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姨
吴鸣凤被吓得颤抖的身体猛地往回看,只见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眼前划过。
“嗷嗷嗷——”
下一秒,耳畔响起吴老三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此时,吴鸣凤和吴冬梅才看清楚来人,原来是村支书家的大孙子——吴玉树。
吴玉树在吴老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大手狠狠钳住吴老三的双手,往后一拧,手中的木棍自然脱落。
但是亲眼见证对方刚如此光明正大的威胁人,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放过。
直接一手将吴老三的双手禁锢在后背,一手捡起木棍,像是不经意似的,顺手搭在吴老三的肩膀上。
但是周围的人却能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木棍应声断成两截。
“啊——”吴老三疼的呲牙咧嘴,面露凶光,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刚想要威胁来人松手,一抬眼,却看见对面拄着拐棍走过来的身影。
凶狠的表情瞬间化为小绵羊一般的温顺,讪笑地望着不断靠近的村支书——吴剩。
“叔,您怎么来了?”
吴剩生气吹胡子瞪眼,用眼睛剜了吴老三一眼,“三混子,你竟然敢来这里捣乱!玉树,让他跪下。”
话音未落,吴玉树直接踢了吴老三的膝盖一脚,整个人瞬间跪在地上。
如此,总算是让吴冬梅和吴鸣凤心中的闷气消散不少。
两人扭头看向出声的村支书,异口同声地喊道:
“大伯/大爷爷好!”
“你们俩没被吓坏吧?”吴剩关切地问。
吴鸣凤心直口快地说:“刚刚差点以为要在家门口被人打,熬了一整夜,睡意都被吓醒了。”
闻言,吴剩和吴玉树诧异地看了一眼两人。
很快就在两人发青的眼底发现熬夜的痕迹,再看一眼两人的站位,明显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
在担忧之下,吴老三直接被几人忽略干净。
吴剩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了?你们俩怎么现在才从外面回来?”
随即,吴冬梅将惊心动魄的一夜娓娓道来。
“昨夜玉珠来我们家,说是全婶子不大好了,跪求茵茵快点去看一眼。我们去一看,婶子气都快吸不上来,床上全是血。”
说到这,吴剩祖孙俩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紧紧锁定在吴冬梅身上。
“幸好,茵茵说有五分的把握能救。玉珠同意后,我们几个人熬了一夜的药,一滴滴从婶子的鼻子里喂下去。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婶子缓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剩紧绷的心缓缓松开。
“但是,婶子能够度过这一关,还有其他难关要闯。熬了一夜,我们俩先回来休息,待会儿再去把茵茵换回来。”
“是该这样,你们熬了一夜,是该回去睡觉。”
吴剩一脸激动地说,双手带着拐棍不停摆动,催促两人快点进院子回房休息。
随即,他厌恶地瞪了一眼敢拦人,还想打人的吴老三,冷哼一声:“哼!”
刹那间,他甚至已经想好对吴老三的处理方式。
“你们俩先回去,吴老三我来处置。”
“大伯,我们相信你,我们先回去休息。”说完,吴冬梅带着鸣凤回屋。
听到动静的吴家人,纷纷让开一条小道,供两人行走。
当两人进屋后,立即用双眼表达对吴老三的愤怒。
原先吴剩一大早赶来,就是为了感谢陈茵回村义诊,哪里会想到遇到这种事。
他再次对着吴老三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指挥道:
“秋丰你也过来,你和玉树压着三混子一起往村部走,让他在村部大喇叭道歉。至于其他的处理方式,我们村里集体商量一下。”
“大伯,我这就来。”
吴秋丰快步上前,从吴玉树的手中抢过一只手,狠狠拧了一下,听着吴老三的痛呼声,心中畅快不已。
一路上,四个人的队伍吸引了不少早起干活的村民注意。
当大家听到吴老三是因为想让陈茵让他插队看病,威胁吴冬梅时,刚刚还觉得吴老三有些可怜的人们,瞬间朝他射去仇恨的目光。
现在村里人谁不知道陈茵医术了得,看病还不花钱。
现在竟然有人敢威胁上门,万一将人吓走,他们这些还没看病的人怎么办?
一想到这,自己不好出面的,立即将被窝里的孩子挖出来,指挥孩子给吴老三扔碎石子。
一边扔石子,一边还要宣传吴老三的“功绩。”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全村都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对着吴老三吐唾沫。
自知不占理的吴老三,再也没有拖延时间的想法,抬脚小跑,想要尽快进入村部保平安。
但是吴秋丰怎么可能给吓自己小妹的人这种机会,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不允许吴老三超过村支书。
此时,还在吴玉珠家的陈茵对此一无所知。
她亲眼看着全奶奶喝下半碗白粥,再喝下一剂当归补血汤。
不多时,她能够敏锐地察觉出全奶奶的苍白的脸上多出一抹血色,看来身体的气血在逐渐恢复。
至此,陈茵认为此次诊治已经完成大半。
她取出纸笔,再在上面写下一剂培元固本散,朝吴玉珠递过去。
“等全奶奶可以起身,你就将当归补血汤换成这剂培元固本散,固本培元,往后身体才能逐渐康健,恢复以往的模样。”
闻言,吴玉珠眼含热泪,挺直的腰杆弯下。
“多谢小陈大夫!我会好好照顾奶奶的。”
“治病救人,医者本分。”陈茵再次将手中的药方推过去。
吴玉珠直起身,接过药方,“不是的,小陈大夫你不一样,你的大恩大德我吴玉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敢确定,其他医生看到她们家的情况,绝对不会施以援手。
而且她读书识字,无论是昨夜的破格救心汤,还是刚刚的当归补血汤,亦或是手中的培元固本散,上面所用到的药材都是极其珍贵的,价格高昂,根本不是她们这种人能用得起的。
陈茵笑笑没说话,因为她面对这种情况,总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再三婉拒吴玉珠的挽留后,她终于和吴青鸾一起踏上回程的路。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还没靠近外婆家,就看见了一群围堵在院门口的村民。
此刻,被村民们团团围住的吴秋丰,已经快把嘴说干了。
眼见陈茵临近十点还未回来,他也不知道今日的义诊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只能说着相同的话一遍又一遍。
就在吴秋丰忍不住想喊妻子倒水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
“小陈大夫回来了!”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朝着来路看去。
陈茵自然也看到这一幕,经历过多次多人问诊的她还算是淡定,身旁的吴青鸾却早已经将身体藏在她后面。
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继续朝着人群靠近。
还不等她走到众人身边,七嘴八舌的询问已经在耳边响起。
“茵茵,你可算是回来了。听说昨夜全婶子的情况特别危急,现在怎么样了?村支书也不允许我们去看一眼,担心打扰你治病。”
“小陈大夫,你现在回来,今天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义诊?”
“我们不是催促,就是想要一个确定点的时间,好将家里事情忙完,别耽误干活。”
……
嘈杂的议论声把陈茵的脑子吵的嗡嗡作响,她迅速闭眼又睁开,高抬双手,示意人群停止说话。
“大家别着急,我一个一个说。”
“全奶奶目前已经救回来了,目前正在家中修养。至于今日看诊的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大家到时候按照自己的号码估算一下时间,来了叫号看病。”
站在最前面的人,看着陈茵苍白的面色和乌青的眼底,刚想要关切地询问要不要晚一点,身后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就只说下午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呢?今天你三点开始,浪费了一早上的时间,本来应该轮到我的,我找谁说理去?”
“不行!你要给我赔偿。”
如此倒打一耙的事,别说陈茵觉得过分,就连村里人都看不过去。
人群中当即以喊话的王老八为中心点,围成一个圆圈。
下一秒,不管是泼辣的婶子们,还是性格暴躁的叔伯,全都朝王老八发泄心中的怒火。
“怎么的!王八,你是赶着去死吗?居然敢对小陈大夫说这种话。”
“恬不知耻地想要和全婶子抢大夫,等我打断你腿,我再请茵茵今晚去你家给你看病。”
“怪不得和三混子成天在一起,敢情是一样的货色,王老八,我现在就让你和三混子有一样的待遇。”
“还说那么多,直接将人捆了,送到村部去。”
“走!”
不用陈茵出手,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直接将王老八压起来,推着往村部走。
王老八只是想混在人群中看看能不能占点便宜,他可不想在大喇叭里道歉,当即在人群中疼哭流涕地忏悔,想让大家放自己一码。
陈茵看着逐渐远去的人群,扭头看向大舅舅,苍白的小脸露出一抹尴尬的微笑。
“大舅,我饿了,有饭吃吗?”
这一声将吴秋丰从刚刚的震撼中唤醒,迅速帮忙脱下陈茵背上的药箱,急切地说:
“有有有!你大舅妈早就给你煮上了,一直在锅里热着。青鸾,你也赶紧过来,一起去厨房端出来吃。”
“是,大伯。”吴青鸾点点头,跟着陈茵一起走。
吃过饭后,两人迅速躺在床上入睡。
时光匆匆,吴冬梅睡的早,起的也早,从大哥口中得知女儿的承诺后,看准时间,进屋叫人。
“茵茵,该起床了。”
“嗯~”陈茵睁开朦胧的睡眼,情不自禁地发出呢喃。
吴冬梅看着女儿乖巧的小模样,往女儿脸上压上一张温热的毛巾,“真的该起床看诊了。”
陈茵感受到脸上传来的热气,睡意霎时间散去,双手快速按住毛巾揉搓面部。
“走,看诊。”
话音刚落,一旁熟睡的吴青鸾听到心心念念的两个字,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嘴里却激动地喊:“我也要去。”
闻言,吴冬梅无奈地笑了笑,用手轻轻拍打青鸾的后背,“想去的话快起床,洗个冷水脸清醒清醒。”
当三人出现在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经被村民们站满。
虽然陈茵提醒过大家可以计算着号数来,但难得遇上这种好事的村民们,哪里能安心在家等待,估摸着今天能轮到自己,早早到达等候。
见状,陈茵迅速取出药箱,将银针等工具摊开在桌上。
恰好今日排在第一的是个小孩子,看见闪闪发光的银针,顿时被吓得闭上双眼,眼睫毛疯狂摆动。
“妈妈妈!我不要扎针。”
吴玉鄧被吓得紧紧抱住母亲的双腿,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入母亲的怀里。
黄巧哪里想到孩子如此不争气,尴尬地冲着陈茵笑笑。
随即,狠狠给儿子的屁股一巴掌,“谁说要给你扎针?中医不扎针的。”
闻言,吴玉鄧怀疑地从母亲的怀中扭过脑袋,犹豫的心再次被银针吓退,钻的更紧。
如此热闹的画面顿时将围观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黄巧被气的心梗,但还是得为了孩子向陈茵提出请求。
“小陈大夫,能不能请你把银针暂时放在看不到的地方?我想我儿子应该用不上。”
“可以。”陈茵点头应允。
随即,黄巧一把将儿子从怀里拔出来,面朝陈茵,斥责道:
“现在没了吧?快点把手伸出来,让你茵茵姐帮你看看身体。”
没了遮挡物,吴玉鄧只能缓缓睁开眼,当看到桌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紧绷的小脸微微放松。
今日看病,是妈妈许下好几个承诺后他才来的,不然谁愿意看医生。
但此时此刻,年幼的吴玉鄧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医生好像和他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陈茵抬手阻止黄巧的动作,“我们先问诊,再切脉。”
说着,她已经开始朝黄巧问问题。
“孩子姓名、年龄?”
“我儿子叫吴玉鄧,今年十岁。”
“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自从让他爸暑假带去市里一段时间后,回来后吃的越来越少,人虽然没多大变化,但看着我心焦。”
说到这,黄巧悲从心来,恨不得用牙齿将丈夫撕碎,都是他!把孩子害成这样。
“除了吃的少,还有没有其他的变化?例如大便的情况,一日几次,形状是什么样的。”
“吃的少,但是喝的多,每天都要喝好几瓢水,我感觉都能听到他肚子水晃荡。”
不知道母亲是在夸张的吴玉鄧,猛地站起身,疯狂摇晃肚子,疑惑地说:
“妈,我怎么没听到?”
这一幕再次将众人逗乐,黄巧却尴尬不已。
她只能选择用武力强行将儿
子按住,“坐下,妈妈说话的时候不能打扰。”
说完,黄巧再次看向陈茵,继续诉说儿子的变化。
“水喝的多,大便却格外干燥,有时候差点拉不出来。”
……
了解完基础情况,陈茵将目光转向孩子,“玉鄧,将嘴巴张开,把舌头吐出来,让大夫看看。”
闻言,吴玉鄧疑惑地吐出舌头。
可以明显地看见舌头呈现红色,津液稀少,舌苔呈现出花剥的状态。
再加上之前描述的情况,可以明显地看出,眼前的小孩子明显是脾胃阴虚。
但陈茵还需要切脉确诊,随即将手指搭在吴玉鄧的手腕上。
果然,脉细数,脾胃阴虚无疑。
随即,陈茵宣布自己的诊断结果。
“你儿子应当是脾胃阴虚,需要滋脾养胃,佐以助运①。”
“我们这里常见的药材是麦门冬,溪边或者是树下进场能看见,开紫色花,果实是漂亮的蓝色……将根挖出来压扁晒干,煮水喝下。像是玉鄧的情况,还可以配炒谷芽一起煮水。”
听着陈茵的描述,黄巧立即将记忆中的麦冬找出来。
“诶诶诶!我之前上山的时候见过,等我挖出来,还得麻烦茵茵你帮忙掌掌眼。”
“尽管来就是,只要我在家。”
“多谢多谢!”
又送走一个看病不用花钱的,排队的人振奋不已。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茵继续按照平日里的速度治病,直至天边出现月亮的身影,才结束今日的看诊,并定下明天开始的时间。
众人听到明日八点开始义诊,心满意足地离开。
半个小时后,村中大部分人家开始吃饭的时间,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起来。
由于今日的热闹,大家都隐隐猜到大喇叭的播放内容,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伸长耳朵,想要听清楚大喇叭说的内容。
但陈旧的大喇叭依旧没让人失望。
“叮——”
一种仿佛金属互相剐蹭的刺耳声响在耳边回荡。
陈茵第一次听到这种令人心中发毛的声音,立即将手盖在耳朵上,眉心紧蹙,疑惑地望向远方。
下一秒,几声喊声在耳边回荡。
“喂喂喂!喂喂喂!还能用,快点上来道歉。”
此时,吴冬梅听清楚声音是村支书的,立即帮着女儿把手放下来,告诉她早上发生的事。
听到母亲被人威胁,甚至差点被打,一向好脾气的陈茵难以压住心中的怒火。
“难道就让他道歉了事?”
“当然不止,吴老三还给我们跪下了。你玉树哥还打了他几次,疼的嗷嗷直叫。现在只是在大喇叭道歉,听你支书爷爷的意思,估计还要找村里几个主事的长辈一起商议处罚。”
“是族里的处罚?”
“差不多。”吴冬梅隐隐明白女儿的意思,点头道。
虽说现在村中几个长辈的权力不比六七十年代的时候,但是在诸多大事上,大家还是选择听从长辈的话。
像是吴老三和王老八这种犯了众怒的人,惩罚肯定不轻。
闻言,陈茵心中的怒火消散不少,她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宗族的力量还是有点用处的。
夜幕下,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听着大喇叭中传来的道歉声。
陈茵吃过饭,带着强烈要求陪同的吴青鸾前往吴玉珠家,复查全奶奶的情况。
这一次不用凑近看,都能看见全奶奶好起来的脸色。
“奶奶身体逐渐在恢复,有可能的话,最好多吃些有营养的补补身体,能好的更快。”
吴玉珠一听这话,当即重重点头,“我会的。”
条件有限,陈茵只能简单说一两句。“依我预计,当归补血汤再喝上明天一天,就可以换成培元固本散。虽然可以起身活动,但最好还是多在床上躺躺,恢复身体。”
“多谢茵茵姐!我会看好奶奶的。”这一次,吴玉珠的声音格外清亮愉悦。
此间事了,陈茵带着吴青鸾离开。
另一边,正在准备开展全镇医学知识宣传的刘文冲,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不仅是作为这起流言的制造者——杨树林一家没找到,就连被污蔑的陈茵也迟迟没有回来。
要想让县长相信他们的工作成效,杨树林一家的例子重要,惠民堂的开门非常重要。
如果可以的话,刘文冲真想直接冲到青山村,将人请回来。
但由于县长的发话,镇长的施压,整个人忙碌的不得了,只能将话转达给李春丽,请对方转告一声。
李春丽面上自然是答应的非常好,但是肺结核的恐惧流言一天不解决,茵茵就没办法开医馆看病,叫回来了也是空等。
所以面对刘文冲的请求,她是阳奉阴违,只听不干。
反正最近也没看到青山村认识的人,青山村又没电话,前些日子下雨山路不好走,估计也没人能戳穿她的谎言。
陈茵迟迟不归,刘文冲只能将希望放在杨树林身上,并准备组织镇里开展一系列肺结核医学知识宣传讲座。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村里大部分的人家都在陈茵手上看过病。
吴冬梅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一天就可以结束义诊,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回镇上。后院的鸡一直拜托你春丽姨照顾也不是回事。”
此言一出,陈茵还未表态,安红英表情有些慌乱,声音急促而尖利地问:
“这么快就离开了吗?”
听出大舅妈的语气不一般,陈茵好奇地看向对方,“大舅妈,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安红英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是实在是陈茵这些日子的表现过于慷慨,让她心中生出了妄念。
感受到身旁丈夫投来的疑惑目光,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瞬间转了一个音。
“没有没有。就是你和冬梅难得回家,最好能多待几天。而且鸣凤和青鸾也特别喜欢和茵茵待在一起,大家一起在村里多玩玩多好。”
闻言,吴秋丰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看着妻子时不时面露难色,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但是茵茵这些天诊治村里人已经非常辛苦,他并不希望多生事端。
可吴秋丰的气刚吐出来,一道伶俐的声音在院门口炸开。
“哦?大嫂希望小妹能在家多待一段时间,想必我也可以吧?”
话音未落,一群人迅速抬眼往对面望去。
只见一个衣着时髦、头顶卷发的妇人站在大门口,赫然是外婆的三女儿——吴秋香。
“三妹,你怎么回来了?”吴秋丰惊喜地问。
看到对方,安红英脸上尴尬的笑容瞬间消散,抬脚往前走,热情地招呼道:
“金诚不是说你和姑爷今年还要再干一整年,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吴秋香直接将手里带的礼物往大哥大嫂手里一扔,快步来到水池边,喝下一瓢水,豪爽地用手擦去嘴边的水渍。
而后一眼将目光锁定在院中气质格外不同的陈茵身上。
“这就是茵茵吧?几年不见,三姨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来!让三姨好好看看,三姨还给你和鸣凤、青鸾都买了羊城最时兴的礼物。”
陈茵震惊地看着对面的三姨,实在是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一时间竟然难以辨认。
而吴鸣凤早在礼物的诱惑下,嗓音甜甜地喊道:“三姨好!”
吴青鸾、陈茵紧随其后,异口同声地喊道:“三姨好!”
“好好好!”
吴秋香激动地笑红了脸,正准备从大哥手中
将包拿来,里面全是她给孩子们带来的礼物。
一转身,却被大哥吴秋丰直射而来的敏锐眼神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但很快,吴秋香就压制住内心的忐忑,继续眉飞色舞地说:
“别着急,三姨这就给你们拿礼物。”
“大哥,你把我的包拿过来。”说着,一只手快速扇动、招呼,示意大哥靠过来。
吴秋丰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三妹的胳膊,快速往门口的方向走。
而后手指着门口的地上,一脸愤怒地说:
“你这是来干什么!要送礼物就送礼物,你怎么还把瘫痪在床的婆婆一起送过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在打陈茵的主意?”
说到最后,吴秋丰明显是咬着牙齿在说话,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三妹。
吴秋香见自己的目的暴露,也不再遮遮掩掩,理直气壮地说:
“是!我是还把我婆婆带过来了。”
“但是我也是真的想给陈茵她们这些小姑娘送礼物,只是恰巧而已。”
“巧合!三妹,我从来不会在你的身上发现巧合。”
“大哥,难不成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种人?”吴秋香不敢置信地问。
抬眼看去,大哥吴秋丰的表情依旧维持着质问时的冷漠,不见一丝温情。
见状,吴秋香的语气也变得冷静,“是。我带着婆婆来,的确是希望茵茵可以帮着看一看,还有没有救治的希望。”
“但是抱有这种念头的人不只是我!”
话既然说开,她也不再隐瞒。
“今年暂住证查的紧,我和家兴只能回来。回来时想到我们镇偏僻,特意给家里几个姑娘都带了礼物。刚回村,就听到有人说青山村来了一个神医,将死去的人都救了回来。大家都恨不得自己是青山村的人,都能免费治病。”
“听起来夸张,我好奇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是茵茵,把全婶子救活了。”
“你说,我作为一个当媳妇的,我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家里有大夫,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困在她瘫痪的奶奶身边吗?更何况,我又没说自己不给钱。只要能让我婆婆松开锦绣,我多少钱都愿意给。”
这一声声质问将吴秋丰问倒。
吴秋香抹掉眼角渗出来的水珠,狠狠吸了一次鼻子,转身又是那副常见的笑靥如花的模样。
她一把将自己的包夺过来,快步朝着陈茵所在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吴秋丰站在原地,接受来自灵魂的一次次鞭笞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实在是三妹从小到大都不用人担心,自己一本账算的比谁都精。
嫁人的时候嫁的是十里八乡都称得上好人家的白家,公公和丈夫都是林场的临时工,家里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改革开放后,两人又到处琢磨挣钱,甚至偷偷前往羊城打工。
如果不是公公突然去世,婆婆瘫痪在家,估计小洋楼都可以建起来了。
白家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大舅哥,朝儿子使了一个眼神,两人抬着瘫痪的母亲一起往院子里走。
这一刻,众人才明白吴秋香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陈茵一眼朝着门板上躺着的老人看去。
只见老人口歪眼斜,嘴里仅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呜咽声,一双手攥紧身上的被子,无法伸屈,再加上需要躺在门板上送来,显然是中风之后下肢无法活动。
吴秋香沿着陈茵的视线看过去,她这个一向好强的人觉得有些难堪。
但是为了家中的日子,她还是强忍着羞愧,开口道:
“茵茵,你也看到了。这是三姨的婆婆,自从公公死后状况就不大好,三年前更是直接中风,一倒不起。县城和市区的医院都检查过了,或是突发的脑卒中,暂时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看看,还能不能治?也不用完全治愈,只要让老人家能够控制自己拉屎拉尿就行。就算这也不行,我们也有心理准备。”
“三姨,具体的把握我现在也不清楚,你先将洪奶奶送到房间吧。”
陈茵摇摇头,表情凝重地看着三姨。
闻言,吴秋香和白家兴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浮现出不好的猜测。
原先以为能够将快死之人救回来的大夫,把婆婆/母亲治疗成勉强能够活动不成问题,现在看来,是她们俩异想天开了。
但是无论如何,两人都想试一试。
吴秋香指挥丈夫和儿子把婆婆送到自己居住的房间。
院子里,吴冬梅想起刚刚三姐眼眶泛红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性子强的三姐露出这种表情。
想到女儿刚刚的话,她一把握住女儿的手,关切地询问。
“茵茵,你三姨她婆婆真的没得救了吗?”
“如果是一中风就及时针灸治疗,我大概有八成的把握,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三年,我也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只能暂时将最坏的结果告知三姨,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此言一出,吴冬梅的表情有些不好。
三年前,女儿刚刚入学,谁又能治疗呢?
她只能将女儿的一双手牢牢握住,叮嘱道:“尽力就好。”
“我明白的。”陈茵点头道。
随即,她朝着睡觉的房间走去,将自己的药箱取出,往三姨的房间走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房门的那一刻,一直站在院子门口吹冷风的吴秋丰终于走进院子。
安红英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丈夫。
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将刚刚犹豫的事情告知对方。
“秋丰,你说我要是把妈带过来,茵茵能帮忙看看我妈吗?她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使,晚上根本看不见路,万一摔倒……”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是两人都知道结果。
村里的老人只要一摔跤,基本上就注定了这条命即将消逝。
吴秋丰一边回忆岳母的困难,一边想起陈茵这些天治疗的辛苦。
想到这,他无奈地看了一眼三妹的房间,长叹一口气。
在院子门口看见三妹一家都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如今的后果。
自从茵茵医术了得的消息传播出去后,全村都来了,其他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尤其是那些与村里人有姻亲的人家,一个个的想要借着那点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上门求医,但都被村支书强压回去。
今天三妹这一遭,他看是再也无法压制下去了。
于是,面对妻子乞求的眼神,吴秋丰无奈闭眼,再次睁开后,“你先等等,我问了茵茵和村支书再说。”
“诶!不着急,不着急!”
听出丈夫言语中的松动,安红英激动地喊出声。
两人的对话声音并不小,院内的几人对视一眼,继续将目光放在对面的房间。
屋内,陈茵已经将洪奶奶的情况详细检查一遍。
总的来说,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一点。
依据当初中风突发时的表现,对方的中风病位处于中经络时期,想要恢复能维持生理功能的期待应当能够实现。
要想唤醒对方意识,需要醒脑开窍,疏通经络②。
而想要达到这一目标的最好方式就是针灸。
陈茵决定好治疗方案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锦绣,“锦绣姐,既然这三年都是你在照顾洪奶奶,待会儿就由你辅助我治疗,其他人先出去院子等候。”
-----------------------
作者有话说:①中医儿科学
②石学敏实用针灸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