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锦衣卫 羊肉饺子
第二日非大朝会时间,皇帝在乾清宫御书房召见了内阁众臣之后便让小太监请萧先生来讲书。
皇帝很喜欢听萧先生讲书,他能把大家司空见惯的东西讲出新意,即便读书人烂熟的四书五经也有新东西。
不过今儿不讲书,他要和萧先生聊聊这个拼音识字大法。
等萧先生一进来,皇帝便虚抬了抬手,“先生免礼,赐座。”
萧先生的位子在御案对面,张公公特意给放了软垫和靠枕。
萧先生朝着张公公拱手致谢。
张公公就喜欢萧先生这点儿,宠辱不惊不说,不媚上不欺下,对他们这些宦者也彬彬有礼。
皇帝把宫嬷嬷抄的拼音表递给萧先生,“先生可曾见过这个?”
萧先生当然知道皇帝为何找他。
在引导皇帝派人去豆腐村的时候他就料到水嬷嬷等人肯定会知道拼音识字法,也肯定会学,更会写信告诉皇帝,而皇帝也肯定会感兴趣。
因为这是普及底层百姓识字的又便宜又简单又快速的方法。
只是他了解皇帝和朝廷,如果由他主动进献,朝堂百官会抵触,怀疑他用心,即便皇帝只怕也会有想法。
毕竟拼音和数字算术不一样,数字符号对朝廷、各大家族都有用,拼音却会冲击他们的权威。
而人都有逆反心理,他给皇帝进献,皇帝未必重视,若是让皇帝自己发现,那结果完全不同。
他扫了一眼,恭敬道:“陛下,臣曾听阿恒说过,沈娘子与裴二郎因为识字晚,学得吃力,便与孩子们琢磨识字的简便方法,想必这就是了?”他低头又看了看,笑道:“陛下,不过是旁门小道,难登大雅之堂。”
“先生,你果真这样认为?”皇帝面色严肃,双眸炯炯。
萧先生起身行礼,一副尽职尽责的架势,“陛下,这识字方法于天下学子无用,于朝堂百官无用。”
他在提醒皇帝,你不要想着通过内阁、礼部、翰林院、国子监等衙门来推行拼音识字法,没用,会被联合抵制的。
如果你要推广底层百姓识字,那就得绕开这些正统读书人,用非常之法。
皇帝听懂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找萧先生商量而不是内阁众臣的缘故了。
不用问他也能想到他们的反应咯。
“陛下,此乃旁门左道,是对天下学子的蔑视与亵渎。”
“读书没有捷径,必要十年寒窗,苦读圣人书,怎么可能走捷径?”
“天下先生欲以头抢地尔。”
等等吧。
皇帝屈指轻轻敲击桌面,“先生可有良策?”
萧先生笑道:“陛下天纵英才,不是早有良计么?臣终归一闲云野鹤,不过多去了一些地方读了一些书,于朝堂百姓的了解不及陛下万一。”
皇帝朗朗清笑,“先生过谦啦。先生不愿出仕,否则必为良相。”
他起身,拿着标了拼音的书信来回踱步,昨夜他研究拼音到深夜。
两位嬷嬷说正常人要数日乃至半月之数才能学会,可他研究一夜便差不多了。
他还用朱批给来信标了拼音,对照看看,竟然非常正确。
皇帝便龙心大悦,又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也是读书的英才。
普通人即便再笨,十天半个月也能学会,然后照着拼音识字书来自学文字,数月学会两千字是很轻松的。
比起传统识字方法,动辄三年启蒙,那自然是快得多。
而且底层百姓即便识字一两代人也没可能科举,那就不会争抢学子们的机会和名额,也不至于引他们反对。
只是这些学子肯定瞧不上拼音法,自然也不愿意学习,更不会教给普通百姓。
所以不能走寻常读书的路子。
萧先生的意思他派人去豆腐村就是良策?
嗯,的确,他派去的嬷嬷和太监并非寻常人,也不是读书人,自然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也不会招惹朝堂反对。
而小太监都是去了势的,以后不会有子嗣,只能忠于他这个皇帝。
让小太监做官不行,教书却没问题。
只要他们忠心办差,以后朝廷可以负责他们养老,给他们一个盼头,即便没有子嗣,也不会老无所依。
皇帝对张公公一番吩咐。
张公公笑得颠颠儿的,“万岁爷英明,恭喜万岁爷,以后万岁爷的诏令就能传遍各村,老百姓也能看到万岁爷的诏令,看谁还敢肆意矫诏。”
皇帝也看到了希望,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仿佛年轻了十岁,“萧先生实乃大才,朕之智囊,豆腐娘子、裴二郎虽然只是一介布衣,却心系百姓、忠于朝廷,大善!”
他很想御笔亲书“福气娘子”赐给豆腐娘子,只是萧先生的意思事以密成,事情尚在筹备阶段,不宜张扬,避免生出事端。
不如等事有所成,陛下再论功行赏。
皇帝深以为然。
皇帝又与萧先生商量一番。
豆腐娘子家境普通,房屋狭窄,住不下更多人,而天冷结冰已无法再盖新屋,只能等来年。
小德子四人想必已经学会拼音,不如将他们调回当先生,另外选四名小太监去沈娘子家听使唤。
至于水嬷嬷和宫嬷嬷,萧先生觉得她俩肯定不想回宫,甚至不想离开沈娘子家。
皇帝也需要人常驻那里,不如就让她俩留下,既能看顾沈娘子一家,也能不断调教新的小太监。
皇帝采纳了萧先生的意见。
没有正经读书人那就继续选拔小太监。
乾清宫不够就从尚膳监选。
光禄寺与尚膳监有数千太监,抽调各地籍贯的几十个完全不影响。
从别处抽调可能众臣还有话说,从尚膳监抽调就没问题。
问就是“太子至纯至孝,为皇后娘娘培养御厨”。
人由张公公亲自选,然后交给锦衣卫调查培训,再送往城郊皇庄待命。
等小德子四人归来,即可赶往皇庄授课。
教完以后那些小太监便由锦衣卫护送前往偏远地区传授拼音识字大法。
皇帝灵感频发,又吩咐张公公,“从东宫选几个小太监,尤其太子身边的人,选俩送过去听沈娘子使唤。”
水嬷嬷说四个小太监一边儿帮作坊干活儿,一边儿学拼音算术的,学得很好。
两位嬷嬷还狂夸豆腐娘子聪慧温柔却有手段,会教育孩子,不但自家儿女教育得孝顺、懂事明理、喜欢读书,还将村里那些顽劣孩童教育得喜欢读书、勤快干活儿、团结友爱。
既然豆腐娘子如此厉害,不如把东宫小太监们也调理一下,以后回来也能更好的引导规劝太子,免得太子过于随性顽劣。
他吩咐另外太监:“宣顾千里。”
顾千里是锦衣卫千户,皇帝亲信之一。
锦衣卫是太祖设立的特务机构,后来继任者忌惮太祖遗留的势力不好掌控,慢慢架空,又成立自己的特务机构。
每当发生不太平的政权更迭,继任者便会进行大清洗,尽量架空前朝的势力,培养自己的心腹机构。
元丰帝清心寡欲,不好女色、不好美食、不好享乐,自然而然疏远宦官,打压官宦势力,不肯放权给他们,反而重新启用太祖时期风头无两的锦衣卫。
沉寂数十年的锦衣卫本已日薄西山,如今重受重用,自然很想有一番作为。
他们对皇帝忠心耿耿。
不过元丰帝依然未曾使用他们监视百官,反而更倾向于缉盗、维持治安、打击京中嚣张的权贵子弟。
萧先生见皇帝已有章法,便主动告辞,不想听皇帝给心腹锦衣卫下什么命令。
避嫌。
萧先生离开乾清宫,却在东华门外遇到了谢相爷。
谢相虽然五十多岁年纪,却腰板笔挺,精神抖擞,不见半分老态,属于天生精力旺盛的人。
萧先生见之长揖到地,“谢阁老。”
谢相立刻扶住他,又还了一礼,笑道:“远州,咱们兄弟相称,何须多礼?有日子没一起吃酒聊天,今日可有空?”
萧先生笑道:“谢兄日理万机,我自不好叨扰。既然兄长今日有空,不如家去涮锅子如何?”
谢相捻须微笑,“可。”
萧先生的宅子在东安门外面不远的地方,是张公公奉皇命为其安置的,方便他出入宫廷。
两人步行,路上亲热交谈。
谢相:“远州过年可去龙庙镇?”
萧先生微微摇头。
谢相:“阿恒呢?是不是该让阿鹏护送他回京过年?”
萧先生想说阿恒在阿年家过得不知道多少快活,是绝对不想回京的。
他微微叹息,“兄长,无可挽回吗?”
谢相笑了笑,“过继给本家堂叔,又不是外姓人,何须叹息?你也不是外人,知道我三儿情形,他夫妻二人不睦,连累孩儿受委屈,倒不如过继给堂叔呢。”
萧先生沉默不语,只是缓步前行。
谢相继续道:“陛下仁慈,愿意赦免北谢,还允许他们过继一个嫡系继承人。北谢要求过继一个我们这边嫡系血脉,没人比阿恒更合适,而且他会继承北谢的人脉财富,并不亏。”
萧先生:“陛下不会重用他们,阿恒过继过去,这辈子将与功名无缘。”
他无意功名是自己的事儿,并不代表他瞧不起功名,瞧不起读书人。阿恒还小,会有自己的人生和抱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让他闯荡。
功名也是其中一条。
不可以剥夺他这条路。
谢相笑道:“远州,时移世易,陛下也会变的。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不管北谢还是谁,都威胁不到国本。”
等十年后阿恒长大,陛下未必还是眼下的想法。
阿恒要科举,也完全不受影响。
再者届时他门生遍天下,岂会不给阿恒一个步入科场的机会?
萧先生就是替弟子委屈,你谢相四个儿子,孙子十几个,为什么就盯着我学生使劲?
再不济,你直接过继一个儿子过去不是更好?
最终萧先生愿意写信问阿恒是否愿意回京过年。
阿恒终归是孩子,即便爹娘不疼爱他,他却依然会心生孺慕之情,想要亲近爹娘。
是否回来过年,决定权在阿恒,他可以回也可以不回,全凭他喜好。
、
、
今年冬天京城的雪格外多,刚进十一月已经下了两场大雪,纷纷扬扬扯棉絮一般泼洒。
大风大雪的,天儿就格外冷。
若是在这般寒风凛冽的冬日里还要长途跋涉,那真是让人透心凉,只想找个炉火融融的屋子,点上一锅沸腾翻滚的暖锅子,把切得透光的牛肉片、羊肉片、鱼片之类的涮进去,滚三滚就可以夹起来塞进嘴里。
滚开的肉片,直烫舌头,却又那么熨帖舒服,瞬间暖进人的心窝里。
那一刻,真是神仙都不换。
“君高升酒楼出了一种新锅子,那叫一个香透腔子!就适合这大冷天儿里吃!”
“您再煮一个福气面饼,那跟人生一样曲曲折折的面咕嘟咕嘟地煮开,您搁筷子那么一挑,那面呀就顺顺溜溜地挂在筷子上,您那么一吸溜,诶呀,那叫一个顺溜爽滑!香!吃下去,您就觉得这曲折坎坷的人生都顺顺当当了呢。”
“再来一个溏心的麻酱鸡蛋,您这风里雪里遭的罪啊,全都值当了!”
“这般好吃?那我可要尝尝,小二——给我来一个福气锅,来一盘福气面,那个麻酱鸡蛋来一盘……”
没有任何酝酿的,君高升酒楼的福气锅和福气面就横空出世了。
一经面世,火爆全城。
君高升酒楼是会宣传的,上到权贵世家,下到贩夫走卒,甭管吃的还是没吃的,全都知道福气锅和福气面。
有钱人去尝尝,没钱人讲讲这相关的故事,八卦一下有钱人的排面儿,那也是乐趣不是?
抬轿的轿夫们,都以自己今儿抬了一个去君高升大酒楼吃贵席面的老爷为荣呢。
而到酒楼吃饭的贵客,都要见见君高升的大掌柜,问问怎么就做出这么好吃的暖锅子和面?
以后的冬天,真是不怕冷了呀。
大掌柜就把老板和沈老板的故事讲一讲。
大掌柜嘛,那口才都是一等一的好,再普通的故事也能讲得跌宕起伏、声情并茂,让人听得大为感动。
要见老板蔺承君?
那不好意思,老板可忙呢,根本不在酒楼。
蔺承君确实没时间呆在酒楼,他又不是只有一家酒楼要忙活,他正忙着拜访京中故交新友。
文臣武将,全都拜访一遍,送上福气锅和福气面,再重点结交军中有权势的将领,表示愿意和朝廷、军队合作,与北边儿草原民族做互市贸易。
本国内的牛不够嘛,又不能随便杀耕牛,大户家养的肉牛长期来看也不够的,尤其还得大量取牛油呢。
而北边儿草原民族马牛羊多,不管交易他们的马牛羊还是牛油都可以。
军中将领了解草原民族的习俗,他们常年吃干肉,若是有这样好吃的香料牛油锅子,那些草原部落的贵族自然乐意。
蔺承君精准提供卖点,生意自然谈得顺利。
此时成阳县也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起初雪很小,雪粒子扑簌簌地洒下来,惹得孩子们在院子里争相捡“糖豆”吃。
动作慢的话糖豆就化啦。
后来雪越下越大,慢慢地田野、树梢、草垛、屋顶就积累了一层雪白的棉絮,如云朵般轻柔,仿佛大地扯了一片白云盖在身上。
宫嬷嬷和水嬷嬷是北方人,万事万物皆可吃饺子庆祝。
今儿下第一场雪,自然要吃饺子。
一早水嬷嬷就打发小顺子和小才子去镇上买了羊肉和猪肉,几个女人一起包胡萝卜羊肉馅儿和白菜木耳猪肉馅儿饺子。
沈宁翻翻自己的日程本,变蛋到日子了,应该可以扒出来尝尝。
像做腐乳、咸鸭蛋、麻酱鸡蛋、变蛋这种不需要大量劳力,过程又简单,只需要配方的食材,沈宁还是挺愿意做的。
为了保护这些食材,前些天趁着还没结冰的时候她让人在东院儿和地窨子中间挖了半人深的坑,把那些缸、坛子的抬进去,上面再盖上草帘子、稻草等保暖,就不会冻裂。
当地毕竟没有北方那么冷,即便下雪的日子也不像北方温度那么低,问题不大。
谭秀把大海碗递给沈宁,“阿宁,你说,我来弄。”
自打陈琦决定要走科举的路子,谭秀也跟换了个人儿似的,变得自信、振奋,人都挺拔几分。
她不能给儿子丢人!
然后她越发黏着沈宁,大有要给沈宁当助理的架势,好像是沈宁和裴长青让陈琦读书考科举似的。
沈宁也确实需要一个女性助理,要识字、体贴、细心,学堂的孩子们还太小,本来香蒲可以,但是她去县里做销售了。
现在谭秀无形中承担了这个工作,倒是减轻了沈宁不少工作。
沈宁除了公开教他们厨艺,也单独教谭秀识字、算账。
谭秀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在识字算账这上面顶多算普通资质,不过也够用的。
现代那些家族企业、夫妻店,基本都是老婆算账,很多人不见得多聪明,财务水平也很一般,但是依然够用。
谭秀按照沈宁说的挑了二十来个变蛋出来,回屋将外面的石灰麦糠壳子敲掉,再洗净擦干,摆在盘子里。
水嬷嬷和宫嬷嬷好奇地看着,“阿宁,这是鸭蛋?”
沈宁笑道:“对,用鸭蛋做的变蛋,其实麻酱鸡蛋也算变蛋的一种,只不过鸡蛋皮薄好腌,需要的时间短,变化的过程也更温柔,所以吃起来更绵软可口,而且没有石灰气。”
谭秀朝院子里玩雪的孩子们喊道:“要吃变蛋了,要不要看看什么样?”
小珍珠和宝儿先呼应,拉着陈琦跑回屋里。
小鹤年和小少爷闻言也丢了雪团,进屋看变蛋了。
今儿下雪天冷,沈宁给学习班放了假,反正大部分孩子已经学会拼音识字,这会儿在家自己对着拼音书识字也行。
之前淮安带来的拼音识字表,小鹤年给他们几个一组发一张对着学,学会以后和其他组交换继续学。
他们都没有纸笔,在地上用棍子写即可。
孩子们趴在饭桌前等着看变蛋怎么变,会变成什么样。
陈玉箫这会儿没做针线,而是和裴母几个一起包饺子。
她也忍不住凝眸细瞧,好奇得很。
沈姨真的好厉害啊,总是会做他们听都没听过的食物。
小珍珠:“娘,等等,我爹呢?我爹不来看吗?”
下大雪了,他们下去玩雪,裴长青也出去溜达溜达,放松放松脑子。
这白天黑夜的背书,让他觉得比一天天出大力气还累呢。
小棉袄有时候漏风,有时候又非常贴心,跑出去叉腰大喊,就给裴长青喊回来。
在东院儿作坊帮忙的小德子四人闻声也跑回来看看。
瞬间饭桌就围了一圈人。
裴长青去看了看东屋的情况,谭家那三间屋子有根房梁不是有问题么,他后来给灌了桐油又进行了加固,但是也不放心,所以定期去看看裂缝有没有变大。
如果变大就在下面加根承重柱,不大就继续用。
目前还没问题。
沈宁剥出第一个变蛋,众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宝儿:“哇,二舅母,花儿,蛋上开花了!”
小珍珠又啪啪敲开一个,然后滚滚快速剥掉蛋皮,这个也有松花,但是花的形状更加好看!
“哇哦~”小珍珠也非常震惊。
小少爷和小鹤年已经开始思索原理是什么。
小少爷:“石灰的作用。”
小鹤年:“是的,麻酱鸡蛋也有石灰,为什么没有这样?”
小少爷:“因为石灰糊糊的数量少?”
小鹤年:“那为什么多就会有这个花儿?”
小少爷:“像松花。”
小鹤年:“娘,你说过也叫松花蛋对吧?”
沈宁笑起来,“对呀,可能就是因为像松花吧。哎呀,阿恒真是见多识广,我就知道叫松花蛋,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原来是因为和松花一个模样啊。”
站在她身后的裴长青垂眸看她,笑了笑,大手捞起她敲开的那枚松花蛋,一掰两瓣儿,将流淌的蛋黄递到沈宁嘴边儿,“尝尝原味儿的如何。”
初始一股刺鼻的味道飘来,很快便消散开,然后是变蛋特有的气息。
沈宁塞进嘴里尝了尝,变蛋的蛋清腌得晶莹剔透,已经透光,吃起来颇为清爽,蛋黄则有一种绵稠的独特香气。
她品了品,感觉石灰还可以再浓一点,这样蛋黄的香味儿也更浓,蛋黄也越发流淌。
不过口味淡的话就可以减少石灰量,口味比较清淡,但是香气不减,也会很好吃。
裴长青吃掉另一半,跟前世她做过的对比一下,点评道:“阿宁,很成功。”
是他喜欢吃的味道和口感。
他听小少爷和小鹤年还在那里琢磨这个松花的原理,便忍住没告诉他们。
毕竟他没有办法解释氨基酸在碱性物质的作用下发生结晶沉淀这个原理是怎么知道的。
这涉及非常深奥的化学与生物学知识。
沈宁:“变蛋这个东西,有人不习惯这个口味,不要强求,喜欢吃呢也不要多吃,毕竟用石灰腌的,里面含有轻微毒性。”
宫嬷嬷却浑不在意,“不要紧啦,咱吃的药也有毒的,变蛋这点毒不着人的。”
她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乎这个?
当然是美食重要!
她就特别喜欢变蛋这个味儿,真香!
裴母一开始吃不惯。
沈宁就调了一个蘸料汁,小半碗蒜末、适量姜末、一勺白糖、三勺酱油、三勺香醋。
热锅加麻油,把蒜蓉倒进去炸香,然后加姜末,再把其他料汁倒进去烧开即可。
变蛋用棉线切成小瓣儿状,然后将料汁倒进去。
大家再一尝,“好吃!”
裴母也觉得很好吃,没有了那个刺鼻的味道和奇怪的苦味儿,一下子变成独特的香味儿了。
这个香味儿好奇特啊,以前没吃过。
傍晚时分,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沈宁早点给作坊下了班,裴父也给地窨子编匠们收工,让早点回家吃饭避雪。
外村几个汉子过来背自己残疾的父亲或者兄弟。
他们穿着厚厚的垫了鸡毛的蒲草棉鞋,头上戴着斗笠,却带了雨布给残疾编匠裹着。
原本这些残疾汉子在家里不受待见,也并非家人有意嫌弃,毕竟不能下地劳作,甚至不能帮忙做家务,只能吃白饭,谁家也养不起。
现在他们在裴父这里编席,一天能赚20文,东家还管喝一大碗骨头汤,地窨子里暖和冻不着,晌午还给扶上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过得相当不错,脸上都见长肉呢。
有那明白人就先给他做棉鞋、加厚棉衣,总不能让他穿得单薄破烂地过来编席。
东家给喝肉汤,却不会给发棉衣,若是穿得太单薄,东家看着可怜会让他在家歇着,等来年暖和再过来编的。
所以不管是真心为他们着想,还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来编席赚钱,反正家里对他们比从前多了几分关心。
以前棉衣没一件儿,现在吃得饱穿得暖,来去都接送。
原本死气沉沉在家里熬日子的残疾汉子这会儿也有了活力,临走时候朝着裴父挥手,“东家,怪冷的,你也赶紧进屋吧。”
东家就是心善,每次收工都给他们送到路口。
裴父摆摆手,“下雪,宁愿慢点儿,也稳当着啊。”
接人的汉子大声道:“裴老爹,放心吧,俺们晓得呢。”
裴父送走几个残疾汉子,转身冒雪回家。
裴长青巡逻一圈回来,“爹,吃饺子了。”
裴父笑道:“哎,走,家去,吃饺子。”
西院儿屋里亮堂堂的,堂屋点了两盏油灯,西间和东间也都点了油灯。
这搁以前简直不敢想象,要知道以前他们顶多拢个火堆照亮,冬天不方便就拢个火盆,烧完就上床睡觉,打死舍不得点灯的。
现在,点,点得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照着每个人的笑脸都格外喜庆好看。
裴母对阿鹏和谭秀道:“下大雪呢,路上不好走,你们也都住下,挤挤就行。”
水嬷嬷道:“棚子里不是有板子嘛,在堂屋搭个临时床铺,也能睡几个人。”
沈宁也欢迎,晚上让孩子们去她那屋睡,其他人就和裴母他们挤一挤,挤不下的就搭个临时床。
小伙子们火力旺,不怕冷,挤在一起睡得香。
白胖的饺子出锅,一盖垫一盖垫地端上炕。
冬天冷,他们都在炕上吃饭。
吃饺子也不用饭桌,直接守着盖垫一人一个碗,倒点蘸汁直接吃。
小珍珠和宝儿捣了一蒜臼子蒜泥,倒了酱油和香油,做成香喷喷的蒜泥儿。
小鹤年和小少爷做了姜醋酱汁,倒点香醋,吃起来清爽可口。
小珍珠:“蒜泥和羊肉饺子绝配!”
宝儿:“绝配!”
说完他瞅陈琦,你咋不说?
陈琦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克服幼稚的羞耻感,而后:“绝配!”
宝儿:“嘿嘿,对!”
小珍珠把水嬷嬷和宫嬷嬷包的元宝状的漂亮饺子咬开一个口,然后灌一下蒜泥,再嗷呜一大口,“真香!”
小少爷关切道:“珍珠,小心辣。”
沈姨收了一批紫色的独头蒜,吃起来香,但是也辣。
果然,小珍珠下一秒脸就红了,确实辣得很。
陈琦立刻把凉在一边的饺子汤端给她。
小珍珠咕咚喝光,“真辣。”
小鹤年:“娘,变蛋为什么会有松花纹路啊?”
沈宁:“儿子,我也不造啊。”
小样儿,想套路我呢。
小鹤年:我娘再也不说漏嘴了呢。
然后他就看着他娘和他爹交换了一个得意的小眼神儿,夫妻俩会心一笑。
小鹤年:“……”
屋里大家伙儿吃饺子,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房后,裴端站在寒风里透心凉,还灌一肚子冷风。
他想来教训裴长青,让二弟不要自不量力制造笑料。
你自己啥人,啥情况你不知道啊,二十六七了,大字不识几个,你就敢说读书考科举?
你咋那么自大!
你这是膈应谁呢?
你当你会盖房子就会读书啊?
读书要是那么容易,他不早就是秀才了吗?
可惜他在院门外徘徊一圈,也没有勇气叫门,转到房后也难以启齿。
听着屋里外人说笑的声音,裴端越发生气。
老二两口子真是蠢到家了,跟外人那么亲,人家当你冤大头啊。
他越想越气,原本这些天就憋气上火,一直便秘得厉害,这会儿就越发难受。
冷得厉害,他只好气呼呼地回家了。
第二日天晴,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裴长青照旧领着孩子们去晨练跑步,然后回来扫雪。
裴大柱和王大等人照常去镇上盘火炕,过来跟裴长青打声招呼。
天冷,那些怕冷的人家越发急着要火炕了,即便刚下了雪,可屋里生个火炉就能和泥盘炕,至于烟道,只要屋里不漏烟就好,房后那一段因为天冷不够密封,漏烟就漏呗,来年暖和了再给他们修缮一下即可。
实在是太冷了嘛,熬不住。
尤其看早就盘了火炕的人家整天说热乎,不冷,他们就更眼热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裴长青挺高兴的,有这个赚钱的劲头和精神,以后都不会差的。
作坊和地窨子也照常开工的,即便沈宁照顾他们,说天儿冷暂时休工,他们也不肯的。
冷不是正常的吗?
冬天咋可能不冷?
有钱赚谁还怕冷啊?
怕的是冻死赚不来一分钱呐。
上午小少爷和小鹤年正读书呢,外面小谢庄来人了。
小珍珠给人领进屋里,小厮便给小少爷请安,丝毫不介意地面如何,跪地磕头,连小少爷说免礼都没好使。
小少爷神色清冷,就随便他磕了。
阿鹏就知道他生气了。
确实值当生气,阿恒可看中师弟家了,人家沈娘子对几个小厮都和和气气,从不让行什么大礼。
阿恒都说免礼了,这货还扑通跪下,咣当磕头,你给谁使脸色呢?
小厮磕完头,这才道:“七少爷,我们七奶奶说您出来做客有日子了,现在天冷不好总打扰人家,也该回家住些日子了。而且七少爷有日子不去学堂,他们不好跟京城那边写信说,还请七少爷回去住几天。”
小少爷想了想,问道:“我的院子还在吗?”
初来小谢庄的时候七奶奶给他准备了一个院子的,独门独院儿。
小厮笑道:“那自然在的,我们七奶奶时刻准备着您回去住呢。”
小少爷扭头对小鹤年道:“阿年,你要不要跟我去玩几天?然后咱们再回来。”
至于学堂,他不太想去,因为目前先生讲的他都会。
等来年春天和阿年一起去也行。
小鹤年:“会不会打扰人家?”
小少爷笑道:“咱有自己的院子,怎么会打扰别人呢?”
小少年又问珍珠和宝儿:“你们去不去?换个地方玩一玩。”
小珍珠是喜欢玩的,而且她天性开朗活泼,喜欢新事物、新环境,当即就答应。
宝儿见姐姐答应他也要去,反正娘不在家。
陈琦看看小珍珠,却也没说什么。
小少爷没邀请他,他自然不会主动说要去。
小珍珠笑道:“我去看看别的村啥样,听说柳家洼柳大爷家有可气派的宅子呢,小谢庄是不是也这样?”
小少爷:“就那样吧,比咱家稍微大点。”
小厮嘴角抽了抽,七少爷可真会睁眼说瞎话啊。
这破院子连谢家一个小跨院大都没有!
小珍珠跟沈宁和裴母说了,沈宁自然不拦着。
趁着孩子还小,能四处溜达就溜达看看呗。
再大了,她和裴长青不介意,别家就会说大姑娘不能四处瞎溜达了。
有阿鹏在沈宁是一点不担心的,阿鹏会功夫啊,太有安全感了。
沈宁对武侠小说里的功夫是持保留态度的,现实没那么厉害,但是正经的古代军队冷兵器时代,的确有功夫。
她看阿鹏上树上墙可轻松了,跳下来也如猫儿一样轻盈。
一米九多的大个子啊,就“咻”落地了,没有“咣当、扑通”。
孩子们雷厉风行的,说走就走,不需要和大人一样磨叽准备,各人收拾个小包袱或者小箱子,然后坐上马车就出发了。
阿鹏骑马护送,小厮赶车。
临走前小珍珠对陈琦道:“陈琦,你跟我爹好好背书,不要偷懒啊。”
陈琦笑了笑,点头,“嗯。”
小珍珠和宝儿一走,家里好像少了几百号人一样。
一下子安静了。
裴母和水嬷嬷宫嬷嬷都有点不习惯,尤其陈玉箫做针线的时候非常安静,几乎不说话。
连宫嬷嬷这个坚定的不婚派都开始喜欢孩子承欢膝下。
水嬷嬷:“珍珠真是招人疼,一走我就想她了呢。”
裴母也笑,“珍珠虽然调皮点儿,却懂事,不惹事儿,净招人疼。”
等晚饭时分,水嬷嬷和宫嬷嬷也接到一波来客。
为首的男人三十左右年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眼神如刀锋般犀利。
还有两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站在他背后,虽然相貌平平,却肩宽腿长,身形挺拔,眼神儿一样锋利无比。
三个男人身穿劲装,系着红底黑绒面的斗篷,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再后面一辆马车,四个小太监东倒西歪地靠在车上,吐得浑身面条儿一样软,脸色纸一样白。
两位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狗锦衣卫来了!
顾千户上前,抱拳,递上张公公的信件。
水嬷嬷接过来快速看了两眼,松口气,不是来对付她们的,是来帮衬她们的。
等等,陛下要用这四个小太监换走小德子他们?
两位嬷嬷瞅瞅眼前这四个弱鸡,这尼玛细皮嫩肉跟少爷一样是干活儿的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