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更
曾茹和他们一样,也是才刚见到送过来的菜。
她看了一眼朱力,朱力默默摇头表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二人一齐走上前来,只往桌上瞧去一眼,便知曾雅再吼什么了。
其实曾家人再过来之前,并没谁通知他们曾老太太如今是吃素的,而是曾茹悄悄给曾家管家递信询问得来的。
曾家人摆明想看她的笑话,曾茹自然不应。
可朱力千辛万苦张罗回来的一桌子饭菜,看着虽说菜式新奇,但一眼望去,似乎并没发现哪一道是纯素的。
这叫老太太要怎么吃?
可既如今人来了,也不好扭头再回去,曾茹和朱力只好赔着笑脸的招呼他们先坐。
四人落座上首,把老太太让到了中间,曾阳和邹氏的脸子依旧是难看的,但先说话的还是曾雅。
曾雅对着最中央的一个大南瓜撇了撇嘴,帕子一捂嘴,便笑开了:“你们家那个朱什么的,月银不是也没几个铜板?且我们也都算是自家人,就无须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蠢事了,你说是吧?阿茹。”
邹氏见她开口,也忙应和:“说的就是,曾家什么好菜没吃过,这菜怎么做不都是那般滋味,但老太太看中的是这菜么?长点脑子行么……”
二人一唱一和,俨然再说曾茹有了夫家就忘了娘家,连老太太如今的喜好都不好好打听打听。
显然是没把老太太放在眼里。
邹氏说罢,便捏了一把身边的曾阳。
于是,接力棒给到曾阳。
曾阳就也跟着冷哼了声,而后不善的目光直直落在曾茹和朱力面上,“小妹,你若不欢迎我们过来,大可明说便是,弄了这样一桌子,可是故意要撵祖母走呢?”
曾茹其实并非懦弱之人,只是她提前交代过朱力要有素菜,可如今,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好。
她面露为难的看着朱力,朱力则是求助一旁坐着的刘新才。
刘新才实在没谁可求助,目光一偏,刚好落到宋谨的身上。
而与此同时,宋谨身旁的同僚也在跟他说话。
那人见这桌上气氛焦灼,又有些替曾茹鸣不平,便忿忿叨咕了句,“这曾家人好不客气,他们是不是忘了今个曾娘子才是主角?这可是人家的生辰宴,又不是老太太的,神气什么啊。”
但这话也只能私下里说说,不好放在明面上讲,否则曾家那几位听了去,还不得跟他们吵起来。
他们自是不怕事的,就怕搅和了曾茹的生辰宴。
同僚不满的咕哝着,宋谨便也默默听着。
而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刘新才的面上,随即才看向那一桌子的菜。
不过顷刻,宋谨就明白了什么。
恐怕这一桌子的菜,朱力是请那位褚姑娘做的。
因为送菜过来的是刘新才,而刘老板开的是面食铺子,自然不会做这些花哨的菜式。
万春楼就更不可能,人家有自己的送菜伙计,也不会劳烦刘新才走这一趟。
既然是褚朝云的手笔……
宋谨犹豫着往朱力那投去一眼,目光便示意对方,去夹那道摆在面前的蒸鸡腿。
朱力不明所以,视线跟着望过去,若说刚才还没怎么注意那菜,可这会儿再看,总觉得那道蒸鸡腿和普通的鸡腿看着不太一样。
那道盘子底铺陈的是几片菘菜叶,白色的根部垫在中央,向外展开的绿色叶子摆盘像是一朵盛放的花。
菘菜之上画圆的摆着一圈油皮鸡腿,只是那鸡皮与寻常不同,看着似乎过分的鲜亮。
鸡腿肉包裹在油皮之下,跟个小拳头似的鼓溜。
尤其是那根鸡骨,露在鸡肉外表的部分略短些,瞧着仿佛还特别的光滑。
诶?
朱力总算发现了点不对劲。
可长辈在座,他和曾茹总不好先动筷子。
于是朱力便主动夹起一只鸡腿,小心翼翼搁到老太太的碗里。
不过他夹的时候,就更觉察出不对劲来,因为那鸡腿软的似乎一夹就要散架,他是用了木勺做辅助,才能完整的夹过去一只。
曾老太太正看他不顺眼,自然也没打算动筷子。
不过朱力只当看不到,给她夹完,又忙给自家娘子也夹来一只。
“愿娘子……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朱力讲的有些笨拙。
虽说这词是死记硬背的,总归是情真意切,曾茹听得也是心中温暖。
朱力开了个头,他的同僚们也忙端起酒杯,各自送上了对曾茹的祝福。
“曾娘子,我祝你……呃,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还有我还有我,我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最后,宋谨也端杯,温和道:“嫂子,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曾茹一一回礼道谢,方才的不愉也很快就忘了。
她抬手指指那群硬背贺词,艰难到烫嘴的猴子们,兀自笑道:“不用说,那些贺词定是小宋教给你们的吧?”
几人见这么快就被识破,都你推我搡地笑道:“那是,我们宋先生肚子里墨水多,不抓他这壮丁,岂不是太浪费了。”
众人边说边笑,和一旁半声祝福都没讲过的曾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曾雅同曾阳互看一眼,同时白了曾茹一眼。
倒是上首处的老太太,老妇人似是抬手摸了一下头上玉钗,又见曾茹跟朱力有说有笑,并未看向她这边,便又忿忿地放下了手。
既然曾家的人也不是真心来道贺,曾茹也是个心气高的,索性便不再理会他们。
曾娘子方才就对那奇怪的鸡腿颇感兴趣,喝过一杯,便拿起筷子想夹那鸡肉吃。
可筷子尖刚一使力,表面的油皮却是“噗”的一下就被捅破了。
随即,油皮里的汤汁和内馅儿就一股脑的流了出来。
“嗯?”
曾茹不禁低头去看。
仔细瞅了几眼,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鸡腿肉,内馅儿装的,分明是碎豆腐和一小块一小块的不知名食物混合出来的。
这一发现,曾茹便更觉新奇。
她索性拿起放着的木勺挖起那馅料,一口放入口中,鲜甜的汤汁伴着嫩豆腐的爽滑,裹着的小块颗粒一咬还咯吱咯吱的响。
小颗粒脆甜脆甜,曾茹总算吃出来那是什么。
“是荸荠!”
她这一惊讶,引得同僚们也纷纷望向了她。
曾茹眼中多了一重惊喜,跟着便用筷子去戳那根鸡骨,那鸡骨一戳一滑,直往碟子边缘跑。
曾茹不禁失笑道:“难不成是蘑菇吗?”
她说着就将那跑来跑去的“鸡骨”夹起,放入口中咬两下,蘑菇内的汁水被挤压出来,口感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鲜嫩。
她如此细致的品尝这道菜,同僚们便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心里。
他们学着朱力的样子把“鸡腿”夹到碗里,有的先从“肉”开始吃,有的则从“鸡骨头”下手。
然后,惊叹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哇,好鲜!”
“真甜啊,不只荸荠甜,连豆腐里泡着的汤汁都是甜的嘞!!”
“这包着的鸡皮是什么?吃着油油的,但好像不是肉。”
“是豆皮!只有大酒楼才卖过的凉拌豆皮,只不过人家是蒸的不是凉拌的!”
“真香啊,这个好像比大酒楼的还好吃!”
大家夸的一句接着一句,说的差不多了,朱力才最后总结道:“所以这道菜里有菘菜,豆皮,嫩豆腐,荸荠,还有蘑菇,这不就是素斋吗?”
说罢,他和曾茹一同望向曾家人的方向。
其实,早在这边把这道仿鸡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时候,曾家人的脸色就已经挂不住了。
虽说他们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但见曾老太太都动起了筷子,就也只好闷不吭声地去吃那“鸡腿”。
曾雅气的整个一个眉毛跳,只能嘟嘟囔囔的小声哼哼:“什么豆腐,豆皮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敢闭着眼吹,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还没等骂完,她就说不出话了。
曾雅僵硬的吃了一口,控制不了的手便又伸出去夹。
这一动作,看的身边曾阳和邹氏也都一愣一愣的。
再瞧远处的曾老太太,已经吩咐下人又去加了一块。
二人咬了下牙,就也不甘地想去尝尝这道菜。
但褚朝云做的并不多,等他们两个动筷子的时候,盘子里只剩菘菜了。
曾阳&邹氏:“……”
两人气的简直想要升天,又碍着老太太在,就只好忍气吞声地去吃别的。
中央的大南瓜摆上来好一会儿了,南瓜盖始终没打开过,宋谨扫过众人,便起身将盖子揭了下来。
瓜盖才被掀开,一股浓重的白雾自南瓜盅内升腾而起,众人纷纷抬头去看。
而曾阳,却透过那形成的一层水雾,看到了站起来的宋谨。
曾阳顿时愕然了下,忽的便起身问道:“这位小哥好生眼熟,敢问,你可曾去过青州?”
宋谨温润一笑,淡淡应道:“不曾。”
“不曾吗……”
曾阳恍悟一瞬,复又坐下。
身边邹氏不明所以,见自家夫君出神般的差点打碎手边酒杯,便低声询问一句:“你怎么了?”
曾阳回过神来,缓缓摇了下头,“没、认错人罢了。”
宋谨坐下之后,盯着碟子里尚未吃完的“鸡腿”,失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个有趣的姑娘。
这么想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实在太过熟悉,他最近都不知说过几次了。
宋谨低头挑嫩豆腐里的荸荠吃,身边的猴子们就又闹腾起来。
他们刚惊艳完了素斋,现下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南瓜盅上面。
方才还有人抱怨没有主食吃不饱,这会儿抱怨声散了,全都变成了:“哇!”“呀!”“这里边有糯米,快给我盛一碗来!”
确切的说,南瓜盅里是一整份的汤泡糯米饭。
那汤也不知是什么配的,辣辣的气味里,有一丝丝的咸。
汤汁里除了糯米粒,还有刮下来的南瓜丝,软软糯糯地喝到嘴里又香又暖。
“怪不得要放在当间,原来这是一道主食。”
刘新才也吃的一个乐呵,不住地说了句。
除了这两道,褚朝云还做了一些焖锅,酥肉,素馅狮子头,八宝圆子,富贵虾,还有一道充当甜品的稻醴百果拼。
要说这一眼望去,所有的菜几乎都是色泽繁多,红红火火,还真不好分辨哪一道是纯素斋。
但其实里边藏了好些个素菜,都是曾老太太能吃的。
褚朝云的本意是想给他们这顿饭增添些乐趣,毕竟是生辰宴么,若都是些普通的鸡鱼肘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只不过她并不知曾家对曾茹如此冷薄,所以才让曾雅他们一开始寻到了奚落曾茹的机会。
吃过饭后,曾老太太便打算先回去歇着。
其实曾家虽说住在青州,但蕤洲也是购置了房产的。
早些年间,曾老太太的手帕交就住在蕤洲,二人亲如姐妹,几乎每年都要见面叙叙旧。
曾老太太从前最疼的便是曾茹,就经常带着她来蕤洲,也正是因为这样,曾茹和朱力才有了认识的机会。
曾老太太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曾茹面前,一低头,便看到个扯着她衣摆的小家伙。
这小孩是曾茹和朱力的娃,刚刚大家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睡觉。
曾茹、朱力夫妇一向疼孩子,就也由着性子没叫他。
这会儿人醒了,便偷偷溜出来看热闹。
曾茹见朱璨捏着老太太的衣裳不肯松手,就急着忙着抱起孩子,轻声哄道:“璨哥儿快松开。”然后把朱璨递给朱力,想让朱力先把孩子抱去屋里。
因着心中有数曾家的人不会喜欢朱璨,她连让朱璨叫人这事儿也免了。
曾老太太瞥一眼被抱走的朱璨,还是说了句:“有孩子是好事,你也不用如此紧张,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曾茹没应声。
曾老太太又说:“人丁兴旺些,将来彼此间有个照应,日子倒是会好过一点。”
这话虽说也没什么,但却莫名戳到了还没生育的邹氏心窝子。
这曾家在青州虽算得上大户人家,可也只是外表华丽,家族里的亲戚之间,互相并不和睦,还时有龃龉。
曾茹会看上朱力,其实老太太也不算意外。
曾茹是三房的独女,曾阳是大房的独子,而姑母曾雅为了将来能得大房庇佑,所以心中一直都是向着曾阳和邹氏的。
再加上曾阳自小就嫉妒老太太宠爱曾茹,所以兄妹俩也是打从生下来便一直不睦。
家中亲眷互相算计,支离破碎,曾茹便想着将来若有机会,定要脱离了那个家。
所以她看上了老实憨厚的朱力。
朱力疼她护她,曾茹觉得和朱力在一起,比在曾家整天戴着面具假笑的日子要好多了。
这几年没和曾家人碰面,曾茹都快忘了那个家的德行。
但唯有一个念想,便是忘不了自小呵护着她的祖母。
不过自从得知曾茹生了朱璨之后,邹氏便整日在背后咒骂她。
邹氏生不出孩子倒也并不怪她,怪的是曾阳,可曾阳又怎会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隐疾,于是二人时常因为孩子的事情互相推卸,有时公然就要掐起架来。
曾老太太方才不过是有感而发,才说了这么一句。
曾阳和邹氏的脸子就黑了下来。
邹氏狠瞪一眼曾阳。
心虚的曾阳为了给自己找点面子,便硬着头皮说道:“咳,人丁兴不兴旺其实也没什么用,若是遇上什么倒霉事,子嗣再多也无非是多赔上几条性命罢了。”
邹氏也自顾自道:“就是就是,就像那青州首富一家,还得感谢家里就那么一个儿子,否则要是再多几个,岂不是——”
“你们两个胡说八道什么?!”
曾老太太听得脸色一变,“咚”的往地上砸了一下拐杖:“都给我滚到外边去待着!!”
青州人人谈起“首富”二字皆会色变,几乎没谁敢去议论这个敏感的话题。
被这二人一搅和,曾老太太也没继续闲话的心思了。
曾雅刚好不愿这祖孙太过亲近,便主动过来,想拉老太太的手,“要不咱们就此回青州去吧?赶夜路很快的。”
“你也疯魔了不成?”
曾老太太瞪了曾雅一眼。
此去路途不短,而且就算是走官道,大晚上的赶路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如非有必须赶夜路的理由,没谁会冒险做这档子事。
曾老太太余光瞄了瞄曾茹,然后对着曾雅说:“先去榆树胡同那歇歇脚。”
榆树胡同,就是他们在蕤洲买的院子。
自打曾老太太的手帕交过世,曾茹又嫁来了蕤洲之后,那里便空置了下来,平常连个打扫的下人都没有。
曾阳为了断绝老太太和曾茹的往来,一度还想偷房契把那里给变卖了。
曾老太太跟着往外走,曾茹便也迈步出去送。
来给曾茹贺生辰的邻居们,此刻也已经吃饱喝足准备散了,就连朱力的同僚们也走的七七八八。
刘新才好心眼的想留下来帮忙收拾收拾,一回头,发现宋谨还坐在椅子上。
宋小哥面前的酒杯是满的,打从一坐下便没动过。
就连方才敬曾娘子,他也是以茶代酒。
这会儿,一轮明月正映在杯中,昏黄的轮廓里,似是还能照到落座之人的眉眼。
宋谨半垂着眸,不知再想什么。
轻瞥一眼杯中泛起的涟漪,象征着团圆的明月被涟漪扯拽的有些碎裂,他便伸手端起酒杯,似是想独饮一杯。
只是那酒沾染到有些干涩的唇后,非但没起到滋润的作用,辣气反而刺激到了嘴唇上风干的小口。
有些刺痛。
宋谨略一皱眉,终是没喝一口。
“老弟,你也还不忙走?”
刘新才想要跟他搭个伴。
可宋谨今晚着实没什么想聊天的兴致,便起身略略一抱拳:“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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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给曾茹做的那一桌子饭菜,第二日,朱力便托刘新才送来了一锭银子。
其实这一餐饭根本花不上这么多,褚朝云本不预收,奈何朱力坚持。
也许是刘新才见识到了奇葩曾家那几位后,心中有些难以释怀,便借着过来送银子的机会,不吐不快的,把这家的龌龊事跟褚惜兰说了一嘴。
褚惜兰自然不会瞒着褚朝云。
很快,褚朝云,刁氏跟徐香荷就都知道了。
徐香荷是个直楞楞地性子,尤其是讨厌家里头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便忿忿不平地叨咕了几日。
不过今个,她却转移了话题,把“念叨曾家”改成了“念叨褚朝云”。
褚朝云正跟刁氏打听蕤洲有没有寺庙,徐香荷就一脸狗腿的笑着进了门,“朝云~好朝云~你就给我做几个尝尝呗!”
褚朝云拍开对方搭过来的手,继续跟刁氏的话题。
她那天的仿鸡腿素斋,不过也是依着想法小试一下,一口气做了那么多份,其实自己也留了一个。
不过那个没有带去隔间,就在厨房里赶着做赶着吃了,她觉得那道菜的味道还不错。
可以发展一下试试看。
因着是道素斋,素斋自然要找些寺庙来推广才对。
褚朝云的心思很快被刁氏看透。
不过刁氏却有些犯嘀咕:“蕤洲大大小小的寺庙的确也有,但提供素斋的还没几间。这方面我了解的并不太多,只知最大的那家寺庙,每逢初一十五倒是会大开庙门,招待香客们一顿斋饭。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褚朝云正聚精会神的听,刁氏眉头皱了皱,摇头道:“我听说那间寺庙的斋饭并非是那些大和尚做的,而是包给了万春楼。”
“哦?”
褚朝云心说,这活竟是被张满春给捷足先登了?
不过她并不死心,而是又问:“那您去吃过没?万春楼的素斋做的如何?”
提到这个,刁氏的神情略微变化,随即深沉地吸了口气:“倒也去过一回……”
她答完,才知话还没回完。
思想一番,才又说:“斋饭不就都那样么,万春楼不过是所用食材上乘,至于煮饭手法上,并不像给寻常食客做的菜那般费心思。”
看来万春楼不太看重这块,那应该就没有她做的精细了吧。
褚朝云暗暗比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身边的徐香荷却等的抓心挠肺。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刚要说话,褚朝云却又被方如梅给叫了出去。
其实是褚惜兰要找她。
方如梅不过是在上面干活恰好瞧见,就走下来帮忙知会一声。
褚朝云急急忙忙出去,刁氏才看向徐香荷问,“你这急吼吼地是想吃什么?朝云做的素斋吗?”
徐香荷猛摇了摇头。
她对素斋不素斋的不感兴趣,反而是想吃褚朝云做的那道百果拼。
虽说百果拼是用稻醴打底的,果肉上不过是蘸了一圈糖稀,跟糖葫芦口感相差不大,可褚朝云那天用了个小花招,做的别出心裁,被吃到褚惜兰“生辰宴”的春叶大夸特赞。
夸的徐香荷那叫一个馋。
因为给曾茹做饭是打了“褚惜兰生辰”的幌子,所以饭食自然也有褚惜兰的一份。
褚惜兰一个人吃不完,便等春叶和蕙娘回来一块吃。
但刁氏没吃到那百果拼,也不知徐香荷到底想说什么。
妇人正听得一头一脸雾水,褚朝云就回来了。
女子进门除了带回几块水果和一小碗化开的糖稀,还拿了两只筷子。
刁氏正要问“你干什么去了?”,褚朝云就无奈地坐下来,先将水果插在筷子上,裹了一圈糖稀后,很快就放到水中冷却。
接着,最神奇的一幕就发生了。
褚朝云一手拿着插着水果的筷子,另一只筷子在装糖稀的小碗中点了一下,然后便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线。
褚朝云立刻将水果粘上扯出来的丝,跟着一圈圈缠绕,没一会儿,水果就包成了蚕宝宝的形状。
那丝虽说缠的随意,但晶莹剔透绕在水果周身,便呈现出了一种别致的美。
缠好一个,就递给徐香荷,“喏,吃吧馋猫。”
徐香荷顿时高兴的跟小孩子一样。
褚朝云又缠了一个递给刁氏,刁氏接过,并没忙着吃那水果,而是伸手去剥丝来吃。
早就冷却的丝一掰就酥脆的掉渣,妇人惊奇地放入口中,“朝云,你这弄得……好像那宫廷里头的点心似的。”
徐香荷听得哈哈大笑:“看婶子说的,就好像你去过京都的宫殿一样。”
刁氏脸红了一下:“我还真没去过。”
她就是觉得这小东西看起来精致非凡,也没想到不过换了个做法,再不更换食材的情况下,竟做出和从前大相径庭的效果来。
徐香荷看着褚朝云绕糖丝,顿时也手痒起来。
她接过筷子尝试着弄,却没缠几下就要断掉。
徐香荷不信邪地试了几回,依旧不行,便苦恼道:“咦,怎么回事啊,怎么在朝云手中就不断呀?”
刁氏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褚朝云,心说,这大抵就是天分的缘故吧。
褚朝云女红不行,可这做吃食实在是没话说。
褚朝云靠在床上歇了会儿,见这二人都没什么事,便把褚惜兰找她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香荷念叨了人家曾家几日,没想到还真出了些让人痛快的事。”
“啥事?”
徐香荷立刻凑过来吃瓜。
褚朝云:“今个柳文匡来过,据说住在榆树胡同的曾家一家,这几天并没回青州去,而是派了下人到个个大酒楼去打听,刚好昨个就打听到了万春楼那儿。”
徐香荷不解:“他们瞎打听什么呢?”
褚朝云神秘一笑:“自然是我做的那道素斋了,估计是他们家老太太吃得好,还想再吃,又不好意思去问曾娘子,索性就自己出去找了。”
徐香荷解气的笑起来:“那让他们找去吧,这素斋可不是区区酒楼就能吃得到的~”
想到是她家朝云做的,徐香荷顿时支棱起来。
褚朝云和刁氏被她逗得也跟着笑。
然后又说:“听说昨个晚上,曾阳亲自上门找曾茹问那道菜,曾茹没理他,曾阳看了一顿冷脸,就灰溜溜的回去了。”
刁氏哭笑不得:“我发现柳老板还真是个耳朵长的,怎么什么事都听得到。”
说罢,又哀叹道:“其实那老太太也不全是为了一道菜不肯走,说到底,心里还是惦念着孙女吧。”
这道理旁人没有不懂的。
只是这老太太是个倔脾气,曾茹也不是软性子,这针尖对麦芒的别扭了好几年,心结也不是说解开就能解得开的。
众人正嘘嘘间,徐香荷也幽幽来了一句:“可他们这样彼此扭着性子,真的很便宜曾阳和曾雅诶!来的那三个人摆明就是不希望老太太和曾茹和好如初,否则也不会提出,宁可赶夜路也要回青州的馊主意。”
恐怕这其中除了嫉妒,还关系到曾家家产方面的事。
毕竟大宅门里的事,可不是简单几句能说得完的。
但徐香荷话粗理不粗,褚朝云偏头看她一眼:“既然你这么惦记他们的事,不如我们帮帮他们?”
“帮?”
“那要怎么帮?”
徐香荷怔愣。
……
两日后,刘新才就提着个食盒敲开了朱家的门。
曾茹一见是他,忙笑道:“您来啦,不过我家那口子去府衙了,刘老板可是有事要找他?”
刘新才笑着摆摆手,把食盒递过去:“我不找他,找您呢曾娘子。”
但刘新才也没空进去坐坐,只是叫曾茹把食盒里的素斋端出去,又给了她一张叠着的纸,就笑着离开了。
曾茹不明其意,关起门来忙打开纸张去看,便见上面一行行不规整的小字,写了满满登登一页的菜谱教程。
褚朝云将制作这道菜的方法告诉了她,还给她做了个样品出来。
曾茹心下震撼,顿时连拿着纸的手都发了抖。
不过蕤洲没有摊贩卖嫩豆腐和豆皮,所以褚朝云带过来的食盒里,也帮她准备了这两样。
可谓是送佛送到西了。
曾茹感激褚朝云,立刻去集市买了其他几样食材,一回来便进去厨房按照教程上的做了一遍。
虽说这味道相比褚朝云的,肯定要差一点点,但好在也做出了自己的特色。
曾茹是读过书的女子,看得懂褚朝云的教程。
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别小看这一道素斋,这可是维系你和你祖母之间最好的桥梁——
这便是褚朝云,藏在菜谱之后的那层深意。
当晚曾茹就带着朱力去了榆树胡同。
尽管曾阳拦在门前不愿叫他们进去,奈何曾老太太发了话,曾茹便带着自己做的那一道菜,进了祖母房间。
许久之后再出来,二人的眼还是红红的。
再后来,曾老太太就宣布下去,她喜欢吃孙女做的这道素斋。
往后要常常到蕤洲来。
什么时候想吃了,便找孙女做给她吃。
褚朝云送出一个方子,成就了一段亲情,但惯会儿钻营的柳文匡还是不太同意,“哎呀,褚姑娘好生聪慧之人,怎可将生意经拱手相让?”
柳文匡疼的捶胸顿足。
不过褚朝云却不怎么在意,还叫褚惜兰带话给他:“我这叫给自己积福报。”
顺便让褚惜兰又问问柳文匡,关于给寺庙供应素斋的事。
这么一细细地打听,她才得到了全部的内幕。
蕤洲最大的一家寺庙叫做长业寺,每年慕名而来的香客多不胜数,早期老方丈还在世时,因着和张满春有些交情,所以素斋方面都直接包给了万春楼。
反正万春楼在蕤洲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又不是什么无名小店,说出去也是名号响亮。
褚朝云一开始的打算,便是想在这素斋里分一杯羹。
反正万春楼的厨子不愿在这方面费脑细胞,不如交给她来试试,这样依旧是几家分账,大家都有赚头。
柳文匡一般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即便他再信任褚朝云,可没亲眼见到褚朝云做的素斋,他还是不太放心。
于是,褚朝云又把自己当驴使唤,夯吃夯吃的在厨房里头磨豆子,做豆腐和豆皮。
然后,又做出了一份香喷喷的素斋来。
柳文匡提过去带给张满春,二人起先只是小尝几口,结果再吃到荸荠之后,索性倒了二两小酒,这菜也是越吃越香了。
张满春当即拍板,就同意把这做素斋的活包给了褚朝云。
不过条件是,不能只做这一道菜。
因为长业寺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要做满十五道菜为一席,所以这花样还要继续研究。
也是为了好跟长业寺的老方丈开口提价。
但或许是这几个人的好运气用尽了,张满春前脚才去了长业寺拜会老方丈,后脚对方便圆寂了。
不过几日光景,却今时不同往昔。
新上任的年轻方丈本就不太喜欢张满春,所以这到嘴的鸭子突然间就飞了。
这么大一个买卖人家不肯给了,张满春自然不答应。
他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又狠狠的捐赠了一把香火钱,才从年轻方丈的口中抠出了一条最新消息。
人家这一次不搞承包了,要亲自挑选做素斋的厨子。
也不需什么身份地位的限制,只要你人住在蕤洲,且有一颗慈悲的心,再加上对自己的厨艺有些自信,就都可以来试试。
长业寺这次竟也赶了一把潮流,要弄个比赛出来。
并放话出去,谁拿下魁首,接下来这一年的斋饭便交由谁来做。
褚朝云得到消息时,顺口问了声:“没想到这年轻方丈还挺有想法,虽说这做斋饭油水也丰盛,可毕竟是办比赛,就没点什么奖品?”
褚惜兰隔空传话,然后又传回来一个消息。
柳文匡说:“奖品当然会有,不仅有,而且还相当丰盛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