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更
包完那些馅儿,褚朝云收拾了面板,又去挖了一大勺猪油,放入锅子里完全融化开来。
虽说几乎每日,他们都跟着吃猪油,猪油的消耗量肯定要比从前大。但厨娘日日做饭也是用掉不少,所以这猪油通常都是三日就要补一次货。
尽管钟管事跟她说过,进了厨房,调味品不限制她用,不过最初她还是有点提心吊胆,总怕哪日管事发现猪油用的多,便要来问责了。
可钟管事却一次都没提过。
褚朝云心中那点猜想越发强烈,她不能确定“自己暗中联络外界做生意的事”钟管事知不知晓,可她偷开小灶,钟管事大概早就知道。
知道,却又不惩罚她?
虽说,这种种迹象都表明钟管事和这条花船并非同一条心,但凡事需得小心为妙,眼下她也只能先观察着。
锅子里的油热的差不多了,褚朝云便把包的大饺子一只一只下了进去。
热油沾到面食,“突突突”的起了不少气泡,猪肉韭菜的香味也一瞬间被激发出来。
全部炸好捞上来控干了油,褚朝云就端着煎饺子回去了。
回来刁氏这里,她将吃食放在脚凳上,迫不及待便拿起一只尝了起来。
一口下去外酥里嫩。
猪肉韭菜的搭配简直就是灵魂级别的馅料,褚朝云难得不打哑谜,笑呵呵介绍道:“快来尝尝我做的菜饺,刚炸出来,热着吃才香。”
韭菜的味道的确冲些,褚朝云咬开那菜饺,馅儿一暴露出来,浓郁的味道就蓄满了整间屋子。
徐香荷“咦”了声,“朝云,这面食你是用韭菜做的?”
“是啊。”
褚朝云眯着眼答,吃完一个马上又拿起了第二个,香的一刻都停不下来。
总算吃到想念多时的韭菜馅儿,她今天非得吃够才行。
刁氏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并不像小孩一样挑剔吃食,但她确实也少有会吃韭菜,因为韭菜的特殊味道她不怎么能接受。
不过有的吃就最幸福了,如今能吃饱饭还求什么呢。
妇人拿过一只,浅尝两口,本想着韭菜不就那味道么?
结果才吃进嘴里没几口,动作怔了下,咬的口就越来越大了。
“没想到猪肉和这韭菜一搭配,还能这么香?”
刁氏赞不绝口起来。
三人里,只有徐香荷没动,但见连刁氏都吃的这么开心,便也拿起一只,打算尝试一下。
徐香荷闭着眼,张着嘴,面上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委屈表情。
褚朝云看过就笑个不停,她太懂这姑娘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了,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被同事安利吃榴莲时,也是这样一副说哭不哭,要笑不笑的纠结状。
不过她也不劝什么,反正人总要有第一次。
果然,就在她又去拿第三只菜饺时,徐香荷那边就有了动静。
徐香荷一口下去本不打算嚼得太碎就要咽下,可猪肉的油香覆盖了韭菜的辣气,被浸满油的韭菜叶变得细腻滑嫩,非但一点都不辣,反而还形成了独特的香气。
然后盘子里剩下的六只菜饺,就都被徐香荷给包圆了。
差点撑得这姑娘第二天起不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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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又到柳文匡过来取米糕和糖葫芦的日子,春叶下来拿货时还跟她说,有些食客买了米糕并不带走,而是就在万春楼里吃。
不过这米糕虽好,可吃多了总会腻人,而且噎得慌。
柳文匡想来请教褚朝云一句,是不是该配些什么喝的来卖?
褚朝云听罢笑道:“请教倒是不敢当,若说喝的……不如配着我的油茶,咱们加个米糕油茶的套餐呢?”
冬日里最是想喝一口热乎的,油茶刚好。
褚朝云之前炒了许多,说着便用纸袋装了一包叫春叶一并带上去。
能有几个固定的合作伙伴她还是很乐意的,哪怕目前还没什么太大的收入,可总归是有了一个稳定的进账。
褚朝云炒的油茶春叶他们也吃过,于是春叶把纸包往怀中一藏,就带着上去找柳老板了。
跟着褚朝云久了,春叶也变得精明不少。
女子一上来便把米糕配油茶的套餐一事说了,柳文匡小眼睛笑的弯起,不住赞道:“我就知道褚姑娘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这么搭配着卖套餐,也算是一种新的吃法。
既然吃法上有了创新,那价格自然也要往上提一提。
柳文匡心里的小算盘扒拉的直响,一双小眼睛也冒起了精光,他满脸都是“算计”的模样,简直藏都藏不住。
春叶看他一眼,却微微笑道:“柳老板,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先小人后君子,既然这要做新的套餐,那银钱方面么……”
她故作踟蹰,也想要听听对方的下文。
柳文匡知晓她的意思,便故作敞亮道:“我懂,这规矩我当然懂,褚姑娘的油茶进价多少?我多给她涨上两文!”
春叶就知道这人要如此说。
于是刚听完,就立即斩钉截铁地拒绝道:“那可不行~搭配着卖的东西,哪有单独算钱的道理?你们既然搭配着卖,那定价也要按搭配的来。”
但这样一来便要贵上许多了。
柳文匡没想到她跟着褚朝云久了,竟也学会了讨价还价,心下一急,便没马上给出回应。
春叶却又笑道:“看来柳老板这心也不诚,罢了,我再去问问刘新才,我想刘老板一定愿意接受这个价格——”
“不不不,别去找他!”
柳文匡马上投降,咬牙切齿地给出了一个新的定价。
春叶这才满意,趁着李婆子没上船来,一溜烟就跑下木梯,进厨房去找褚朝云了。
这提价的主意褚朝云完全放手给春叶,见对方真谈成了,便有些欣慰。
这边的好消息刚传过来,那边刘新才就上了船。
刘新才显然是来告诉褚朝云关于甜菜的事情,不过他们一口气买了二十颗回来,数目庞大,确实没办法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带上船来。
刘新才其实是来请褚朝云想办法的。
春叶不好频繁的下来,于是这接力棒就递给了蕙娘。
蕙娘说话一向温声细语,可今儿这一下来,便也是张哭笑不得的脸,“褚姑娘可是成了咱们的主心骨了,这一个两个的,全都来请您给想办法呢。”
褚朝云之前只张罗着买甜菜,并没考虑要往船上带的事情。
因为她没想到那东码头的小摊贩这么给力,原以为能买到几颗就很不错了,哪知这一下子竟买回二十颗来。
褚朝云靠在灶台旁微微凝思。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让刘新才把甜菜打包装箱,混在每早往船上搬运的货物里,叫褚郁和项辰给她送上来的。
不过这个想法偏大胆些,而且也不太现实。
且不说那送上船的货物都是要经过检查和清点,褚郁和项辰还一直被李二达盯着,而且也没这么大的权利。
这条路是死路,走不得。
正左思右想之际,她脑子里便出现一幅“渔民撑船从东码头回来”的画面。
诶?
她好像有了另外一个主意。
虽说这主意也好生大胆,可总比叫褚郁他们帮忙要可行许多。
褚朝云走去蕙娘身边,对着她耳语两句,蕙娘却也是吓得连眼珠子都瞪大了:“这、这真的能行吗?”
“你先去问问刘老板的意思。”
蕙娘得了支应,忙上来答复。
刘新才也是听出了一脑门的汗:“阿四的船我当然能借的来,就怕看守这条船的人会发现。”
刘新才听罢有些坐不住,起身便走:“我去和宋谨老弟商议一下,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刘老板觉得,宋谨好歹是在府衙当差,见识上也算比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多些,褚朝云的提议他实在不敢做主,而且就算要送,也得宋谨去,他也不会划船呀。
再去了一次宋谨的住所后,刘新才倒是一回生两回熟起来。
他叫雇来的伙计守着铺子,早早就去找了宋谨,直到进门前才恍悟到,宋谨这会儿应该在府衙才是。
不过来都来了,总要进去看看。
这一进门,巧了!宋谨还真在家。
宋小哥正戴着褚朝云送的那副手套洗衣裳,看到刘老板人来,便笑道:“褚姑娘做的这手套果真实用,戴着做事,一点都伤不到手。”
宋谨温温和和,刘新才却没空听他夸手套的妙用。
他把方才褚朝云的想法一说,然后就坐下来道:“这小姑娘胆子比天还大呢,敢叫咱们撑着船直接给她送上去,唉!咱们倒是能走这一趟,但要出了问题可是她担着,简直叫人不省心!”
刘新才突然一副老父亲操碎心的样子,看的宋谨也弯起了眼。
不待宋小哥开口,他又说道:“不成,我还是多去几回,一篮子一篮子给她带吧。”
刘新才说完还深深地点了下头,“嗯……就这么办,没错。”
话刚完,宋谨便将手中的衣裳拧干晾好,又摘下手套放在石桌上晾着,然后才不慌不忙说:“您别太急,褚姑娘的想法能行得通。”
刘新才正沉浸在自我想法里,乍一听,便“嗯?”了声。
宋谨坐下来,轻喘口气,然后说道:“那条花船不小,且厨房门开在背对码头的一侧,再加上看守们本就不太理会往来的渔船,咱们将小船划去厨房那侧,人不用上去,只将甜菜递上便好,神不知,鬼不觉。”
刘新才听罢惊的张大了嘴,“啊?”
宋谨那日帮褚朝云送竹筐,便就是那么做的。
虽说他是凫水,送甜菜需要撑船,但渔船相比起花船的体积,可要渺小太多。莫说是一条渔船,便是两条一起过去,花船也能挡得住。
所以褚朝云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经过了严密的考察和深思熟虑。
这么一解释,宋谨脑子里便又出现那晚碰到陌生姑娘的画面。
难道那位就是褚姑娘吗?
闪过这句疑问,宋谨又笑自己太过天真,花船上女子众多,哪就那般容易遇得上。
刘新才那日回去之后便没再回来,而是在第二天的午后,才过来给褚朝云送信。
得知宋谨要撑船来给她送甜菜,褚朝云一时间还有些紧张。
就好像在现世要面基网友似的,哪怕彼此间没什么过多情感,可猛地就要去见个陌生人,谁的心里都会起些波澜。
褚朝云正在刁氏那跟二人说这件事,走道里便响起些凌乱的脚步声。
褚朝云莫名警惕地“嘘”了下,人立刻就站了起来。
这脚步声沉重,且对窄道间堆放的杂物并不熟络,根本不像是船娘们能发出来的。
除却这两点,来人似是还因撞到什么而恼怒,猛踢去一脚的同时,愤怒的奔到里间踹了几脚木门。
“褚朝云?”
“船娘褚朝云何在?”
“出来!”
那人吼声震天,气势凶神恶煞。
这一喊,顿时把暗仓歇息的船娘们的心,给喊提了起来。
徐香荷是被吓得最严重的那个,她听出来那大汉在踹褚朝云的房门,便捂着嘴,小声和褚朝云说:“他是谁?来找你做什么?”
褚朝云自然不知,也觉得自己并没犯什么错。
女子站在门旁纹丝未动,只是按在门把手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动。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想到几日前在花船,众目睽睽之下,李婆子和赵大看着她那不怎么甘心的眼神,褚朝云紧皱了下眉头。
该不会是这二人背后研究了一番,想趁着钟管事不在,上来教训她一下?
她直觉是不能出去的。
可喊她的两名大汉显然没什么耐性,其中一人已经踹开她的房门,见里面没人,就又去对面踹徐香荷的门。
跟着,二人一路踹过其他的房门,并且不停喊道:“赶紧出来,褚朝云!”
几名船娘本各自窝在自己隔间里休息,被这么一踹,顿时吓得惊叫起来。
褚朝云听得恼怒,深吸一口气,开了门就要出去。
徐香荷却死死拉住她,并且使劲摇了摇头:“别、别出去!”
她哀叹一声,松开徐香荷的手,低声道:“那也不能连累旁人,而且,他们总会找到这一间。”
褚朝云出去前拿起把短刀塞进袖子里,然后就推开了房门。
这短刀也是在旁边的仓库顺手淘来的,她有时就会撑着油灯进去看看,因为发现这仓库里废弃了不少物件,就挑挑拣拣,拿一些能用的回来使着。
这短刀以前不知切过什么,刀刃钝的很,上面生了许多锈迹,磨都磨不下来。
不过有个防身利器,总会安心点。
褚朝云从刁氏那间出来时,已经有不少隔间的船娘探头望来,大家都惊吓着躲在门里,用同情的目光望向她的方向。
见他们这般惊恐又战战兢兢地目光,褚朝云心想,恐怕这种事不只她第一回 遇上,就连以往,也是没有先例的吧?
不过,不管这两人来做什么,她只见机行事便好。
褚朝云在没什么光亮的走道里看着二人,略显淡定道:“我是褚朝云,请问两位是谁的手下?来找我做什么?”
其中一名大汉收回继续踹门的脚,轻瞥她一眼,态度不怎么和善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既然你是,那就赶紧跟我们走。”
褚朝云回手拽住门把,站住不动:“去哪?”
“少他妈废话!”
那人见她不肯动,便要伸手过来拉她。
褚朝云一个退让避进门内,而后迅速关门,只露出一道缝隙,冷声问:“去哪?不说清楚我不会去的。”
那大汉似是受不了这里的潮,浑身待的很不舒服,又见这女子磨磨蹭蹭不肯走,便目眦欲裂的又想踹门,“老子让你跟我们走!”
“咚”的一下力气极大,褚朝云被震得就要往后倒。
好在徐香荷在后面扶了她一把,然后也用手抵住门,又将门关回到只留一个缝隙的距离。
那大汉明显不爽,跟着要来第二下。
褚朝云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敌视向那二人,咬着唇就掏出短刀来。
她握着刀柄,做了一个要扎他们的姿势,既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那她就死也不能下船。
“我说,去哪儿?!”
女子的声调微微提高,竟莫名听得来人愣了一下。
站在前面的大汉像是从没受到过这种威胁,猛地将腰上别着的鞭子抽出来,大骂一声:“小小船娘,你好大的胆子!!”
褚朝云也本着鱼死网破的劲头,大声吼了回去:“那你就试试看!!”
便在两方僵持不下之时,身后那大汉眼珠微转,忙走上来拉开前面的,表情稍微软和一些:“褚朝云,你必须得跟我们走,是钟管事叫我们来找你的。”
钟管事?
褚朝云看到他们的鞭子就本能想起赵大,她并不太相信。
于是,依旧强硬道:“不可能,钟管事有事会来船上找我,怎地叫了你们二人来。”
那人不想继续耽搁下去,便硬是磨出几分耐心道:“她就是此刻来不了,才派我们带你过去。”
褚朝云站着没动,像是还想问些什么。
那人“啧”出一声,又道:“她想吃你做的鸡排,你懂了吗?”
其实钟管事让这二人过来喊褚朝云时,就已经提醒过:“若她不肯来,你们便告诉她,我想吃她做的鸡排,她自然能明白。”
虽说这理由有点扯淡,但褚朝云听过,却浑身放松下来。
因为上次跟着程月在厨房炸鸡排那回,就只有钟管事知道。
既然这二人说得出这话,她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揣着疑问,她重新打开了门,抹掉一脑门的冷汗,淡淡道:“去哪儿?我跟你们走。”
那二人冷哼一声,在前面带路。
“下船。”
其中一名大汉应过之后,还顺带看了另一人一眼。
刚接到这差事时,他们压根就没把褚朝云放在眼里,还觉得钟管事小题大做,带个人来而已,何须对什么暗号。
可见到人后,才发觉,这褚朝云虽说是个不入流的小船娘,脾气倒是倔得很。
恐怕他要是不说出那个暗号,这人即便死在船上,也不会跟他们走。
那人本想呵斥褚朝云,叫她丢了手里的刀,可回头和女子对上视线,想到这女子的硬气,也不愿再徒生事端,便就由她去了。
这是褚朝云第二次下船。
心境其实和第一次已经不太一样。
第一次下来时她处处都小心翼翼,并且极其渴望那份短暂的自由,但如今,那点奢望已经不复存在,她眼中只剩下决心。
一定要从这鬼地方走出去的决心!
女子的短刀一直握在手里,生锈的刀刃在掌心压出深刻的印痕,不过她并不觉得疼。
西码头处,此刻东一片西一片的聚着些歇息的劳工,他们头戴的幞头明晃晃,虽说原本该是红棕色,可眼下有不少人的幞头,都脏的跟黑泥似的。
褚朝云正用目光寻着褚郁,就见左侧一棵树下,两片幞头的颜色红的鲜艳,像是经常换洗。
而戴着幞头的二人,正是褚郁和项辰。
褚朝云看到了褚郁,褚郁当然也发现了她。
小少年一见自家姐姐的身旁还跟着两名壮汉,且手中还都拿着鞭子,心中便焦急起来。
褚郁瞪圆了眼睛,“噗通”一下就从树下站起身来。
小少年惊惶地望着褚朝云的方向,俨然是再问:他们要带你去哪儿?!
褚朝云怕褚郁冲动,忙暗戳戳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给项辰递了个眼色。
项辰几乎是下一刻便拉住要跑过来的褚郁,而后低声阻止:“别去,你阿姐不会有事的。”
“你怎知?!”
褚郁急坏了,声有些高。
项辰默叹口气,示意他声音小一些道:“你阿姐手中有刀,如果他们真是要教训你阿姐,还不早就夺了刀么?”
那两人若是想夺褚朝云的刀,其实还是很容易的。
可他们并没这么做。
二人只是步履飞快的往长街那处奔走,也没要挥动鞭子去打褚朝云,也就是时不时用余光注意一眼,只要褚朝云不生出想逃跑的心,他们就只想赶紧交差了事。
项辰一针见血,安抚效果倒是格外的好。
若在平时,褚郁也并非想不到这一点,实在是面对自己最亲的人,难免会失去理智。
褚郁和项辰站在树下,一直看着褚朝云离开的方向,直到三人彻底消失不见,才又重新坐下。
褚郁懊恼的抱着双膝,靠在树桩,喃喃道:“你说,他们会把阿姐带去哪里呢?我到现在都没收到她的回信,阿姐会不会看不懂我的信?”
项辰沉默不语,无言的摇了摇头。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
褚朝云跟着大汉们一直往前走,拐去胡同里时,刚好到了褚惜兰他们住的院子。
此刻,院墙上方,正从里往外伸出一叉子的红梅,红梅开的不算艳丽,再加上也没有白雪的衬托,只显得有些孤孤零零的。
褚朝云不由得望去一眼,心想,也不知蕤洲这里……会不会下雪?
不过他们只是带着褚朝云从门前过,并没打算进去,而是继续又往前走。
接连又拐上几回,才停到了一处院落的门前。
其实从刚刚拐进来之后,褚朝云就已经觉出了不对劲,因为这边相较于刚刚那条胡同,看上去更加的隐秘和冷寂。
这一处似乎少有人来,很像是其中住了什么富贵人家,就连脚下的青砖石,也不知不觉换成了打磨光滑的青玉一般。
至于脚下的路是否真用的青玉,反正她是不识货的。
褚朝云抬起头来看,眼前这幢院落灰瓦白墙,两扇朱红大门上双排的门钉很是讲究,就连扣门的门环,看起来也是沉甸甸地铜制品。
女子不禁诧然:这是钟管事住的地方?
正捉摸着,其中一人已经上前去扣门了。
门内似乎有人正在等,听到声响,立刻就开了一道缝。
两名大汉看了一眼身旁女子,然后和走出来的男人说:“麻烦通知一声钟管事,我们已将人带到。”
其中一名大汉说完,回头瞪了褚朝云一眼,“你还不过去?”
虽说褚朝云不太明白自己被带过来是要做什么,但心觉进门去一定比和这俩人待在一起好,就主动走上前去,和开门的人说:“劳烦,我是褚朝云。”
开门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着灰黑短褂,头上还戴着个帽子,一看便像是大户人家里的老管家扮相。
加之老管家面向她时态度和善,褚朝云便又低低行了一礼。
不过再看,那两名凶巴巴地大汉跟老管家说话时,态度也是天差地别似的好,便更觉此人身份贵重了。
大汉拜别离去,老管家引着褚朝云进门。
走近院中,迎面便是一座灰白相间的影壁墙,影壁墙的檐角两侧雕刻着做工精美的石狮子,手掌那般大小,一瞧就知价格不菲。
“假的。”
褚朝云听身旁的老管家突然来这么一句,顿时愕然着“呃”了声。
老管家笑呵呵地跟她搭话,边往影壁墙右侧引路,边说:“那小狮子是仿刻的,我们……老爷,他一向主张节俭,可家中又不好表现的太过寒酸,所以便请人仿了这么一对。”
褚朝云默然点了下头,心中生出几分微妙来。
她有些不太懂老管家的意思,即便是这家的主人勤俭节约,但也不必见人便揭家主的短吧?
不过很快,褚朝云就明白了。
因为这一路走来,往来路过的丫鬟仆从,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看着名贵,实则廉价的料子。
还有院中种植的树木花草,建造的假山水幕,所用其材,也都是如这般套路的花架子,大概就算老管家不说,明眼人只要稍微留留神,就能看得十之八九。
与其到时被人揪着脊梁骨戳,还不如早些摊开来讲。
何况,褚朝云发现这老管家似乎并不觉得用仿制品算什么羞耻,还很以自家老爷的节俭为荣。
节俭确实是传统美德,褚朝云也提倡。
还以为来此一遭是什么不得了的龙潭虎穴,可现在真到了地方,她反而觉得比在花船上还要自在了些。
不过……等等!
她不是来的钟管事家吗?
哪门子出来的老爷?
褚朝云略略一估量钟管事的年纪,心想,或许老管家口中的“老爷”是钟管事的夫君也说不定,谁也没规定管事就不能成亲的。
褚朝云跟着老管家走过一重院落,很快到了第二重。
她是不太懂这古代的房屋都是个什么式样,但远远听到院落之后似有说话声,说话声和窸窣的扫地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倒像是在这之后,还有一重?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三进大院子吗?
不过老管家显然不打算继续往后走,而是一摆手,将她带进了二重院子的正门里。
当中的正房内,正有两三名忙碌的丫鬟,她们不时看一眼褚朝云的方向,眼中都露出不小的惊诧来。
褚朝云只当没看到,就那么一脸谦恭的迈步跟着。
直到进了一处闺房,老管家才在门前停下,然后示意她道:“钟管事就在里面歇着,姑娘自己进去便好。”
“有劳。”
褚朝云说完,就抬步走了进去。
她从前是猜想过钟管事的身份,觉得妇人可能跟其他两名管事不同,所以李婆子和赵大才表现的有些惧怕她。
而且,李婆子那么张扬的一个人,不也是住在姑娘们住的院子里么。
赵大的住所也离那些劳工不远,就跟工头们同挤在一幢院子。
但不管是李婆子还是赵大,显然哪个都没有钟管事住的地方好。
褚朝云这么想着,人就来到了房间里。
钟管事此刻正靠坐在床榻,头上围了一块指头宽的方巾,身上穿的也比在船上更随意些,妇人似是在闭眼歇息,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褚朝云站在一旁看她,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没醒,索性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
女子一边打量屋子,一边猜测钟管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妇人便在此时醒来,瞥她一眼,冷淡道:“贼眉鼠眼的看什么呢?”
褚朝云吓了一跳,主要还是这屋子太过安静,而且她刚刚的心思全用来观察房间里的陈设,精力太投入,便没注意榻上妇人。
听到来人问,她起身走去床边,笑着应道:“再想管事唤我来的目的。”
“你倒是坦诚。”
钟管事哼了声,有些恼的取下方巾丢开,也没下床,只是又往身上拉了两下被子说:“我只是突然想吃你炸的鸡排,想着若是要你在船上做,送来便就凉的没法吃了。”
说完,似是还有些犯困,就耷着眼说:“你去厨房做一份来,我在这等着。”
褚朝云应了声,不过还是多看了一眼面前的妇人。
总觉得今个钟管事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病恹恹的,但也不知是身上病了,还是有什么心病。
这么一观察的功夫,妇人似有所感,便又瞥向她。
褚朝云忙警醒道:“上次您说我做的鸡排难吃,若是这次还不合您的口味……”
“那就给你一顿皮鞭子沾盐水。”
“……”
褚朝云没再问什么,而是快步走了出去。
只是刚刚送她过来的老管家并没在门口,她只好截住一名小丫鬟,询问道:“劳驾问一嘴,厨房在哪边?”
小丫鬟探头探脑,似是先往房中瞥了下,然后才道:“你去厨房做什么?”
“做饭。”
褚朝云实话实说,“你们钟管事叫我去的。”
小丫鬟讶了声:“钟?你说的是钟夫人吧?”
褚朝云囫囵着点点头,也没怎么在意这个称呼。
人家在船上叫“管事”,下船回了家,家中仆从喊“夫人”也没什么不对。
小丫头却怪异地看她一眼,然后说道:“那你跟我来。”
褚朝云呼了口气,便紧跟着丫鬟的脚步一路进了厨房去。
厨房的位置在最后一重院落里,一进来,褚朝云便发现,这重院子里不但有厨房,柴房,还有一些丫鬟仆从们,也是分别住在东西两侧的房间里。
二人停下来的位置,厨房共有两间。
一间看着稍显华丽,另一间倒是破旧了些,似乎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褚朝云闹不准该去哪处,只本能的想,钟管事好歹是这家里的主人,还是去华丽的一间做饭好了,免得搞错了又落人话柄。
正欲往里面进,带她来的丫鬟便一伸手拦住她:“哎,去那间。”
丫鬟一指破旧的厨房,褚朝云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梢,转身往旁边那间走过去。
一进门,厨房内的配置倒不像外表那般寒碜,至少该有的东西都有,而且似乎还提前得过钟管事的吩咐,连做鸡排需要用到的食材,也都取出放在了灶膛上。
褚朝云找了只瓢,在盛面的罐子里舀出一些,忽的就想到一件事。
啧!
看来她得动作快些,早点做完早点回去,否则晚上宋谨来送甜菜了怎么办!
褚朝云正低头忙碌着,门外就又围过来几名小丫鬟,丫鬟的说话声低低密密,似是并没顾及她,简直和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
“这人是谁?跑到咱们厨房里来做什么?”
“听说是来给钟夫人做饭的。”
“做饭?家中没有厨子吗?需要外人来做!”
“你看她的穿着,好像是花船上的船娘呢。”
“嘁,船娘的手艺能好的过家中厨子?别给夫人吃中毒了才好,啧啧啧~”
耳听得一句高声传来,言语间的鄙夷却是没遮没掩,褚朝云心说,看来这群小丫鬟对她的敌意……倒还蛮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