他一眼瞧见自家大人手里拎着活鸡鸭,挎着篮子,活像刚从市集回来的小贩。
他嘴角无声抽搐,真是没眼看。
展文星转身从门后拎出个铺着棉絮的竹篮,递到两人面前。
待他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竟挤着六只刚出生的狸奴,身子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睛,呜呜地发出微弱的叫声。
有两只浑身雪白,三只橘白相间,还有一只玳瑁色。
卫锦云放轻了呼吸,开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这样小,还没睁眼呢。”
“前几日下在巡检司后院的柴堆里,展文星喂了好几日羊乳,也没见它们母亲回来。阊门附近馆子多,常有人抓偷食的野狸奴,许是它们的母亲出事了。”
陆岚期待问,“阿云,我们先养着好不好,待大一些,我们再给它们寻几户好人家。”
卫锦云喜爱狸奴,自然是同意的。狸奴们叫两声,她心也跟着化。
她立刻点头,“好啊,先养在云来香。来喵喵面包工坊吃点心的客人,大多都是喜爱狸奴的,好多都爱逗元宝,肯定有愿意收养的,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她小心翼翼地把竹篮抱在怀里,拿手指轻轻蹭蹭狸奴软软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不行。
“方才让你拿些果子都嫌沉,怎的这会儿抱个篮子倒愿意了?”
“这能一样吗。”
卫锦云抬眼笑道,“这些是小宝儿,摔着碰着可不行。”
陆岚忍着笑追问,“那我手中的鸡,就不是你的小宝儿了?”
“它?”
卫锦云瞥了眼陆岚手里的鸡,“它都要拉我身上了,算什么小宝儿..
....给你给你,这些还是让陆大人拿着吧,鸡是你的小宝儿。”
这话让陆岚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展文星没眼看,“宝儿宝儿的”,感觉牙好酸,溜进巡检司去了。
陆大人有了心仪之人,可真是爱笑啊。
两人说着话,各自牵过拴在门边的马。卫锦云小心地把装着狸奴的竹篮护在身前,陆岚则拎着鸡鸭和果篮。
两人并驾齐驱,一块往云来香去,沿途不时有熟人与他们打招呼。
茶肆的张掌柜倚着门喊,“卫掌柜、陆大人,这是刚办完事?”
卫锦云点头。
挑着菜筐的小贩笑着递来两串青枇杷,说是有些酸,但是是自家枇杷树上才摘着玩的,让她尝尝鲜。
卫锦云握手。
她跨在马背上,早已习惯。
反正马上就是初八,陆岚很快便是她的人了。
云来香门口,宁无涯背着手在小河旁踱来踱去,看流水落花,望丝瓜和毛豆追逐。
他见两人骑马过来,立刻停下脚步,“可算知晓回来,老夫在这儿巴巴等了大半日,都快站成门口的木雕了。”
他继续叽叽喳喳道,“河旁的那颗桃花树,一共八百八十八片花瓣,你们再晚回来些,我都要数第二遍。”
陆岚翻身下马,伸手接过卫锦云怀里的竹篮,无奈道,“又在胡言乱语。”
“谁胡言乱语?”
宁无涯不服气地哼了声,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陆岚马背上。
他笑道,“哎哟,惊帆这性子,平日里连旁人碰它马鞍都不乐意,如今竟愿意驼这些活物?”
陆岚回,“阿云的东西,它向来愿意。”
宁无涯听得直摇头,“徒儿你如今可真肉麻,魂没了吧。”
陆岚淡淡道,“我乐意。”
两人把装着狸奴的竹篮拎进云来香后院,卫锦云去厨房找了个小碗,温了些展文星给的羊乳。
羊乳温好,卫锦云从篮里捧出一只狸奴,陆岚拿着小勺,舀了半勺羊乳递到狸奴嘴边。
它们没有睁眼,喂起来麻烦,只能一点一点喂到嘴里。待六只狸奴都喂完,两人手都酸了。
元宝凑了过来,围着竹篮喵喵叫。
“你是公的啊元宝。”
卫锦云挠挠它的下巴,“奶不了。”
元宝似懂非懂,蹭了蹭卫锦云的手心,便蹲在竹篮边,盯着里面的狸奴,一动不动。
晚雾拎着田主们送的鸡鸭和竹篮往后院走,卫锦云喂完狸奴,便朝正坐在廊下洗樱珠的朝酒招了招手。
朝酒嘴里还含着颗酸甜的樱珠,见卫掌柜单独叫自己,忙擦了擦手走过去。
她嚼着果子问,“怎的了卫掌柜,可是要吩咐我做什么?”
“你来得云来香,也有大半年了吧?”
卫锦云杵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朝酒点头,“是啊,这都开春了。”
她一边说着,见卫锦云神情认真,不似往常随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慌慌张张地问,“怎,怎的了卫掌柜?你这般严肃......莫不是,莫不是要赶我走,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改,我定改正!”
她脑海里反复回忆着最近她在上工时是否有所疏漏,紧张地抓着衣袖。
卫锦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会,我们家朝酒手脚麻利,记东西又快,连面包的配方都能背得分毫不差。这样能干的伙计,我疼还来不及,怎会不要你?”
她想了一会,继续说,“我是想,枫桥那边的工场初八后便开工,等建好了,想让你去当领头的,接管工场里的生产和伙计们。不是不要你,是要你当领头人呢。”
“什,什么?”
朝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险些将樱珠的核都咽下去。
她连连摆手拒绝,“我做不好的卫掌柜,我从前只在厨房里帮衬,哪里会管工场,带伙计。万一搞砸了,耽误了您的事可怎么办?我做不来的。”
朝酒心里乱得像揣了团麻。
她不过是个寻常妇人,从前只懂洗衣做饭,或是摆个小摊干些力气活,来云来香后也是大多做些揉糕团,扫地擦桌的杂活,哪里能当领头?
这工场里要管面包制作、要带伙计,这是多大的担子,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您不知晓,我不行的......我只是个干杂货的妇人......”
朝酒脸都涨红了。
“我知晓。”
卫锦云拉着她坐下,开口夸奖,“你记东西快,上次新出的芝麻面包配方,你听一遍就记住了,你待人又热情,客人们都爱跟你搭话。小顾出门送货时,铺子里的账目,客人的订单,不都是你在管?负责给水兵送面包的也是你,那么多单子,你核对得清清楚楚。你还特别会与客人们攀谈,上月给水兵们送面包,你还顺道谈了阊门一家粮仓的生意......”
她继续道,“再说,你这几个月跟着学认字,基本的账本,单子都能看懂了,该学的你都学着了。”
卫锦云忍不住笑了,“你别总把自己当只会杂活的妇人,你身上的本事,比你想的多得多。所以,朝酒如何不行?”
这般动静早引了旁人注意。
常司言捧着刚温好的茶水走过来,凑到朝酒身边,喝了一口,“哎哟朝酒姐,你可别小瞧自己,你肯定可以。”
晚雾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点头,“是啊朝酒,你待人温和,伙计们都愿意跟你搭话,上次铺子里忙不过来,你带着我们分工,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翔就领着伙计们,朝她一起笑喊道,“朝酒姐,你可以的!”
朝酒听着众人的话,一时间,竟哭了。
见朝酒眼泪掉下来,卫锦云连忙抽了帕子递过去,“干嘛呀这是,好好的怎哭了,是我说得太急,让你有压力了?”
朝酒哽咽着摇头,“不是......是我舍不得离开云来香。还有卫掌柜,您可真好啊。”
她说着,往前一扑,一下子抱住了卫锦云。
卫锦云拍着朝酒的背,哭笑不得,“工场起码要造大半年才好,离你去接管还早着呢,快别哭了。”
朝酒却抱着她不撒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委屈道,“不是的......是卫掌柜你这么好,往后......往后就要被陆大人抢去了。”
在她心中,卫掌柜是日和月,亮亮的,不管对谁都那样温和。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只能做些揉面扫地的杂活。
可卫掌柜总能看见她的好,说她记东西快,做事细心,她自己没发觉自己好的地方,卫掌柜都能一一指出来。
慢慢的,她也敢学着认字了,敢学着管账了。做会了后,她才知晓,原来自
己也能做很重要的事,原来这儿的每个人,都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她的话让正在逗元宝的陆岚动作滞了滞,他抬头看过来,“怎的回事,我可没抢阿云,就算定了亲,她也会一直在云来香。”
常司言在一旁听得直笑,也算安慰道,“对对对,陆大人这是嫁进云来香,你瞧瞧这些日子总是蹭饭,哪里抢我们家卫掌柜了。”
几人围着朝酒说了会儿宽心话,见她洗了脸重新系上围裙忙活,才各自散开。
卫锦云坐在柜台后,铺开宣纸拿起笔,开始继续勾勒枫桥工场的草图。她得先大致画出工坊的布局,哪里是揉面区,哪里是烘焙间,又在边角标注出储物室的位置,只待后续细化。
那些细化的图她会请吕兰棠帮忙,毕竟她才是专业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陆岚就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温茶,见她画得专注,便轻轻把茶杯递到她手边,偶尔见她停下笔揉太阳穴,又拿起块点心,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这光景恰好被路过的宁无涯瞧见,他扶着额头连连摇头。
“我真不行了,徒儿,你从前在营里多英气,如今怎么变成这副黏人的模样?哎哟我的眼,快要看不下去了!”
陆岚头都没抬,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你找块布蒙上。”
宁无涯看着陆岚的背影,气哼哼地念叨,“不孝徒儿。”
见陆岚连头都没抬,他又凑到柜台边小声说,“罢了罢了,别打扰卫掌柜忙正事,人家正画图呢。你闲着没事做,不如回巡检司去。”
“巡检司的事一早便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也别在这儿杵着。”
宁无涯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又帮不上她画图纸的忙,来跟为师说说话,省得在这儿添乱。马上要定亲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往后院指了指,“对了,要不要来瞧瞧你的聘礼,卫掌柜前些天特意去布庄,给你挑了好多匹好料子,做了好几套新衣裳,比你身上这官服还好看。”
陆岚垂眸看向卫锦云专注的侧脸,而自己只能坐在一旁递茶喂点心。
得出结论——他好像真的帮不上忙。
设计工场他不懂,经营铺子他不熟,她还给他买了那么多漂亮衣裳......
他是不是对阿云没有用?
他竟对阿云没有价值。
马上要定亲了,他竟是大闲人一个。
他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
他该如何让自己对阿云有价值。他要回几十船的礼给阿云,他该去搜罗平江府最好的东西了。
阿云当初看上他,又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不能真是脸吧。
不会真的是脸吧......
卫锦云咬下他递来的太阳挞,转头却见陆岚盯着桌面发愣,时不时摸一摸自己的脸。
她疑惑道,“陆岚你在想什么,发愣半天了。”
陆岚眉头皱了皱,有些急切。
“阿云,你给我找些活干,我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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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办工场咯[撒花]
陆大人:我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男人[爆哭](焦虑
春水生可以理解为果冻,果味果冻,有夹心的。
(想吃点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