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如果
◎夫君,不要逃避。◎
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村民们起床后除了扫雪,还要安葬死去的亲人,修缮被砸烂的房子。
原家房门前,不一会儿抬出一具尸体安葬,不一会儿抬出一具,一直到下午都不停。
村子里的人都穷,买不起棺材,大多都是一卷草席裹了送去山上埋了,再立个木牌作碑便当作尽了心了。
陆珂和原窈月听着难受得紧。
原窈月握紧拳头,骂道:“该死的金人,迟早把他们全杀了。”
陆珂叹了一口气,即便是有内贼通风报信,将朝廷的防范计划都告诉了金人,但也要金人自己战斗力足够实力强劲,才能真的攻打进晖阳县。
看金人的凶猛程度和如今大梁边防士兵的力量对比,怕是以后大梁边防会越来越难,甚至……可能晖阳都保不住。
陆珂看向原窈月:“你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原窈月:“这点疼不算什么。”
陆珂:“那就是还疼,既然疼,中午我熬点粥,你喝粥,喝粥小口一点,吞咽轻一些,没有那么疼。”
原窈月点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话,江小鹤拎着烙饼过来了,他双手递给原窈月:“小满妹妹,谢谢你救了我。这是早上我亲手烙的饼,可好吃了。”
原窈月凶狠地瞪着江小鹤:“我不是让你不准说出去吗?”
江小鹤缩了缩脖子,“我没说别的,就说你拉着我躲起来了。”
就算江小鹤信手了诺言,原窈月还是生气,她气鼓鼓道:“我说过了,不准叫我小满妹妹!”
陆珂:“小满,嗓子疼少说话。”
原窈月:“哼。”
原窈月转身就走,陆珂对着原窈月的背影比了个鬼脸,然后将江小鹤带来的烙饼收下,问江小鹤:“小满她怎么救的你?”
江小鹤低下头:“原夫人,小满妹妹不让我说。”
陆珂:“我可是你老师。”
江小鹤:“那也不行。”
陆珂:“……”
……
县衙。
原晔进去后没多久,就被带到了客房休息区。
原璎慈躺在床上,高烧刚降下来,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掉。
原晔摸了摸她的额头,心疼地骂了一句傻丫头。
他看向应知所在的方向,眼底染上了恼意。
晏几道解释道:“应大人昨天喝了药,一直没醒。与他无关,是他的那个护卫孟翊不让原姑娘入门。”
原晔将被子给原璎慈盖好,起身向晏几道行谢礼,晏几道也还了一个。
晏几道说道:“不过,原姑娘到底是流放罪人的身份,留在这里容易招人非议,最好还是先带回家。”
原晔:“知道了。劳烦晏大人借一辆马车。”
晏几道:“原先生,马车已经备好了,退烧的药材也在上面。你带原姑娘过去便是。”
原晔:“原某多谢晏大人。”
……
一直到下午,应知才缓缓苏醒。
孟翊见到应知醒了,当即跪在地上:“少爷,你可吓死我了。”
应知张了张嘴,声音干哑难听:“璎璎呢?”
孟翊:“少爷,你怎么还记着那个害人精。”
应知:“她呢?”
孟翊:“她好着呢,早回原家了。她能有什么不好的?刀都砍你身上了,她全须全尾能有什么事?”
听到这话,应知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璎璎就这么恨应家恨他吗?
哪怕他是为救她受伤也不肯来见他一面?
应知看向窗外,依稀期盼能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期盼兴许心里的影子也会在某个角落关心着他。
可是,窗外除了雪便是与雪融为一体的梅花。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凌风台亭亭孤绝,皆碎做一地残念。
应知口中念念有词:“凌风台的梅花应该也开了。”
凌风台在京城西郊的山上。
每到冬季,便有万株梅含蕊经霜,苔枝缀玉。
旧事一幕幕,应知眼尾泛红,抬手挡住了发热的眼眶。
“应公子,我喜欢梅花,非得是因它傲骨寒霜吗?文人雅客写诗作词,夸赞梅花‘百花头上开,冰雪寒中见’,说白了,不过是以花自比,借花自夸又自怨罢了。
说不准这梅花会说话,听见了,反而要啐他们一口唾沫。你才喜欢吹风受寒,你才喜欢风雪欺压。若是有的选,它才不无端端吃这白费的苦。我喜欢梅花,单纯喜欢她美而不妖,娇而不媚,是一株漂亮的花,单纯的欣赏它,不行吗?”
是啊,当时原应两家是政敌,相互不待见,她视他为敌,也愿意和他争辩几句。
只要愿意见面,口舌之争也是交流。
交流多了,也就更懂彼此了。
而现在,哪怕他快死了,她好像也能狠得下心,把他彻底扔掉。
……
深夜,屋子里响起了咳嗽声。
陆珂赶紧端了一杯温水送到原璎慈嘴边,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原璎慈。
过了会儿,原璎慈醒了过来,她看着熟悉的屋子,意识逐渐回笼。
原璎慈:“我……被送回来了?”
陆珂:“你在县衙昏迷了,差点被冻死。好在知县大人救了你,之后你哥去上工,知县大人让他将你带回来了。”
原璎慈猛然一震,立刻问道:“应知呢?他怎么样了?”
这时,听到声响的原晔和原窈月进来了,原晔说道:“我下工前,听说他已经醒了,没有危险了。”
原璎慈松了一口气。
原窈月坐在床边,握住原璎慈的手:“姐,应知虽然救了你,但是应家害死了我们的亲人。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原应两家的仇是迈不过去的坎。
原璎慈沉默了。
原晔提醒道:“小满,让姐姐好好休息,我们先不要打扰她了。”
原窈月看了看原璎慈,点点头:“姐,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把饭端过来吃,你身子没好,不要下床。
劳工坊那边死伤了很多人,官府发了消息,说是受伤的人可以申请暂时留在家养伤,等伤好了再去。大哥已经替你递了申请,那边也同意了。”
原璎慈点头:“我知道了。”
她身体难受,声音也哑涩无力,但是听着就让人揪心得紧。
陆珂将原璎慈的被子盖好,和原晔,原窈月一起关上门出去了。
回到房间,将风雪都关在门外,陆珂脱下鞋袜:“短时间内金人应该不会再度进犯,这几日都是安全的。明日是赶场日,我明日去买只老母鸡,再去药铺买些当归枸杞等药材,给璎璎炖汤。喝汤能暖身子,多吃鸡肉能补营养,身体也会好得快。”
原晔应了一声,出门烧了热水进来,两个人洗漱后,上床休息。
炕上温度高,上床后冰凉的手脚瞬间暖了起来。
陆珂拉着厚厚的被子将自己包严实。
“那个……”陆珂问:“应知和璎璎……”
原晔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具体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我也不知。不过,应知以前有上门拜访,但因为原应两家政见不同,父亲并不同意两人交往,并且让人将应知赶了出去,还退还了礼品。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
原晔侧首看向陆珂。
昏暗的烛火下,陆珂一张瓜子脸如花儿一样姣好。
原晔伸手抓住她的手,软软的,像棉花一样。
要不是嫁给了他,陆珂在京城,在皇城脚下,断不会几遭磨难,担惊受怕,差点断命在金人手上。
说到底,还是他对不住她。
陆珂一门心思都在担心原璎慈身上,倒是没注意到原晔的情绪变化,她问道:“那璎璎现在是不是还爱那个应知?”
原晔:“她说,如果应知出事,她也活不下去。”
陆珂:“这样啊……”
陆珂垂眸,那就是很爱很爱了。
原晔:“陆珂。”
陆珂:“嗯?”
原晔双手握着陆珂的左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珂指着自己:“我?”
陆珂仔细想了想:“我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无法切身体会璎璎的心情。不过,我想,如果我是璎璎,应知如果确实和原家的事情无关,如果我能将应知和应家区分开,我应该会和他在一起。前提是,确实无关,他也并不会妨碍我寻找真相,帮原家平反。”
原晔:“如果平反势必要和应家为敌,甚至……要应家人的命……”
陆珂:“能过一日是一日,不贷款未来的痛苦。既然不管现在怎么过,未来注定会有那么一部分痛苦,那就过好现在的日子。
到该痛苦的时候再痛苦。就像人活一世,该报仇的时候报仇,该痛苦的时候痛苦,该死亡的时候死亡。”
说完,陆珂看着原晔:“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原晔:“人与人的性格不同。”
陆珂:“那你呢?”
原晔:“我区分不开。”
陆珂也能理解,毕竟她没有真实的经历过原家人的一切,并不能真的理解深仇大恨到底有多痛,她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兴许,有一日,她真的亲身经历了,便无法像自己所说的那般洒脱,甚至会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陆珂想了想,侧身靠近原晔:“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你是应知,我是璎璎,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倒是把原晔问住了。
原晔抓着陆珂的手一点点收紧:“那我应该……死也放不了手。”
陆珂把自己往应知那边代入了一下,如果是她的话,她应该不会靠近璎璎,但是会想尽办法接济原家,尽量让璎璎的日子好过一些。
原晔:“但是……”
原晔忽然开。
陆珂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实:“但是……陆珂是陆珂,陆家是陆家。”
陆珂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此刻,她忽然明白原晔为什么会问她如果她是璎璎会怎么做了,他在用一个合适的引子向她解释。
陆珂:“那……如果我真的向陆家传消息呢?”
原晔:“那就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和人。”
陆珂:“那要是这些都解决了,我不高兴,跑了呢?”
原晔:“跟着你跑。”
陆珂笑了:“你这不合套路。”
原晔迷惑地眯了眯眼。
陆珂:“按理说不应该是把我抓回来,强取豪夺,关进小黑屋,红着眼睛掐着我的腰狠狠教训我吗?”
原晔:“……”
原晔一言难尽地看着陆珂:“你都从哪儿看的这些?”
陆珂:“话本子。”
原晔:“……以后少看点。”
陆珂:“那我换个问题,如果突然有一天,我和应知灵魂交换了,你要我,还是要应知?”
原晔:“……”
陆珂拉着他:“说啊,你选有这个身体的应知,还是有我灵魂是应知身体的我?”
原晔躺下,闭上眼,两秒进入睡眠。
陆珂:“夫君,不要逃避。”
原晔:“睡着了。”
陆珂:“睡着了,怎么还能说话?”
原晔:“呼呼呼。”
陆珂偷笑,欺负老实人,还是那种古板的老实人,真的蛮好玩的。
天边刚有一丝亮光,原晔起床,将一天的活先干个七七八八,将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然后烧火做饭。
过了一会儿,陆珂和原窈月也起来了。
陆珂对着太阳伸懒腰,斗志满满。
陆珂走进厨房,原晔正在烧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分明了。
陆珂小跑到原晔身边坐下,一边添柴一边问:“夫君,如果有一天我穿越到了一个七十岁老妇的身上,找到你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你会相信我吗?”
原晔:“……”
陆珂:“你会相信我吗?”
原晔:“我会详细询问细节,对比,查证后,确定结果。”
陆珂:“……你又不合套路,你应该把我赶出去,说我是骗你的,然后我追着你走,历经千辛万苦,你终于相信我了,但是这时候我已经油尽灯枯,不愿意和你相认……”
原晔:“……”
原晔起身:“我先去把猪喂了。”
把原晔b欺负得加快脚步逃走了,陆珂笑得肚子疼,原窈月丢给陆珂一个鄙夷的眼神。
陆珂理直气壮地和原窈月对视,原窈月哼了一声,打开锅盖,等热气散去,用勺子捞鸡蛋。
“等等。”
原窈月赫然看向陆珂:“不对啊。”
陆珂:“怎、怎么了?”
原窈月:“你说的这个故事不就是京城盛行的话本子《错缘》吗?当时《错缘》出了第一本,瞬间畅销全京城,许多闺门女眷为这个故事哭湿了好几张绣帕。甚至还有戏班子将《错缘》改成了戏。”
当然,原窈月也看过,只是她不喜欢这个故事。
陆珂差点打自己的嘴巴一巴掌。
玩得过火,得意忘形了。
当年她在陆家生活,陆夫人虽然不克扣她们的吃穿用度,但是多余的也没有,她娘又是穷苦人家出身,凭美貌嫁给陆大人的小妾,身上也没防身的银子,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再加上她尝试提出的养殖建议全部被驳回,陆家勒令她安分守己,不要抛头露面,口出祸言,于是,她就挖空心思写话本子赚钱。
一开始,她也想高尚一点,写点什么高雅的故事,后来发现,不管现代古代,狗血永远是王道,然后就开始狂撒狗血,在狗血虐文的路线上一路狂奔,一边数钱,一边快乐地看那些京城的千斤小姐少爷被虐得死去活来。
原窈月怀疑地看着陆珂:“你不会就是那个京城人人集资喊打的兰陵虐虐生吧?”
陆珂:“怎么可能?”
陆珂声音微微高了一分,心里慌得很,立刻反击道:“《错缘》不是五个月前在京城发行的吗?那时候你们已经流放了,你怎么知道?”
原窈月:“我——我听行脚商人说的。”
陆珂:“哦。”
原来她已经那么有名了。
可惜了,塞北这里穷,识字的人少,没有京城富贵少爷小姐闲情逸致追话本子的风气,不然说不准她还能重操旧业,继续一边愉快地虐人一边快乐数钱,然后再看着她们一边哭一边咒骂作者一边追第二卷 ,再集资凑钱要买凶杀了她。
原窈月对着陆珂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端上吃的给原璎慈送过去,陆珂也将吃的盛出来,叫原晔过来吃饭。
吃完饭,原晔去衙门,原窈月照顾原璎慈,陆珂则坐着江小鹤的驴车一起去赶集。
路上送葬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唢呐声就没断过。
江小鹤心里闷闷的,但是活着的人还是要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陆珂一路看过去,心情也不再如出门前轻快。
到了市集,陆珂先买了一些笔墨纸砚放上驴车,这才去挑老母鸡。
江小鹤驾着驴车停在一旁等她。
这种赶场的集市,都是附近村民拿自己种的粮食蔬菜,自家养的鸡鸭捕的鱼过来卖,都是好东西。
只是冬天天寒地冻,蔬菜少,只有白菜萝卜。
陆珂飞快挑了两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绑了腿,放到驴车上的大竹筐里,然后继续去买别的。
陆珂挑了一片肥肉相间的肉,这种肉相比于纯肥肉便宜一些,“老板,给我切十斤。”
天气冷,肉买多一些,放在外边冻着,能吃到开春化冻也不坏。
“十斤!”
老板惊*住了,这冬天囤菜囤吃的虽然多,但大多都是囤粮食的。肉贵啊,囤的人少,最多也就囤个一二斤省着尝点油水,十斤,那可是大顾客了。
老板:“好叻,给您切。”
老板将杀猪刀在抹布上擦了擦开始切肉。
这时又来了个一个主顾:“老板,切两斤,要肥的。”
陆珂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转头一看:“梅姐!”
梅婕立刻热络地和陆珂打招呼:“是你啊,原夫人。咱好久没见了。”
陆珂:“是啊,前阵子听说金国遭了灾,我夫君怕我送饭出事,便不让我去衙门了。”
梅婕:“那你没事吧?上次金人突袭有没有受伤。”
陆珂摇头:“没有,你和小婧呢?”
梅婕:“我和她在衙门,金人不敢过来,能出什么事。”
这时老板将两个人要的肉切好了,还送了陆珂一小块猪肝作添头。付完钱,梅婕神神秘秘地将陆珂拉到一旁:“那个孙家是不是折腾你了?”
陆珂:“你怎么知道?”
梅婕:“都闹到衙门了,能不知道吗?”
梅婕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孙家出大事了。”
陆珂:“怎么说?”
梅婕:“那孙家以前不是仗着县丞是她姐夫坑人吗?昨儿个,很多人冲到县衙,要求封了孙家的养猪场,事情闹大了,惊动了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亲自下令将养猪场封了,今天就要去下封条了。
那养猪场可是孙家的命,全家老小都指着这一个养猪场发财。这下好了,作孽作多了,他们的县丞姐夫也保不住他们了。”
陆珂纳闷道:“大家怎么会冲到县衙?我还以为金人这么一闹,猪瘟那事能被压下来。”
梅婕:“原本啊,金人把养猪场冲了,大家都忙着处理金兵的事情,没工夫搭理孙家这种小事。但是架不住孙家作孽太多,恨他们的人多。我那天看热闹,事情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那孙家不是想害你,讹你银子吗?”
陆珂点头:“要我几百两呢,可狠了。”
梅婕:“他们为了讹你银子,特意叫了很多人到养猪场看热闹,施压。没想到金兵这个时候打进了城抢东西,养猪场那么多肉,金兵自然不能放过,等麒麟营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
就算没死的,多多少少也受了伤,要修养十天半个月。再加上吃药,这得多少钱啊。这些人都觉着,要不是被孙家叫去,躲自家地窖里,说不准还不会死伤那么多。
大家本来就恨孙家,又被孙家害得没命的没命,受伤的受伤,这下新仇旧恨,恨不得扒了孙家的皮。
然后一合计,就拿着猪瘟的事去府衙告状,要求按照朝廷律令,把有猪瘟的孙家养猪场封了。
你是没看到衙门门口的盛况。闹事的闹事,大吵的大吵,那孙家两口子又哭又闹,坐地上撒泼,是一点办法没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