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更
不过说起这事,宋谨忽的想到,褚郁那封信已经送去船上好些时日了,但对方一直没什么动静。
难道说……真的是褚姑娘看不太懂?
看了眼此刻的时辰,宋谨心说,今晚还是先过去看看褚郁和项辰,免得这俩少年性子急,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当夜,他推车进了院落,刚好就见到两个小家伙果然没睡。
褚郁和项辰围在墙根下嘀嘀咕咕,褚郁觉得自己力气大,便蹲下身来,让项辰踩着他的肩膀,想要把人给托起来,送上去。
只不过,褚郁想的是挺不错,奈何气力还是不足。
项辰虽百般推脱又抵不过他的坚持,一只脚刚站上去,俩人便一同摔在了地上。
褚郁摔得眼冒金星,不过还好,他还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而项辰性子本就闷了些,更不会乱喊。
小少年忍住自己身上的痛,又一脸无奈地把褚郁给扶了起来。
“我说这样不成吧。”
项辰低低一声。
褚郁懊恼地揉着摔疼的屁股蛋,不甘不忿地咕哝道:“但我想去看看阿姐……她一直都没给我回信,又被带走过一次,我实在担心她。”
褚郁的确不是想跑,因为褚朝云和褚惜兰现下都困在那条船上,他也不可能丢下亲人自己逃走。
他只是想上船去看一下。
哪怕能亲口听褚朝云说一句“姐姐没事”,这觉也才能睡得踏实。
项辰倚在墙下沉思,又端详一眼褚郁的身量。
褚郁瘦的皮包骨头,连身上穿的小号衣裳都显得旷。
虽说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可从前总归是山珍海味养着来的,这些日子哪怕再磋磨,身上的肉也比褚郁多了一些。
再加上,他还比褚郁冒了一点个头。
项辰蹙了蹙眉,自顾面向墙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蹲下身来,还象征性的甩了甩短袍子上的衣摆,说:“本少爷活了十年,从没心甘情愿地给谁当牛做马过,来吧,褚少爷,站到我肩上来。”
褚郁见他这是肯主动托自己上去,便“噗嗤”一笑,抓着对方肩头说:“好兄弟,嘻嘻~”
项辰的确是比褚郁更稳一点。
只不过褚郁才要迈上去,就被身后赶来的宋谨给拎了下去。
“哎哎哎——”
“嘘,是我。”
宋小哥压着声说。
两名少年一见是他,顿时喜上眉梢。
尤其是褚郁,立即就打消要翻墙出去的念头。
褚郁拉着宋谨去到远一点的墙根下坐,然后就急切地问:“是不是我阿姐送信来了?”
宋谨轻摇了摇头,又赶在小家伙失落之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热腾腾地包子。
然后扯了个善意的谎言:“她最近忙得很,大概要过阵子才有空回信给你,怕你等的心急,便叫我先来说一声。”
宋小哥一招手,将项辰也叫过来。
“喏,这是你阿姐托我给你们带的吃食,趁热吃吧。”
小孩子心性还是比较单纯的,哪怕这个谎扯得漏洞百出,二人也没察觉到什么。
项辰倒是不急着吃东西,反而想跟宋谨商议一下刚刚那个方案的可行性。
虽说西码头处的情形他们看得到,但这堵墙之后是什么,二人确实不知。
尽管也曾怀疑过,也听其他劳工们警告过,但跃跃欲试地心理还是怎么都停不下来。
而且,褚郁和项辰讨论过,若是真能通过这堵墙来去自如——
那将来不管想做什么,岂不都更方便些。
宋谨其实一看到他们在研究爬墙,便知这俩人的心思。
不过对于这俩小孩的想法,他有点挠头,“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念头并非是从你们这儿,才开始有的?”
宋谨的性子随和,自然也不爱像那些板正的长辈们,一上来便带着说教的口吻。
他更希望用引导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想通。
这么一提点,话就不用再往下说了。
两人吃着热乎包子,心中的寒意却不停涌现。
是啊。
劳工们日日住在这堵墙下,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怎会不起别的心思。
所以那些警告并非是吓唬他们的。
这么一想,褚郁不禁打了个寒颤,“宋大哥,你的意思是……那后面有人守着?”
他这句话声音说的小了些,像是真怕隔墙有耳似的。
宋谨默然地点了下头,随即温和道:“也不必过分紧张。不过,看守虽没站在墙根下,却也一直在附近徘徊,所以从这里出去,你们别想。”
言外之意,老实等着你阿姐的回信吧。
二人默默塞进口中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地望着宋谨,然后同时点了下头。
不过说起“回信”,宋谨又多想了一点。
若是这褚姑娘当真看不懂褚郁的信笺,也不知该怎样回复……他是不是需要再想些什么办法,至少能让二人有个沟通的方式才行。
可不知怎么,宋谨就是觉得褚朝云能看得懂信,也有能力回信。
虽说他对这位姑娘的了解也不算多,但依着她和刘新才做生意的劲头,褚朝云更像是一个办事干脆,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难不成,还是因为病了的缘故?
不过这话他只在心中盘旋了几回,并没敢告诉这俩小的。
又嘱咐二人几句“多注意安全,遇事多做思考”后,宋谨便快步离开了胡同。
……
一夜之后,东大街口就发现了人命案。
不过这次倒不是什么悬案,而是卖香饮子的蔡家大儿子出了事。
据说那大儿子儿时得过一场病,醒来之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
起初蔡家也是四处求医,几乎整个蕤洲都走遍了,但也还是没找到能给长子看病的大夫。
好在家里还有个小儿子支撑,慢慢的,二老也就释怀了。
哪怕长子脑筋不清楚,也就是费点功夫多多看着他,就这么养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只是昨个,是小儿子成亲的好日子。
二老没出摊,一早就带着大儿子在家中布置。
原本是个热热闹闹的喜庆日子,可不知怎的,大儿子却在当晚避开家人独自出了门,跑去东大街街口的水井边,竟是生生的撞死在了那里。
蔡家二老陪着参加喜宴的来客敬酒,双双都吃得多了些。
又一想,往常这个时候,大儿子都自觉性的回房间去睡觉,就也没太担忧什么。
结果一早人刚醒来,就有官差来给他们送信了。
宋谨和朱力赶到现场时,仵作师父已经开始准备验伤了。
井边围着几名衙差,一旁还有痛哭不休的蔡家二老。
宋谨同情的望去一眼,见新嫁娘也在旁悄悄抹泪。
不过新妇的老爹,似是有些嫌恶的撇着嘴,还不停想拉走自己的闺女。
新妇姓周。
站在她旁侧的周老爹,此刻正低声斥责她,“一个傻子你为了他哭泣作甚?他死了对你们有好处的,若是他不死,将来蔡家二老归天,这累赘你们不是还要接手吗?”
周老爹一直就是这么个讲话难听的脾性,周娘子不愿听他说话,索性转过身去安抚婆婆。
不多时,仵作师父就给出了结果,“是撞死的没错。”
旁边的衙差点点头,似是往远处望了一眼,“那就可以结案了,知府大人稍候便到,咱们且等等。”
众人默不作声地等着大人,宋谨却抱着双臂不时往那井边看。
朱力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跟着投去一眼,只是还没询问他看的什么,身后站着的路人就窃窃私语起来。
“怎地就死了?明明昨个还好好的呢!”
宋谨转过身去,“您昨个见过他?”
那人忙“嗯”了声,似是心中的话不吐不快,也没顾忌宋谨抬尸工的身份,就小声嘀咕起来,“见过啊,我去他们家吃喜酒来着。”
“大家伙也别说蔡老大脑子不好使,要是真一点不知事,怎地还见人就喊‘他家弟弟要成亲’呢!”
“确实,蔡老大昨个可高兴了!”
又一吃过喜酒的人接茬。
宋谨轻皱下眉头,往那两家人的面上多看一眼。
朱力见这边的说话声被仵作师父听到,忙拉了下宋谨,“喂,别问了,咱们又不是官差,管这作甚?”
宋小哥摇了摇头,“人命关天,天下人皆管得。”
他转过身去,继续和二人说话,朱力只好给仵作师父赔了个笑脸。
他们叫仵作“师父”,实则互相间也真算是师徒的关系。
朱力生怕宋谨惹得师父老人家不快,见老头一直盯着宋谨,便又想劝说两句。
朱力凡事只求个稳,求个平安,对于手中这份差事,那也仅仅只是个混口饭吃的生计罢了。
可宋谨似乎不这么想。
他认认真真询问,仔仔细细琢磨。
旁侧的衙差见状,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嘁,不过被调派几次,还真当自己是正经的差人了。”
“有些人喜欢出风头,你便由他去好了。”
另一名官差明显看到仵作的眼神,正等着幸灾乐祸一把。
然而,这边的议论宋谨根本没注意到,他和两名知情人越聊越多,忽的捕捉到什么重点时,两顶软轿就抬了过来。
前方那顶蓝布的轿子里,坐的正是蕤洲知府岳常。
一落轿,轿夫便小心翼翼掀开了帘。
岳常一身官服,正坐其中,男子鬓发须眉,松柏之姿,长得虽说也一表人才,只是年纪看着确实算不上浅。
岳常官做久了,端的便是一张不怒自威地脸孔。
知府大人并没打算下轿,而是唤了官差上前问话。
方才还在讥讽宋谨的那二人,闻言,立即俯身一路小跑着上前,正要汇报给岳常“此案能结”,盯了宋小哥许久的仵作就先一步走了过来。
仵作给岳常行了一礼,然后说道:“知府大人,我徒儿宋谨,似是还有话说……”
叫一个抬尸体的,来回知府大人的话?
仵作这话说完,场中人全都吓得不敢作声。
两名官差和仵作熟识已久,也合作过多回,见这人今个竟这般莽撞,一时间,也有些惊的说不出话来。
其中一人似是想去提醒,另一人却阻止道:“别管他,老家伙怕是疯了不成!他不觉得晦气,知府大人也觉得晦气。”
二人又看去一眼,“惹得大人生气,等下发落了那宋谨,他才会知自己这般鲁莽,根本就是在害人!”
不过,他们俩如此分析,也只是他们俩的个人见解。
岳常却并没觉得晦气。
反而往轿外撇去一眼,冷声道:“宋谨何在?”
宋谨这会儿问的也差不多了,听到岳常寻他,便先对自家师父行了个礼。
然后才快步走到轿前,又端端正正给岳常行了一礼,“回大人,这起案件,宋谨却有话说。”
岳常听着这清润之声,便觉耳熟,抬眼瞧见轿外之人,眉头不免扬了下:“是你?”
岳常确实没想到,宋谨便是当初来跟他禀报花船之事的那名抬尸工。
他稍稍停滞,而后,又稳声道:“有何发现,你说便是。”
知府话毕,两名衙差看着宋谨的方向,登时偷偷撇了下嘴。
宋谨回了声“是”,倒没急着跟他汇报什么,而是迈步去到蔡家二老面前,声音温和道:“我有几句话想问二位,不知方便与否?”
两位老人到底是才经历过丧子之痛,宋谨也怕说得多了,会刺激到他们。
可眼下,自家大儿子突然撞井而亡,这明显就不太正常。
两人当然也想弄清真相。
便强打起精神,看着宋谨说:“这位官爷,您问就是,我们定当知无不言!”
宋谨点点头,“好,那敢问二位,蔡老大平日确实半点事都不知吗?”
蔡老爹乍听,很快又抹起了泪,抽噎几声才应道:“他只是言行举止和常人不同罢了,其实还是最知疼知热的,那年冬,我病了,还是他去铺子里给我家老二报的信。”
蔡老娘也道:“是啊,他不傻,他其实一点都不傻的!”
宋谨见二人说话间又痛哭不止,心中也未免酸涩。
问过他们,宋小哥便直奔新妇身旁的周老爹那,“周老爹,对于蔡老大这件事,你怎么看?”
周老爹本就待的心烦,他多次想拉走自家闺女,奈何周娘子不听他的。
宋谨没过来时,周老爹已经骂骂咧咧地想先走了。
这会儿见个抬尸体的都敢质问自己,态度顿时就不好了:“不是,他一个——缺心眼的,自己撞死了,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看个屁!”
他本想骂一句“傻子”。
可接收到宋谨冰冷的视线后,气焰便不自觉的弱了下去。
但“缺心眼”三个字显然是侮辱性词汇,不待宋谨说话,痛哭的蔡家二老就震惊的看向了他。
蔡老爹气的眼都红了,“你、你你,你怎好如此讲话!!”
宋谨示意蔡老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周老爹,“我是循例问话,请你慎言。”
周老爹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哼出了声,他动作幅度大,所以并没注意腰间的玉佩,此刻只剩下了一条红绳。
宋谨瞥去一眼,声音冷下来不少,“有人看到蔡家喜宴当日,你曾和蔡老大单独说了几句话,可有此事?”
“没有。”
“哦?当真?”
周老爹被宋谨的目光盯的恼羞成怒,语调又不自觉抬高:“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他是个傻子,我犯得着跟一个傻子废话连篇吗?!”
宋谨也不和他做无畏争执,只是抬高手臂,一只碧色玉佩便出现在掌心里,“你若真没见过他,那他为何捡到了这玉佩?哦不对——”
宋小哥淡笑一声,玉佩往红绳处比了比,“应该说是,你们二人争执间,他无意中扯下来的。”
“争执”这个词用的很是微妙。
周老爹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一时间,他也记不清这玉佩到底是何时掉的,只一脸心虚的揪着腰间那条红绳,手指头还微微发着颤。
他面色有异,在场之人包括岳常自然都看的一清二楚。
宋谨语速提快了些,“你根本就是嫌恶蔡老大心智不足,恐他将来成为蔡家累赘,还要连累你的女儿,便趁喜宴人多之时,将其拉到一旁喝骂羞辱。”
周老爹被问的冷汗直冒,而宋谨也不知有意无意,恰在此时挪开一脚。
蔡老大的尸体刚好被周老爹看到。
于是,周老爹便精神崩溃的吼出声来:“我骂他怎么了?我好好的跟旁人说话,他便过来推我!难道他推我我还要让着他吗?”
宋谨皱眉:“你若非在言语上羞辱了他,他又怎会动手推你?喜宴来客众多,他怎么不去推别人?!”
“我那算什么羞辱?而且他就是个傻子!”
“是傻子还不准人说吗?我只是实话实讲的告诉他,他这样会拖累家人,若非有他的存在,以蔡家的本事,又怎会只在东大街开个小破铺子?!他就该去死啊!!”
“我又没犯罪,说实话算什么犯罪??”
周老爹喊声震天,一时间跳脚般激动,手舞足蹈的朝着宋谨大声叫喊。
宋谨闭了闭眼,深沉地吸了口气:“你犯罪了。”
“你教唆,引导。”
“你剥夺了他人求生的信念,那就是犯罪。”
真相被披露出来的那刻,宋谨似是有些心力交瘁,他将玉佩交到仵作手中,又来到轿前跟岳常行过一礼,便默默退去了一边站着。
岳常唤衙差将周老爹押起来时,衙差们傻愣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仵作提醒他们,他们才赶忙走了过来。
大祁律法严明,教唆引导等同杀人,杀人便要偿命,只看岳常要怎么判了。
只是宋谨虽说破了案子,情绪却有些低靡。
朱力本想夸他两句,宋谨却忽的抬头看着朱力问:“人……真的能自私到如此地步么?”
这话问的虽说是这起案件,可朱力却总觉得,宋谨话里似是还有一层说不出隐意和悲凉。
案子完结,仵作便叫他们去将蔡老大的尸体抬去义庄,等待下葬。
宋谨应声,好好地和朱力将死者尸体放到竹架上。
想到那枚玉佩,朱力忽然觉得不对,“哎等等,你昨个不是忙了一整天么,哪里有空去见蔡老大?他怎么把周老爹的玉佩交给你的?”
宋谨无奈:“我诈他的,方才过去时顺手拽下来的。”
“……”
朱力也无语了,“这么大的动作,他都没发现你?”
“心虚的时候,还哪里顾得上。”
宋谨蹲下身,抬起竹架在前方走,刚好路过蓝布轿子旁边的粉布小轿。
此刻,岳常已经从轿中下来,正过来撩粉布轿子的轿帘,宋谨躲开知府大人时,下意识便觑到了轿中的妇人。
坐着的人一脸淡薄,倒是没什么表情,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看到尸体表情会有波动。
妇人只是麻木的投去一眼,随即又瞟向宋谨。
宋谨是见过知府夫人的,并不是轿中这一位。
但却觉得这位妇人有些眼熟。
不过至于岳常和此人是什么关系,那便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
处理完这件事回去后,仵作师父就很快上了门来。
仵作姓阮,至于名字……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记得了,而且也没谁喊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老头”。
老头看出宋谨情绪不佳,路过烧鸡店就买了一只带来,又去柳老板那打了半斤酒,放下东西就回府衙忙自己的事了。
宋谨是不喝酒的,而且还是大白天的。
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朱力和同僚们。
傍晚,一桌人围在一起说起这个案子,便都对此事唏嘘不已。
宋谨没吃什么东西,倒是跑去一边冲了碗油茶来喝,他小口的喝着热乎油茶,朱力就掰了只鸡腿过来。
“这满天下什么人都有,自私的自当也不少,但你也要放宽心,就做自己便好。”
朱力安抚他一句。
宋谨便觉得畅快了点。
话语暖人,只是这油茶,似乎更暖一些。
想到炒油茶的那位姑娘,宋谨便虚心请教道:“大力哥,你可知姑娘家该用些什么来补身子才好?”
“姑~娘~”
朱力难得调侃起他来。
宋谨无奈的看去一眼,“褚姑娘方才病愈,人家送我不少东西,我该回些才是,礼尚往来你懂不懂?”
他笑出一声,半点也听不得朱力这么不正经的讲话。
褚朝云给他们联系做手套,朱力自然感激,便好好的问了句:“病了?可去药铺抓过药喝?”
宋谨摇头:“就听刘老板说……只是病了几日,没喝什么药,自己便好了。”
“这不对吧。”
朱力是成过亲的人,本能就往女子月事的方面去想。
可宋谨莫说是没成过亲,平日连女子都极少接触,一开始朱力还以为这人想要出家当和尚去。
但这话他不好随便讲,毕竟要为女子清誉考虑。
于是便隐晦道:“我家娘子偶有不适,便会用些稻醴,甜甜的,喝一些很暖身子。”
“稻醴?”
宋谨连听都没听过。
朱力认真道:“嗯,你去买,就在老蔡家香饮子铺旁边,你说买稻醴,人家就给你装了。”
-
褚朝云收到稻醴时,人也是有些懵。
这东西她看着像是认得,可又觉得跟现世里见过的东西名字不太一样。
这稻醴很像现世的酒酿圆子,甜甜的酒酿,里边有米,还有糯米搓的小团子,似乎还加了些红枣渣泡在其中。
据说宋谨当着差特意跑去东大街买的,因着稻醴还热,刘新才就赶着给送过来了。
褚朝云将一小坛稻醴带回隔间,刁氏和徐香荷也都凑了上来。
徐香荷嗅着空气里的甜味,忍不住说:“唔,又香又甜!不过我从前只偷喝过阿娘的冷酒,没想到这热乎的,闻着更香些~”
刁氏也是许久未见这好东西,便催促褚朝云道:“快趁热喝了,对你月事很好的,这东西可不便宜,小宋有心了。”
徐香荷一听那两个字,脸顿时羞红了。
“咦,虽说宋老爷确实有心,但他他他这懂得也太多了点吧?!”
自那日误把阿四认成宋谨后,徐香荷就对宋小哥改了称呼。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
阿四和刘新才年纪相仿,孩子都三个了,看岁数确实能称得上一句“老爷”了。
不过褚朝云还是听不得她背后讲人家,上手拍了她一下,纠正道:“是小哥,不是老爷。”
但她也奇怪,宋谨是怎么知道她……月事问题的。
而经徐香荷提醒,刁氏也不禁严肃起来。
徐香荷有句话说的没错,男子知晓太多可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还没成过亲的。
莫不是这宋小哥只是表面装的斯文,实则也跟那些流连烟花之地的浪子一样,整日的寻花问柳?
但她怎么看,也不觉得对方像那种人。
这稻醴放冷了就没效果了,褚朝云便一口气都给喝下去了。
还有那搓的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一口咬下去细腻爽滑,还是甜滋滋的。
褚朝云再一次感叹——
这是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而如今,她既然也成了这大祁的一份子,那么就必须要尽一份力了。
等到夜里,褚朝云便将剩下的那些甜菜全部拿去了厨房,上次那三两颗并没有出多少糖稀,所以刘新才白日里过来,只取走了两小瓶。
但也没办法,因为剩下的,她另有用途。
刘新才是个通透的人,拜托褚惜兰转达她“自己会接着再去寻甜菜”,褚朝云见刘老板办事稳妥,倒也安下心来。
虽说甜菜出糖率不是百分百的,但褚朝云暂时不做糖稀,要做别的,也算勉强够用。
而刘老板过来送稻醴时,还不忘给她带了些干姜。
褚朝云打了盆水过来,先把甜菜泡进去,然后就把干姜扔到杵臼罐子里开始捣。
这姜经过晾晒,此刻已经是极干的状态,褚朝云没怎么费力就将其捣碎成了小渣,未免上面有浮灰,便用水泡了下,然后放在边上沥干等用。
而之前春叶送过来的干花,也有不少的品种。
褚朝云对这方面知晓不多,只知自己从前是喝玫瑰花的,但这一堆里可没有玫瑰,不过胜在月季很多。
月季对女子月事一样有用。
她就挑出一些过了遍水,又一一捡出平铺在盘子里,上锅蒸了一小会儿。
最后开始熬糖。
十七颗甜菜一锅装不下,褚朝云只好分几次来熬,不得不说,这工程量真有些大,她足足在厨房里待了几个钟头,才把所有的甜菜都熬完。
由于没有合适的方形模具,褚朝云只好用深一些的盘子来装。
几只盘子都擦干净了水,褚朝云把糖稀倒进去,又混入些干姜的碎末,最后在铺上几片月季花瓣。
浅棕的糖稀里点缀着粉嫩和金黄,乍一看,还挺漂亮。
装好后便拿到门旁,褚朝云将厨房门透了缝隙,冷风股股吹入,粘稠的糖稀很快就凝固成型。
糖块定型之后,她取了尖刀过来,把一大块糖小心地从盘子里取下,放到案板后,又用菜刀切成小块。
之前是她忽略了月事问题,也是得了这么一次教训,才想起要做这个。
厨娘说的不错,女子无奈。
但凭什么要忍?
草药贵些,寻常人家是喝不起,可这红糖姜水,还是要喝点的。
褚朝云不打算把这糖块卖的很贵,甚至只在成本之上,多了那么几文钱。
她是没什么能力如善人般做些布施,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尤其是与女子相关,就更要帮了!
不过除却这个,想着刘老板那边还有生意要做,褚朝云也稍微留出了一点糖稀。
然后走去一旁,在送下来的水果里挑挑拣拣。
今个山楂送得多些,数数得有两大盘子。
褚朝云坐到小杌子上,一边慢慢悠悠给山楂清洗,去籽,一边美美的哼着调子。
前阵子受月事影响,她胃口欠佳,就连油茶都喝着不香了,刚好这山楂开胃的很。
不过褚惜兰说,也正因为这东西太酸,才每次都剩下的最多。
褚朝云洗过,随手放入口中一个。
“唔!”
简直要酸掉她的眉毛。
于是她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把自留的几块糖块拿出一个放到碗中,又将炉子上烧着的热水倒入一些。
冲开之后,一股月季花香掺杂着姜的辣气就迅速浮了上来。
褚朝云“咕嘟咕嘟”灌下整碗,才觉得不那么酸了。
只不过,她忘记了一件事。
都说晚上是不能喝姜汤的,可她已经喝光了……女子耸耸肩,下次一定要记得看时辰再喝。
糖水冲淡了山楂的酸味,口腔里只剩下甘甜。
处理好的山楂则混着那剩下的一点糖下了锅,翻炒之后就是冷却,全部都挂上糖霜后,新的开胃小零食就诞生了!
褚朝云留下一点,又分出两包给宋谨并那俩小的,剩下的则用纸包包好,放到隔间的窗口下,免得糖会融化掉。
翌日早饭后,徐香荷便翻着白眼跟她吐槽,“这天都冷了,还给咱们吃干馍,我最近两日茅厕都蹲不好了!”
小姑娘没什么忌讳,啥都敢往外说。
褚朝云听罢,就神神秘秘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甜东西。
徐香荷皱眉咬开,甜中带酸,然后就兴奋道:“山楂!”
褚朝云做了个噤声手势,笑着说:“山楂消食化积,这回你茅厕就能蹲得好了!”
徐香荷羞得一脸红,便追着她在船上打。
瞅着褚惜兰下来,褚朝云就一溜烟进到了厨房,将一包糖块,三包山楂给了她,还顺手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甜山楂。
褚惜兰的表情便也跟徐香荷一般,先是皱眉,而后又惊喜,随即笑道:“这是什么好吃法?”
褚朝云想了一下,“就跟糖葫芦差不太多,不过你可以叫她糖雪球。”
褚惜兰兀自念叨一遍,“这名字倒是好听。”
褚朝云心说,那是,这便是现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糖雪球自然是要拿去卖的,也是为了缓解大家买不到糖稀的焦急心理。
不过褚惜兰把那糖块的功效和刘新才一讲,刘新才就羞了个老脸通红。
其实褚惜兰也一样没好到哪去。
这若是放在从前,她打死也难以启齿。
可自家三妹为了做生意,可谓是绞尽脑汁,她不过是代传一句话,便也就豁出去了。
而且褚朝云还跟她讲,女子来月事是正常事,根本就没什么好羞耻的。
但刘新才毕竟是男子,怎么着他都不好意思卖这糖块,而且也没法说,若是有女子来问这糖块的用处,他敢解释人家就敢揍他个老不正经。
所以刘新才索性把家中娘子给请了来,就在小棚子下支了个摊来卖。
换成女子来卖,这便好解释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糖雪球和缓解月事的糖块一开卖,生意竟比从前卖糖稀时还要好。
本以为褚朝云不叫他把糖块卖的价太高,应该是赚不上几个钱的。
可不成想,买的人太多,竟也做出了薄利多销的效果来。
一时间,糖雪球,糖块和糖稀全部售罄,刘新才一想到又要出去找甜菜,一个头就变得四个大。
……
这日,褚朝云干完活回了暗仓之后,总算得空将刁氏给她买的笔墨纸砚都找了出来。
然后又把褚郁之前写给她的信好好看过一遍,这才思量着开始回信。
其实她不是拖着不回。
一是之前很多事情都赶在了一块,她是真的到不出空来。
再一个也是,她那时还没想好给褚郁回些什么。
宋谨不是驿传,她和褚郁的通信机会得来不易,所以褚朝云并不想只写些“你好我好大家好”这种闲话,还是得好好利用机会讲点正经事才行。
所以,眼下对于他们姐弟三人,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正要下笔,刁氏就避着人进了门来。
褚朝云看出妇人似是有事想说,就暂时放下毛笔,站起了身。
刁氏方才本在洗衣裳,可见到春叶急着下来似是想找褚朝云,她不好再回来喊人,就自顾进了厨房去帮忙传话。
妇人对着褚朝云耳语几声,然后轻声道:“你觉得这可行吗?我还是认为太过冒险,莫不如就算了吧?”
刁氏很少主动对什么事发表意见,这还是第一次想要劝阻褚朝云。
但褚朝云思量片刻,却有些坚定道:“不,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