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叶殳很快将这小事抛掷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镇邪司赶紧来通知她领赏金。
因为睡得太多,翌日天将将亮就醒了过来,梅娘难得还在榻上跟周公约会。
她蹑手蹑脚出门,准备练练如何控制体内凌乱的灵力。
哪知刚将门打开,就见晨光熹微中,陆芥正从外面回来。
两人俱是微微一愣。
叶殳垫着脚走上前,小声问:“你出门了?这么早作何去了?”
陆芥笑着示意她朝下看。。
叶殳这才见他手提一只小木桶,里面赫然两条活蹦乱跳的鳜鱼。
陆芥道:“阿狸爱吃鱼,最近鳜鱼肥美,船家晚上打渔清晨靠岸,去迟了,好的鳜鱼就被人挑完了。”
叶殳笑:“你这阿兄真是疼弟弟。”
陆芥笑:“没有爹娘,长兄为父嘛。”
叶殳弯身,好玩似的戳了戳桶里的肥美鳜鱼,又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他,果然见他眼下微微发青:“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吧,去好好睡一觉吧,医馆晚点开门。”
陆芥笑着点头:“嗯,是有些困。”
陆芥去将桶放去了厨房,出来后又对叶殳示意了下,这才回了书房休息。
叶殳凭着本能,练了会儿功,自我感觉对灵力的控制似乎流畅了些,正要去洗漱。
梅娘匆匆开门走出来:“叶仙君,你怎么起来了也不叫我?还没洗漱吧?我这就去给打水?你要喝什么茶?我去泡。”说着又拍拍脑门,“都怪我睡得太沉。”
“……”
叶殳:“随便吧。”
一个蛇妖把个丫鬟扮演得倒是十成十的敬业。
她看了眼有些一根筋的梅娘,蓦地想起一件大事。
如今三圣毒手和赤风魔都已伏诛,镇邪司下一个目标,那岂不就是梅娘?
镇邪司是不是吃素的不好说,但祝燕鸿作为男主,定然还是有点本事的。
何况如今四大世子坐镇,集中目标寻找一个梅娘的话,但凡有一点纰漏,只怕就会被发现。
梅娘被抓事小,自己这一家子被牵扯进去是大。
那可是包庇犯窝藏饭。
罪名再大一点,便是与玉面阎罗勾结。
她想了想,抬手将梅娘招呼过来。
“叶仙君,您有何吩咐?”
叶殳小声问道:“镇邪司如今在找你,你家公子有没有安排你接下来怎么办?”
梅娘摇摇头,一脸茫然:“祭天大礼后,公子就没再找过我。”
叶殳又问:“那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梅娘:“我都听公子安排。”
叶殳:“那如果你家公子不管你了呢?”
梅娘笃定道:“不会的。”
你可真是对你家公子有信心。
叶殳和正要开口,只听梅娘又认真道:“公子不管,我就听叶仙君安排。”
“???”
你这是打算要赖上我啊!
她有点想骂人,但看着梅娘木讷而真诚的脸,最终只深呼吸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行了,你去干活吧。”
“哦。”
那大魔头真是害人不浅。
下回见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将梅娘带走。
想着,又无奈地笑了笑。
说得好像对方会听自己的话似的。
叶殳在院中石凳坐下,接过梅娘端来的水简单洗漱,又拿起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话说回来,家里有个会干活的,日子确实舒心不少。
她一边喝一边抬头看向天空朝阳。
这天空与她原本的世界,看着也没什么两样。
可天空之下,为何如此不同?
她不由得开始怀念从前。
做个牛马其实也不错。
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正感叹着,谢怀瑾忽然咋咋呼呼从房内跑出来。
“出大事了!”
叶殳头也不回道:“你尿床了?”
谢怀瑾大怒:“叶苏苏,你真是粗俗!”
叶殳故作惊讶:“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谢怀瑾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
“三峰门昨晚被人灭门了!全门上下三百人包括岳掌门,一个不留,门中财宝被洗劫一空,镇邪司收到消息立刻就赶去了,一根毛都没发现。”
叶殳先是怔忡片刻,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可不是我干的啊!”
谢怀瑾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想,但也得有这个本事啊!那三峰门门上下虽然修炼不精,但法宝众多,能灭他们门可不容易。”
叶殳皱
了皱眉:“你也没出门,你怎么知道的?”
谢怀瑾老神在在道:“我说了我自有办法。”
叶殳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不会是买通了镇邪司内应给你传消息吧。”
果不其然,谢怀瑾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反正我有办法。”
叶殳笑了笑:“那知道是谁干的吗?”
谢怀瑾摇头:“还不知道。”说着又道,“不过门下近百采药奴,全都安然无恙,还洒了好多银钱给他们。”
叶殳惊讶:“这是劫富济贫?”
不过灭门也未免太残忍。
“谁知道呢,镇邪司已经把采药奴带回去问话。”谢怀瑾摊摊手:“只是一夜之间能灭了三峰门,那是真有点本事。祭天大礼的祭品还未抓完,镇邪司又有得忙了。”
叶殳忽然灵光一闪。
莫非灭了三峰门的就是玉面阎罗?
不,不是莫非。
是肯定。
“你怎么了?”谢怀瑾见她神色古怪随口问。
叶殳摇摇头:“那三峰门也算是报应吧,虽然这报应是重了点。”
谢怀瑾倒是不以为然:“那也怪他们全门上下只知敛财,不好好修炼,真以为有法宝就万事大吉呢!”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贼兮兮笑了笑:“叶苏苏,三圣毒手和赤风魔都落在你手上,若是再让你遇到岐山蛇女,可得给我留着,我只要名,赏金给你。”
他话音刚落,梅娘不知何时冒出来,手中茶杯砰的一声,重重放在石桌上,木着脸大声道:“谢公子,请喝茶!”
谢怀瑾吓了一跳,不满地看了眼对方,端起茶喝了口,忽然又嘶了一声:“哎哟,烫死了我!”
梅娘已经轻飘飘离去。
谢怀瑾啧了声:“叶苏苏,你这丫鬟还是得好好管教管教,对我这个贵客态度一天比一天差。”
叶殳失笑:“你自己讨人嫌,还怪别人!”
谢怀瑾不满地龇牙咧嘴,正要反驳,却见阿狸从书房出来,笑眯眯打了个招呼:“阿狸早上好!你阿兄还没起来呢?”
陆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阿兄天没亮去就去河边给我买鱼,谢小公子,你小声点,别吵着阿兄补觉了。”
谢怀瑾唉声叹气道:“别人家的兄长啊!哪像我大哥,只知道揍我!”
陆狸笑眯眯有些得意道:“我阿兄就是天下最好的阿兄。”
谢怀瑾木着脸道:“再说我要嫉妒了啊!”
叶殳失笑:“你要像阿狸这么乖,你大哥也不会老揍你。”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会儿。
书房的门再次打开。
是陆芥起来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叶殳问。
陆芥道:“今日有几个病人要来复诊,我担心他们久等。”
叶殳蹙眉道:“看病救人是重要,但自己身体也重要。”
陆芥望着她,笑说:“我没事的。”
这时,梅娘已经做好了早膳。
用饭时,叶殳将三峰门灭门之事说给了他听。
陆芥叹了口气,神色倒是平静:“仙门之事,皆是因果。”
叶殳也没多想。
饭毕,陆大夫去开门营业。
果然已经有病人在等候。
叶殳见他忙碌,便在一旁帮他整理药材。
及至快中午,医馆的病人才少了些。
叶殳也得了闲,准备去街上溜达一圈。
只是刚走到门口,便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阿朗——”她认出打头那个。
阿朗闻声转头,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反应过来,赶紧走过来,拱手道:“叶仙君。”
叶殳见他嘴唇干涸,招招手:“进来坐吧。”
她正好有些话要问他。
阿朗犹豫片刻,跟着他走进医馆。
叶殳见陆芥奇怪地看过来,赶紧介绍道:“这是前日在三峰山遇到的采药奴阿朗。”
陆芥笑着与少年点点头。
阿朗赶紧深深作了一揖。
叶殳道:“我带他进去喝杯茶。”
陆芥笑着点头:“嗯。”
阿朗诚惶诚恐地跟着叶殳进了后院。
本在躺椅上优哉游哉的谢怀瑾看到来人,嘿了一声:“这不是那采药奴吗?”
阿朗有赶紧给他揖了一礼:“见过仙君。”
叶殳带着他在石凳坐下,又让梅娘去给他倒茶来。
“阿朗,你是去了镇邪司吗?”
阿朗捧着茶杯,有些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叶仙君已经知道三峰门的事了吗?”
“嗯,早上刚听说。”叶殳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阿朗道:“其他人还在镇邪司被问话,我是昨日白天便下山回了家,未曾亲眼见过三峰门灭门过程,问了几句话就放我走了。”
叶殳:“所以你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阿朗看向她,犹疑了片刻,才道:“我听说好像是什么邪魔,但没有伤害采药奴,而且给了每个人不少银钱。”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早上醒来,床头也多了几个银元宝。”
叶殳微微怔了怔。
那三峰门自然不是好东西,若只是抢了财物劫富济贫,那自然是侠义之举。
她会对玉面阎罗有所改观。
可直接灭门,那弟子中又有多少是无辜者?
果然反派就是反派。
叶殳待他喝完一杯茶,道:“阿朗,你应该也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阿朗站起身拱手道:“还要多谢那日几位仙君救我一命,我听说那赤风魔是被叶仙君诛杀,真是了不得。”
叶殳摆摆手:“运气罢了。”
说罢,便起身送人出门。
到了外面医馆,恰好已经没了病人。
阿朗又与陆芥行了个礼。
陆芥似是随口道:“三峰门没了,那凡人是不是可以进三峰山采药了?”
阿朗愣了下,又赶紧点点头:“嗯,没有新的门派接管之前,凡人应是向从前一样,可以进山采一些普通药材,不过仙盟名录里的名贵药材,定然是不可以。”
叶殳咦了一声:“陆芥,你要去三峰山采药?”
陆芥笑:“我听闻三峰山药材多,店里如今病人越来越多,药材经常短缺,我要坐诊,自己去采自是不得空。”他顿了顿,又轻笑着说,“不如小兄弟和你那些同伴,日后采了药,送来我这里,我按市价算你钱。”
阿朗大喜,又赶紧拱手作揖:“多谢……多谢大夫!”
*
仙盟。
“宁远,你怎么看?”
裴竹安望着祝燕鸿冷厉的脸,沉吟片刻,才不紧不慢道:“依采药奴描述,灭三峰门的人,身穿铠甲手握长刀,像是个将军,只是身形比寻常人高大很多,兜鍪下没有脸。若是没猜错,应该是妖鬼。”
祝燕鸿道:“既是妖鬼,那背后便是有人操控,你觉得那操控之人是谁?”
裴竹安笑道:“望期,你不会认为是玉面阎罗吧?”
祝燕鸿道:“三峰门上下虽不学无术,但法宝众多,一个能让整个门派一夜之间片甲不留的妖鬼,其背后操控之人的御鬼之术,若不是玉面阎罗,也绝对不在其之下,而我们还对其一无所知。”说着冷笑一声,“如此,我们修界只怕是真要变天了。”
裴竹安沉默:“所以,你还是觉得是玉面阎罗?”
祝燕鸿道:“抓回来的那两个赤魔教弟子,已经审讯过。说祭天大礼那日,他们确实是伺机救赤风魔,但没有办法破阵,后来发觉阵被人破了,才趁乱将人救走。”
说到这里,他看向裴竹安:“四个祭品,已排除三个,那就只剩下岐山蛇女。我不敢说玉面阎罗还活着,但既然能破了祭天大礼阵法,至少说明玉面阎罗这股势力比我们以为得更强大。我也没法不将三峰门灭门与之联系起来。”
裴竹安皱眉:“可那岐山蛇女逃走后,及至今日,我们一点踪迹都未发现。”
祝燕鸿沉吟片刻,好整以暇道:“只怕他们在酝酿一个大阴谋。”
裴竹安神色也难
得严峻:“如今几位家主受伤闭关,只有我们四个世子,若再来一场,只怕我们抵抗不住。”
所谓一场,自是说的当日祝燕鸿和归德王女大婚那夜,只是怕触及对方伤疤,便说得隐晦。
祝燕鸿眸光虽然闪了闪,但神色还算平常,只片刻后,冷不丁话锋一转:“你对那个叶苏苏怎么看?”
裴竹安愣了下,道:“望期你还是觉得叶仙君有问题?”
“你不觉得太巧了么?第一次算她运气,第二次我们那么多人,没追到赤风魔真身,偏她一个散修追到了,还成功诛杀。”
裴竹安:“世间总有不世之材,或许叶仙君确实有点本事。”
祝燕鸿看了看他:“那日我失手杀了百草神君,王族那边意见颇大,宁远,如今仙盟只有我们四个小辈坐镇,再经不起大的风波。你们裴氏消息灵通,你去查查叶苏苏那一家的背景,包括她是如何受伤失忆的,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裴竹安点头:“好,我会仔细查的。”顿了下,又拍拍对方肩膀,“望期,放松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祝燕鸿点点头,眼神冰冷。
*
这回叶殳只等了三日,便等来赏金。
还是裴竹安带着镇邪司修士直接送上门,免了她自己跑一趟。
“裴世子,你还亲自来一趟?太麻烦了。”叶殳嘴上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装金子的木箱,喜滋滋招呼人将箱子抬进去。
医馆还有病人,可不能随便露财。
裴竹安与陆芥行了个礼,便跟着叶殳进了后院。
叶殳没好意思当着裴竹安面清点金子,便让梅娘代劳。
谢怀瑾一见他来,赶紧躲进屋内,鬼鬼祟祟问道:“裴大哥,我哥没跟来吧?”
裴竹安笑:“放心吧,你大哥忙得很,暂时没空找你麻烦。”
谢怀瑾这才松了口气跑出来,又四仰八叉躺在被他霸占的躺椅上。
裴竹安吩咐让镇邪司几人先离开,自己院中石凳坐下,俨然是有话要说。
梅娘清点金子,叶殳亲自给裴竹安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裴世子,你是有事要与我说?”
裴竹安道:“百草神君过世,如今只剩那一个真传弟子,小医仙眼下正在王府给世子医治。他知是叶仙君你诛杀了赤风魔,听说你灵根骨受损,失去记忆,主动提出想给你瞧瞧。”见叶殳双眼一亮,又赶紧补充一句,“他医术远不及师父,也只能试试看,你不要报太大希望。”
叶殳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不过她本来也已没报希望,治不好倒也不至于失望。
无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嗯。”她点点头,“那小医仙何时方便?”
“就今晚吧。”裴竹安道,“我找个合适的地方,届时差人来接你。”
叶殳笑:“让裴世子费心了。”
“你一连诛杀两大邪道,是修界和仙盟功臣,我这点小事不足挂齿。”说罢,裴竹安呷了口茶,起身戏谑道,““那我就不叨扰叶仙君了,不然陆大夫待会儿又要进来看了。”
叶殳老脸一热,咕哝道:“陆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裴竹安:“说笑罢了,叶仙君不用放在心上。”
叶殳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一送走裴竹安,就迫不及待凑到陆芥身旁,道:“刚刚裴世子是来告诉我,百草神君的弟子,说可以给我瞧瞧,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用钱。”
陆芥笑着点头:“嗯,神医的弟子医术定然也不一般,是得试试。”顿了下,又问,“何时看?”
叶殳道:“裴世子说今晚,他安排地方,到时候差人来接我。”
“好。”陆芥点头,“我陪你一起。”
叶殳正要说不用,但旋即一向,站在对方立场,是自己妻子去和几个男人见面,于是笑眯眯点点头:“行,你陪我。”
陆芥漂亮的凤眸温柔地望着她,勾唇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