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连夜急救
“咔嚓!”喊声惊醒树上的白鹭,发出踩断枝丫的声响。
胖婶强行忍住内心的恐惧,缓缓将上半身往黑影出现的方向探去。
“婶子,是我。”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只见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小姑娘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背篓,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镶嵌在黄瘦的小脸上,格外瞩目。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会担心眼珠子从眼眶中掉下来。
“玉珠!”胖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里?”
问完之后,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非常傻的问题。
一想到吴玉珠家中的情况,胖婶激动的心情变得哀伤,“早点回家,别让你奶奶一个人在家担心。”
吴玉珠丝毫没有受到对方语气的影响,一脸自得地说:
“我知道。就是今天找猪草的时候,忽然发现一片特别茂盛的芹菜地,一忙就到了现在。我马上就回家照顾奶奶,婶子你现在是去?”
听到这话,胖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刚准备抬脚离开,脑中灵光一闪,坚定的目光瞬间将吴玉珠锁定。
“玉珠,你是今天一天都在地里吧?知不知道从前村里的大夫陈南鹤的女儿回来了?她也是个大夫,还是从重点大学毕业的。”
听到大学两个字,吴玉珠的目光有片刻的凝滞。
她表情认真地看着胖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件事,她从前只在奶奶口中听过陈大夫三个字。
所以,面对提问,她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
“哎呀!你个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算了,你们家……”
胖婶很想说话,但想到吴玉珠和奶奶相依为命,又忽然将嗓子里的话堵住。
随后,她话锋一转,“今天来的小陈大夫,
就是你青鸾姐的表姐。因为你建伟哥的伤,来村里看诊后,决定在村里义诊。只要你愿意排队,就可以看病,运气好的话一分钱也不用花。”
说到这里,胖婶语气中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吴玉珠随着她的话音眼神越来越明亮,但听到钱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又化为坚定。
在她看来,胖婶看病没花钱,肯定是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她奶奶……
犹豫再三,吴玉珠继续打探义诊的消息。
当听到义诊需要排队拿号,而如今已经号码已经排到两百多的时候,闪光的双眼渐渐黯淡。
她不死心地追问道:“婶子,难道就没有其他提前看病的方式吗?我奶奶,我奶奶她身体真的很糟糕,这两天连起身都是问题。甚至…甚至我还闻到了血腥味。”
闻言,胖婶心中咯噔一声,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好的猜测。
“你奶奶哪里受伤了?”
“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身下在流血。”
纵使吴玉珠如今在外表现出家里家外都能干的模样,但第一次面对唯一的亲人可能离去的情况,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胖婶听到了妇人家的事,刚准备松一口气,却想到了对方的年纪。
像她这个年纪没来月经是得病,那玉珠奶奶这个年纪还来月经,大概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她抬眼发现玉珠慌忙的样子,连忙将人安抚。
“玉珠,你先别怕。正好我要去你陈茵姐她那里针灸,我顺道问一问,你奶奶这样严不严重?要是很着急,婶子让村里帮忙,找人给你换一换前面的号码,尽快看病。”
“谢谢婶子!”
吴玉珠满怀期待地看着胖婶的背影远去。
想到奶奶的异样,她直接在小路上快跑回家。
“咔哒!”
利落的推门声将屋内休息的全奶奶惊醒,她很想爬起来,却感到四肢无力,头晕目眩,一时间悲从心来,不敢面对屋外性子急躁的孙女。
就在她琢磨该用什么办法搪塞孙女时,玉珠已经大力扔下手里的背篓,快步跑进堂屋。
还没推开房门,激动的喊声已经在耳边响起。
“奶奶!我刚刚听到胖婶说村里来了大夫,说是以前那个陈大夫的女儿,免费义诊,我也带奶奶你去看病吧。”
玉珠激动地推开房门,对着屋内漆黑的方向说。
闻言,全奶奶犹如一潭死水的心出现一圈涟漪,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她这副身体已经没有救下的必要,不要给本就辛苦的孙女再加一层重担。
“咳咳咳!”
全奶奶刚想说话,但长时间干燥的嗓子却不给她机会。
听到动静,吴玉珠迅速往回跑,倒一碗堂屋桌上的凉白开,在黑暗中一秒找准奶奶的位置。
“奶奶,这是水,你快喝。”
全奶奶努力抬起右手,将手背靠在碗底,借着孙女的力道,缓缓喝下一碗水。
吴玉珠感受到手中变化的重量,关切地询问,“奶奶还要再来一碗吗?”
“够了够了。”全奶奶虚弱的气音从嗓子里飘出来。
等她缓够气后,语气平静地说:
“玉珠,看病就不用了,奶奶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和以前一样在床上多躺几天就行。最近水稻到了紧要关头,家里还有一头猪,你自己多看顾一点。”
不知为何,吴玉珠隐隐觉得奶奶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害怕。
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立即转述胖婶说的话。
“奶奶,你是担心家里没钱看病吗?”
话音未落,吴玉珠狠狠用手擦了一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补充道:
“胖婶说了,义诊看病不花钱。而且我们家里还有我没交的学费,再不够,我可以将家里的猪卖掉,只要你能够好起来。”
最后,这个一向不愿怯懦示人的小姑娘,几乎是哽咽着喊出来。
全奶奶听到孙女的声音何尝不心疼,她小心翼翼地将头扭向墙壁,默默消化心中的不舍。
良久,斥责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看病那种玩意是我们这种穷人该去的吗?我都说了躺几天就好,你别多废话!更何况看诊不要钱,难道药费不要钱吗?”
话音落下,吴玉珠明亮的双眸瞬间熄灭,屋内陷入死寂。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吴玉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奶奶的被子盖好。
“奶奶,我去做饭,你待会儿再继续睡,睡醒病就好了。”
说罢,她起身出房间,整个人淹没在墨色中。
吴玉珠家的房子位置不算好,在村尾的一处山脚,但幸运的是周围还有一两户邻居,有事的时候有人帮忙。
这不?
居住在吴玉珠家上方的刘美玲,终于看到下面屋子传来的火光,立即摇着扇子往下跑。
她丈夫不解地将人喊住,“美玲,这个时间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下面看看玉珠,怎么这个时间才回家?顺道告诉她村里来了个大夫义诊,让她带全奶奶去看病?”
“那你快去。”
想到吴玉珠一家的情况,刘美玲家没人不同意。
几乎是几秒钟的功夫,刘美玲已经从冲到山脚,快速推开院门。
与此同时,她对着厨房内的人喊道:
“玉珠是我,你美玲嫂子,我进来了。”
吴玉珠听到声音,立即打开厨房门,努力扯了扯嘴角,“嫂子,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天黑,你在上面喊一声就行,当心路滑。”
“这点路,闭眼我都能走下来。”
刘美玲一脸不在意地摆手,直接找凳子坐下。
通过土坑里飘忽不定的火光,她看见锡锅里炖着几个红薯,估计这就是祖孙俩今晚的晚饭。
但今天来她有更重要的是要说,暂时将目光移开。
吴玉珠拿出勺子搅动锅里的红薯,防止粘锅,静静等待美玲嫂子诉说来意。
她也没等几秒,刘美玲就将打听得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你冬梅姑家的陈茵回来了,医术很是了得,正在村里开展义诊……”
当吴玉珠听到陈茵两个字时,手中的勺子有片刻凝滞。
但沉浸在倾诉中的刘美玲,丝毫没有察觉到。
相较于胖婶,刘美玲给出的信息更多,更详细。
所以当听到嫂子用胖婶的例子,证明看病真的不用钱时,即使奶奶的话依然回响在耳边,但吴玉珠不得不承认,她可耻的心动了。
她果断扔开手里的勺子,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在夜幕中黑的发亮,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刘美玲的双手。
“嫂子,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除了你胖婶,还有村头的三叔伯……反正很多很多,只需要用村里乱七八糟的一些野草、野菜都能治好。这种东西我们村里又不缺,能花什么钱?”
说到这,刘美玲长叹一口气,“可惜的是,我们住在村尾,一些村里的消息根本不灵通。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还是只抢到了一百五十多的号。”
“所以,茵茵你明天早点去排队取号,争取早点看病。”
听到这话的吴玉珠眼中流露出一抹黯然,而后转化为坚毅的。
将美玲嫂子送走后,她不断往锡锅底部加柴火,顶着高温以最快的速度将红薯粥煮熟。
将粥送给奶奶后,吴玉珠迅速整理衣服,快步朝着吴青鸾家的方向跑去。
此刻,陈茵正在家中为胖婶针灸。
电灯下,一根根针头刺入人体,顶端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非要入内参观的吴鸣凤,被眼前的画面吓得睁不开眼。
她觉得自己以前生病被医生扎一针屁股就恨不得哭天喊娘,要是被茵茵姐扎一次,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而被她邀请陪同的吴青鸾,眸子闪闪放光地盯着陈茵的一举一动。
她惊奇地发现,当茵茵姐将所有
针落下后,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汗珠,足以见得针灸对人的身和心都是一大考验。
“茵茵姐,我给你擦擦汗。”吴青鸾取出口袋里的草纸,快速往陈茵的额头按下去。
感受到额头传来的轻柔触感,陈茵笑着说:“谢谢。”
被落在一旁的吴鸣凤,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平日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青鸾,只觉得开了眼。
趁着还没拔针,吴青鸾已经向陈茵提问穴位相关的知识。
陈茵问了一下胖婶,对方不介意后,直接将胖婶的身体当做教具。
“这是会阳穴……人体共有720个穴位,每个穴位对应的病症不同。甚至有些医术卓绝的大师,仅用一枚银针,就能将所有疾病治愈。”
随着陈茵侃侃而谈,屋内一众人都听入迷了。
尤其是胖婶,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似的,通体舒泰,来时担忧的疼痛一点都没感受到。
在畅快的心情下,她笑着感谢陈茵一番后,起身离开。
可就在她跨出门口的一刹那,脑中忽然响起被自己忽略的大事。
胖婶猛地一转头,将准备去洗漱的陈茵吓一跳,“婶子,你还有事吗?”
闻言,胖婶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茵茵你说看诊需要排队叫号,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帮忙让一个人插队?对方身体很不好,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了。”
说到最后,胖婶为吴玉珠祖孙俩的遭遇感到悲痛,言语哽咽。
这些话都被在外面蹲守的吴玉珠听得一清二楚。
她吃完晚饭后,就快马加鞭地往这边赶。
她走到门外的时候,听到屋内传来的一声声惊叹和温和的女声,下意识停下步子,不愿去打扰胖婶治病。
但此时此刻,听到胖婶的话,她再也忍不住了。
刹那间,吴玉珠从漆黑的院外冲进来,直接扑倒在陈茵面前。
陈茵只觉眼前一道身影闪过,眼前响起碎石子在人体膝盖上划过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腿死死地被人抱住。
低头一看,一双清澈的眼眸满含期待地看着自己,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
陈茵下意识地想要扒开腿上的双手,“小姑娘,有什么事直接说,你不用这样跪下。我们无亲无故,你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
此时,胖婶已经发现了来人的身份。
她没想到玉珠会做到这一步,慌乱地想要帮忙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玉珠,玉珠,我知道你担心你奶奶,但是你不用这样,我还没和茵茵说清楚呢。”
可已经完全被奶奶状态吓坏的吴玉珠哪里管的了那么多。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求得眼前的大夫救奶奶的命。
“小陈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我奶奶身体是真的不好,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这些天我一直闻到房间里传来血腥味,我怕…我怕……”
“呜呜呜……”
“小陈大夫求求你,只要你愿意救我奶奶,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说罢,吴玉珠松开双手,笔直的腰背冲着地面压下去。
额头撞在碎石子上的声音顿时将被声音吸引而来的吴家人吓了一大跳。
陈茵更是快速跪下地,慌忙顶住对方的脑袋,“小姑娘,你别这样,我又没说不帮你奶奶看病,快起来。”
见状,吴冬梅也快速冲过来,帮着一起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玉珠,你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茵茵姐本来就是义诊,直接说一声就成,不用磕头。”
“就是玉珠,你可我们吓坏了。”胖婶擦了擦被惊出的一身冷汗。
过了一会儿,吴玉珠缓缓抬起头,额头被撞出的血液混同着眼眶中的泪水流了满脸。
把在场的人看得心疼不已。
“玉珠,你何必……”胖婶长叹一口气,将人牵至水池旁擦洗。
怜惜吴玉珠一片孝心,陈茵决定连夜看诊。
她走到水池旁,向对方询问全奶奶的具体情况,好准备带什么药材。
不一会儿,吴玉珠磕磕绊绊地说完奶奶的病情。
其实她也不知道很多,只是通过自己对奶奶的熟悉感在猜测。
对此,陈茵只能选择多带一些救命的药。
吴冬梅看女儿的模样,迅速上前帮忙。
整理药材的时候,陈茵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吴玉珠家的具体情况。
简言之,就是吴玉珠的亲身父亲不是人,抛下寡母和妻子难产生出来的女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十几年来都不露面,家中仅有寡母和幼女生活。
所以说,全奶奶是吴玉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陈茵想到对方的年纪,心中一阵悲凉,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全奶奶的性命救下。
不多时,整理好一切药品后,一行人急匆匆地朝着吴玉珠家出发。
走过一段漫长且昏暗的小路,终于来到目的地。
破败的小院和陈旧的茅草屋,都在诉说着家中的经济状况很差。
吴玉珠兴奋地推开一道道门,准备和奶奶说大夫上门的好消息。
可当她推开最后一道门,惊讶地发现屋内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脑海中瞬间闪过那道不愿相信的猜测,一股悲鸣从嗓子里挤出来。
“奶奶——”
已经走到堂屋的几人被哭喊声吓得汗毛立起,难道她们晚了一步?
陈茵快步上前,跨入房间,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她立即将手中的手电筒对准床的方向,只见一个面色灰白的老人家正仰躺在床上,身旁的柜子上摆放着满满一碗食物,没有一丝被动过的痕迹。
一旁的吴玉珠早已经抱着奶奶的身体疼哭流涕。
眼前的画面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冲击力过大。
加之陈茵急需对病人进行诊治,当即对着门口的母亲喊道:
“妈,你快把玉珠带出去,我要开始针灸急救。”
看着眼前的一幕,吴冬梅面露不忍,但她还是迅速松下手里的竹篓,上前一把将吴玉珠抱住。
“孩子,你奶奶正要急救,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大夫看病的时候人太多,会影响急救的。”
感受到背部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吴玉珠强忍悲痛,缓缓松开手,放弃抵抗,顺着身后的力量不断往外走。
眼见与奶奶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有可能是最后一面,她悲从心来,难忍哭声。
微弱的啜泣声在黑夜中响起,听得外人都忍不住心酸。
吴鸣凤和吴青鸾从小姑手中接过吴玉珠,紧紧地贴在她两侧,用信任的眼神安抚她。
屋内,陈茵借助手电筒,已经将床上的患者检查一遍。
虽然气息微弱,但也不是没得救。
自从火车上遇到厥证后,在祖师爷的手中,她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此类病症的针灸之法。
眼前的患者面白如纸,唇色青紫,口鼻气冷,气息奄奄,四肢厥冷,大汗淋漓①。
伴有身下蔓延出的一圈血色印记,以及腹部包块硬的情况。
陈茵判断,眼前的老人俨然是气随血脱,已经表露出亡阳竭阴的征兆。
此刻急需滋阴救阳,益气止血固脱。
她迅速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李老研究出的破格救心汤药方,依据老人的病症,将山萸肉增至120克,干姜换为……九地45克①。
随即,陈茵拿着药方,迅速将药方塞进母亲手里。
“妈,快去将上面的药用大火煎好,一刻不停,煎好立刻舀一小勺过来喂下。这药需要时刻不停,你刚舀药过来,下一个人立即跟上,日夜不停喂服,直至全奶奶苏醒。”
吴冬梅第一次听到这种服药方式,内心难掩震撼,其他几个小姑娘就更别说了。
但几人也可以敏锐的感受到全奶奶的病症有多危急,压制住内心的慌乱,迅速行动起来。
屋内,陈茵也没有休息,当即取出银针为全奶奶止血。
此时全奶奶的情况和昨日柳白芸的血崩之兆有不少相同之处,但显然全奶奶的状况更危险,事急从权,她不得不朝着被誉为死穴的位置下针。
陈茵刚将所需的银针落下,母亲急促的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同时靠近的还有破格救心汤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刺鼻味道。
吴冬梅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勺子,每当药汁随着走动的动作滑过勺子边缘时的,她的心都要剧烈跳动一次。
当她来到女儿面前,看着面如金纸的全婶子,心如刀割。
但同时内心也生出一种恐惧,“茵茵,你全奶奶她真的还有得救吗?”
在这一刻,吴冬梅比起拯救他人,更担心女儿因为全婶子伤病过重,救不下,而招致外人的流言蜚语。
不说远的,就说前几天医馆诊断出肺结核的事,就将医馆搅的天翻地覆。
陈茵听出母亲声音中的担忧,镇定地说:
“妈,你放心,我敢开药,自然是有底气的。我来喂药,麻烦你敦促下一个人可以开始走过来了。”
说着,陈茵一手微微抬起全奶奶的脑袋,一手将勺子靠近全奶奶的嘴唇。
尝试了几次,意识到全奶奶此刻已经是全无吞咽意识后,在母亲诧异的目光中,她将勺子对准全奶奶的鼻子。
一滴滴药汁就这样顺着鼻腔不断往身体内流入。
吴冬梅第一次看到这种喂药方式,惊讶地张大嘴巴,脑子里的理智回笼,急忙冲着远处喊道:
“鸣凤,盛药过来。”
“小姑,我这就来——”
吴鸣凤从沸腾的汤药中舀出一小勺,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往对面的房间走。
行动间,她发现真的很难控制手里的勺子稳定。
不一会儿,勺子边缘就挂满了褐色的药汁,甚至还有一些从边缘出界,顺着勺子底部往地上滴落。
意识到自己损失了救命药,吴鸣凤绷紧的小脸差点哭出来。
所以她出现在陈茵的面前时,整个人弥漫着懊恼的气息。
时间紧急,陈茵没注意观察,将手中的勺子换下后,继续往全奶奶的鼻腔滴入药汁。
此刻在吴鸣凤眼中,陈茵犹如浓墨般化不开的黑夜中唯一闪亮的星。
刚刚还因为浪费药汁忐忑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下来,迅速拿着用完药的勺子往回走,准备下一次轮换。
屋内是一派救人的忙碌,屋顶是一片平静的星月。
当月亮缓缓从东方滑落西方,天边露出一抹橙红色的亮光。
屋内的人就这样不停歇地忙碌了一整夜。
三剂以下,陈茵目光期待地看着全奶奶已经逐渐恢复苍白的面色。
但对此微弱变化毫无察觉的其他四人,心中的希望已经逐渐坠落谷底,整个人呈现出萎靡的状态。
吴玉珠期待地盯着奶奶不放,终于在看到陈茵手里的最后一滴药汁落下时,她满怀期待的心就此沉寂。
她努力抬了抬疲惫的眼皮,声音沙哑地说:
“茵茵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就这样吧,我想和奶奶一个人待一会儿。”
话音未落,床上的全奶奶眼皮突然开始抖动。
正准备安慰吴玉珠的吴青鸾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吴玉珠的衣袖,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床的方向。
激动的声音在疲惫的嗓子里像是磨沙砾一般响起,“玉珠!玉珠!你快看快看,你奶奶……”
所以,吴玉珠第一时间并未发现好友的异样。
就在她以为这是吴青鸾在告知自己奶奶的噩耗时,她强忍着泪水抬起头,牙齿上下打颤,“奶奶,我再也没有……奶奶!”
透过泪水,吴玉珠模糊地看见对面睁开的双眼。
下一秒,她猛地朝床上唯一的亲人扑过去。
却在即将碰到奶奶的一瞬间收回手,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床边,忐忑不安地问:
“奶奶,你…你还能再陪玉珠多一点时间吗?”
这一刻,回光返照四个字在吴玉珠的心中来回闪过。
全奶奶努力扯了扯嘴角,感受到四肢逐渐恢复的温度,以及身下隐隐的疼痛,缓缓抬起手,和往常一样压在孙女的头顶来回揉搓。
“奶奶,还想看着我们家玉珠结婚生子呢。”
“那我们说好了,奶奶你还要帮我看孩子。”年幼的吴玉珠一本正经地说。
“好!”全奶奶笑着答应下来。
这一刻,一向坚韧的吴玉珠再也忍不住泪水,靠在奶奶的臂弯下啜泣。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心酸流泪。
祖孙俩互相依偎一会儿,陈茵再次诊脉,定下当归补血汤加减的方子。
“如今全奶奶已经苏醒,可以吃些想吃的东西。再将这上面的药方熬煮送服,直至能够起身。”
“谢谢茵茵姐!”吴玉珠激动地将药方接过手。
现在她对陈茵的话无所不从,当即转身往外走。
陈茵看了屋内因为陪同自己一同外出治病而精神萎靡不振的三人,“妈,鸣凤、青鸾,现在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看顾,你们三先回去休息。我继续在这边看一会儿,等全奶奶病情稳定后,妈还得麻烦你替我看一会儿。”
闻言,吴冬梅心疼地打量一会儿女儿,无奈点头。
吴鸣凤熬了一整夜,忍不住打个哈欠,准备和小姑一起离开。
但吴青鸾却还想继续留在这里,眼底熬夜到发青而不能遮掩她闪闪发光的眼眸。
“不,茵茵姐,我还不困,想继续陪你一会儿。”
陈茵看着吴青鸾两眼反光的模样,点头应允。
“你还不累的话,我们就继续和玉珠做伴。”
“不困,不累!”吴青鸾坚定地喊道。
这副模样把旁边的吴鸣凤吓一大跳,震惊的同时诧异地看着堂妹,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青鸾露出这种表情,仿佛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难不成以前青鸾在家不说话都是因为自己没茵茵姐厉害?
在自我怀疑的心情中,吴鸣凤跟着吴冬梅一起离开。
此时天光破晓,住在吴玉珠一家上方的刘美玲,怀着困惑的心情从床上爬起来。
她丈夫感受到动静,疑惑地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早着呢,你起这么早干嘛?再睡一会儿。”
说着,抬手就将刘美玲压在床上。
刘美玲无情地将腰上的手甩开,厉声道:“你死猪啊!没听到昨夜一整夜玉珠她们家都传来哭声吗?”
“有吗?”
“我怀疑全奶奶出事了,玉珠一个人在家该有多害怕。不行,我要下去看一眼。”
说着,刘美玲迅速爬起身。
出门后,随意喝了一口院子里水池里的水,捧水泼脸,就当作是洗漱了。
她一边快速靠近吴玉珠家,一边仔细地听动静。
忽然发现家里人还不少,脑海中立即生出一个害怕的猜测:该不会村里人都因为全奶奶过世来守着了吧?
想到这,刘美玲的步子越发凌厉,几乎是直接冲进厨房。
当看见正在厨房熬药、做饭的吴玉珠和吴青鸾时,她焦急的表情顿时化为错愕。
“玉珠,你们这是?青鸾,你怎么在这?”
吴青鸾迅速回道:“我是和茵茵姐一起来的。”
“昨夜奶奶不大好,我连夜请茵茵姐来家里治病。茵茵姐很厉害,奶奶已经醒了,还说要以后帮我照顾孩子。”
吴玉珠一边搅动锅里的白米粥,一边面露憧憬地说。
刘美玲自知误会,尴尬地笑了笑,“是吗?正好我也想看看全奶奶的情况,我去看一眼,你们俩先忙。”
在全奶奶的房中,刘美玲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陈茵,她伸长脖子越过陈茵,仔细打量了一眼床上的全奶奶。
发现对方气息平稳,面色苍白,并非回光返照之象,顿时松了一口气。
陈茵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询问,“米粥熬好了是吗?”
一转身,却看见一道陌生的身影,“你是?”
刘美玲看着陈茵青涩的面容,难以想象就是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为全奶奶的病熬了一整夜。
“我是住在玉珠她们家上面的刘美玲,昨天就听村里说过小陈大夫,我还排队取号,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尴尬,她连忙转移话题。
“小陈大夫辛苦了。不知道全奶奶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陈茵听对方的口吻与玉珠一家很熟悉,又是邻居,当即将全奶奶目前的情况告知。
这边一派祥和,另一边则生出乱象。
吴鸣凤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昏昏欲睡,差点一个踩错从田埂上掉落。
所以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她只想扑到床上睡觉,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被人拦在家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破烂,浑身散发着异味,不知道已经多少天没有换洗,却顶着一张油腻的老脸,恬不知耻地在家门口拦人。
“冬梅!听说你家姑娘特别擅长看妇人家的病症,正好天亮起床,叫你女儿先去我家给我媳妇看看,到底要吃什么药才能生个儿子?”
“吴老三?”吴冬梅一脸厌恶地看着来人,“我没记错的话,婶子刚生孩子没多久吧?”
不曾想面对她的质问,吴老三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怒骂道:
“贱皮子又生了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我们家没有儿子可不成,快把你女儿喊过来,给我家的看病,尽快生个儿子。”
如此不要脸的话,吴冬梅都想象不出对方是怎么说出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吴老三家已经有了四个姑娘,最大的已经被卖(嫁)出去,其余两个送人。
在计划生育的铁律下,又生了一个女儿,居然还敢生孩子。
对于这种死不要脸的人,吴冬梅自觉没话好说,脚步往旁边一移。
“我女儿不在,而且你有排队号吗?就想插队看病。”
在她的印象中,昨天并没有对方取号的记忆。
哪想到,吴老三听到这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们两家可是同一个祖宗,亲戚看病还要排号?快点把你女儿叫出来,我老婆也就现在有空,等会儿就要下地了。”
说到最后,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
但吴冬梅继续给出一样的回答。
吴老三看对方软硬不吃,顿时心一横,捡起墙边的柴火指着吴冬梅,目光凶狠,威胁道:
“快把你女儿叫出来,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就要将手里的木棍挥下。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冬梅两人身后响起一道响彻云霄的喊声。
-----------------------
作者有话说:①《李可老中医急危重症疑难病经验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