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更
不过这敌意自何处来,她猜,或许是跟钟管事有关。
可钟管事不是他们的主子吗?
褚朝云赶走脑子里那点纷乱的思绪,专心致志地剁起鸡胸肉来,只是剁着剁着,她手下一停,便又止不住的思索起来。
因为那些小丫鬟的话里,也不全是没用的。
她也怀疑,钟管事喊她过来的真正目的不单纯。
钟管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嘴馋之人,且那日她做的鸡排只能说品相一般,味道也跟程月的差得远了。
怎可能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起来。
再者说来,这府中虽说仿品遍地,但好歹也是撑得起这么大的宅院门面,雇个手艺好的厨子来做饭,怎么想也不算难事。
还用这般大张旗鼓地寻她过来么?
这事出反常恐有灾祸,褚朝云不得不多思虑几分。
于是,她停下剁肉的手,去一旁洗过便走出来。
带她来的小丫鬟本就一直没离开,见状,忙跟上她:“你要去何处?这里不可随便走动。”
小丫鬟这么一开口,其余看热闹的丫鬟和仆从也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褚朝云不愿和他们多犯口舌,绕开挡路的人,寻着记忆,又原路返回去了钟管事的房间。
再进来时,钟管事正站在地上,刚刚被甩在床榻边的方巾此刻正落在脚下,屋中的桌椅也似乎被什么人大力撞过。
这里刚刚好像发生过一场不小的争执,只是她去了后面,没听到动静。
看到这一幕,褚朝云往里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一下倒显得有些莽撞了。
只不过,脸色正难看的钟管事倒也没朝她发作,看她一眼就稳稳当当又坐下来,“回来做什么?鸡排炸好了?”
褚朝云听罢走上前来,装着看不到一地零碎似的说:“敢问管事,我只做一道炸鸡排便可吗?还需要什么别的吃食么?”
她特意回来问这么一句,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做完这道炸鸡排就能离开这里了。
褚朝云本能不愿在此处多停留,但却说不好缘由。
先问好,免得做好一道菜,钟管事心血来潮又叫她做别的,如此拖拖拉拉没完没了,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问完,钟管事却忽的笑了声。
但这笑意冰冷,像是带着不少嘲讽在里面:“哦?那你倒是说说,你还会做些什么?”
褚朝云眼珠一转,垂首应道:“朝云粗手笨脚,旁的,也不会了。”
“嗯,那便就做这一道吧。”
褚朝云得了准话,才又迈步离去。
再回来时,那些小丫鬟依旧没离开,而是聚在一边嘀嘀咕咕。
见她出现,才轻哼着收了声。
而方才高声讥讽过她的那人,却并没怎么顾及,似是故意等她回来,然后又说了一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褚朝云觉得这些丫鬟仆从们还真是清闲,明明府里一堆活要干,却仍然有空在这里聊天看戏。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们船娘还真是说不出的艰辛。
褚朝云再次进门,也没将厨房门关上,就那么继续的剁起鸡肉来。
还好她有随身携带料包的习惯,否则这会儿还真难办了。
这主要归功于她平日总去厨房做饭,可又不能把自己调的料包也放在那里,所以便时不常的备上一点,也免得做饭途中回房去取了。
肉和面搅拌好,调料放完,褚朝云生了火,但没有添很多的柴。
上次程月指点了她炸鸡排时要注意的火候和一些注意事项,褚朝云都依依记在心里,虽说手上用的还是旧的料包,但胜在其他细节掌握的好。
所以这炸鸡排一出锅,围观的丫鬟仆从就齐齐咽了下口水。
“不就是普通的炸食么?怎么这般的香?”
带她来的丫鬟第一个发问。
不过问完,也没谁回应她。
一是大家此刻关注的视线都落在褚朝云、还有那一盘子金黄油亮的鸡排身上,二来也是,这丫鬟的疑问便也是大家伙的疑问。
确实没人知道答案是什么。
褚朝云做完后又习惯性的收拾了下,将厨房恢复成进来时的模样,才端上炸鸡去见钟管事。
端盘路过丫鬟和仆从身边时,有人急的伸长脖子想多闻些味儿,但褚朝云步伐放的快,香味很快就跟着远去了。
大家伙不太甘心的盯着女子消失的背影,嘲讽她的仆从则愣愣地问出一句:“你们说,她的厨艺比咱们厨子……哪个要更好些?”
褚朝云再次走到房门前时,顺手敲了几下。
免得再撞上什么让人尴尬的事。
她敲过便站在门旁等,不过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没传来什么声音。
鸡排不能放的太久,尤其是在冬日。
褚朝云探了下头,然后再次抬手敲敲,这次敲得重了些,不过房中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犹豫该不该直接进去时,那名此前带她过来的老管家却出现了。
老管家笑呵呵地样子看上去和蔼可亲,走过来便问:“姑娘,找你们钟管事吗?”
褚朝云焦急地点了点头,“管事吩咐的吃食我做好了,所以正想交差回去呢。”
老管家伸手接过盘子,“她此刻有事出去了,你也忙了半天,先去隔壁房间歇歇,喝口茶水吧?”
褚朝云知晓,钟管事不点头放行,老管家也做不得主。
于是,又思索着打探道:“那……麻烦问下她何时能回来呢?”
“应该很快的,姑娘耐心等等。”
说着,将人让进旁的屋子,鸡排便顺手端走了。
旁的屋子比钟管事的那间正房条件要差一些,但好在干净整洁,被褥也都是现成的。
褚朝云望一眼屋外天色,此刻尚早倒也不是那么着急,便打算先去榻上躺会儿。
后背一挨到柔软的床铺——
真舒服啊!
褚朝云心想。
没了那股子湿漉漉的不适和水腥味,再加上这床榻空间也大,莫说翻身,就是满床打滚也是够用了。
褚朝云最初只打算随便歇上一歇,不成想,这床榻太过舒适,等她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晚上。
屋外的灯火和月色打在窗纸上,投射进地面一片浅影。
女子“腾”的一下翻身坐起,揉了揉眼就奔下床去,推门之时,门外脸生的小丫鬟便好奇的看着她,“姑娘你醒了?”
“钟——夫人呢?”
褚朝云下意识往正房看了一眼。
这小丫鬟态度倒是比之前那几人和善,听她问,还低低福了一礼,然后才道:“夫人早就回来了,她叫我守在这里,若是你醒了,就带你过去。”
“好,有劳。”
褚朝云随手整理了下头上的布巾,跟着小丫鬟往正房去。
房内的杂乱显然早就被收整好了,虽说她没亲眼看到钟管事吃炸鸡排,但屋中确实还留有些鸡排的香味。
褚朝云实在不想耽搁,免得宋谨过来送菜扑空,便主动上前行礼道:“若管事没什么事要吩咐了,那不如……我先回船上去?”
钟管事似是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裳,妆容也重新修饰过,与平时在船上素面朝天的样子稍有些差异。
妇人低头品茶,而后说道:“从前刁氏做的饭,姑娘们也不过勉强果腹,但这阵子看来,好像你做的饭更合他们的胃口?”
褚朝云听得心头一紧。
难道是发现了她私底下做生意的事,准备要问责了?
虽说心中惊惧,可面上还得维持淡然。
褚朝云略微低下头来,遮住眼底透出的异样:“许是我与他们年岁相仿,在吃食上的喜好也相近些。”
“嗯,那你平时都给他们做些什么吃食呢?”
钟管事又问。
褚朝云微微诧异,回道:“做些炒面,粥,大概也就这些了。”
钟管事忽而提了提嘴角,放下茶杯看向她:“炒面是何物?还有那粥,想来也不是普通的粥了,那你去给我各做一份过来吧,我晚上刚好还没吃呢。”
“……”
“……好,我这便去。”
褚朝云警惕着看向妇人,依旧追问了句:“可还要准备其他的?”
“没了,你去吧,也不用急,慢慢做就成。”
钟管事挥手赶她走。
褚朝云只好退出房间,又去了白日里去过的厨房。
再回来后,门旁的丫鬟仆从便都不在了,想来这些人看完热闹,就都赶着去干手里的活了。
褚朝云索性把房门关上,又盛米又盛面,见灶台边的篮子里放着些山药,葵菜之类的,还有一条羊排肉,便一股脑都拿了出来。
米粥里她也没弄什么花样,就是普通的白粥,然后打了一颗鸡蛋进去。
出锅后又撒了一把葱花,加入料包调味,便喊一直跟在身边的小丫鬟先帮忙送去。
弄完一样,她又忙着擀面条做炒面。
大祁的羊肉珍贵,即便平日在花船上也是极少能够见到。
这会儿看到厨房里有,还是成色分明的鲜肉小羊排,不得不说,就连她都有些馋了。
不过馋归馋,她也没想干那偷吃的事。
擀好的面条煮熟捞出,褚朝云就忙着处理那块羊排。
她先是找小刀将羊排肉剔下来一些,又将剩下的带骨肉放到另一只锅子里焯水。
这不知是什么府邸的厨房就是比花船要好,连炉灶都有两个。
所以她双管齐下,什么事都没耽搁。
那边焯完水的羊排捞出,褚朝云又新换了一锅水,重新将羊排放进去后,还加入一点野姜和红枣,打算煮一锅羊肉汤来。
汤转小火咕嘟上后,褚朝云开始洗葵菜。
洗过切好,又切了些葱姜蒜末,热锅烧油,放入切好的几样爆香,然后把羊肉和葵菜也放进去翻炒。
炒面还是火大点好,于是褚朝云又忙活着给灶坑里添了点柴。
待肉炒熟,葵菜炒软,便把控完水的面条也一并放下去炒。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那边的羊肉汤已经飘出了香味,褚朝云掀开锅盖,将切好的山药片下进去,搅和搅和,打算继续再煮一会儿。
待这两样也做完,她便拜托丫鬟端汤,自己则端着炒面一起去了钟管事那。
褚朝云没带手套出来,只能徒手去削山药皮。
这会儿满手都痒个不停,她不由得叹出口气。
炒面和羊肉汤送来,钟管事已经喝了几小口粥。
看到褚朝云又端进来两盘,便来了兴致。
她叫丫鬟给她盛些炒面,然后指着那有些粘稠又浓白的汤水问:“这是什么?”
“怕您吃面觉得口干,做的羊肉山药羹。”
“嗯,那我也尝尝。”
钟管事一抬手,小丫鬟立刻帮忙盛了一碗。
钟管事也没管褚朝云还站在身边,就低着头尝上几口,但却不给什么评价,只是筷子一直没停过。
似是吃得饱些了,妇人用帕子擦擦嘴,一抬眼,才发现褚朝云不停的抓手背。
“手碰到山药了?”
褚朝云点头。
她刚刚是有些烦乱,一时没留神就拿了山药过来削皮,其实根本就不必多做一道菜,可削了皮总不能再放回去,就只好给做了。
她对这不知底细的府邸很是抵触,又惦记着晚上要拿甜菜的事,哪怕表现的再淡定,总归是凡人不是圣人。
并不可能一点错都不出。
褚朝云正欲琢磨怎么开口提“回去”的事,钟管事就喊了门外的老管家进来。
“去带她上点药。”
老管家闻声,像是顾忌着什么,小心翼翼请示了句:“夫人,药箱放在前院的杂物房,距离有些远,不如我取来?”
钟管事听得耷下眼皮,态度明显又冷下来,“带她去。”
老管家只好应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褚朝云见还不能走,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但这手痒的她心烦,只好跟着老管家先出去取药来擦。
老管家此刻面上已经不如刚见她时那般随和,蹙着眉的样子看上去多了几分凝重,就连往前院去时,步伐也是又快又急。
正要到前院的拐弯处,老管家突然停下来,“姑娘便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好。”
褚朝云则停在了一堵墙下。
这一处并未真的到达前院的范围,褚朝云的视线受阻,只偶尔能听到些前边传来的动静。
她似乎听到了马蹄声,有人进了院子,还有男子的咳嗽声。
在之后,由于人逐渐多起来,嘈杂声过重,便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转眼,老管家已经拎着药箱回来。
褚朝云也没说话,就又默默跟着往回返。
不过老管家这回并没把她带去钟管事那儿,反而将她领到了之前歇脚的屋子里。
褚朝云其实一进门就觉出了问题,因为屋中的方桌上,正摆着她刚刚做的粥,炒面还有羊肉山药羹。
“敢问这是……?”
她心中多了份不妙的猜测,却只能压着情绪没敢表露。
老管家将药箱放下,点燃油灯,又取出止痒的药膏给她,然后才笑道:“夫人说你今日辛苦了,姑娘做的几样吃食都很好,这些是没有动的,便留给你当作晚饭。”
褚朝云张了张口,还想问什么。
老管家却心知肚明道:“等下擦过药,吃了饭,姑娘便早些歇息吧。”
言外之意,便是不叫她走的意思。
???
褚朝云这下彻底弄不懂钟管事的心思了。
但她还是敏锐的猜到,钟管事这一小天下来兜兜转转的绕圈子,好像并不是为了要吃她做的饭食,而是想要——
拖住她!
不让她回船上去。
所以用各种借口拖延时间,想要把她留在府中一晚?
可为什么呢?
褚朝云这下是怎么都想不通了。
最终,她只得安心坐下来享受美食。
不得不说,这羊肉山药羹可真香啊……
能吃到羊肉,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她自我安慰道。
而且不得不提的一点,便是钟管事的止痒药膏,效果简直和当日的止血药粉一样好用。
虽说最后她手背上还是留下了一条疤痕,但她敢说,如果没有那天好心人赠送的药粉,这疤痕必定还要丑上好几倍。
最后,吃饱喝足的褚朝云又回到榻上,躺下时心中还在思忖。
虽然今日没能见到宋谨小哥,不过好在刁氏还在船上,宋谨来送甜菜,应该也不会扑空。
-
一夜过去,褚朝云清早起床就有小丫鬟递了水盆上来。
她道谢之后迅速洗漱一番,两名大汉便准时准点上门接人了。
褚朝云早起没见到钟管事,想必对方已经提前去了花船,从府中出来这一路依旧和昨日那般,丫鬟和仆从井井有条的干着手里的活,她也没看到什么其他陌生男子。
所以说,昨晚听到的那一声咳嗽……大概是这府里的老爷回来了?
对于这一段突然多出来的经历,她倒是也没深思,只是故作低眉顺目的跟着大汉穿胡同,走大街,脚程加快的往回赶路。
再次路过西码头时,褚郁和项辰果然又在那棵树下。
两名少年自打她昨日被带走,就时不时跑出来看一眼。
昨日没能等到褚朝云,未免她出事,所以二人一早就警醒着跑出来往长街那头张望。
见女子完好无损的回来,似乎气色还红润不少,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褚朝云路过二人身旁时,轻微的眨了下眼,然后在两名大汉的盯视中,踏上艞板,上了船去。
羊肉果然是补气血的圣品,褚朝云昨晚吃了不少,精神状态自然好。
但徐香荷就不好了。
徐香荷昨晚惦记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一早起来眼圈黑的比锅底颜色还深。
刁氏的状态也差,眼睛通红,俨然也是担忧了整晚。
不过眼下,并不是说话的时候。
褚朝云一回来就拎上水桶去扫雅间,上木梯前,果然看到钟管事跟李婆子站在船尾。
钟管事更是一副“昨日之事没发生过”的淡漠相。
褚朝云眼垂了垂,也快速收回了视线。
直到干完活下来,工头拎着早饭上船来时,徐香荷才拿了三只馍,然后拉上她和刁氏快步回了隔间去。
一进门,徐香荷就呼天抢地的感叹:“吓死我了!你昨个被带走后,我和婶子就一直坐立不安,我夜里出去看了好几回,都没见你的影子,这梦也做得可怕,我总怕你回不来了!”
褚朝云见她像是狠狠松了口气的样子,便叹声安抚:“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见这姑娘似是还有点缓不过来,褚朝云就笑着坐下说:“那你都做什么梦了,说给我听听?”
“不讲!”
徐香荷煞有介事道:“不吉利的梦我不能说,免得成了真去。”
褚朝云失笑的摇了摇头,又见脚凳下摞着些甜菜,便惊喜的问:“宋小哥昨个来了?”
刁氏犹疑着点点头。
“我这屋里放不下那么多,还有一些在你那儿。”
刁氏昨晚犯腿疾了,菜都是徐香荷出去拿的。
褚朝云心想,她就说这渔船运菜的方法可行~
不过思虑过后,又有些遗憾没能亲眼见到帮助过自己的热心小伙,正琢磨这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徐香荷就在旁边“咦”了声。
提起宋谨,徐香荷顿时就嚷嚷开了:“我再也不以貌取人了!或许长相,并不能定一个人品行的好坏。”
“什么意思?”
褚朝云没懂她的话。
徐香荷轻咳一声,盘腿上炕似的曲着腿,神态夸张的对她说:“之前,我对那小哥还存了几分好奇心,总觉得这宋谨如此热心肠,应该长得也不错吧?”
“但我发现我错了。”
“昨晚他来时我就等在船栏边,他一提‘褚姑娘’我便知他就是宋谨。不过说实话,我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徐香荷想说宋谨长得不好看,简直连普通小伙都不如。
但因着对方多次相帮,她实在不好意思讲人家,才只隐晦地说了一句。
褚朝云倒是不在意宋谨的模样,她只是想要当面道谢,又不是为别的。
可见徐香荷竟撇起了嘴,就点点这小姑娘额头,不赞同道:“你这妮子,人家冒着风险帮我们,你怎好背地里说人家。”
徐香荷吐吐舌头,讪讪道:“我没有嘛……就只是有那么点……跟我想的不一样罢了。”
徐香荷没敢说,她其实还有些其他的心思。
她觉得褚朝云人又精明又厉害,总想着,若是宋谨靠得住,人又长得可以,两人是不是能结一段缘。
将来夫妻同心,再一起想想办法,也说不准褚朝云就能脱离这条船,去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但想到昨晚那人的模样,她觉得这俩人一点都不合适。
徐香荷咋咋呼呼,一旁的刁氏倒是皱眉道:“人家宋小哥哪里有你说的那般样子,本就是相貌堂堂的清秀小哥,你看看你讲的……”
徐香荷啧啧道:“他那样也叫做相貌堂堂——”
她觉得称呼“小哥”实在谈不上,岁数看着叫老爷刚好。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得到褚朝云一记白眼。
徐香荷“嘿嘿”干笑两声,就此打住对宋谨的讨论。
这边闲话叙完,二人赶忙就问起了昨日之事,褚朝云想着多一个人,或许便能早些猜出钟管事的用意,就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只不过这二人听完,除了大眼瞪小眼,还真看不出钟管事搞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何。
说了会儿话,三人便各自上去干活了。
午后,她在厨房里等着褚惜兰下来送水果,不过这会儿下来的并非褚惜兰,而是春叶。
春叶笑意盈盈,显然今个心情不错。
水果递到她手上后,女子又凑到她耳畔道:“方才刘老板上船来了,你猜,他今个过来是做什么的?”
“订手套?”
褚朝云问。
春叶愕然了下,然后就眯起眼笑道:“哎哟我的朝云姑娘,你可是跟那神算子学过卜算?竟连这也能猜得到?!”
其实这事还真不是褚朝云猜的,而是她早有预谋。
为了攒点银钱,褚朝云当然不能只把生意盯在做吃食上,这吃食要做,其他能赚银子的事情当然也不能放过。
就连小学生还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呢,何况是他们这种处境。
所以她当初决定送宋谨手套时,便也是多了一层用意。
宋谨每日戴着手套抬尸体,他的同僚们看了自然也想要一副,这一传十十传百,她知道,宋谨早晚要拜托刘新才上船来问他们订手套。
待这手套在他们那儿普及了之后,还不愁没有其他人来订做么?
她不需要支个摊子出去卖,也不用宣传什么,宋谨小哥就是她最好的活招牌!
不过,被当成活招牌的宋谨,也并非没反应过来这点。
他非但知晓对方的用意,还觉得褚朝云机灵又聪慧,所以不但日常在府衙时戴着,偶尔还会主动提一提这东西的好处。
这听得、见得人多了,同僚们自然动了心。
不过这手套虽说是订下货来了,可人手毕竟不一样大。
从前给宋谨那副,是褚朝云依着刁氏对宋谨的描述,比如身高,比如胖瘦,她则比着自己的双手尝试着做出来的。
其实没想过能一次就成,但当时她是抱着“不合适再改”的念头。
只能说是歪打正着了吧。
春叶思虑片刻,跟她探讨道:“所以这尺寸要如何去量?咱们又见不到人,总不好人家做副手套还得搭上一顿茶水钱吧?”
这可跟柳文匡他们来进货不一样,人家是赚钱来的。
而且抬尸工本就月例不多,要是还得另外搭钱,春叶就怕人家不肯同意。
褚朝云深思了会儿,估摸着说:“若是叫他们拿纸笔,比着手掌大小画上一圈,你们可能做得出来?”
春叶皱皱眉头,忽的就笑起来:“妙啊,虽说手掌宽厚程度略有不同,但也不会相差太多,只要大小掌握得好,这些都能解决。”
春叶说完,便高高兴兴的上了楼去。
不过女红的活,褚朝云不会亲自参与。
她只负责给大家找生意门路,出谋划策寻客户,每单拿一部分的提成就好。
至于其他事,还是要看春叶他们三个,外加刁氏和徐香荷的。
……
晚间,下水回来的褚朝云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小腹绞痛,还有点胀。
她让徐香荷先回去歇着,自己则进了厨房里。
既然甜菜已经拿回来了,她也该熬糖稀了,毕竟刘老板那已经断货多日,今个人来时,还特意提过一嘴。
可褚朝云身体不适,所以只打算先熬两三颗卖着。
生火之后,她就坐在小杌子上洗菜,想着可能是天越来越冷的缘故,着了凉,所以才会腹痛,也就没把这太当一回事。
只是烤火烤了许久,腹中的疼痛依然没有减轻。
抬手间,还摸到一手心的汗湿。
褚朝云勉强将这一锅熬完装好,连饭也不想做,就立即回了隔间去躺着。
临睡前,那种疼痛依旧很磨人。
其实她心中偶尔也闪过些疑虑,不过很快,那种念头就被打消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睡了一夜,直到一早醒来看到被单上的红,她才犹如晴天霹雳似的反应过来——
她竟然来月事了!
虽说她穿来也有几个月了,可却从来没有过月事。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多多少少也猜到,因为这具身体营养不良,又长期劳累,月事不准,或是直接不来都是有可能的。
尽管月事对女子很是重要,可她眼下日日都为生计发愁,自然没什么心思,也没条件去调养。
而且她也不太懂,古代到底有没有卫生巾。
就这么一再耽搁,又一直没来过,慢慢的,她便将这件事给忘到脑后去了。
不过这突然又来了——
她猜想,大概是跟最近伙食改善了有关。
褚朝云坐起来时,小腹还是无比胀痛。
昨晚又泡过冷水,就算有袯襫隔着,但脚也还是冷的。
女子破天荒的没有出现在一早的洗漱房里,徐香荷洗漱之后,马上就过来敲门了。
褚朝云满脸悲催地开了门。
徐香荷顿时惊呼一声:“我的老天,你这小脸怎么白的纸一样,你怎么了?真病了吗??”
褚朝云摇摇头,关上门后,没什么力气的说:“我……来月事了。”
徐香荷反应了会儿,顿时脸就红起来。
这个时候的人相对来说还有点保守,对这种事,也不似现代般开放。
徐香荷这才发觉,褚朝云的小屋里的确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她支吾一声,说了句“你先等等”,一开门就跑了出去。
褚朝云知晓,她是去找刁氏想办法了。
这里的船娘,尤其是他们暗仓里的,没谁是月事准的,都是时来时不来,久而久之,一来倒成了新鲜事。
不过徐香荷去了很久才回,过来时,手中还拿着一块花布缝的什么东西。
这针脚有些粗糙,一看便是赶做的。
不过褚朝云没见过这东西,正欲问一句“这是什么”,就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来。
她默默闭上嘴巴,伸手接过。
徐香荷依旧红着脸,小声咕哝道:“婶子刚刚去找厨娘要了些炉灶里的灰,布是干净的,你放心用,我晚上再给你多做两个来。”
“好。”
褚朝云明白了,这玩意大概就是古代版的卫生巾了。
褚朝云默叹一声,只好拿上去了茅房里换。
再出来时,程月便在厨房那喊了她一声。
“朝云姑娘。”
褚朝云此刻状态不佳,也没了平日那般的欢脱,她无精打采地走过去,没什么气力的应了一声。
程月看她一眼,将手里的碗递了过来。
碗中冒着股股热气,闻起来香甜,摸在手中也是暖暖的。
褚朝云端着瓷碗,热度通过手心传到身上,仿佛还真缓解了一点痛感。
程月声音很轻,像是很同情她:“我给你冲了些蜜糖水,虽说也不顶什么用,但女子无奈,你多忍忍。”
褚朝云趁热喝下,又道了谢。
忽的想起在现世,若是腹痛难忍也会去药店买些成药来吃。
因着程月不避忌这个话题,她便多问了句:“敢问姑娘,可知药铺里是否有缓解腹痛的草药卖?”
程月轻轻点头:“有是有的,但草药价贵,而且就算买回来……”
她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你要怎么煎呢?”
煎药和做饭可不一样。
药味比饭香更重,且经久不散,敢明目张胆的在花船上煎药,那便是把头主动伸到刀子下,等着人砍了。
褚朝云叹了声:“是我糊涂了,多些姑娘。”
“无碍的,理解。”
程月只是个厨娘而已,也没办法做的更多。
不过好在老天眷顾,褚朝云刚轮过一次清扫雅间,接下来有五六日都轮不到她。
还有一些普通的小活,也都被徐香荷跟刁氏包了。
除却一些必须她来的活计,这几日在二人的掩护下,也时而能躺下歇歇。
……
刘新才收到手套当晚,就赶着急的去给宋谨他们送了。
同僚们心心念念好久,终于等到货,一个个都拿着新手套摸了又摸,俨然是喜欢的紧。
就连一向稳重的朱力,都不禁多夸了两句,“如此好东西,得给我家娘子也做一副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便悄悄将宋谨那副偷拿出来,然后放在一块,对比说道:“我还是喜欢我这副,针脚更密实!”
“我这副也好,有花纹的嘞!”
“哈哈,咱们的比宋小哥的好~”
宋谨忙拍开他们的脏手,抢回来说:“你们的不好,我的好。”
宋谨向来不争这个,突然这么说话,倒是把同僚们给惊到了。
于是大家起哄的更来劲,宋谨只好带着刘新才去门口说话。
提起送甜菜那事,刘新才还笑着问:“怎么样啊老弟,那天可见到褚姑娘了?”
宋谨摸摸鼻尖,不好意思道:“那晚有个急差,我被知府大人叫走了,便拜托阿四去送了一趟。”
没能见到人,其实宋谨也觉得蛮可惜的。
他本想当面给褚朝云道一声谢,除了手套,还有之前几次人家送来的吃食。
刘新才也觉得遗憾,不过想想又道:“对了,你知道咱们这集市上哪里有卖干姜的吗?”
刘新才自用的姜都是家里种的,而且不多,只够上铺子用。
但这事受人所托,他自然要上心些。
“干姜?”
宋谨思虑片刻,伸手一指东大街:“那边看到过,怎么突然要买干姜?”
刘新才摊摊手,“不是我,是褚姑娘,听说她前个病了,所以想买些干姜来用。”
宋小哥听后更是不解。
病了?
那不是该抓草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