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更
这日刚洗漱过后,褚郁就揉着眼往屋子里走,自从“爬墙计划”失败以后,又一时间收不到褚朝云的回信,小少年整日都神情恹恹的。
忽的一声车轱辘转动,跟着便是那不太像野猫的野猫叫声。
褚郁脚步微顿,转头就朝胡同口望去。
果然,宋谨小哥突然造访。
宋谨推车的动静依旧很轻,月色之下,他眉目温润地朝褚郁投来一个浅笑,然后抬起一只手轻微的“嘘”了声。
宋谨偶尔就来,小少年自然很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这几日却还是有点提不起劲儿来。
正要往墙根那边走,寻着动静出来的项辰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宋大哥来了?是不是你阿姐给你回信了?”
褚郁木讷地摇着头,“大概不是吧。”
他如今越发怀疑“阿姐在学堂时真的没认真念过书”了,现在别说是回信,他写的那笔狗爬字,褚朝云看不看得懂都是个问题。
二人对着叹息一声,就一路小跑着去跟宋谨汇合。
宋谨坐到板车旁,轻浅地喘了几口气。
他今个忙了整整一天,晚饭都往后拖了好几个时辰,若非刘新才一直等着他去,还好心眼的给他留了一些扁食,宋谨恐怕要饿着肚子睡觉。
不过还好他往刘老板那去了一趟,否则便要错过了。
顾不上歇气,宋小哥忙从衣襟里取出信笺,“小孩子家家别总皱眉,看,你阿姐这不是给你回信了么。”
这话一出,褚郁刚还皱巴的小脸顿时有了神采。
小少年近乎激动的接过了信,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大,连说话的声调都跟着轻快了。
褚郁一边焦急地展开信纸,一边看着项辰惊喜的重复:“我阿姐回信了!阿姐回信了!!”
“嘘——”
项辰谨慎地提醒着他。
但见这提醒不怎么管用,索性直接上手捂住褚郁的嘴巴。
虽说褚郁还是亢奋地心咚咚跳,但总算肯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可能还是太兴奋了,一个不察,就把信纸给撕坏了个角,小少年顿时塌下小脸,心疼的不行。
这处月光不甚明亮,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勉强撑着那点光蕴认真看了起来。
宋谨在拿到信时,自然不会私拆开看,所以这一眼,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褚朝云的字。
嗯……
宋小哥看着纸张上笔划飘忽的字,该深一些的墨痕浅,该浅一点的墨痕又极深,时不时,蘸多了的墨汁还滴在纸张边角。
他便猜测,褚朝云应该是不太会握笔的。
褚朝云当然不会握笔,她上学时用过铅笔,油笔,钢笔,工作之后又改用了签字笔。
甚至小学兴趣班学画画时,她还学过怎么用水彩笔和蜡笔。
但很抱歉,她就是不会用毛笔。
所以这封信她回的很是艰难,浪费的墨汁她也惋惜,又不能因为纸张染了墨滴就更换,因为纸更是来之不易。
可褚朝云是如何费力完成的这一封信他们不得而知,宋谨却在这封信上,发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虽说这褚姑娘不太会用毛笔,可字倒是认识不少,还能一笔一划的写下来?
宋谨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当真是有趣的姑娘。
褚郁是当事人,而且他心心念念等待这封信已久,自然就忽略了这些琐碎,而更关注信的内容。
不过这封信里,他有许多的字都不认得。
因为之前跟项辰学字也不是从基础开始,而是想要写什么,项辰便教他什么。
堪称古代版的“临时抱佛脚”了。
所以这封陌生文字过多的信笺,褚郁认起来艰难,便只好一会儿问一下项辰,一会儿又问一下宋谨。
可在问到某一个字时,见项辰的表情变得奇异之后——
小少年却“咯咯咯”的乐起来,“原来你也有不认得的字呀?”
对于项辰这个富家小公子来说,褚郁还是很崇拜他的。
因为家境富裕,项辰会的东西比普通人家的小孩要更多一些,就连识字亦是如此。
所以这字连项辰也不会念,褚郁难免觉得惊奇。
被玩伴随口一说,项辰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他忙露出一副郑重的神态,纠正褚郁道:“不是不会念,而是你阿姐写错了。”
褚郁讶异地张了张口。
项辰抬抬下巴:“不信你问宋大哥。”
他还真不信,所以就真问了。
信纸递过来之后,这次轮到宋谨表情奇异起来。
项辰总算找到了能挽尊的机会,忙说:“看吧,宋大哥的表情说明一切。”
其实他们所怀疑的“褚朝云写错了字”,便是褚朝云迟迟不敢回信的又一个缘由。
虽说这大祁文字和现世颇为相似,但像归像,总有一些文字还是不太一样,可褚朝云又没手握大祁字典,而且也没这玩意,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写现世的文字。
她不是怕他们看不懂,毕竟连蒙带猜也能明白意思。
她是怕露馅。
但褚朝云显然属于自己心虚,谨慎过头。
墙头下看信的三位公子,并没往那怪力乱神的地方去想。
宋谨只是思索,还没急着吭声。
直到看了好一会儿,宋小哥才忽的弯起眉眼,“你阿姐大概是记不得这个字要如何来写,所以自己造了一个出来。”
“还真是……机灵的姑娘。”
他多看两眼那笔划奇怪的字,不由得感叹出了一句。
这么一说,褚郁才想起问他,“对了宋大哥,我还没有问过,你今年几岁了?”
“十九了,再过个生辰,便到二十了。”
宋谨说着话,眼尾垂下一个弧度来,显得有些落寞。
褚郁到底年轻,没看出他眼中的异样,“我阿姐也十六岁了,你们没相差多少哦。”
宋谨怔了下,似是刚反应过来小少年的话中之意。
恐怕褚郁是觉得,他方才说褚朝云是“机灵的姑娘”这句话很像长辈关爱小辈的语气,所以才想告诉他,他们其实是年纪相仿的同龄人。
宋小哥失笑片刻,品出小少年的意思,便摸了一下褚郁的脑袋瓜说:“年纪相仿也无妨,阅历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吧。”
项辰偏头看来一眼,倒是无比赞同他这一句。
而后,项辰的视线又落在褚郁身上:“你阿姐都说了什么?可有要嘱咐你的?”
这信是褚朝云写给褚郁的,宋谨和项辰自然不能伸着脖子去看人家隐私,大概扫过几眼,两人也没真仔细去读那内容。
可褚朝云这封信显然篇幅不短,项辰便猜测这内容应当是不简单的。
问完,褚郁也刚好看完了。
“我阿姐的确交代了一些事。”
褚郁想将信纸叠好揣在怀中珍藏,项辰却无情地警醒了他一句:“你最好把这封信……毁掉。”
毁掉,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其实宋谨也是这么想的。
可褚郁舍不得,抱着信纸就像抱着他的阿姐一样,鼻尖微酸,眼圈又忍不住红透了。
宋谨看着他的模样,微叹一声:“或者你实在舍不得,便先交给我,我来替你保管可好?”
褚郁破涕为笑。
他还是很信任宋大哥的。
之后褚郁简单的把褚朝云的意思说了一遍,褚朝云先是告诉了他自己和褚惜兰的情况,又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尤其冬日的保暖措施。
还问了一些关于项辰的。
毕竟褚朝云要确认项辰的人品,哪怕要选个抱团取暖的伙伴,也得对方值得相信才行。
最后,也是这封信里最关键的一个部分。
褚朝云叫他和项辰多学技能,而且也不要因为年龄差距,就和其他的劳工们疏远关系。
随即,又在那句“对待每日的劳作需得上心”几个字上,圈了个圈出来。
不过,褚郁对自家阿姐特地圈出来的那一行字,却不太能够理解。
或者直白的说,他就是看不懂。
“每日的劳作?那不就是搬货么?”
他问出这么一句,还左顾右看了身边二人几眼。
项辰也始终是个才十岁的小孩,再加上富裕的生活过久了,虽说这识字作诗的能力是有,可从前身边都是前呼后拥的仆从,对于人际关系方面,他可以说是十分的匮乏。
褚朝云的这句话,字面意思他懂。
但很显然,这行字其中的深意,却并非如表面那般浅显。
宋谨伸手接过信纸,手指划过那几个字,然后弯了弯嘴角,用通俗易懂的话翻译道:“你阿姐是叫你们认真对待要做的活计,认真对待的意思,不只是要做好,更要融会贯通。”
褚郁皱着眉头,面颊也皱巴起来。
苦苦思索之后,怔然道:“难道,阿姐想要我们把这一套流程全都学会?比如搬货的技巧?与客商打交道的门道?”
身边的项辰听后,也心明眼亮起来:“……亦或是,管事们是如何分派人手的?”
宋谨笼统地点了下头,“总之,就都学起来吧。”
……
一早醒来,褚郁就拉着项辰在洗漱房门前排队。
从前,他们两个都是站在队尾,一是不爱争抢,二也是不太想跟其他劳工们讲话。
年龄上的差距也确实是有,但导致他们和其余人自动分成两路的关键因素,也还是这俩小孩有点记仇。
因为项辰挨了打,褚郁为了帮他也挨了打。
大家伙都看出他们两个跟李二达结了梁子,所以为着自保,有时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会主动的疏远他们两个。
但褚郁和项辰也很不服气,经常同仇敌忾的想:疏远便疏远!
你们都是胆小鬼,自私精!
我们俩也不屑与你们为伍!!
可经过褚朝云的那封信,两个人的想法却稍稍有所转变。
他们留了心去偷偷观察身边的人,然后就发现了一些平日里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偶尔褚郁拿不动的东西,身旁的劳工会默默帮忙提一下。
项辰吃饭去得晚了,没能拿到馍,也有人会悄悄塞来半个。
有一次夜里二人出来上茅房,还看到过白日里最不爱说话的陈叔,蹲在墙角一边揉被砸伤的胳膊,一边在哭。
陈叔总是面无表情的做着自己的活,褚郁以为这人天生就不会哭不会笑,原来对方也是有情绪的,苦的时候,也会因熬不下去而崩溃。
今早他们又遇上陈叔,陈叔的胳膊本就没好,又砸到了腿,走路也是一拐一拐的。
李二达作为监工,连他们洗漱的速度都要管。
看到陈叔的动作拖拖拉拉,李工头眉毛一掀,就想朝着他挥手里的鞭子。
褚郁和项辰见状,故作没看到李二达的表情,拉着陈叔就往队伍前边塞,“陈叔早,你先来吧。”
陈叔讶异地看他们一眼,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李二达的手虽说已经抬起来了,又因陈叔排到了队伍中间而没法打下去,便只得忿忿的又将手给放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里,褚郁和项辰时不时就照看一眼陈叔。
陈叔腿脚不够灵活,手臂又废了一条,吊着个膀子干什么都很费劲。
晚间放饭时,褚郁主动帮他拿了馍馍,项辰又给他盛了一大碗汤,三人坐到一块,默默地吃起饭来。
许是一天的接触下来,岁数大的陈叔总归心也软些。
于是,就在李工头和其他工头换岗的时候,沉默了一整天的男人,便跟这俩小的透露了一个让二人后背发凉的消息。
“你们俩有时晚上出去,其实我都知道。”
“不过我知道没什么……”
“你们和那个抬尸体的一块说话时——唉,总之你们多小心李二达吧。”
褚郁和项辰听过,便装着要去茅房,起来就躲去了墙根底下。
此刻,天还没擦黑,今个云层也不算厚,透下来的一缕晚霞正热腾腾地照在二人面庞。
可褚郁内心却冷的发寒:“小辰,陈叔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项辰咬着唇,手指攥的死紧,白了的小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狠劲:“李、二、达!”
-
褚朝云昨晚连夜又赶出一副手套来,连徐香荷和一旁研究刺绣技法的刁氏都惊呆了。
女子神态认真,连平日一拿起针线就烦躁的表情都消失不见了。
今个非但不烦,褚朝云时而还要问一句徐香荷,“这里该怎么缝会更好看一点?”
“好看?你说好看??”
徐香荷眨巴着眼,显然想的有点多。
末了,她故作夸张地捂了下嘴,“朝云,你该不会是还想给宋老爷做一副吧?!”
“……”
褚朝云已经纠正不过来这称呼,索性也懒得理会。
不过她还是翻了徐香荷一个白眼,“胡诌什么,你当我做手套上瘾?这是要给女子戴的,实用是一方面,好看自然也很重要。”
虽说这次的手套是送女子而不是男子,但徐香荷还是一副“很受伤”“朝云你不爱我了”的表情道:“不告诉你,不让你送给别人。”
“……”
褚朝云转头要去问刁氏,徐香荷忙“嘿嘿嘿”的把方法贡献出来。
褚朝云得了妙招,用起来果然效果甚佳。
所以,次日的一个早晨,她连雅间的活还没做完,一眼瞄到程月带着助手前来,就在水桶里净了手,飞快的从木梯下来,直奔厨房来找人了。
“程娘子。”
褚朝云笑着行过一礼,连称呼都变得更亲切起来。
程月正欲进门,见她过来,便也微笑着回了一礼,顺手又将帷帽的帘布给撩了上去:“褚姑娘可是有事唤我?”
褚朝云真心实意投去一笑,跟着便把昨晚做好的手套拿出,递了过去。
程月乍一看到,就下意识往助手那望过去。
助手腰间正揣着平日做活用的布袋,就是上次褚朝云看到的那个,只是没有五个指头,而且做工上也粗糙的很。
“这、这是?”
不待程月开口,助手便惊异地问出一声。
褚朝云做了一个“戴上试试”的动作,程月便立刻将手套套上,大小正合适,内里衬了层薄棉,触感也舒服的很。
程月显然觉得这小玩意更有趣,还动了几下手指去抓竹筐中的虾子。
“你做的吗?”
她笑问。
褚朝云俏皮的点了下头:“做这个除了要感谢程娘子那日的蜜糖水,还有之前的一些事,多谢指点。”
“一些事”指的自然是程月几次开口指导她的那些。
其实程月并不在意,反而是褚朝云的好学,才激发了她的兴致。
不过程月还是开口道了谢。
“对了,最近我在研究新的菜式,所以忙的有些忘了。”
褚朝云讶了下,“什么?”
程月耐心的解释道:“答应写给你的方子,我还没有找到时间来写。”
其实这事连褚朝云都忘了,褚朝云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急不急,您愿意写给我,朝云求之不得。”
一大早上的彼此都有要做的事,也不好站在这闲聊个没完。
褚朝云送过东西就准备走,走开几步,复又回头来问了句,“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关于厨艺方面的?”
褚朝云点点头。
程月温婉道:“你说便是。”
于是褚朝云挠挠头,将困扰了自己几日的问题问了出来。
……
褚朝云准备了很久,此刻正坐在自己隔间的小床边,趁天气好她便将窄窗抬起来,一抹碎光涌入,刚好就打在铺在脚凳上的纸张处。
纸张边缘又滴墨了,褚朝云心疼的不行。
纸上一行一行小字看着都是菜谱名,或者说,是她列出来的菜单才对。
刁氏很少过来她这里,因为通常,三人都去刁氏那屋子里待着。
妇人一进门,看到纸张上那几笔字,又有些担忧道:“朝云,你该不会真要去给朱力他媳妇做饭吧?”
那日传回来的话,也正是这件事。
由于手套和油茶的关系,宋谨的同僚朱力便对褚朝云有了一点了解,旁的不说,朱力觉得褚朝云的厨艺是没话说的。
朱力出了名的疼媳妇,眼看就到夫人的生辰,他便想着出去张罗一桌好菜回来。
蕤洲出了名的大酒楼里,万春楼算一家。
可万春楼的老板张满春可是个人精,而且万春楼面对的食客都是达官显贵,连知府大人岳常都要隔三差五光顾一次,朱力可去不起。
而且今年的生辰礼还跟往年不同,那便是朱家夫人曾茹曾娘子的娘家人,要从青州过来。
虽说这蕤洲和青州还隔着一重山,但青州的富饶可是这贫瘠之地无法相比的。
早些年,青州首富那一家的本事可是连京都中人都知晓,若非后来遇上事没落了,青州只会比如今更加繁盛。
曾茹并非出身小门小户,只能说是朱力运气好,人品也好,所以才能讨得曾茹给他当了媳妇。
但曾家对朱力的身份多有置喙,甚至还很反对了一阵子。
奈何这二人感情坚若磐石,雨打不散。
最后一气之下,他们也就不再管了。
其实婚后这小夫妻的日子过得很是和美,曾茹又生了孩子,哪怕朱力确实赚不了几个铜板,可胜在只要有一个子,也是会交给娘子来管。
所以宋谨他们那些同僚,其实还挺羡慕朱力一家的。
朱力原本就想着给曾茹张罗一桌好饭,加之曾家要来人,而且来的还是那刻板又常年茹素的老太太。
这下就更加怠慢不得。
求助无门的朱力,都没敢通过宋谨,就主动找到了刘新才那。
他想让刘新才问一问褚朝云,愿不愿意接下这生辰宴的事。
至于银钱方面,只要他给得起的,褚朝云要多少都行。
朱力选择褚朝云,也是见这姑娘心眼好,至少不会像张满春一样的滑头和斤斤计较。
而且四舍五入,两人也算得上认识了,菜式方面商量起来也好沟通些。
再有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曾家老太太吃素,所以这一桌子席面上,最起码也要有个拿得出手的素斋才行。
褚朝云是个喜欢接受挑战的性子,刘新才来问,她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但刁氏俨然不太赞同。
一个考量是,褚朝云不方便下船,这饭得在船上做,中间可能就会多出不少的麻烦事来。
再一个,便是得知对方还要求做一道素斋。
褚朝云并不是正经的厨娘,但曾家老太太显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若是这做的不好,那家人背后说三道四,故意给朱力两口子难看,平白也影响了褚朝云。
刁氏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划算。
这头又见褚朝云已经拟好了菜单,便哀叹着坐到她身边,表情凝重的看着她。
褚朝云被妇人看的逗乐了,不由得笑起来:“婶子别担忧了,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刁氏依旧不放心。
其实这事褚朝云也并非真的那么莽撞,而是从前和春叶聊天时,得知了一条花船不成文的规矩。
雅间的姑娘在管事们眼里是更好的赚钱工具,所以待遇方面自然比他们强不少。
有些拔尖的姑娘得了管事青睐,到了自个生辰那日,便可休息一天。
以前,李婆子会给他们从万春楼订些好菜回来。
不过倒也不是李婆子好心,因为这事,是钟管事力排众议定下的规矩。
所以银钱,其实也是钟管事来出。
既然有这么个便利在,那么在花船上做饭这事,也不是不好解决。
刁氏皱皱眉,思绪慢了一拍:“可是最近也没谁过生辰呀?”
“我大姐姐褚惜兰呀。”
褚朝云掀着唇,得意一笑。
褚惜兰因着柳文匡那边的照拂,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如今也算是勉强得到了李婆子的青眼。
尤其李婆子为了要气褚朝云,偶尔还故意顺着褚惜兰一些,主动给她送些好看的布做衣裳,也经常送点吃食过去。
李婆子的想法不难猜,她就是想让褚朝云知道,当初那自伤做了下等船娘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
所以她要格外的捧着褚惜兰。
好让褚朝云瞧瞧自家姐妹的风光!
李婆子这么一搞,到刚好给褚朝云做了嫁衣。
虽说刁氏懂这些个道理,可还是懵道:“你大姐姐明个要过生辰?”
“她可以过呀。”
褚朝云“噗嗤”一乐。
李婆子又不知他们是哪时出生,所以褚惜兰想哪天过便哪天过。
刁氏思索片然,总算听出“可以过”三个字的猫腻来,妇人不由得气笑了,点点褚朝云的额头又问:“小滑头,行!我就当你这事解决的了,那素斋呢?”
褚朝云按揉了一下脑门,随即又耸耸肩:“区区一盘而已。”
刁氏白她一眼:“狂妄!”
褚朝云便笑着附和:“是是是,我膨胀了。”
“膨什么胀?”
刁氏听不懂现世的话,蹙着眉问她的样子,又惹得褚朝云笑了起来。
……
转眼,便到了褚朝云给曾茹做席面的那日。
褚惜兰昨晚便把“明日要过生辰”这事跟李婆子讲了。
李婆子正要说去“万春楼”订菜,褚惜兰就忍着恶心,拉住李婆子的手恳求道:“李管事,我与三妹妹分开多时,如今得知她在厨房帮工,所以这顿饭……可否请她帮忙来做?”
这是褚朝云教她的原话,不过褚惜兰总觉得李婆子不会同意。
李婆子一看到她三妹妹就气的磨牙,这几乎是雅间每个姑娘都知晓的事情。
可褚朝云却打包票说没问题,褚惜兰便唯有一试。
话一说完,待听到跟褚朝云相关时,李婆子本能就气的要竖眉毛。
可不知怎的,这眉毛刚竖起来,老刁妇忽而就变了脸色,然后一口答应下来,“行啊,既然都是姐妹,那她自当要好好地伺候伺候你了!叫她做!!”
褚惜兰讶然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
于是,头戴大红花的李婆子大早上就跑到了船上来。
褚朝云正在厨房忙活,因着心中有数,有些准备工作她也是提早便做起来了。
就好比此刻盘子里躺着的一块嫩豆腐,还有几张溜光水滑的豆皮。
金黄的豆皮油润润的,闻着就香。
她于做豆腐跟豆皮方面,知识面几乎为零。
所以才提前请教了程月,好在程月对此道比较精通,索性就把步骤告诉了她。
不过做豆腐和豆皮哪里那般容易,只说一个磨豆子的过程,褚朝云就觉得自己是在把自己当驴子使唤。
花船的厨房里,程月为了帮她,特地叫钟管事新添置了磨盘。
但就只有磨盘,没有驴子。
褚朝云这几日都在泡豆子,煮豆子,挑豆皮,晾豆皮,以及等待豆腐成型的过程里反复磋磨,感觉自己当年挂职读研的时候,都没那么认真过。
不过好在,失败的多了总会成功,褚朝云盯着那两盘琢磨出来的成果,人也笑的开怀。
李婆子自是没兴趣进来厨房,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房门口叭叭。
老刁妇扭着水桶腰,翘着兰花指,故意大声的跟她说话:“哎哟,瞧瞧,下等货就是下等货!你呀,也就配给我们姑娘做做饭了。”
褚朝云想一盘豆腐扣在老刁妇脸上,不过她并没这么做。
免得糟蹋了她的豆腐。
女子从筐里捡了个南瓜出来,这南瓜形状好看的紧,表皮也是金灿灿的,就连外皮上那一条条的纹路,都格外清晰。
挑过一只,清洗,切开三分之一去了籽后,便把切掉的部分做成盖子,又盖了回去。
见她不搭茬,李婆子又道:“啧啧,褚朝云,你是这些日子过得太惨,累的耳朵也不好使了吧?听不到我说话吗?”
褚朝云微微一笑,又挑拣出一个成色更漂亮的南瓜,然后依着状的如法炮制。
李婆子兴致颇高,难听的话也是一句接着一句,所以压根没注意褚朝云为什么会选两只南瓜。
或许不只南瓜。
女子蹲在地上选菜,不论是鱼虾河蟹,山珍海味,她统统都拿了双份。
李婆子在厨房门口叫嚣,连褚朝云迟迟不应,也不觉得生气。
旁的船娘自是要忙自己手中的活,但这边动静实在太大,引得众人频频偷望过来。
“李婆子是不是疯了,干嘛这么跟朝云过不去?”
一人说完,方如梅就冷哼了声:“她自视甚高,本就瞧不上我等的身份,朝云大概是唯一一个敢触她霉头的,她又小气,这份仇怕是要记到地老天荒了。”
“但朝云这么一直不说软话,李婆子会不会——”
他们有点担心,李婆子会借机打褚朝云。
方如梅毕竟没太多的见识,唉叹了声,也是很怕这一点。
可褚朝云并不怕。
因为褚朝云知道,她越是闷着不回应,李婆子便越是高兴。
今个李婆子就是为了过来讥讽她取乐的,而且李婆子巴不得她伺候褚惜兰,哪里会舍得打她。
大声嚷嚷不过是过过嘴瘾。
毕竟,要让大家都知晓褚朝云怕了李管事,就连如此辱骂都不敢吭声,李婆子的瘾才好过的更爽。
褚朝云把李婆子当成了广播背景板,一边听个乐,一边继续忙活自己手中的事。
不过听着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就断了。
因为钟管事来了。
钟管事态度冷薄的走到厨房门前,淡漠地瞥一眼李婆子。
对方张开的嘴巴还没等蹦出一个屁来,就讪讪的又闭了回去。
钟管事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随即“好心”提醒了句:“李管事声音如此洪亮,恐怕等下到了营业时,客人们便都对那雅间的酒菜失了兴趣,反而全都要下来看你了。”
李婆子也知不能影响了花船生意,这才又瞪一眼褚朝云,然后就灰溜溜的下船去了。
褚朝云站在门内,浅浅地望一眼钟管事。
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而是落在方桌上的双份配菜处。
女子轻咳一声,脚步挪过去,若无其事地把妇人的视线挡住了。
钟管事只是淡淡一哼,并未理会,转身就走了。
褚朝云大呼一口气,然后就乘人不备,直接把厨房门给关上了。
若想给曾茹做生辰宴,她就只能一道菜做两次,然后分装到不同的食盒里,一个拿去给赵大送往院子,另一个就让来“接货”的刘新才给带过去。
-
此时此刻,朱家的小院里着实来了不少人。
但基本都是左邻右舍和曾茹关系好的,以及朱力的同僚们。
朱力到现在都没敢把请褚朝云做饭这事告诉宋谨,其实宋谨和褚朝云分明连面都还没见过,朱力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总归就是怕。
宋谨他们工钱都不多,所以便合着钱给曾茹买了一只精致些的铜镜。
曾茹家连镜子都没有,这礼一送上,曾娘子很是开心。
招呼着宋谨他们坐下后,人就站在门旁张望着。
不多时,远处来了一行人,几台小轿依着次序落了地,头前那轿子里,便下来一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身素面衣衫,头戴白玉团纹云鬓钗,尽管那衣裳和钗看着并不名贵,可懂行人一眼便知这一套行头价值千金。
曾茹难得见到老太太,顿时眼眶湿润着跑了上去,“祖母!”
老太太伸手想接,但看到曾茹身边的朱力,顿时就冷下脸来收回了手。
第二台小轿下来的堂嫂邹氏见状,忙嫌恶的推开她,“阿茹,你这般鲁莽,可别撞坏了老太太才好。”
站在邹氏身旁的堂哥曾阳也冷哼一声,“小妹,你是不是跟粗鄙之人待的久了,连曾家的规矩也要忘了不成?”
堂哥堂嫂一唱一和,连最后一台小轿下来的姑母曾雅也捂嘴笑道,“什么味啊,这是。”
来者不善。
不止曾茹和朱力看出来了,就连院中坐着的宋谨几人,也分明瞧出了不对劲。
而曾雅的话则一语双关,显然说的是曾茹身上的气味,还有那才刚送过来的一桌席面。
老太太被簇拥着进门,朱力的同僚和刘新才便帮忙往桌上摆菜。
邹氏挽着曾阳进门,目光一落到那些菜上,脸子就再度冷下来。
身后的曾雅忙看戏似的跑上前,一扫桌面,便故作惊讶道:“哎哟,阿茹你也太不小心了!不是跟你讲过老太太现在吃素的么?你这准备的都是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