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更
不过比赛这事,说急也不是很急。
毕竟这是张满春软磨硬泡才得来的内部消息,人家长业寺那边,还没正式放出风去呢。
那位年轻的方丈说,比赛正日子是在半个月以后,报名的消息会从明日开始先通知出去,一直到比赛前一晚才截止。
不过一听说是这种形式,张满春倒是选择第一个弃权。
他们万春楼本就不是做素斋生意的,只是为了多赚些银子才揽的这活,再者说他们的厨子一个个忙的脚打后脑勺,谁有空去参加比赛啊。
而柳文匡一见这事多半没什么赚头,也第一时间撤了人。
所以这报名的事宜,褚朝云还是拜托给了刘新才。
刘新才倒是挺乐意帮忙。
但褚朝云叫他先别急着去,等着就好,什么时候拖到了截止前一日,再过去就成。
刘老板是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既然褚朝云这么要求了,他自是满口答应。
而褚朝云其实也不是想耍什么花招。
最后一日去报名,不过是想看看对手都有哪些。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么。
……
这日晚间,褚朝云又带着徐香荷下水去换筐,徐香荷一脚踩到河水里,脚就冻得有点麻了。
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虽说这身上勉强是不怕冻了,但脚上什么防护都没有,冷气还是顺着脚底板一路往身体中渗。
徐香荷的月事也不准,自打上了船就没来过。
二人站在淤泥边缘,连呼吸声都粗重不少。
褚朝云自然也冷的受不住。
他们匆忙换了竹筐回来,擦干净脚上的水,伸进被窝里,踩着汤婆子捂了好半天,也还是缓不过来。
“要死了要死了……”
徐香荷也顾不上什么吉利不吉利,委屈的咕哝出一声。
刁氏“啧”了一声,又将自己那只汤婆子塞给她,而后故作冷脸道:“别说什么死不死的,眼看到年跟前了,忌讳着呢。”
大祁的确有这种习俗,尤其是大型节日临近期,就更不能讲这种忌讳的话,因为总怕会成了真。
妇人说罢,便想劝一劝褚朝云:“要不如,你们这阵子就别再下水了,等到这年过了,花都开了,再去也不迟。”
褚朝云垂着眼深思,旁边的徐香荷就跟着问道:“可若是供应不上这河鲜,进账也要短上不少吧?”
无论是那料包,油茶,还是给万春楼供应的米糕,这些都是有成本的。
但河鲜成本为零。
所以最赚的,其实还是水产的营生。
徐香荷虽说是这么问,可不用二人回答,她也心知肚明。
但刁氏毕竟年纪大,更愿意求个稳妥。
于是,就又尝试着劝:“也短不了太多,这不是还有手套呢么,咱们多做几副手套卖,一样能把水里的银钱给赚回来。”
说到手套,徐香荷便直了直身子:“对了,那手套之前不是卖了一批给宋谨的同僚们吗?听说打渔的阿四也看中了,那阿四叔可是认识不少渔民,这么一张罗,大家伙就都要买嘞!”
“哟,春叶告诉你的?”
刁氏问。
徐香荷点点头:“可不,那会儿去茅房碰上的她,她就顺便跟我提了。但阿四叔他们需要的量大,我本想着先回来跟你们商议一下,结果这两日一忙活,就给忘了。”
蕤洲的渔民也是有自己的圈子的,所以阿四这么一宣扬,拿下个大单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刁氏想了一会儿,又揉揉发红的眼说:“不过这么一算下来,得要好几十副的吧?”
徐香荷:“他们打渔的干活用,大概会用的更费一些,春叶说阿四叔他们一家就要了三副,这其余的还没算呢。”
“那几十副还能打的住吗?”
刁氏怔然。
而且这大单子虽值得人高兴,可成本的费用也会提高不少。
还得提前准备出买莎草的钱。
二人同时望向褚朝云,便都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之后再议,我先去做点吃的来。”
褚朝云被这么一冻,人顿时有些饿,一饿脑子就钝,她现在特别需要食物来提提神。
进到厨房之后,她顺手关上门开始生火。
天冷的确也不爱动,褚朝云就取了一捧面来,又将捞回来的河鲜挑挑拣拣,选了两条个头大些的笋壳鱼,又从竹筐里掰了几片菘菜叶子。
鱼肉剥下来和菘菜叶子剁成馅儿,那边的面和好,则擀成了一片一片的形状。
将馅料弄完,又小心翼翼地抹到面片上,按匀之后,便又拿起一张面片糊在其上。
见边缘粘和的不太好,她索性擦了些蛋液在上面。
最后,褚朝云取了一把刀过来,用刀背的一面在面皮上压花。
先在边缘处压上一圈,又往中间包了馅儿的位置也按压出几个。
本想做几个鱼肉菘菜馅儿的就算了,可眼睛瞄到白日里拿下来的水果,就又挑了几个刮下果肉,多做了几个水果馅儿的。
其实褚朝云想吃的是肯爷爷家的派,奈何这里没有烤箱能用。
她把做好的派在表面刷上一层金黄的蛋液后,便只能放到锅子里去试着煎。
端回暗仓之后,由于方才讨论的那些事困难点太多太杂,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刁氏和徐香荷就取消了今日的“夸厨艺大会”。
褚朝云吃了几口鱼肉馅儿,又去尝那水果馅儿。
不过这口感都不太对味,表皮酥脆是酥脆,不是烤的是煎的也尚能接受,可馅儿不对,吃着也不流心。
囫囵着吃完一顿饭后,她就拿了些莎草跟蒲葵回了自己隔间,全程也没讲什么话。
徐香荷本欲再说些什么,但刁氏及时的拉住了她。
“先别去烦她了,让她自己清净清净。”
徐香荷默默应了一声,一抬眼,看到刁氏眼睛红的兔子似的,顿时吓了一跳:“呀!婶子你最近是不是忘了喝甘菊茶?眼疾怎么又严重了。”
之前那阵子刁氏整天养着,茶水也每日都喝,因为褚朝云的监督她没有用眼过度,其实已经好了不少。
可这做手套的营生一起来,妇人还哪里顾得上歇息。
刁氏见她咋咋呼呼的,忙拉着她叫她“小声些”。
徐香荷哀叹一声,觉得这愁人的事又多了一桩——
他们人手不够。
如果再接了那些渔民的单子,而褚惜兰如今在女红方面又比较生疏,能顶事的也就她,春叶和蕙娘三人。
手指戳烂了也搞不定吧?
徐香荷困乏地打了个哈欠,也没什么兴致多留,就抱着自己的汤婆子回隔间去休息了。
不过褚朝云回来之后,并没忙着躺下。
她点上油灯,对着那一堆材料发了会儿呆,拉过脚凳上的针线筐,又继续缝缝补补地研究起来。
虽说也不知道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总归心里头是有个想法的。
……
翌日一早,花船上就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至少在船娘们的眼里,这事不算小。
虽说平日里,李婆子和赵大时有上船来巡视,尤其李婆子,还总爱挑拨奚落他们几句,可他们也很少真的会挨工头们的鞭子。
不过今个,褚朝云的生物钟还没等叫醒她,她就被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叫声——先给惊醒了。
怎么了?
谁再喊?!!
叫喊声过后,“噼里啪啦”的鞭子就一声接着一声传遍了花船的每个角落。
紧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而起,门外的徐香荷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正焦急地喊着她:“朝云朝云不好了,快出来朝云,外面出事了!!”
褚朝云立刻翻身坐起,眼睛还没等看清楚东西,就一伸手开了门栓。
隔间的门被徐香荷拉开,褚朝云才知,暗仓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其他隔间里住着的船娘们都急吼吼地跑出来,一股脑的就往木梯那边挤过去。
褚朝云蹬上鞋子,穿好衣裳,奔出来时,还跟吓蒙了的一个船娘撞个正着。
那人原本要往木梯去,结果一听到鞭子声,就本能往后缩。
褚朝云拦了她一下,跟徐香荷绕开船娘,也一起往木梯那跑。
刚经过一扇门前,刁氏也开了门。
“怎么了?我听着怎么像是谁挨了打?”
刁氏指指上面。
褚朝云和徐香荷很快明了,刁氏指的并非是船板上,而是那哭喊声和鞭子声,更像是来自雅间的方向。
褚朝云心头一紧,很怕这事和褚惜兰他们有关,可又一想便觉得不大可能。
这可是一大早上,姑娘们还没上船来呢!
他们这些船娘里,平日最能探听消息的就要属方如梅了,于是褚朝云立刻跑去方如梅那间,见大门紧关,就急切地敲上几下。
只不过这手才用了些力,房门就被敲开了。
屋子里乌漆嘛黑,不过借着别间窄窗透到走道里的微光,她还是看清楚了方如梅并不在里面。
屋子里只剩一股浓重的药味传来,呛的褚朝云直咳嗽。
大概是方婶子住的离木梯近,一听到声音就先上去了。
褚朝云也没太多想。
不过木梯处实在挤了不少人,原因是最上面的那位不敢出去。
褚朝云往上面看看,说道:“前面的婶子往外走几步,到了要上工的时间了。”
这么一提醒,那人才大着胆子迈出去。
虽说他们害怕鞭子声,可若一直躲着不出去,耽误了活计,恐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他们了。
但有些船娘还是害怕,就索性让开了路,褚朝云见有空隙,便挤着木梯先走了上去。
这一上来,她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船板上站了一排的人,有跟着赵大的几名工头,也有李婆子和钟管事。
上面的鞭子声不断,被打的人依然再喊,可这离得近了之后,褚朝云才回过味来。
方如梅并非是听到声音先跑上来,而是因为——
她就是被打的那个!
褚朝云一时有些想不太明白,方如梅来了花船很多年,对船上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她怎么会突然就触犯规矩,还被赵大他们给发现了?
此刻,那群工头就站在往雅间去的木梯边,几名大汉站的笔直,面无表情,压根就没把方如梅的惨叫放在心上。
李婆子倒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尤其看到褚朝云后,还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就好像被打的是褚朝云一样。
钟管事相对来说淡漠一些,不过她一贯是这么个表情,所以褚朝云也难以猜透她此刻心中再想什么。
褚朝云没办法上雅间去,而木梯下挨着的洗漱房门口又都是大汉,她也进不去。
思来想去,她拿上只盆,佯装要做事的往厨房那儿走。
一到厨房门前,她就看到了站在门旁的程月,以及对方的两名助手。
程月似是故意将帷帽遮的严严实实,仿佛很厌烦上面正在发生的事。
褚朝云知晓程月是个心善之人。
何况,她自己听到这声音又何尝不揪心……但也正是因为揪心,她才更不能表露出来。
否则方如梅会受更多的苦。
褚朝云走过来时,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程月转身进到厨房,对着她轻微摆了下手。
褚朝云想着,或许程月知道这件事的因由,便拿着盆子走了进去。
程月关上半扇门,两名助手就站在门口守着,女子望一眼地上被打翻的食物,为难的叹了一声。
褚朝云寻着她的目光去看,打翻的那碗似是刚做好的山药羹,细腻的山药黏糯的拉着丝,铺开一地,连瓷勺都碎成了两截。
褚朝云盯了几眼,脑子里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她偷——”
话未说完,褚朝云便不愿再往下讲了。
程月似是苦恼的摘下帷帽,倚在一边捂了捂额头,然后才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由于今个有重要的客人要上船来,并且点名要吃程娘子的山药羹,于是钟管事在昨个她离开前,便拜托她今日要早些来做。
那客人是来用早膳的,也不会待得太久。
所以程月天还没亮就起身,上船过来准备了。
山药羹只做了那一小碗,而钟管事留给她的却都是上等的珍品,除了山药和一些食材,更多了几味补身子的药材在那儿。
程月其实也很惊异这位客人的身份,但她被请上来的那日便知,这里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厨娘有资格发问的。
所以她只低头做自己的事,其余的全然不理。
食物做好,她便带着助手先离开了。
下船之后,还没等走上几步,就被急切赶来的钟管事又给叫住。
钟管事只告诉她“山药羹被打翻了,需要重做一碗”,所以程月又跟着回来,可这才上船来,就看到方如梅被打的那一幕。
方如梅是在厨房被抓到的,眼见着赵大拎鞭子过来,她情急才往木梯上跑。
然后那群工头堵住了木梯两侧,方如梅下不来,就只能被赵大打。
二人说话时,钟管事已经走了过来。
“褚朝云,把东西收拾了,帮着程娘子再做一碗,快点。”
钟管事很少这般疾言厉色。
褚朝云也不敢耽搁,忙拿着木盆去一旁打水,又找了两块布巾回来,蹲在地上开始清理。
她动作麻利的干完了活,一个婆子就提了珍贵的药材进门。
褚朝云是不太懂药材要怎么分辨品质,但她在那一篮子里,看到了几根山参,还有灵芝之类的东西。
野生的山参和灵芝……应该算得上极珍贵的药材了吧?
尤其在蕤洲这略显贫瘠的地方,好像就更不可多得?
见她盯着那篮子看,婆子便“嘶”出一声:“赶紧干活,看什么看!”
褚朝云收回视线,提着水盆出来倒水,就见两名力气大的婆子抬着血淋淋地方如梅,正往暗仓里去。
地面上还有方如梅流下的血渍,想必是被打的不轻。
褚朝云闭了闭眼,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忽而便想到,宋谨每次去抬那些尸体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呢?
哪怕死去的不是自己的亲人。
可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就像她看到方如梅从自己面前被抬走,也一样会心生触动。
耳边响起脚步离开的声音,赵大一行人已经纷纷下了船去。
躲在木梯上的船娘们这才敢出来,不过他们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上的血痕。
“她会死么……”
“会吧。”
“唉。”
三言两语间,船娘们还是没控制住内心的惊惧,飞快的叹息几声。
褚朝云也愣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耳畔,再次传来钟管事冷的毫无感情的催促声,“把血迹都清理掉,低头干自己的活!”
褚朝云猛然回神,忙重新换了一盆子水,上去雅间开始打扫。
一番忙活,总归是把那股血腥味都清理掉了。
再一抬头,发现下方的船娘们干完了活,就又都被钟管事给赶进了暗仓里。
钟管事站在船板上,厉声道:“今个营业时间延后,你们过了午时在出来干活。”
褚朝云讶异地往远处看,发现每天这个时辰该过来的姑娘们,今日也没露面,反而只有李婆子一人站在码头那,似乎正跟赵大说着什么。
钟管事走过来看她一眼,冷淡道:“你先去给程月帮忙,然后也回下边去。”
“我知道了。”
褚朝云应出一声,将盆子放到船尾,净了手就往厨房去。
做山药羹其实没太大难度。
褚朝云进来之后,便看到程月戴了手套,正亲自给手中的山药削皮。
瞧一眼那根山药根茎处的圆润,露出的果实又粉性十足,虽说看着水分不太多,但其上的汁液却比普通山药的更为浓厚。
反正平日厨房供应的,和这个看着不太一样。
程月摆手叫她过去,一边削皮一边说:“分辨山药的品质,一看外观,二看内瓤。”
“像这种细且长,又韧性十足的,最适合用来做羹。”
褚朝云仔细听着,并一一记在了心里。
其实这点东西程月一个人便能搞定,根本用不到她,再说人家还有两名助手跟随。
可钟管事指明要她留下,她便就当是钟管事有意要她跟程月多学一些。
说完山药,程月便笑着看她:“你做的手套用处很大,若得闲了,便帮忙给我的助手们也做两副吧。”
“好。”
褚朝云飞快应道。
程月起身时,又说:“付你银钱的。”
褚朝云愣了下,见程月盯着她清浅地弯了下眸,便知,可能对方一早就猜出她偷偷往外卖手套的事了。
于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山药羹做好之后,程月将其放在桌上,就净了手,带着助手们下船了。
程月每日都提前过来做饭,若是后期有热食放的冷了,婆子们来取时就自己回一下锅。
程娘子不只花船这一个营生,余下的事是不管的。
而褚朝云心中也惦记着看方如梅的状况,待对方走后,就也迅速下了暗仓。
暗仓里,方如梅的门前围了一堆的船娘,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倒是没哪个有想进去的意思。
刁氏本不愿管旁人的事,可这次实在是看不下眼。
她方才下来时,就提前从上面接了一盆子清水,妇人走路稍有些踉跄,说了一句“让让路,别堵门”,随即又叹道:“这么扔着,非死不可。”
徐香荷也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二人将手中的布巾打湿,总要先给方如梅擦一擦脸上和身上的血。
褚朝云想起方如梅的屋子里是有备草药粉的,不过小屋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人,就打算先回自己那拿些止血的药来。
“我就觉得她最近有些不正常,时常夜里出去。”
“我也看到过,以为她就只是起夜嘛,怎么这大早上的,就犯到了管事头上去!”
“今天打的格外狠些,她还捱的过去吗?”
一群人站在门口嘀咕。
徐香荷听得实在心烦,眉头便跟着皱起来:“求求你们别说了,敢帮忙的就来帮把手,不敢的先回去歇一歇吧?都留在这儿看,下午的活不干了?”
一句话,大家伙都散掉了。
草药是珍贵的东西,他们确实不太想拿出来给方如梅用。
褚朝云再回来时,找了两包止血药粉过来。
徐香荷伸手接去,按照刁氏擦完的地方,就一点点的往上撒。
不过船娘们说的也的确不错,今天打的格外狠,再加上他们买回来的又都是些普通药粉,止血效果并不太好。
徐香荷见血止不住,便心急的嘟囔了声:“方婶子到底干嘛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啊?”
然而,知道真相的褚朝云却并没有开口。
“偷”这个字眼,很不好听。
她决定按下这件事,就只希望还是能救活方如梅的好。
正寻思着,忽的一拍大腿,便心急火燎地往木梯上跑。
钟管事已经明说今个要来重要的客人用早膳,大概等下就会过来,程月做完饭就不管了,她该去把那碗山药羹放到炉灶上温着才是。
方如梅的事情实在有些敏感,她还是厨房的帮工,若是客人吃到冷了的羹汤发了脾气,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了。
褚朝云跑上来时也没怎么注意船板上的人,去厨房生了火将汤羹温好,就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下头去。
结果就在绕到船身一侧时,恰巧就看到钟管事往她房里丢了一包草药粉。
“……”
二人四目相对,钟管事似乎也没想到她还没下去。
褚朝云冬天是不怎么开窗的,今个主要是暗仓里实在血气冲天,她怕大家一闻到血腥味就内心恐惧,这才主动开了窗想通通风。
不过不用怎么想也知道,钟管事扔进去的,一定和那日丢给她的止血粉一样。
效果是他们买的廉价药粉比不了的。
钟管事见她望来,向来淡然的眉眼难得出现几分错愕。
不过很快,妇人又恢复了那一脸冷然。
而褚朝云也聪明的没问什么,只是郑重地对着钟管事鞠了个躬,扭身往木梯走去。
有了这一包药粉,方如梅的命,也算是勉强能保得住了。
褚朝云回来没多久,上面就有了动静,想必是那位重要的客人已经上了船来。
她顺手把窄窗拉下,不想去听,也懒得猜来的是谁。
关于这条船上的事,其实知道的越少,才越能活得长久。
刚刚窥见钟管事丢药包那一幕,她回来之后都心有余悸。
从前心里头时不时就会猜想一番,那个暗地里帮助他们的人到底是不是钟管事。
可如今知道了,她又有些后悔。
不管是谁,她今日,都等同于是撞见了对方的秘密。
所以会杀她灭口么?
褚朝云这会儿也烦躁起来,将草药拿给徐香荷,但没急着回去,而是站在走道里看着徐香荷跟刁氏忙。
不过她想的果然不错,这次的药粉有用多了。
非但止住了流血的伤口,这药粉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
徐香荷松口气,起身出来时,整个一个做了场大手术的疲惫状。
她出来就回了自己隔间休息。
而刁氏出来之后稍稍活动了下筋骨,便也默默回房了。
方如梅人还没醒,褚朝云帮她关上了门,打算晚点再来看她。
入夜之后,楼上的生意依旧红火,地上的血渍早就被洗刷干净,灯影照出满地华彩,就仿佛那些骇人的鲜红,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暗仓里的氛围明显低靡。
自从出了方如梅那件事后,暗仓内人人自危,最近总有小吵小闹的,每个人身上都像是绑了引线一样,只待有人去触霉头的点着那根线。
方如梅的身子似乎真不太好,当晚并没有醒来。
而是在第二日的傍晚,才悠悠转醒。
清醒后的方婶子一直恹恹的,整日里麻木的也不说一句话。
不过褚朝云拿给她的食物,她倒是会吃。
大概是不想浪费了褚朝云的一番好意。
船上也没什么能补身体的吃食,那些河鲜大多是发物,方如梅也不适合吃,所以褚朝云只弄些热乎的面和粥给她。
好在过了鬼门关之后,廉价的草药总也能发挥些作用。
他们这里是没办法煎药的,所以刁氏去药铺买的,都是磨碎了的粉状草药,用水冲一冲就能服用,只不过效果上要打些折扣。
就这么一日一日熬着,本以为方如梅能有所好转。
可今个褚朝云过来送饭时,对方却明显状态不佳。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偷东西很可耻?”
方如梅半瘫一样窝在床上,一开口,嗓子就哑得像砂纸似的。
方如梅其实不笨,也看得出褚朝云比较得钟管事的重用,所以对于那天偷吃山药羹的事,她猜褚朝云早就知道了。
褚朝云将饭食放到脚凳处,坐到床边叹了一声:“快吃饭吧,早些养好,总是比这样要强。”
方如梅艰难的转过头去,看着热气腾腾地木碗呓道:“其实我一入冬,身体便大不如前。”
“那些草药对我不管用,我已经偷偷吃了很久。”
空气里传来一声飘渺的叹息,沙哑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来这条船上已经七八年了,那年才刚生下岁儿,她病的一直哭,我不得不出门去给她寻大夫,可却不成想……”
方如梅抹了把泪,“我的岁儿才那么小,也不知如今她长高没有?是不是……还记得我这个阿娘?”
提到女儿,她缓缓的把头垂下,“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
一声重重地抽噎之后,方如梅忽的瞪大了眼睛,眼底的血丝错乱交织着,像是再继续瞪,就要瞪裂开似的。
多年的苦闷被积压,此刻那股闷气正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方如梅胸口起伏不定,突然揪着被角发出一声暴喝:“他们这群天杀的狗东西!银子赚了那么多还是不够!我不过是想要保住命才去偷吃,我只想吃一口,就吃一口,我总要熬到能见岁儿的那天……”
她撕心裂肺,越吼声越大,“他们已经害得我们骨血分离,难道还要我们天人永隔不成!!!”
方如梅激动地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用尽力气想要下床,可受伤的腿并不争气,一动,便从床上跌了下去。
她扶着门想要站起来,却将门栓推的松动,“哐当”一声,被推开的门就撞到了木板上。
褚朝云刚站起身,便听其余隔间里也都响起了高高低低的哭声。
似乎方如梅的怒气也影响了其他人,有人听到了她的喊叫,“啪”的一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我们要出去,我们要离开这里!!”
崩溃的船娘吼了一嗓子,其余隔间也纷纷有了动静。
“对,跟他们拼了,这帮天杀的!!”
“今个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亡,总好过这样窝囊的过活一辈子!!”
“上一次是岑金霞从木梯上跌下来,这次又是方如梅被打,那下一次呢?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下一次受折磨的不就是我们?!!”
幸好此刻花船已在歇业期,否则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引来看守。
眼看着众人就要按捺不住,听到声音的徐香荷跟刁氏出来阻拦又拦不下——
褚朝云深沉地吸了口气,声音不大道,“那你们就去吧。”
她这轻缓的一声响起,船娘们顿时怔住,然后就有些诧异地看向了她。
褚朝云从隔间走出来,站在走道处,声音依旧低缓:“你们死了之后,还会有新的船娘来替代你们,花船照样营业,蕤洲的天也不会塌,太阳照常升起,大家的日子也一样会继续过下去。”
“除了家人,还有谁会记得你们吗?或许我会记得,不过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好好想想吧。”
褚朝云没去扶地上的方如梅,而是捏捏眉心,然后回了自己的住处。
……
不过第二日一早,她便发现船娘们看她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点变化。
由于方如梅受了重伤,轮扫雅间的人又要重新排换。
若在以往,船娘们必定要你推我搡一番,因为大家谁都不愿意多替方如梅去分担。
但今个似乎不同。
不待钟管事来说这件事,就有船娘主动建议道:“要么就不重排了吧,如梅过阵子就好了,她的活我先来替。”
“别你一个人替啊,咱们轮着来,谁排的远,谁先照应着。”
钟管事看着他们自行分配的热火朝天,不由得挑了挑眉,然后就把视线落到了褚朝云的身上。
褚朝云能够感觉得到,那是一种带着轻微打量和探寻的眼神。
不过她只是耸耸肩,表示这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钟管事也没说什么,既然有人愿意替方如梅,那她还懒得重新费事了。
自那日后,褚朝云就没再去给方如梅送过吃食,不过并非是因为方如梅失控说了那些话,而是有其他人去给方婶子送东西吃。
船娘们把自己攒的七七八八的吃食拿去了对方房里,今个送一些,明个送一点,偶有还把自己的草药匀出来,方如梅的伤倒是日渐好转。
然而褚朝云也没闲着,她正在被两件事情困扰着。
一个是她实在想复刻肯爷爷的红豆派。
红豆沙她倒是准备好了,只是无法达到那么丝滑的流心状态。
第二个便是,折磨了几日的东西也总算被她给缝好。
这东西做的比每次都要艰难,连手指都多扎了好些个小口。
若不是干活的时候有手套护着,她的手指又整日的碰脏水,如今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
这晚跟徐香荷一同下水时,徐香荷还念念叨叨的说:“春叶白日里过来催了,说是阿四叔那边的手套数目定下来了,八十副诶,我的老天!”
她坐在船板处,正要问褚朝云“如此大的工作量该怎么办”时,就见褚朝云站起身,对着冰冷的河水做了一个热身的动作。
然后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
“哎呦喂,你冷不冷啊!”
徐香荷惊呆似的看着她。
褚朝云却直接在水中冒了头,然后神秘地眨眨眼:“我今个还真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