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萧先生 他们面上带笑,眼中有光
第二日早上收工的时候裴长青给裴大民三人结算了几日的工钱。
明儿是中秋节么,甭管买斤猪肉还是买两斤细面,那也是一份快乐,即便什么都不买,吃自家鸡蛋也不会那么心疼。
裴大民和裴大根堂兄弟俩还挺不好意思的,二郎家正经房子还没一间呢,这么困难的条件,他们做为兄弟还赚他钱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以前裴二郎夫妻俩过得也不好,他们并不同情。
可能因为裴长青和沈宁现在有本事又大方不计较,不是给他们送吃的就是教他们家里人做豆腐,他们各家这两天也换了豆子,他们就觉得夫妻俩亏了,被人占了便宜,就忍不住怜爱他俩。
裴大柱已经习惯了,毕竟二郎三天给他一算工钱呢。
吃过早饭,高里正把高木头也打发过来帮裴长青干活儿。
不管裴长青怎么推辞,高木头都不理睬,脱了外面的衣服上去就和张本力几个抡木杵子夯地。
今儿又迎来一波换材料高峰。
有二十几里外的人在小鹤年那里报名的,有受张氏三人、荷花四哥影响跑来换的。
其中一个哑巴带了一串儿拉石头的村人。
为首的坦言他们村石头多,不花钱,村民宁愿多花点力气送石头也舍不得拿木头和土坯砖换,因为土坯砖和木头他们也有用。
而庄户人一向不把自己的力气当回事儿,多花点力气就能省钱的事儿他们一定干。
裴长青却高兴得很,让他们回去宣传一下,他家需要石头。
除了打地基,还要铺门前的路呢。
沈宁一早和婆婆起来推磨点了一锅豆腐,剩下两锅让婆婆带着俩崽儿煮浆子点豆腐。
她今儿要去镇上采购过节的食物。
沈宁背上背篓,里面放了八斤豆腐,打算送谭家四斤徐大夫四斤,她拎上柴刀告别家人出发去镇上。
以前拎着柴刀没觉出多大用处,顶多就是砍点花椒枝子,挖点野菜,今儿可派上用场了。
她和之前追原主的那条恶狗遭遇了!
嘿!
沈宁来劲儿了,看我惯着你的?
那恶狗朝她汪汪,龇牙咧嘴,弓背蹬腿,“汪”一声就扑过来。
沈宁手起刀落,“唰”一柴刀朝恶狗劈过去。
“嗷嗷嗷——”恶狗被柴刀砍伤了嘴巴,夹着尾巴滴着血惨叫着逃跑了。
沈宁哼了一声,大声道:“甭管谁家的狗,不拴住了跑出来咬人活该打死!”
原主就是这么被它追得跌进沟里害死的!
柳大爷正好带着随从骑马从柳家洼回来,一进镇子就看到这一幕。
没想到那个优雅文静的沈氏还有如此泼辣的一面?
他笑了笑,要是这沈氏未婚,他保管纳了她,让她帮忙管铺子。
他心里如此调侃着,面上却假装没看见,骑马哒哒回了作坊。
沈宁把柴刀收好,先去徐家医馆。
临近过节,城里人扎堆容易生病,医馆很忙。
沈宁只和药童说两句,留下豆腐却收到一把八角当回礼。
推辞不过她就收了。
转身她又去了谭家。
她主要是还人情,让谭家随时派人去家里学点豆腐。
这一次谭婆子对她越发热情,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问爹娘、孩子等等,又说得空她去学,找裴母说话。
最后沈宁收获一包油炸果子。
嗯,还收获了隔壁富态女人的一声“呸”加“马屁精”。
沈宁:“……”
你说你大大方方出来骂多好,却又不敢,只敢扒在门缝里发狠。
她直接去了曾家肉铺。
看出来明儿中秋过节了,肉铺子都格外喜庆。
卖肉的汉子竟然打赤膊光膀子真空围着长围裙,那肌肉高高隆起的臂膀和胸膛,妈呀,一颤一颤的。
沈宁借着看猪肉的空档多看了几眼,发现旁边挑肉的妇女们眼神也不在猪肉上,都在屠户颤巍巍的肌肉上呢。
汉子脸上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是眉梢眼角、嘴角都是压不住的小得意。
为了过节多杀了几头猪,必须得卖完!
外面有个长衫长须的老书生路过,“呸!世风日下,伤风败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沈宁听着觉得好笑,老人们总是觉得眼前的年轻人不如他们年轻时候淳朴勤劳,估计就是嫉妒人家年轻,恐惧时光飞逝,青春不再罢了。
“店家,帮我来……呃,五花肉现在什么价钱?”
果然,秋收叠加中秋节,乡下庄户人也有奢侈一把过来割肉的,肉铺就趁机涨价了。
也没多涨,一斤贵了一文。
原本沈宁想买两斤红烧肉切半斤下来剁碎拌肉馅儿,做红烧肉的时候再干煸出油脂倒在馅儿里,那饺子也喷香流油儿的。
但是吧,肉铺的竞争氛围很激烈,几个妇女在那里抢肥多瘦肉少的五花肉,还有几个妇女缠着汉子半斤算十文,不涨价,汉子却不吭声。
沈宁瞅着最好的五花三层竟然没人抢?
好嘞,知道肉铺为了过节多杀了几头猪。
她果断拎起一条差不多两斤的五花三层,瞥眼瞅着旁边的前腿肉也不错,咬咬牙多买了11文的前腿。
前腿肉质鲜嫩,口感好,适合打馅儿包饺子。
汉子虽然没给她便宜,但是他心里有数,手一撇,刀就轻轻地打斜给她多切一疙瘩肥肉。
这可比一文买的多。
他给沈宁肉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用眼神打招呼我还记着你呢,送过你猪皮,今儿也多给一块肥肉。
沈宁就笑了笑,表示感谢。
汉子估计被人烦得要命,乍来一个不还价的他就手松一点。
嗯,也就一点,但是比那一文的价值高就是了。
买完肉,沈宁又去买面。
粮店那个小二还记着她呢,看她过来就笑着招呼。
沈宁总觉得这小二对自己笑得别有深意,大有一种我要看你好戏的感觉。
可自己明明不认识他。
沈宁笑了笑,“给我来八斤细面。”
好在细面没涨价,瞧着品质更好一点呢。
嗯,赚了。
小二目送沈宁出店,到底也没好意思问“嫂子,你偷摸卖了家里的麦子,你婆婆和男人没打你呀?”
瞅着嫂子那乐呵呵的样儿,估计是没挨打,要不还能来买细面么?
啧啧,人家真是好命啊。
他瞅着好命的沈宁没直接离去,反而走到聚文书肆门前张望。
这嫂子真能耐哈,这是要买书?
乡下女人买书,这可是和尚头上长虱子——忒显眼。
沈宁不是要买书,想鼓起勇气问问笔墨纸砚的价格。
她和裴长青夜聊的时候盘算过,砚台可以自己找块差不多的石头慢慢凿磨,纸呢,甚至都能自己花时间试试。
笔和墨却不行。
笔头一般是从黄鼠狼、兔子、羊等的毛发里万里挑一选的,自己可没这个资源。
墨锭是搜集油烟、松烟阴干存放一年以后再加牛胶、鹿角、阿胶等反复揉捏按压成的,自己也做不了。
她和裴长青可以一直用炭笔,阿年不行呀。
咋也得买支毛笔,买块墨锭才行。
砚台呢,她记得看过一些资料,好像陶瓷也可以。
家里有那种大陶碗,扣过来用碗底磨墨也是可以的。
纸也很贵,尤其孩子练字,需要的纸张不知凡几。
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是用笔蘸水在桌面上写字,或者用木棍在沙地上写字。
木棍没有毛笔的手感,所以还是蘸水练字的更多。
沈宁壮了壮胆子走进书肆,不是怕掌柜的,而是怕太贵。
就跟没钱时进奢侈品店一样的心态。
今儿还是谢掌柜在,他躲在一边儿瞅着沈宁站在书肆门口犹豫半天也不进来,急得不行。
你倒是进来啊!
你进来你才知道我今儿心情好,不会再挤兑你的。
我还会给你便宜!
终于,他瞅着沈宁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迈步走了进来,立刻笑着上前,“这位嫂子,买书呀?”
沈宁今儿却板着脸,一副我虽然买不起,但是我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慢条斯理道:“我来看看文房四宝。”
谢掌柜立刻请她入内,至文房四宝柜台细看。
沈宁直接背着背篓进去,不敢放下来,怕丢东西。
她背篓收拾得很干净,不怕弄脏人家什么。
沈宁瞅着这掌柜今儿笑得很和气,如果说上一次他好像被人戴绿帽子,今儿就是偷腥得手的表情。
这服务素质,不及格,差评。
沈宁打眼先瞧了瞧柜台上的笔墨纸砚,看得出来贵得包装好,便宜的包装也廉价。
瞅瞅,有的笔就那么一捆一捆摆放着,有的却悬挂起来,有的用精美的锦盒装着。
沈宁故意报复谢掌柜上次的轻慢,清了清嗓子,“掌柜的,你们这里端砚什么价儿啊?”
谢掌柜原本还想给她拿个当地二百文的瞅瞅,没想到她开口就是端砚。
妈呀,品相好的端砚,不只是砚台本身贵,运到咱这地界,这脚力就比砚台还贵了好吗。
这裴家娘子是真敢看!
你要个近一点的歙砚我也不说什么。
别说,裴先生教得怪好的,连弟媳妇都懂这么多。
一般别说乡下妇人,就是男人他也不知道端砚啊。
他刚要说,沈宁又问:“澄泥砚有吗?”
谢掌柜:“……”
沈宁看了他一眼,故意气他道:“洮河砚呢?红丝砚听说也很好,比端砚还好,温润如玉,色彩艳丽,纹理玄妙,造型又古朴自然,贮水不干,呵气就能研墨、发墨还快,啧啧,真好!对了,瓦头砚呢,听说也很好,‘应念研磨苦,无为瓦砾看’,做砚台虽然苦,但是比做瓦片有用?其实瓦片也很有用啦,对吧?”
就冲着你上次的服务态度,我这叫让你晓得消费者是有脾气的。
当然她知道聚文书肆是正经书店,不会随便欺负顾客,顶多瞧不起乡下女人来买书呗,所以她是审时度势才来出上一口气的。
谢掌柜:“……”
你懂真多,要不你来卖?
沈宁看他脸色精彩,却没有要鄙视自己的样子,想必已经反思过开店做生意要和气生财的道理了。
她是个大方的,不会和人斤斤计较的啦。
她这才笑道:“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次品,啊,就是略带瑕疵的笔墨纸砚,比如砚台磕了个角啊,裂纹了什么的,长途运输,磕碰是在所难免的对吧?墨锭也是,有没有这样的?”
这样的便宜啊!
自古以来店家处理次品多便宜。
运气好碰上就赚了,碰不上白问一嘴也不吃亏。
谢掌柜已经被她整无语,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定了定神,才道:“无。”
对不起,还真没有。
他们谢家有自己的运输队,每一样物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要么不运,要么就安全抵达。
沈宁不信,“不可能,长途运输怎么可能没有损耗?你们不会都扔了吧?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谢掌柜:“……”
实际当然有损耗,但那不是有中转站么?
大部分货物在大运河沿岸分装发往各地铺子,坏了在那里处置掉。
从大运河那边过来,如果路上又有损耗,那就在府城或者县城处理,也不会千里迢迢把坏的货物运到龙庙镇来不是?
当然,从府城或者县城到龙庙镇肯定也有损耗,但是,他就不能有点福利吗?
他就不能送送人,或者底价卖掉吗?
他也姓谢,虽然是旁支子弟,可他也是谢家人好吧!
赚这点钱不过分吧?
这个妇人怎么回事,非要刨根问题!
烦人!
沈宁看谢掌柜脸色越来越黑,怕他暴起骂人,便看向毛笔,那些成捆的竹杆儿毛笔肯定便宜,当然寿命短,手感也差。
哎,可怜的阿年,爹娘现在无能,供不起你用高档笔,只能将就啦。
她指着粗细差不多的一支,“请问,这支价钱几何?”
谢掌柜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知道你识字了,别卖弄了。
他道:“18文。”
沈宁:“噫,一斤猪肉呢。这一支呢?”
谢掌柜看她竟然能精准指出低一档的,也是厉害,感觉她很有卖货天赋,“15文。”
沈宁:“哎,不便宜。这一支呢。”
谢掌柜:“……”
说不便宜,你又问贵的?
“21文。”
沈宁:“竹管都一样,那就是笔头不同,狼毫的贵点,但是耐用,软硬适中,适合小孩子练字,羊毫太硬兔毫太软,就狼毫吧。”
说完她还嘟囔,也不知道多少黄鼠狼遭难了,是杀了还是养着专门拔毛?
都说黄鼠狼邪性,会记仇,也不知道真假。
21文也太贵了,要不还是买15或者12文的吧。
小学生初学钢笔字买什么20多的钢笔?三五块钱就好了嘛。
但是阿年也太惨了,算了,还是奢侈一下,给阿年买一支好笔,让孩子高兴高兴。
谢掌柜:“……”
他都想给沈宁道歉了,大嫂,我错了,您甭消遣我了行吗?
沈宁:“虽然我们穷,可也不想给孩子用最差的,那种几文一根的,工人选毛制笔的工钱够开的吗?哎,工人不易啊,我还是买根贵点的,让大家都赚点。”
谢掌柜:“……”
说的好像你多大方一样,21文已经很便宜了好吧。
沈宁又问墨,她先过嘴瘾问问那种贵的,现代有些明清留下来的古董墨锭拍出天价,几万十几万那么一盒。
啧啧,有钱人的爱好。
徽墨自然是市面上最好的一批,但是也贵。
一块墨锭也就一两?
这可是十六两的那个一两,也就30克出头,要30多文!
这是便宜的,好一些的四五十文,八/九十都有。
据说有些有价无市,买不到,一出来就被贵人们给收了。
沈宁问了一通贵的,最后买了便宜的油烟墨锭,30文一锭,但是人家有二两。
量大管饱还便宜,凑合用呗。
最后轮到纸。
沈宁打听了一下,这时候纸张种类很多,从原料来说常用的主要有三种,麻纸、皮纸、竹纸。
麻纸历史悠久,但是质量差强人意,逐渐被皮纸取代,只有贫寒人家还会买麻纸。
皮纸就是檀树等树皮加上其他材料制作的,即便材料一样,纸的高低档次也分好几种。
还有一种就是竹纸,用嫩竹纤维制成,是一种新兴工艺,因为还没大量流通,所以价格没降下来。
想到这种竹纸以后价格便宜很多,沈宁现在就不想买。
她宁愿买没跌价的皮纸。
纸一般论刀批发,一刀一百张。
不过像这种书肆、文具店、杂货铺都可以零售。
毛边纸60文,中夹纸40文。
尺寸差不多2.6尺x1.9尺左右。
差不多一文买两张,沈宁觉得挺实惠的。
不过单买几张可没那么便宜,基本都卖一文一张。
如果是常光顾的书生,掌柜的可能会给便宜,像她这种偶尔买一次的一般都贵。
沈宁试着讨价还价,“掌柜的,我毛边买三十张,中夹买二十张,你也给我一刀的价儿呗?”
说着她还露出一个讨好老板给优惠的笑来。
谢掌柜:“……”
这沈氏莫测高深,她一会儿对我冷冷的,一会儿冷嘲热讽的,这会儿又笑得如此和善甚至带着讨好,不会是酝酿什么吧?
他下意识板了板面孔。
沈宁看得心头一紧,老板挂脸了挂脸了,这是不想便宜了?那就多给几文?不,两文,一文!
却听谢掌柜嗯了一声,然后唰唰给她点纸,嘶啦抽出来,唰唰卷起来,又从旁边抽了一根细麻线给她捆起来递给她。
沈宁:“!!”
老板好身手!
接过纸卷,又付了26文。
哎,肉疼啊。
谢掌柜看她付26文跟付26两一样心疼的样子,真是没眼看。
要不说穷人家就别读书了,读得心肝脾肺都抽抽,读得倾家荡产的,万一连个童生考不上,图啥?
沈宁捏了捏手里那支21文的高档笔,想了想,有那么便宜的不买好像吃亏了?
她又要了一支6文的。
谢掌柜看她秀眉紧蹙的样子,好心指点,“初学练笔,12文的也够。”
6文实在太差了吧!
21文的确有些高……高什么高,他们家的孩子启蒙至少都是上百文甚至更贵的,21文的就没摸过。
沈宁摇摇头,坚定道:“我和二郎用6文的,我们阿年要用好的。”
谢掌柜心里吐槽:你们阿年连个砚台都不配用,只能用碗底子。
此时二楼一位不算熟人的熟人正跪坐在软垫上,眼睛看着手里的书信,耳朵却全神贯注听着楼下的买卖。
若是沈宁看一眼,也会认出这把漂亮的胡须,嘿,那不是第一个买她家豆花的萧先生吗?
殊不知她买个东西却引起了萧先生的注意。
来书肆的女人太少,即便有那么两个也是带着丫头柔声细语,这般自信大声说话的,她是第一个。
这给了萧先生一种久违的鲜活感觉。
这种感觉已经多年不曾体会过了。
他的记忆力极好的,方才沈宁在楼下跟谢掌柜说话的时候他就听出来了。
起初他只是微微惊讶,觉得好巧,进而发现她要买笔墨纸砚,还笑着挤兑谢掌柜,又觉得这人促狭得可爱。
这乡下妇人居然知书达理,博学强记,这就很让人好奇。
他忍不住听了全场。
她对有名的文房四宝如数家珍,说明她懂很多,信手拈来而已。
明明是个乡下妇人,却好像读书万卷,行路万里的男子一样博学多知。
她锱铢必较,却又幽默风趣。
一个砚台舍不得买,却又舍得给孩子买21文的笔。
那些贫寒学子别说21文12文也舍不得,基本都用三五文的。
她住着那样的屋子,却舍得花钱买笔墨纸。
这就越发让他好奇。
很想多接触一下这家人,了解多一些。
因为走遍大江南北,他也就看到这么一家。
他所见的人。
普通庄户,大多为了糊口挣命,别说读书,能有力气说笑两句都不容易。
那些贫寒学子,本身也不是出自普通庄户人家。
商人们汲汲营营,驾驶着利益的船追求更多利益,却又不知道哪里是港湾。
读书人十年寒窗,只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一代代投入官场的大染缸,失去自我,成为泱泱皇朝的一块砖。
要么在尔虞我诈中失去初心。
友人屡次邀请他出仕,说皇帝不肖先帝,求贤若渴,乃中兴之明君,望他不计前嫌,放下家族恩怨,重振家族。
本朝立国之初,为了立威,太祖皇帝曾经杀得血流成河,萧家数百年世家,自然不可幸免。
曾经不可一世的家族,也如腐朽的大树轰然倒塌。
一鲸落而万物生。
曾经视世家为仇寇的新王朝,一如他鄙视的前朝、前前朝,不可避免地也滋生了更多权贵之家。
只可惜底子薄,力有不逮,所以皇帝要想寻求中兴,还要广纳贤才。
所以想起了他。
他没想好去不去。
不是怕重蹈覆辙,也不是对皇家有怨,而是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
出仕为甚?
求高官厚禄?他萧家曾经位列九卿,他也无可能再在官阶上有所建树。
求手握权柄?他并非好弄权之人。
求重振家族?可哪个家族没有腐烂肮脏的东西?倒了更好,腐朽的死去,新鲜的有力量的血肉会自己长出来,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觉得就不该有什么百年家族。
为知音不弃,为皇帝赏识?
不,这些都不能打动他。
像他这种从大家族腐朽的枯木上长出来的新枝丫,都明白那些是什么。
他宁愿陪着阿恒读读书,给他布置多多的功课,没收他藏起来的话本,亦或者像眼前这般让他跪坐姿态看话本,看他蹙眉咬牙却舍不得放下的模样。
楼下这乡野妇人却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慢慢地他又回忆起那日的情形,想起那家人的模样。
男人俊朗宽厚,女人娟美聪慧,俩孩子也是干净知礼,还有一名老妇人,记不起模样但是似乎也干净温柔不带刻薄愁苦。
想想他曾经走遍大江南北、关内关外,看到的民生多艰,饥民褴褛。
他们麻木地活着,眼里死气沉沉。
即便有些富裕之地,却也因为苛捐杂税过重,生活负担重,人人惶惶。
现在想起来,明明很普通的一家子,却又极其不普通。
他们清贫却干净、快乐,面上有笑,眼里有光。
他们日子贫苦,住着破草屋子,四面漏风,没有院墙。
可他感觉他们的精神不贫瘠,有信知礼,主动读书向往文明。
就仿佛他们住的不是破屋子,而是一座宫殿,自得其乐,安贫乐道。
他想再去看看。
楼下沈宁可不知道人家对她家贫家如此之高,她只是感慨穷啊穷啊穷。她转身再看看书肆,周边都是好东西,她却只能买最便宜的。
哎,忧伤啊。
等她有钱了,都买下来,不,她也开个书铺!
她是个文具控,前世小时候不富裕,她也竭尽所能地买各种本子、笔,好像把本子写满把笔写空,能给她很大的成就感,让她很爽。
后来想想,那可能是小小孩童最容易达成的成就吧。
看看这里几百文的墨锭,几百文的毛笔,几两银子的砚台。
她的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恋恋不舍地狠狠看了几眼,沈宁才跟掌柜的告辞,背着东西离去。
另一边的书籍区域,有几个书生在那边借阅、抄书,不约而同地对她行了个注目礼。
虽然他们和这妇人一样没钱,可他们也和她一样对那些名贵的笔墨纸砚如数家珍啊。
他日我若上青云,必将四宝收囊中!
沈宁背着东西又去了杂货铺,她还得买点糖,再买个棉线轱辘,这个分家没得着,家里没的用了。
从杂货铺出来,沈宁的肩膀都要垮了,棉线居然那么贵,一个大线轱辘要45文,快一斤棉花了!!!
过分!
糖倒是让她捡漏了,有品质不那么好的,不是坏了,是杂质有点多,原本45的给她40,她又硬挑刺砍了2文下来,给禚掌柜脸都砍绿了。
她还买了三斤菜籽油,家里一点油都没也不行啊,这做饭要想好吃,还是得拿葱花炝锅的。
就是普普通通的菜籽油,竟然一斤要她40文,简直让人害怕。
香油要60文!!!
算了,香油也不是必须吃,回头跟谁家换点芝麻自己碾碎做芝麻酱一样香。
至于手纸。
抱歉,她没舍得买。
饱暖思淫欲,仓廪实而知礼节。
他们家没有保暖,没有仓廪实,所以还不到知礼节的阶段。
而手纸是文明高度发达才有的产物。
他们家现在上厕所是这样式儿的,一人准备几根厕筹,这是好听的名字,其实就是木片片,用来刮屁股。
用完各人自己洗干净。
她拆了一件实在不能穿的破衣服,一人分了两块布用来擦屁股。
两块布,实现干湿分离。
所以都别来她家上厕所,没纸!
瞧不起她?
她已经很舒服了好吧,村里人都是用土坷垃、石头、木棍儿、树叶子,小孩子甚至直接在猪圈的墙角上蹭。
噫……
至于来月经。
嗯,这个有点惨,没有卫生巾,这个时代的女性都惨。
有钱人来月经也就是月事带加厚厚的棉布,不能用手纸,这时候的手纸沾水就碎。
没钱的就是布袋子装草木灰,高温消毒反而健康干净,比长长的棉布还好洗呢,就是……不怎么方便,感觉很奇怪。
所以那几天她基本不出门,在家也勤换点,大太阳就把口袋洗洗暴晒杀菌消毒。
酱油她也没买。
柳家豆腐坊的酱油可不便宜,那么一瓶就几十文。
啧啧,黑心商家,算了,不花这个钱。
就是委屈了她的红烧肉。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怎么能没有酱油?
嗯,其实用豆瓣酱代替更好吃呢。
沈宁一边嘀咕着东西贵,一边快步往前走,总觉得龙庙镇生出了两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随时都要扑上来抢她的钱似的。
聚文书肆二楼,萧先生和他的小少爷阿恒正四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小少爷:“噫,跟只小蜜蜂似的,瞎忙活。”
萧先生瞥了他一眼,“那阿恒觉得如何才不算瞎忙?”
小少爷:“要……”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如何才不算瞎忙?
读书、做文章、科举、入仕?
这是他这种人的忙。
不是那些小蜜蜂的忙。
萧先生看他答不上来,宽厚地笑了笑,“阿恒心善,看得见百姓多艰。”
小少爷心道:我才没看见!
萧先生笑道:“你没说她像无头苍蝇。”
调侃而不是挖苦,有时候也是一种善良。
调侃是因为他看得出她的清贫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