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珍珍 管你东宫红人儿还是蓝人儿,都给嬷嬷憋着
宫嬷嬷回身看了看。
作坊已经收工,只有四个大鹅栽歪栽歪地在溜达巡逻。
沈宁等人已经回西院儿。
为了稳妥起见,她们还是示意顾千户几个往东边儿走走,方便说话。
就他们仨这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别吓着沈娘子一家。
顾千户跟两位嬷嬷转述了陛下的意思,他先带小德子四人离开,过些日子再回来,到时候需要两位嬷嬷帮他找理由。
最好能在这里做工,也能看顾沈娘子一家。
两位嬷嬷第一个念头是监视沈娘子一家?
这有什么好监视的,沈娘子家也没有谋逆行为。
即便监视,有她和水嬷嬷加四个小太监还不够吗?
顾千户却一副全凭两位嬷嬷做主的意思。
水嬷嬷:“那就委屈你当我外甥了。”
至于新来的四个小太监。
水嬷嬷怎么看都不满意。
有俩还凑合,另外那俩就很不中用的样子。
水嬷嬷跟宫嬷嬷商量一番,就看向那四人。
两个小太监立刻行礼问安,另外俩却一脸愤愤不屑。
宫嬷嬷问也不问四人的名字,直接点指兵兵,“你叫小德子,你叫小顺子,你叫小才子,你叫小全子。”
俩小太监欣然领命,另外俩却一副很愤怒的样子,刚要叫嚣却听闻顾千里微哼,立刻就没了气焰。
他们俩一个叫卢锦,一个叫张顺,现在被改名小德子,小才子。
宫嬷嬷老脸冷肃,瞅着他俩,“有话就说。”
卢锦有一肚子话要控诉,他可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儿,天天伺候太子读书玩耍的好不好?
突然就被选出来说什么训练,他甭管说话逗趣儿还是玩耍都深得小太子心意,还需要训练什么?
可惜张公公亲自点名,又让锦衣卫训练两日,让他们必须学会闭嘴、保守秘密,不能泄露身份,否则……
后果是他们不想知道的。
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太监,哪有不害怕的?
被顾千里一哼,两人秒怂。
张顺:“嬷嬷,我想叫小顺子。”
哼,等太子做了皇帝,我就是新帝红人。
到时候,你们,一个个,统统都得倒霉!
宫嬷嬷拉着脸训了几句,警告他们管住嘴、守好身份、尊重裴家人等等,最后强调:“在这里不用你们当下人,但是也别把自己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们就是来帮忙做饭做工的!”
卢锦和张顺低头撇嘴,那不还是下人?
先沟通好,水嬷嬷和宫嬷嬷才领着顾千里和四个小太监去西院儿。
正好裴母开门出来喊两位嬷嬷吃饭,看到他们过来,她笑道:“来客了怎么不直接过来?外面多冷呢。”
水嬷嬷笑道:“这是我娘家一个外甥,在官府当差的,叫顾千里。”
裴母自然没有任何怀疑,虽然瞅着顾千里气势不凡但是想想人家在官府当差的,那很正常。
她笑着打招呼,往屋里让。
几人进了堂屋,正往屋里端菜的小德子小全子瞅着卢锦和张顺手一抖,吓得差点把盘子掉地上。
我滴乖乖,东宫红人儿怎么来了?
宫嬷嬷摆摆手,“小德子,你们四个一会儿跟着我外甥去镇上。”
她又对卢锦和张顺四个道:“你们四个以后就接班儿,过来见见沈娘子裴二郎一家。”
沈宁和裴长青原本在西间和陈琦一起看书断句。
她想看看自己断句和小少爷送来的书是不是一致,听见来客人也出来打招呼。
水嬷嬷就把顾千里是自己外甥,萧先生送来四个新的小厮接班前面四个说一下。
她笑道:“就还是学厨艺、学拼音,给阿宁和二郎添麻烦了。”
沈宁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就是小德子他们也没学到什么菜式,回去没问题吗?”
水嬷嬷:“没事儿,已经学会基本厨艺,摊煎饼、擀面条、炒菜、炖肉、做鱼都会了,够用的。”
沈宁并不多想,萧先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是为了来学拼音的也不一定。
不管怎么说,也为拼音识字做了贡献,朝着全民扫盲又迈出一小步,都是收获。
“那也不用急,吃了饭再说,不等阿恒他们回来道个别吗?”
毕竟是萧先生送来照顾阿恒的嘛。
水嬷嬷笑道:“没事儿,我俩不走。”
她又让新来的四个小厮跟沈宁和裴长青等人见礼。
两个小太监要跪,两个还梗着脖子想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结果顾千里两只大手一划拉,要跪的只弯腰行礼,梗着脖子的就俯身行礼。
裴长青看了顾千里一眼,刚才听水嬷嬷说这人在官府当差的?
是捕头衙役?
可是看他这身手和气势,比陆典史还厉害呢。
卢锦和张顺只是被顾千里飞快推了一把,就感觉后颈要断了,却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行礼,见过沈娘子、裴二郎、裴老爹、老太太等。
陈琦站在西间门内,悄悄打量着顾千里,刚才如果没听错的话,这人叫顾千里?
那不是……先帝,哦,现在皇帝的心腹?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
顾千里对暗处打量的眼神儿非常敏感,往西间瞥了一眼。
裴长青:“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饭。”
多了五个人,还是男人,这饭可不够。
裴母:“我再给摊几个煎饼。”
菜肉那些就够了,多吃口少吃口无所谓,有煎饼和咸菜就管饱。
宫嬷嬷:“大妹子,不用忙活,他们这就走。”
顾千里急着带四个小太监离开。
选送皇庄的小太监们经过陛下鼓励、张公公训话、锦衣卫培训,之后就会南下,在桃源那边儿和小德子他们会合。
他们得提前去桃源租赁院子,布置一切。
他会从谢掌柜这里买一批拼音表和识字书过去,等他们学完,就可以带着教材由锦衣卫护送去往各地教学。
到时候他会带着一个属下回来。
时间紧张,一天都不能浪费。
至于吃饭,晚上去镇上吃也是一样的,明儿一早就能往桃源去。
小德子四人知道要走,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来裴家。
虽然只待了十七天,他们却有一种这是此生不可多得的记忆之感。
四人站成一排,真情实意地给沈宁等人行礼。
小德子当嘴替,“沈娘子、裴二郎、老爹、奶奶,谢谢这些日子的照顾,今日一别,请多多保重。”
沈宁笑道:“咱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聚,不管去哪里,一定要开心快乐呀。”
四人笑了笑,转身离去,衣服被褥等行李都不需要收拾,那些要留给新来的小德子他们,而他们去了镇上自然也有别的。
在拥有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们就是这样的。
顾千里朝着众人抱拳,领着四人转身离去。
水嬷嬷几个送出去,看着他们一行人上车、上马,投入茫茫夜色中。
车架上挂着的灯笼投射出微弱的光芒,越来越模糊,直到不见。
裴母看着小德子四人远去,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挺舍不得,“都是好孩子,嘴甜勤快。”
给这个家带来很多快乐。
沈宁笑道:“娘,过两天珍珠宝儿就回来了。”
他俩一回来,什么伤感都得烟消云散。
再说了,这不还有四个小厮……沈宁一回头就对上卢锦和张顺翻着的大白眼,用力撇下去的嘴角。
沈宁:“……”
萧先生向来靠谱,怎么突然送来两个刺头?
另外俩看着挺老实的,这俩就……有点欠收拾。
天都黑透了,饭菜都要凉了,他们赶紧回屋吃饭。
新的小全子小才子并不敢乱动,只亦步亦趋跟着水嬷嬷和宫嬷嬷,卢锦和张顺俩却很不服气。
水嬷嬷看他俩欠扁的样子也不想让他们去镇上,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好。
就让他们在堂屋睡光板床!
这几日冷,沈宁让阿鹏和小德子他们把被褥拿来睡在家里,所以他们是有铺盖的。
今晚上吃饭的氛围有点奇怪,水嬷嬷陪着沈宁一家在东间炕上吃,宫嬷嬷带着四个新小厮在堂屋吃。
菜肉都在东间炕上,堂屋只有煎饼加咸菜、腐乳和腌白菜。
小全子和小才子吃得喷香,他们觉得煎饼很有咬头,越嚼越香,腐乳很下饭,腌白菜脆生生的酸甜口,很开胃。
说实话这一路上他们陆路就快马加鞭,水路就拼命摇橹,那叫一个赶。
吃不好睡不好的。
今日这段路,顾千户为了尽快赶到豆腐村,马骑得那叫一个飞奔。
他们四个坐着马车,颠得七荤八素,吐得身软如面条,脸白如纸,那叫一个难受。
现在吃着清淡的咸菜煎饼,竟然觉得很有胃口。
卢锦和张顺就不行了,他俩虽然是小太监,却是太子身边儿的红人,吃穿用度比富家少爷可不差。
这会儿吃粗粮就咸菜,即便味道不错,那也不行。
掉价儿!
他俩是有骨气的,不吃!
若是给小爷饿坏了,看你们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哼!
宫嬷嬷老神在在,只管吃自己的。
炕上裴母一边吃,一边悄悄探头往下看,无声跟沈宁说话,“没事儿?”
沈宁笑了笑,示意她没事儿,又对陈琦和陈玉箫道:“住下会不会不习惯?要是不习惯让爷爷和裴叔叔送你们回镇上。”
阿年他们跟着小少爷去小谢庄做客了,家里空下来,裴母觉得陈琦和陈玉箫娘三个大晚上赶路太冷了,让他们也住下。
这姐弟俩安安静静不爱说话,一个非要帮她做针线,给珍珠缝内衣,一个和二郎读书,都招裴母疼。
陈玉箫:“裴奶奶,我们挺喜欢的,没有不习惯。”
陈琦朝裴母笑了笑,他长得好看,不再那么害羞,笑起来就更好看。
裴母:“这俩孩子,长得真俊。”
于是几个老太太和谭秀又开启了珍珠俊阿年俊阿恒又俊又贵气宝儿也俊的王婆卖瓜话题,一边说还一边笑,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
裴母:“也不知道阿年他们在小谢庄咋样呢,人家欢不欢迎啊。”
水嬷嬷笑道:“放心吧,有阿恒在,他们吃不了亏,有珍珠和宝儿在,他们不会烦闷的,指不定多快活呢。”
众人就着孩子的话题愉快地吃完一餐饭。
吃完饭,谭秀要收拾饭桌,水嬷嬷却示意她坐着不动。
宫嬷嬷就领着新来的四个小厮开始收拾饭桌,指导他们什么东西怎么洗刷、放在哪里等等。
小全子和小才子很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卢锦这个小德子,张顺那个小顺子就没那么听话,举手投足还带着点傲慢。
当然他们也不敢对沈宁家人傲慢,也不敢对两位嬷嬷,顶多就是对同来的俩小太监使眼色,再就是对这简陋寒酸的环境翻白眼。
破房子!
破地!
破屋顶!
破灶台!
破锅!
破碗!
哪哪儿都破!
还得让老子刷碗洗锅,你们配吗?老子做饭,你们敢吃吗?
宫嬷嬷站在俩人身后,轻轻咳嗽一声,手里的细棍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卢锦的手腕上,声音冷津津的,“谁要是打了碗,明儿一天不用吃饭。”
卢锦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白瓷碗,刚才他正想装手滑,不小心失手打个碗,没想到就被老虔婆给识破了!
饿肚子是不可能饿肚子的。
刚才他和张顺忍了两口唾沫的功夫,就大快朵颐了。
煎饼就咸菜也吃得肚子溜圆。
宫嬷嬷声音无波无澜,没有什么感情,“谁要是让我知道对东家、对作坊里的帮工、对村民、对大鹅、白菜豆腐什么的无礼,谁给我掂量掂量。你能来这里,就说明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得势有脸,就说明你需要调理。我老婆子调理的人无数,还没有一个不合格的呢,你们甭想出去丢我的脸,不合格五年十年都不能回去的。”
卢锦:“!!”
你个死老婆子!
人就罢了,怎么大鹅也比老子高贵?
白菜豆腐什么鬼?老子还不许对它们翻白眼?
张顺:“……”
你个没人要、嫁不出去的老虔婆!
活该你没男人要!
在宫嬷嬷的“耐心”教导下,新结伴儿的小德子小顺子把碗筷、锅、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临睡前又把饭桌、供桌擦得干干净净。
再搭木板,铺被褥,这是他们晚上的床铺。
被褥就是前任小德子们留下的。
卢锦和张顺在东宫铺的是蚕丝被,盖的是锦缎蚕丝被,和太子殿下待遇不相上下的!
毕竟他们就睡在殿下旁边或者外间的床榻上。
高大轩丽、温暖柔软又喷香的东宫和乡下简陋的土坯屋子、冷冰冰的堂屋、临时木板子,那对比,相当惨烈。
大家睡前要用热水泡泡脚的,裴长青打水和沈宁一起泡,谭秀打水和俩孩子一起,裴父打水和裴母一起,水嬷嬷和宫嬷嬷一起。
卢锦和张顺在宫里伺候太子,但是回头也有人伺候他们,在这里自然没有。
他们倒是想让小全子和小才子伺候,可惜,俩嬷嬷不给机会。
宫嬷嬷给他们分组,小全子和小才子一组,卢锦和张顺一组。
他们要么一起做,要么轮流做,谁也别想别人伺候自己。
洗脚睡觉,水嬷嬷还在炕上翻身,喟叹:“大冷天儿的,睡热乎乎的炕头,真舒坦。”
卢锦和张顺只能做梦殿下当了皇帝,给他们撑腰把俩婆子贬成他俩的使唤婆子,任他俩指使。
正做美梦呢,隐约听得什么勾勾喽的声音,随即小棍子点在脑门上,有个老婆子用冷冰冰的声音勾魂索命一般:“该起了,等东家伺候你们铺床叠被做饭吃呢?都给我手脚轻快些。”
小全子小才子麻溜起身,穿衣叠被,把被褥送到东间柜子上叠放整齐,然后赶紧生火烧水。
天冷了,大家洗漱要用热水。
宫嬷嬷:“小德子小顺子负责做饭、烧水这些活儿,小全子小才子负责外面事务。”
卢锦和张顺咬着牙,胡乱穿衣起身,把被褥送到东间,赶紧出来生火。
乡下普通火镰不好用,他俩挨个擦半天没擦着。
宫嬷嬷也不催促,非常有耐心,见他们实在打不着,这才蹲下手把手教一遍。
“我这样教,再学不会你们可以去东院儿找块豆腐撞死了。”
好不容易生上火,又发现锅里没添水,卢锦赶紧去水缸拎水。
宫嬷嬷的声音如影随形:“手脚麻利点,别跟七老八十似的,大冬天你把水洒地上,是想摔断我的胯骨吗?”
卢锦动作慢了,她又讥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年八十八了呢。”
卢锦今年十五岁,生得唇红齿白,机灵利索,哄得太子很亲他,自然是有手段和心机的。
只要他舍得下脸皮,他可以哄任何人开心。
可在这里,在两位嬷嬷手里,他硬是没了用武之地。
他瞬间明白若是不能收起一身脾气,只怕不能好好离开这里。
他忍。
陈琦站在东间门内,借着灶膛的火光打量了张顺和卢锦一眼。
他方才似乎听见卢锦和张顺互相叫了名字,有些不确定,又仔细听一下,确实是这俩名字。
再看他们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还有两位嬷嬷的气度,加上昨夜的顾千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这两人现在非常年轻,跟记忆里飞扬跋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不太一样,可名字一模一样,模样也有五六成相似。
几年后元丰帝驾崩,少年太子即位。
这位新帝如同一个顽童,顽劣不羁,全无一点先帝勤政仁君的影子,不重用贤臣,反而亲近太监,导致太监们一个个弄权专横,搞得朝堂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而新帝年幼时的玩伴就有卢锦、张顺、王永、冯彬等人。
王永专权跋扈,抢占民田,甚至乱改田制,加征赋税,搞得当地民不聊生,甚至激起民变、藩王造反。
冯彬则在朝中弄权,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大肆扩张太监特务机构。
因为他们的暴行,无数人受害,无数人被连累,包括他以及很多很多人,也包括珍珠、阿年。
而卢锦和张顺虽然嚣张跋扈,但是没坏过王永冯彬等人,反而在太监争斗中死于非命。
虽然从现在看是十年以后的事儿,可他脑海中那些惨烈的经历却仿佛就在昨日,让他这些天恍恍惚惚,彷如做梦。
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现在是死了还是做梦还是像话本里说的还魂?
他还没有弄清楚。
因为眼前这一切和他记忆的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虽然时隔很多年,小时候有些记忆都模糊了,可他九岁死了爹,娘被老太太找借口休掉,姐姐被送去府城当了冲喜娘子,而他被二哥三哥带去北方“走失”了。
实际陈三将他卖掉了。
也是他幸运,买主是宫里一位张公公,想物色一个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儿子。
那时候他还小,又惊又怕又恨,恨老太太大哥二哥三哥,想把娘和姐姐救回来,又不知道要讨好张公公,反而被其他养子欺负。
后来他学会讨好张公公,过了两年终于取得他的信任,张公公却在宫中失利,被其他太监合伙扳倒,赶出宫里。
张公公带着他南下,打算回江南养老,特意绕路他老家成阳县,在那里给他买了一个小媳妇儿。
那个小媳妇儿就是12岁的珍珍。
那时候她不叫珍珠,大伯娘说她不配叫珍珠,只能算一半儿。
而且珍珍说她七岁就没了爹娘,跟着爷奶大伯和大伯娘过活,后来爷奶相继病死,她和弟弟在家里就很多余。
她说大伯以前一直想把小姑嫁给人家当妾换前程,可惜没成功,现在他们打算拿她换。
她当然不肯配合!
挨打挨饿也不肯配合。
她大伯娘就发狠给她卖掉了。
她说张公公很和善,给他儿子做媳妇儿应该不差,不过她还有个弟弟,她得偷偷带着弟弟走,还让他帮忙。
她不想让弟弟留在家里被大伯他们当下人使唤,万一也给卖掉当小厮呢?
可惜造化弄人,张公公被对头派人追杀,他和小媳妇儿被再度发卖。
他们如没有自由的草芥,在命运的洪流里苦苦挣扎,直到最后一刻。
时隔多年,这些记忆却无比清晰,清晰得他想起来都有些头晕。
清晰得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娘和姐姐还在身边,珍珠还活着,她爹娘弟弟爷奶都在身边。
他真的好怕这只是一个梦。
仔细想想他和娘、姐姐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是……珍珠的爹娘没死。
他们没死,还变得这么厉害,不但改变了自家的命运,也间接地改变了很多别人的命运,包括他和娘、姐姐。
但,这不是他知道的过去,所以,他怕这是梦。
是自己不甘心,于临死前做的梦。
可哪怕在梦里,他也想再挣扎一次,像珍珍说的那样“我是不服气的,我就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哪怕身不由己,我的灵魂也是自由而清白的”。
清清白白地活着,哪怕粉身碎骨。
沈宁洗漱之后先和裴长青去东院儿跟苏婆子打个招呼,再去米粉作坊看看。
米粉作坊这边儿多了三盘石磨,男人们早饭之前先过来推一气米浆子。
转一圈两人回来准备吃早饭,却见陈琦蹲在西院儿影壁那边儿的墙角不知道干嘛。
沈宁:“陈琦,吃饭了。”
陈琦用力搓搓脸,擦掉睫毛上沾的泪珠,站起来应了一声。
沈宁:“眼睛怎么红了?”
陈琦笑道:“刚才墙上有只喜鹊,我想逗它,它扇起一蓬雪,给我迷了眼睛。”
沈宁歪头看看,“雪没事儿的,只要不是沙子就行,吃饭了。”
在宫嬷嬷的指导下,卢锦和张顺好歹做出一顿早饭,摊了几个卖相不佳的煎饼,煮了一盆卖相还行的米线,一人一个的水潽蛋,另外准备了几碟子下饭的小咸菜。
卢锦白净的脸上都是锅底灰,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张顺手上烫起两个燎泡,两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裴父裴母落座,沈宁和裴长青也落座吃饭。
看宫嬷嬷还想教训那俩,沈宁寻思到了配合俩老太太施恩的阶段了。
黑脸红脸要一起唱嘛。
四个小厮也不是一直住她家,人家就来学几天厨艺,兴许学会拼音就走,没必要闹太严肃。
她笑道:“宫嬷嬷,咱们吃饭吧。”
宫嬷嬷这才对四人道:“沈娘子让你们吃饭,就坐下吃饭吧。”
白天他们都在堂屋吃饭,两张方桌并排摆放。
卢锦和张顺审时度势,立刻跟沈宁道谢,然后抹一把脸,勤快地帮大家摆碗筷、倒水。
沈宁:“不用忙活,你们都坐下吃吧。”
吃完饭裴长青继续和陈琦背书,沈宁去作坊忙碌,裴母和谭秀做针线。
陈玉箫先去学习班上两节课,学识字加算术,然后再回来做针线。
水嬷嬷让小全子小才子负责喂马、饮马,哦,马匹暂时被阿鹏他们赶去小谢庄了,等回来再说。
今儿水嬷嬷先领他俩去镇上熟悉一下,方便以后采买,顺便试探一下他们和另外俩小太监的身份、心思等。
知己知彼,才好管理。
顺便去书肆看看顾千里走了没,没走就见个面,走了就以后再说。
至于学拼音,下午再开始也不迟。
卢锦和张顺俩却是上午就被宫嬷嬷安排去学拼音了。
坐在八面漏风的草棚子里,卢锦和张顺心里把嫌弃的白眼翻上天了。
这寒酸的草棚子!
这一堆小孩子、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几个老头儿老婆儿。
我滴天呐,可真有乐子!
冬天没啥活儿,除了在家做豆制品的、练习编草席的、做针线的,有些人没活儿就跟沈宁申请也过来学习。
难得有村里大人主动过来学习,沈宁自然不拒绝,让二蛋给安排。
人多热闹,有竞争、学得快,能更好地刺激他们的学习积极性。
所以卢锦和张顺过来就见到仿若勾栏瓦肆看戏的场景,一群大人孩子各自坐着小板凳,仰脖儿望着前面挂着的黑木板以及挂画。
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的男孩子坐在前面,用根细长的棍子指着黑木板说上课,又让人先读挂画上的拼音。
“abcde——”
几个小孩子突然一声长啸,吓得卢锦和张顺一个激灵。
蒜苗、蒜头、锁头、毛蛋等人刚才看到卢锦和张顺撇嘴不屑的表情了!
敢瞧不起他们学习班!
震他!
之前沈宁看小孩子们学得挺不错,就启发小珍珠按照26个英文字母的顺序来背诵拼音字母。
这样比小学生初学的aoeiu顺序更加朗朗上口适合背诵,而孩子们记性好,跟着唱几遍就能顺下来,顺下来以后再认、写就更容易,会认会写以后再按照元音、辅音组合来拼读又简单很多。
现在即便还没开始学拼音的孩子都会“abcd”顺到底。
不管多复杂的东西,只要几个字一组,再给安排上韵律,背诵就变得容易很多。
比如身份证号码、手机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组合韵律,习惯344的听见443就会懵。
等孩子们读完,二蛋就开始分组安排功课了,老生学识字,新生学拼音。
他让蒜苗、蒜头哥俩带卢锦,让毛蛋锁头俩带张顺。
锁头虽然学得慢,却记得牢,学得扎实,教张顺绰绰有余。
卢锦和张顺一开始并不想配合,不就是饿两顿?又不敢饿死他!
可是,几个淳朴天真又土气的孩子瞪着一双双清澈明亮的或大或小的眼睛看着他们,这种傲慢就扛不住了。
他们衣着寒酸,头发却梳得整齐,小脸夏天晒得黢黑冬天又冻得通红,却洗得干净,嘴唇干得起皮,牙齿却白白的。
这些乡下穷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黑色的瞳仁格外黑格外亮,白色的眼球是带着淡淡蓝的白。
不管那双眼睛大还是小,一起盯着他们的时候,就让他们顶不住。
蒜苗:“你也叫小德子吗?我叫蒜苗子,我哥哥蒜头子,你比先前的小德子哥哥长得俊长得高,但是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先前的小德子哥哥学几天就会了,你这样子估计得学好多天。”
卢锦立刻坐正了身体,“我会不如他?”
那个连名字都不配他知道的小太监!
蒜苗:“我以后叫你后德子哥哥吧,我先教你唱字母歌,你记住了再教别的。”
卢锦被后德子激怒了,“你教!你最好一口气教完!”
蒜苗:“后德子哥哥,还要会认会写呐。”
卢锦恨恨,“我会!不就几个破——pmf,谁还不会?”
蒜苗夸道:“后德子哥哥,你这样很好,铿锵有力,很棒!继续!”
卢锦:“……”
这乡下人都是傻的吗?
小爷明明很生气呀!
【作者有话说】
把水嬷嬷说顾千里是自己侄子改成外甥了。
其实如果是父亲那边儿的关系,哪怕不同姓也可以论姑侄的,不过为了减少疑惑还是改成外甥,姊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