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吃过饭外头天已黑透,外头安静至极,偶有一两声稚儿放响炮的声音。
这老宅子里头好安睡,才吃过饭夫妻俩便开始轮着打起了哈切。宝珠撑着眼皮看三处庄子的地契。
“今年天旱,咱们日子如今还算好过,又不急着银钱花销,庄稼户谋生不易,明年便收三成租吧?”
一般大户人家的田庄,多是自家雇工来种,少数像裴家这样佃出
去的,买田置地不易,便是想赁地来种,也没有人愿意将地租出去。
即便是租,多数也是收六成地租,若是只收五成地租都是厚道人家了。
裴砚清给她披了一件衣裳,“我娘当年置下这些田庄,正是瞧着这些庄户过的不好,这才将这几个庄子接了手,自我记事这庄子便收四成租,若是年成不好,到年底租了地的佃户一家也要发点粮下去。”
“周庄头今年只交上那一点钱粮,想来那些佃户收成更少。”
“阿娘还在时,这些庄子便是由周庄头管着了,周庄头人老实本分,今年收成若是差一些,想来庄子里年下应该也会给那些佃户送些米粮度日。”
宝珠想到上回那周庄头送田里产出来时,可并非是老实本分的模样,想是看她才与裴砚清成亲,又不是什么高门出身,便生出轻视的心思来。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食便赶着去庄上了,裴家这三个庄子,今年收成都不好,两个庄子离得近些,离这青山村也不远,还有个庄子在平阳县南边的下塘村。
周庄头就在青山村不远的那庄子里头,三个庄子由他打理,庄里佃户也由他来管。
宝珠与裴砚清来时只看到庄子外头围了一圈人,河东一带天比汴京还要冷,又才下雪,这些人只穿着薄薄一件破袄,脚上还是草鞋,冻的脚趾都发黑,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凑到一起取暖,个个都是一副面黄肌瘦脚步虚浮的模样。
门口石阶上还坐了几个蔫头耷脑的庄稼汉子,大门紧闭,这一群人隔一会儿便去小心翼翼敲一阵,见一直无人应答,个个眼里一片死寂。
今年天旱,收成少了一半,还没开春家里就断了炊,明年的租子实在交不上。这已经年底了,周庄头依旧不肯松口,交不上租明年就租不到田地。
裴砚清与宝珠一下马车,立即便有人围了上来,见他二人穿的体面,又是到这庄子里来的,想是与那周庄头相熟。虽围了上来,却依旧畏畏缩缩,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开始有个人跪下便往地上磕头,一时所有人都跪下来了,
“求贵人叫庄头开开门,好叫周庄头见咱们一面,去年田里旱了,收成实在不好,又交了租子,明年的租子实在凑不齐,若周庄头明年将田地都收回去了,我们这些人实在是没日子过了,还求贵人与庄头老爷好生说一说,只饶我们一些时候,等明年收成再将租子补上……”
看裴砚清敲了半晌门里头无人回应,宝珠皱眉,裴砚清便问这些庄户,
“去年收成不好?庄头年底没发些粮给你们?”
一群人甚至不晓得他在说什么,只麻木地摇着头,末了还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大伯看着裴砚清,一双眼眯了眯,问他,
“是大娘子家的哥儿?”
裴砚清没到庄子上来过几回,小时候日日都在学堂,大些便去了州府书院,即便来,那周庄头也装出来老实相。
看裴砚清点头,那大伯才叹了口气,揩了揩眼睛,“自大娘子过世,年底再没发过粮的,若非赁不到田种一家老小就要饿死,哪个又愿意赁别人的田地。”
除了这大伯,余下的都是年轻些的,不晓得这田庄从前的事儿,今儿也不是所有佃户都来了,宝珠看着这一群人冻的涩涩发抖,只对这些庄户说道,
“你们只留了两个人在这儿,其余人暂且先回去,今儿必定会给你们一个结果。”
裴砚清也不知想到什么,宝珠看他这模样晓得他心里愧疚。
一群人依旧是不肯走,宝珠只说,“你们只管放心,若是查过没什么问题,这些田地明年还是叫你们种。”
晓得再这儿苦等下去也没用,不如就听宝珠的,留下两个人。
这两人也不光是等着结果的,宝珠他们只三个人,若真有什么事儿只怕人手不够,便对那留下的两个佃农说,“今儿你们只跟在我后头做事,一日工钱照城里力工的工钱给,若是你二人事儿办的不错,明年这田地依旧是租给你们。”
裴砚清看着这一群人有气无力的步伐,心里愈发酸楚,“若我注意到,常回来瞧瞧,也不至于……”
宝珠摇摇头,“且别说这些,先进去瞧瞧这周庄头寻常是如何做事的。”
那头裴砚清也收敛了情绪,寻了个矮些的墙,三两步翻墙过去,又从里头将门打开。
前院儿一个人都没有,后院倒是嘈杂,嘻嘻哈哈的声音不绝于耳,裴砚清听到声音,霎时间黑了脸,阿满跟在宝珠身侧,最后头是留下的那两个佃户,虽精瘦,看着却颇有一把子力气。
往年过年,周庄头送田地出息钱粮一类的到裴砚清这儿,少说也要包几封钱叫分给底下人,今年送去什么也没有,周庄头心里本就有怨气,自从汴京回来,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
底下人听得自然就晓得是那新进门的大娘子抠搜,屋里赌钱赌的热火朝天,这会子到年底了,往年虽说这周庄头常克扣,单到年底好歹也会发些钱下来,今年一文钱没发,方才将钱输个干净的人立时又开始抱怨,
“新过门的奶奶忒不是人,咱们底下人一年忙到头,什么也捞不着,往年哥儿体恤,不单银钱,还有一堆礼带回来。”
这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立时引起一片附和声。
周庄头也是冷笑一声,“哥儿暂且还新鲜,等时日久了,且看着吧。”
里头调笑声一片,阿满上前一步,将这门推开,一打眼先看到屋里摆的炭盆,盆里头烧的竟是银丝碳,汴京日子好过些的人家冬日里也舍不得烧这银丝碳。
门窗都是闭紧的,一打开只闻到屋里头乌烟瘴气,摆香案的桌上堆满了果核瓜子皮,另一张方桌上则摆了什么油浸肉烧鸡一类的荤菜,一桌酒菜狼藉也无人收拾,另一边两张桌已摆上了骰子牌九。
一群人便围在这两张桌上赌钱,叫嚷声此起彼伏,周庄头也混在其中。
门一开,冷风顺着灌进来,一时又有人骂骂咧咧,
“他娘的,赶紧关上,怪不得输了银钱,给老子财气都放跑了。”
正是方才那将银钱输光了的男人。
这庄子偏远,寻常也不会有人过来,年下三个庄子上的人都没什么事儿,周庄头便攒了这种局,他不单自个儿也玩,还要从里中抽头。
有人回头似乎认出来裴砚清,吓得战战兢兢,越来越多的人看到门口来人,一时屋里一片寂静。
有人冲周庄头使眼色,只看他慢悠悠饮了口茶,这才转身,一看到宝珠,吓得人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
裴砚清许久不曾到庄子里来过,有些人不认识他,不过见周庄头这模样,个个也都噤声屏气。
“周庄头这日子过的可比我们还要富贵,寻常人家哪里舍得用这银丝碳。”阿满从外头搬了一张干净凳子来,宝珠掸了两下灰这才坐下。
阿满又捂着鼻子将屋里窗户大开。
周庄头冷汗涔涔,“这……这……”
他说不出别的话来,裴砚清自看清那铺子里的吴管事,现下再看这周庄头,也不再顾及这些人的旧情了。
这周庄头走不动路,宝珠留下的那两个佃户一左一右将人架了起来。
“去将庄子里这些年收
租的册子拿出来我瞧瞧。”
周庄头只觉得腿软,走也走不动路,宝珠也不等他,开始问那两个佃户。
“如今你们每年交租是如何交的?”
周庄头眼似刀威胁地看了那两个佃户一眼,似乎晓得今天能做主的来了,这两个佃户心一横闭眼道,“每年收六成租子。”
听得收六成租,裴砚清眼皮跳了跳,“从前爹娘在时一年不过收四成租,你竟欺上瞒下——”
“他们…他们是胡说的!哥儿——万不可听这些刁人胡沁!”周庄头连滚带爬伏到裴砚清脚面上,“哥儿信我——”
宝珠已是不耐烦了,方才那些赌牌的也是战战兢兢,宝珠又问那佃户,“今年这一亩地产了多少粮?”
这佃户一一答了,宝珠算过更是心惊,便是今年田旱,一亩地少说也叫这周庄头昧下七八十斤粮食,当真是一肚子好算计。
裴砚清心下也觉得有愧,因他不管这一桩事儿,倒使得这些佃户日子过成这般,那吴管事管着铺面不过贪墨些银钱,这周庄头做的却是伤天害理的事儿,若是天灾,这些佃户岂不是还要闹出人命来。
见这周庄头要倒霉了,其余人生怕牵扯到自己,一个接一个开始揭发这周庄头做下的恶事。
似乎晓得这儿有热闹看,庄子上几个没赌钱的也一起出来了,晓得是主家来了,争相来告这周庄头的状。
周庄头不光克扣佃户,还放印子钱给人收利钱。
宝珠叫人去他屋里将庄上的账册都找出来,被点到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依着吩咐去拿账册。
账册有整整一箱,乱七八糟都堆在一起,今年的账册还没做,只找到一本收租的册子,各家交的租子都有账可查。
周庄头原还想狡辩,看今年收租账册被宝珠精准无误的翻出来,一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再看裴砚清已叫人取绳子来捆他,周管事软倒在桌边晓得躲不过,由人给他像死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寻常与他关系好的,翻着眼儿两股颤颤恨不得马上昏过去,不单这周管事,方才那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几个也一并捆了起来。
“上回周庄头送田庄出息到汴京,想着今年大旱,庄户人家生活不易,此番来正好租子降一降。”宝珠一声冷笑,“却不想竟看到你们日子过得好似神仙。”
那一桌子鸡鸭鱼肉应当是昨儿晚上吃剩的,天冷汤汁也凝起来了,一桌菜只动了几口。裴家每月发下去的月钱够这周庄头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还要吸这些佃户的血来满足私欲。
裴砚清晓得这官场腐败,却不想底下人贪腐起来也不遑多让,看过账目,粗略一算都十分骇人。
宝珠冷着一张脸坐着将账本来回翻了几遍,到末了连话也不愿再说,只叫裴砚清先将人关起来,“一天喂一餐稀粥吊着命,年后直接送去衙门里。”
那留下的两个佃户对视一眼,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一早才来,宝珠将账算过,往年这些佃户们多出的租子都需得还回去,周庄头怕死,将自个儿银钱藏在哪儿抖落了个干净,即便他不说,裴砚清也能寻到藏钱的地方。
到天黑各家账目还没算清,明儿就是大年三十了,她也没有多余的功夫耗在这儿,开春后田地要育种,不能耽搁功夫,那两个佃户仍候着等她给准话,宝珠收了手里正写的账。
盘了大半日,这庄子里银钱怎么算也对不上,宝珠算着每年收来的租子与出息各是多少,裴砚清则在一边算着要退与人家的钱粮。
也实在不能耽搁,便将这些佃户明年要租的田地先算清楚,另外从前每年叫周庄头克扣下的钱粮也需得还给这些佃户,往年的账难理,宝珠只能将去年前年还有今年租子的算出来,好给佃户们先退一部分。
“你回去与大家伙儿说清楚,往后年成好,一年照旧是四成租,像今年闹了旱,明年租子便给大家少一成。”宝珠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人,又继续说道,“明年几个庄子要换个庄头,裴家惯来只收四成租,往年这周庄头从中多扣下的钱粮,这几日先与你们退一些,等算清了都照旧还给你们。”
这两个佃户将宝珠的话一一记下,晓得明年只收三成租,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将这周庄头克扣下的钱粮一算,等到时候这些钱粮退了,管明年交租还有的多。
这二人似乎觉得天上掉了个大馅儿饼,被砸的晕晕乎乎,出门相互掐了一顿这才晓得不是做梦,欢欢喜喜挨家挨户将这消息说了一通,这消息一砸过来,个个晚上都没睡着,只盼着天亮好去问清楚是不是真的,还是这两人路上叫什么东西魇着了回来说的梦话。
今儿账没算完,明儿还是得再过来一趟。只一早在老宅子里头吃了早食,到现在天都黑了还没吃上一口饭,回去路上宝珠方才觉得肚饿,裴砚清自到了看到那些佃户便开始少言寡语起来,宝珠晓得他心里愧意甚浓,便说,
“横竖咱们来这儿是办事的,今年也不过年了,这几日先紧着将账算出来,给那些佃农发下去,这好叫他们过个好年。”
裴砚清在车架上瓮声瓮气应声,一只手伸进车里,感受到握上来的暖意,轻轻与她道了声谢。
第二日一到,昨日那些佃户全在门口候着了,不过今儿没昨儿那样愁眉苦脸,个个手里提着些自家寻常舍不得吃的咸肉腊肠一类,宝珠哪里好收,只叫他们先回去,又与他们说年后便换个庄头管事。
裴砚清一夜没睡,将这两年应当退与人家的银钱算清了,今儿正好全退与这些佃户。
庄子里头定要换个管事的,且这事儿还需得是个熟手,否则定要乱套。
周庄头叫捆起来了,其余人自然不会这般轻而易举揭过,素日与那周庄头交好帮着做下恶事的,都一并捆了,一来二去庄子里头只余七个人,其中一个素来与周庄头不对付,上回周庄头私下做的那些事儿,都是他检举的,叫欺压这些年,恨不得添油加醋将周庄头做下的恶事写成书叫宝珠评判个公道。
他只当自个儿告发了周庄头,自个儿便能提拔成管事的,私下已与相熟的摆了几桌酒恨不得立时就庆贺起来了,奈何宝珠心中有数,且不说这些年他一句话不提,就是上回门口那些佃户敲门他分明带着人在后院听得清楚,却压根不做理会,若有朝一日得了势,与那周庄头也没什么分别。
宝珠思来想去倒真有个合适的人选。
蒋实在许州已经能担的起来事儿了,只是若叫他来平阳县,恐还是管不住这一大摊子,倒是石地主早年走南闯北,人要老成些,从前他那些田地由他一人打理的井井有条,最主要的是,他是个很爱护田地的人。这一趟回去她是打算叫石地主来接手这头,签个三年五年的契,若是他肯,签长些也可以,工钱开高些,也不知他愿不愿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