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更
这日刁氏终于又寻到了个下船的机会,因着有事要办,她便先去了院子给姑娘送饭,然后就尽量脚程快些的赶到了刘新才那儿。
刘新才刚煮好的冷淘交给伙计送去,人就搭着布巾走了过来,“哟,刁娘子,您今个可是来的早啊!”
此刻,日头正灿烈的照在头顶,午时的冬日也尚存了几分暖意。
刁氏将大食盒放在桌上,人就坐到棚子下,时不时的还往远处望那么一眼。
见刘老板忙完一波,便点头应道:“特意早些来,想等等看能不能遇上小宋。”
那晚她问过褚朝云是否想要送油茶给宋谨时,褚朝云一琢磨,便答应了。
不过除却油茶,女子还有其他的东西想做。
借着夜里油灯的光亮,褚朝云拿起剩下的莎草和棕丝,又扯了块之前做衣裳攒下来的碎布,人就开始研究着忙活起来。
天冷之后,好些船娘手上都发了冻疮,虽说她总是擦些面脂来防护,可依旧免不了受伤。
自从得知了袯襫这个东西,她便一直有了想要自己做手套的念头。
那天厨娘助手戴的那个,做工粗糙不说,外表看起来更像是个袋子,没有手套五指分明的灵活,褚朝云便打算亲自尝试着做一副来。
她比着自己的手掌下剪刀,待要剪开时,却踟蹰着又往外扩了两圈。
褚朝云的想法其实也不复杂,手套内衬肯定还是需要用棉布,但不能做的太厚,毕竟是要戴来干活而非御寒的。
两面裁剪好,她便沿着边角先锁边,缝出一个大概形状,跟着就开始往外圈絮棕丝和莎草,还有一些买回来的其他填充材料。
一副手套几乎用了四个晚上,才勉强算是艰难完成。
也不是褚朝云懒散,主要是这女红于她而言实在为难。
做好之后,褚朝云还试戴了一日,将戴着手套的手按进水盆,意外的防住了冷水。
又戴着去做粗活,搬柴,劈柴,手掌虎口的位置,也没在被斧子震的发麻发痛。
然后她把手套拿给了徐香荷,“妮子,照着这个样子多做几副出来。”
徐香荷看到五个指头支出来的奇怪物件,拎起来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呀?长得好有意思。”
褚朝云看着她,也笑道:“长得有意思?等你做出来,就会发现这东西不只长得有趣,用起来也更受益了~”
徐香荷干活一向最积极,褚朝云是了解她的。
而且真要说起来,褚朝云也并非全能,做菜她算是一把好手,但这种活计,徐香荷做起来要远胜于她。
为了手套的使用寿命考虑,褚朝云毅然决然地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她。
只不过眼下有点困难,因为徐香荷那两件袯襫还没做好。
徐香荷盘算着手里的袯襫要赶着用,再瞥一眼这满手指头的冻疮,好像手套也是个急需品。
女子哀叹一声,破天荒地犯了难。
她是真不想麻烦刁氏帮忙,刁氏的眼疾还没恢复,根本也做不了这些事。
褚朝云见她埋头苦思,时而撅嘴时而皱眉,便拍拍她的肩,心领神会道:“缺帮手是么?我给你找。”
“找谁呀?”
徐香荷偷偷望一眼围在船尾劈柴的船娘们,心说,大家每天重活加身,估计一个个累的回房倒头便要睡,大概没谁会愿意多给自己揽活。
褚朝云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去干活,并且拿走了一只手套做样板。
其实徐香荷的这些顾虑,褚朝云更早一点就想过了,这是急活,船娘们暂时不行。
再加上,具体谁的绣工好谁的差些她还尚不了解,就更不可能贸贸然把这事交给大伙。
但若论绣工卓绝这一点,自然是楼上的春叶和蕙娘了。
所以在褚惜兰又一次下来给她送水果时,褚朝云便把单只的手套拿给她,并拜托她转交给春叶二人。
褚惜兰看到手套时的反应,和徐香荷差不多少。
不过很快,她便将东西藏好,然后说道:“三妹妹,这么好的东西春叶和蕙娘见了一定会喜欢,但若是想多做几副的话,这耗时肯定也不短,不如……你让我也试试?”
对于雅间那些姑娘们,李婆子其实更希望他们会弹琴作诗,品茗插花,而于绣工好坏,李婆子并不看重。
通俗来说,做什么事能哄得客人开心,研究什么便是。
只有没远见的,才盯着手里那点变不出银子的绣活。
但褚惜兰怎么都做不来讨好客人的嘴脸,做不来便得不了什么打赏。
虽说柳文匡时时会照应着她一些,但柳老板也只能三不五时带几个朋友过来捧捧场,没哪个有闲钱给姑娘们打赏。
褚惜兰见三妹妹的小生意搞得如火如荼,这两天心中也惦记着此事。
不如,她也另辟蹊径,做些其他赚钱的事情吧。
褚惜兰如是想。
她和褚朝云提了,褚朝云自然愿意帮衬。
好歹也是自家姐妹,大家齐心协力多攒些银钱,将来总归是有用处的。
而且褚朝云一开始之所以没提,一是她拿不准褚惜兰会什么不会什么,还不能深问,脑子里关于原主家事的记忆本就不多,多问多错,将来没法收拾。
二来也是,她摸不准褚惜兰的想法。
不知这位大堂姐,想不想跟着一块做生意。
见对方主动提了,褚朝云便握着她的手说:“大姐姐愿意做这个那敢情好,你只管试着去做,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褚惜兰闻言,心中一阵感激,而后又有些局促道:“我会尽力的……但若是做的不好,也请三妹妹别恼我……”
这么一听,褚朝云便反应过来,恐怕褚惜兰的绣工也不是那么的尽如人意。
女子笑眯眯地,表情并没出现什么变化。
她真心实意看着褚惜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愿意尝试就好,不懂的就去问春叶他们,他们在这方面很是精通,慢慢就好起来了。”
褚惜兰听过多了点信心,“好,那我就跟着他们先练着!”
两只手套都分发出去,褚朝云就暂时先忙别的事。
不过有了样板做起事来的确是快,没两日,徐香荷和春叶就把她的样板给还回来了。
尤其春叶,还特地用了上等的布料,在布料夹层中间塞入些薄棉,做了一副既方便做活,又戴起来灵便的手套出来。
不但在她的想法上又改进了些,就连看着也美观了不少。
春叶这副新手套,显然是拿来送给她的。
褚朝云对比之后,还是把最初做出来的那副认真的清洗一遍,又晾晒干,然后交给了刁氏。
送谢礼,还是自己做的更有诚意些。
所以刁氏一早就过来等,而且今个务必要见到宋谨。
但或许凡事就爱事与愿违,刁氏安下心来等了个把时辰,刘新才铺子里的食客来了又走,今个宋谨不知在忙什么,一直没露面,连午饭都没过来用。
刁氏实在等不到人,时间又不能继续这么耽误下去。
末了,她叹出一声,走去刘新才那说话。
“刘老板,甜菜的事有眉目了,不过我先跟你说些别的,这个比较重要。”
刘新才以为她有什么火上房的大事,活都不干了,忙道:“您说,您说便是。”
刁氏从食盒里取出手套和一纸包油茶,然后说:“这两样东西,我想拜托你交给小宋,本来我想亲自交给他的,但看来是不成了。”
“小宋?你找宋谨吗?”
刘新才讶了声。
二人本就是站在灶台旁说话,这么一讲,棚子里坐着的两名食客就诧异地望去一眼。
其中一人抹抹嘴巴,放下还没吃完的冷淘,主动走上来询问:“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两位,你们刚刚说的……可是府衙当差的宋谨吗?”
说是“抬尸体”的,总归不太好听。
所以一般对外,他们都用“当差”来解释,而且也不算胡说,他们的确隶属于府衙管辖。
刁氏警惕地看向这男子,并没开口。
反而刘新才瞟他几眼,忽的一拍脑门:“诶,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跟宋谨一块来吃过饭?”
男子是新来的抬尸工,刚来那天,同僚们都出去忙了,只有宋谨一人,忙里偷闲带他来刘新才这儿吃了顿饭。
这也算是他们那儿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至少有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哪怕这个仪式,确实简单又粗糙了点。
新同僚记着宋谨的好,见这妇人或许有什么急事,便道:“宋哥被借调去办其他差了,这两天都不会过来,我们都住在一块,若是有什么口信要传,我可以帮忙。”
虽说新同僚愿意主动相帮,可刁氏并不敢随便轻信谁。
妇人再三往刘新才那看,似是想通过刘新才确认一下。
刘新才不好拒绝男子好意,又不能擅自答应,便犹豫着说:“那敢问小兄弟,宋谨他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呢?”
新同僚略一思索,犯难道:“那真不好说,上面的事,咱不敢多问。”
“那方便问一句,你们住哪儿吗?”
刘新才道。
新同僚:“方便啊,那我说,您记一下。不过宋哥这两天回来的都挺晚,您得晚些来才能碰上他。”
刘新才记熟地址,又让刁氏放心,便打算今晚收摊就过去找人。
-
宋谨回来时,进门就灌了一整瓢的冷水,虽说天冷不该这么喝,但他实在又累又渴。
凶杀案刚忙完,这清闲日子还没过两天,就又开始忙的团团转。
宋小哥往院子下的台阶上一坐,不时跟出来进去的同僚们打了几个招呼,正歇气时,刘新才就带着东西上门了。
见他突然造访,宋谨有些错愕:“刘哥?您怎么来了。”
刘新才将白日里的事给他说了一遍,宋谨就将人请了进来。
不过二人只是坐在院子里的一方石桌处说话,因为宋谨自己兼并出来的小屋子实在太小,也没什么地方下脚。
刘新才第一次来宋谨这里,不由得对着院落打量了一番。
小院看着虽说跟个随时要倒塌的危房似的,可胜在物件摆放井然有序,角落里也收拾的一尘不染,就连男子们身上汗多,会出现的一些异味,这里也是半点没有的。
刘新才不禁感到讶异,他还真没想到这小家竟如此的干净。
正来回看着,拎着水盆出来洗脸的朱力便冲他笑笑:“是不是觉得这里干净的过分了?”
刘老板被看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朱力到不在意,接了水走去一旁,边洗边说:“这功劳都在我们宋小哥身上,他日日得空就要打扫,脏衣裳也不叫我们存,还逼着我们整天洗衣裳,要不是为着这里离府衙近些,我早就跑回家去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句句不离夸赞宋谨。
朱力早就成家,连孩子都好几岁了。
但朱力家离着这里有些远,每当赶上府衙事多的时候,他便会过来住上几日。
闲话说了不少,刘新才也要赶着回去,便把那一纸包吃食和手套拿了出来。
手套一出现在二人面前,宋谨还没等问,朱力就颠颠儿奔过来,拿起手套左瞧右看起来,而且还边看边乐:“这是什么呀?干嘛用的?抹布?”
宋谨从他手里夺回来,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不由得便猜到了什么。
但因着朱力在,就没开口。
朱力原地杵了会儿,一摸下巴迅速懂了,“我走,我现在就走。”说着,就将盆里的脏水一泼,拎上进门去了,还贴心的把门给锁上了。
刘新才有些哭笑不得,这才能好好说话。
他把纸包推过去,低声道:“这是褚姑娘炒的吃食,叫油茶,现在天冷了,你们整日里忙也不容易,若是赶不及去我那吃饭,便烧些热水冲来喝一碗,挺方便的。”
“油……茶……?”
宋谨将纸包打开,才露出个小口,油香的味道就溢出来了。
里面装了些颜色焦黄的面粉和芝麻粒,是他从没见过的吃食。
宋小哥心想,这位褚姑娘当真奇人,怎么普通的食材到了她手上,就总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刚好饿了,便封好收下,然后道谢说:“劳烦您跑一趟,若哪日见到了刁婶子,也请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说完,又将刚刚随手搁在怀中的手套拿起,礼貌的询问:“那这个又是?”
这个,其实才是褚朝云真正想送给宋谨的谢礼。
褚朝云知道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在船上做工尚且伤手,就更别说宋谨的活计了。
做一副实用性强的,也是为了表达自己真挚的谢意。
毕竟做信使这件事,人家原本不必干的。
刘新才没喝过油茶也没用过手套,这些使用方法都是刁氏今个告诉他的。
于是刘老板拿起一只,做了个往手上套的动作,笑着说道:“反正刁娘子说是这么用的,不如你戴一下看看?”
宋谨听话的戴上,竟觉得大小还正合适,就好像是比着他的手掌做出来的一样。
心中便对褚朝云的印象,又深了一分。
不仅会做美食,绣工也好。
戴上手套的手指不再直接接触冷风,宋谨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宋小哥眉眼温润的弯了起来,不由得低头看着手套发了下怔。
很暖人心。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和爹娘一起过除夕守岁的那年。
手套凭空放着看上去是有点奇怪,但戴上之后,刘新才倒觉得还挺好看。
刘老板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腾”的站起身,说着便急切地要往外走,“哎哟,我差点忘了正经事!褚姑娘拜托我去东码头那买甜菜回来,我得去找个人跟我一起才行。”
宋谨见他突然就急起来,便也跟着往外走:“为何要找人?需要很多甜菜么?”
宋小哥以为他是拿不动,才需要人手。
刘新才闻声,却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是……褚姑娘说那小摊贩滑头的很,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便给我出了个招,叫我找帮手。”
“那我跟您去吧,您预备哪日过去?”
宋谨将手套摘下,摸着上面的针脚主动说道。
刘新才自然想快些把甜菜买回来,又见宋谨肯帮忙,便欣然的跟他商量了一个日子。
人走后,躲在房里偷听的同僚们就一个跟着一个窜了出来。
“哎哟哟,有人给我们宋小哥送东西来啦?”
“明知故问~宋谨,对方是哪家的娘子呀?”
“瞧瞧这又是吃食又是手套的,娘子一看便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那~”
宋谨就知道他们会这样讲,不过为着姑娘清誉,他难得板起脸来,“别胡说,睡你们的觉去,一个个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
他说完,先将手套好好的放到屋里,就搁在枕边,然后才进了厨房去生火烧热水。
褚朝云送过来的油茶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这会儿他腹中空空,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就连想出门去买些什么,怕是都买不到了。
一纸包油茶分量不多,宋谨没舍得放很多,只浅浅盛了两勺出来。
两勺油茶配一大碗热水,虽说这看起来不够粘稠,可那香味倒是飘得遥远。
不仅隔壁闻到了,就连被撵回去睡觉的同僚们也一个个闹起了馋虫。
“宋谨,你可恶!你叫我们去睡,自己坐在这儿吃好吃的……嘿嘿嘿,求大爷给个赏呗?”
“就是就是,我们宋小哥人美心善,怎么忍心做兄弟的挨饿呢!”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说着,几人便伸手过来想抢那纸包。
宋谨破天荒地白他们一眼,然后捂好了东西,淡定的说:“不给。”
兄弟们:“……”
朱力看他们围着宋谨闹腾个没完,到底是岁数大些,便几步过来拉开这群猴子,呵斥道:“都作什么妖,赶紧回去睡觉,没看人家累了一天了吗?”
同僚们哀嚎着被朱力拉走,却依旧馋的口水止不住流。
宋谨确实没那么狠心,但若说把纸包里的油茶分出去,他还真不愿意。
不多时,他轻叹了声,看着那些正扒门缝的同僚们说:“去拿勺子来,不过一人只准喝一小口。”
闻声,猴子们立刻欢呼雀跃的奔进厨房,拿了勺子便往石桌这儿跑。
不过大家只是性子闹腾,人却并非那般没眼力,每个人只挖一点浅尝便罢。
但却不妨碍,他们对这油茶和褚朝云赞叹不休。
朱力没好意思跟这些猴子们争抢,也不忍心分宋谨的吃食。
不过宋谨跟他关系最近,便递来木勺笑道:“尝一口看看,大力哥。”
朱力当然也馋,又抵不住宋谨的好意相请,便只用木勺沾了一丁点,放入口中抿了抿,然后眼珠子就放起了光。
“这、你——小宋,你在哪儿认识的这位姑娘,当真好厨艺啊!”
宋谨温和一笑,却并没把人家的隐私道出来。
夜晚静谧,该睡觉的也都去睡了,宋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喝着油茶,喝完,见碗边还沾了些,便又去续了碗热水来。
-
没两日,就到了和刘新才约定去东码头的日子。
一早,刘新才就跟渔民阿四借了渔船回来,不过阿四只负责借,因着家中还有事,就叫他们自己划去对岸。
阿四留下两个斗笠,并告诫他们船上风冷,戴着划船免得受凉。
刘新才不太会划,但宋谨倒是会一些。
其实没来蕤洲的时候,宋谨几乎什么也不会,凫水,划船,很多事都是他从来没涉猎过的。
那时候朱力总带着他,并经常跟他说:“你别小看抬尸体的活,咱们这个行当,得什么都会一些才行。”
宋谨不懂,就跟朱力虚心求教。
朱力便跟他介绍说:“因为尸体不一定会出现在哪里,或许出现在城墙楼上,又或许是泥池沼泽,水里的,岸上的,什么突发情况都得考虑到,如果你不多会点技能,到时候要怎么办呢?”
宋谨觉得朱力讲的有道理,便就各式各样的技能都跟着学了些。
宋小哥此刻正头戴斗笠,身着袯襫,撑着船,载着刘新才一路向东而去。
不过今个天气选的不太好,风硬就算了,还是逆风,所以哪怕宋谨的力气已经足够大了,可还是划了小半个时辰才划到对岸。
东码头的拱桥下面,陆陆续续停着不少船只。
但褚朝云提前告知过小摊贩的特征,二人一路找过去,倒是没费太大力气便寻到了。
便在此时,宋谨悄悄脱下斗笠和袯襫,沿着码头上了岸去。
而刘新才则主动和小摊贩搭起了话,不过一提到“甜菜”,滑不溜丢的小摊贩便笑了下,而后心知肚明道:“是那位姐姐托您过来的吗?”
“没错,是她。”
刘新才也不瞒着,然后就话题一转,单刀直入的询起了价格。
小摊贩等的就是这么一句,他故作为难得咂了咂嘴,然后摊手说道:“那日只是随口一说,哪知您要的数目如此之多……”
“怎么,你没有?”
刘新才怔愣了下。
小摊贩忙摆摆手叫他稍安勿躁,“怎么会呢,我既答应了姐姐,自然也是有诚信的。不过么……您该知晓这个时节甜菜并不好寻,我也不是故意想抬什么价格,但这天寒地冻的,您也不好叫我赔本不是?”
刘新才心想:呵呵,你就是要故意抬价格。
不过他没想到褚朝云算的还真准,这家伙说话时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又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确实不怎么好对付。
小摊贩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就说了一个价格出来。
刘新才惊诧间没忍住,登时就不乐意道:“你要抢钱啊!”
小摊贩嘿嘿乐起来,然后安抚他道:“您别急啊,除了我这儿,您可是找不到第二份卖甜菜的了。”
“那你也不能二十颗菜,要我三钱银子,你疯啦!”
刘新才简直要气疯了才对。
小摊贩闻言却挑挑眉梢,似是不打算还价。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宋谨便站在码头处,看着他们说:“这位老板要买甜菜吗?我家多得很,正愁没处丢去,你若要,我便都便宜给你了。”
这就是褚朝云给刘新才出的招。
刘新才见宋谨装的似模似样,差点笑出来,但他还是强忍着,和宋谨一唱一和起来,“是么?那不知这位公子手中有多少呢?我要的可是挺多的。”
宋谨温润一笑,尽管穿身的衣袍看着廉价,但气质却不俗:“我刚听那位小哥说二十颗甜菜卖您一钱?巧了,我菜比他多,我有三十颗。”
刘新才:“敢问公子出价?”
宋谨抬手比了个一,“只要一百文。”
小摊贩闻言“嘿”出一声,着实有些恼怒,但却又不好当面发作,便只能不太服气的吭哧道:“你一百文卖三十颗,你疯啦?!”
他一气,就学起了刘新才的口吻。
宋谨并不理他,反而看着刘新才道:“怎么样?若是嫌贵还可再议,不如请老板上来,同我家去看看?”
刘新才正欲说“好”,小摊贩就绷不住了。
做买卖最怕这种截胡的。
小摊贩长吸一口气,几乎是抱着想打死宋谨的口吻,气鼓鼓地丢出一句,“咳,老板别忙,咱们好商议,他出一百文,我、我八十!”
这会儿轮到刘新才神气起来,“但你只有二十颗。”
小摊贩:“……”
小摊贩咬咬牙:“五十!五十文!五十文我都卖你行了吧!!”
“成交!”
刘新才总算把刚才的气出了。
小摊贩忙着带刘新才回家去取甜菜,并没注意刚刚跟他抬价的公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宋谨回到船上,戴好斗笠、穿上袯襫,转瞬又成了一个撑船的船工模样。
……
褚朝云从暗仓里出来时,外面的风已经消去不少。
风吹开云层,日头照射下来,远远地,她便看到东码头那,像是正有一只小船努力的往回划着。
渔船距离他们的花船并不太近,只能瞄见一点影子。
徐香荷知道刘新才去帮褚朝云买甜菜,只是他们不知刘老板会哪时过去,见这会儿管事们不在,又是午后的休息时间,两人便站在船头看风景。
徐香荷往东边斜去一眼,待看到小船越来越近时,还笑着打趣一句,“朝云你看!”
她指着那条渔船说。
褚朝云投去一眼,不解道:“看什么?”
河面上往来船只常有,也没什么出奇的。
徐香荷啧啧两声:“说不准,那船上的就是刘老板呢!”
褚朝云闻言便想笑:“哪就那般巧了,再说也未必是今日去。对了,你去看看婶子那甘菊茶泡的怎么样了?我看她喝过两次,好像效果不错。”
徐香荷应着声往暗仓去,褚朝云就又有意无意地往那小船瞟去一眼。
距离稍稍近些之后,撑船人也勉强能看的清了些。
不过对方戴着斗笠,身着袯襫,捂得严严实实,再加上日头晃眼,褚朝云只能看个大略。
宋谨微抿着唇,目不斜视地往西码头赶。
斗笠压得深沉,只露出一条清瘦的下颌线,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堪堪能够到鼻尖的位置。
褚朝云投去一眼,总觉得这人哪里有点眼熟似的。
不过很快,徐香荷便在木梯处朝她摆手,褚朝云点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宋谨也若有所思的望向花船方向。
抬眼间,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身影。
宋小哥眉头微蹙,似是也觉得那姑娘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上岸时,他便在船里等着,而刘新才则回去铺子拿板车,二十颗甜菜若是找东西提着也不是不能拿,就是要费些力气。
刘新才推车回来时,看到宋谨正往某一处河滩望去,他不明所以,便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宋谨习惯性的摸一下腰间,只摸到一手空荡荡的,然后就叹道:“丢了东西,也不知到底丢在哪了。”
他后来有下水去找过,就连那日碰到陌生姑娘的草丛边,他也仔细翻过一遍。
只不过,那白玉遍寻不到,看来是彻底丢失了。
刘新才似是还想问什么,宋谨则微微摇了下头:“算了,留不住就留不住吧。”
……
褚朝云回来隔间,见刁氏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榻上喝甘菊茶,这才放下心来。
而徐香荷喊过她后,便疾步赶回来继续赶制那两件袯襫。
褚朝云见女子低着头,认认真真的模样,便道:“作何这般心急,小心扎了手去。”
“你等等别走,我马上就好。”
徐香荷快速锁针,怕不牢固,又多锁几下,用牙一咬线头,才畅快的抬起头来,“我做好了,哈哈!朝云,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袯襫,我可太有成就感了!!”
徐香荷说着便催促褚朝云换上试试。
褚朝云了解她的手艺,穿上之后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赞道:“嗯,轻便,灵活,今晚就穿着下河试试!”
徐香荷也试穿了一下自己那件,然后犹疑道:“就是不知这防水效果可好。”
“好。”
褚朝云提醒她:“你忘记手套了吗?”
褚朝云先做出那副手套,就是为了要测试一下莎草和蒲葵的防水能力。
春叶送她的那副,她日日戴着,就连伤了的手都养回来不少。
徐香荷其实也趁着空给自己和刁氏赶制了两副,只是还没来得及戴。
这会儿有功夫了,想到褚朝云还需要更多手套,才想起要问上两句:“对了朝云,这人的手有大有小,你不是想做手套卖吗?那我接下来……到底该做多大的呢?”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不过褚朝云也不知道,但她却胸有成竹的说:“那且等等,或许过几日,咱们便知道了。”
褚朝云说完就推门出去干活。
徐香荷听得一脸懵,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现在还没人知道咱们有手套啊,谁会来买??”
只不过,走道里空落落的,褚朝云早就上了木梯去,根本没听到她这一句。
……
有了袯襫之后,二人夜里下水果真暖和不少。
再加上徐香荷也学着春叶做手套的思路,在他们的袯襫里多絮了层薄棉,薄薄的不影响活动,而且还能保暖,简直一举两得。
就是脚还有点冷。
但能够护住身体大半,从目前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效果了。
而且有了袯襫遮挡,二人再也不用湿着衣裳回去,用过的袯襫脱下来,就搭在脚凳处晾着便好,着实方便的很。
人不那么冷了,褚朝云又恢复了最初的干劲。
这阵子忙忙碌碌,她时常用油茶来对付晚饭,眼见着徐香荷刚长的二两肉又掉下去,褚朝云决定今晚做些好的来。
她自己也不想再吃油茶了。
于是她取了些面来,揉好便放在一旁醒发,上次刁氏下船去,顺带还捎回来一大块肥瘦匀称的猪肉。
褚朝云把肉取来,洗过便开始剁。
之所以想剁肉馅儿,主要是因为她看到了竹筐里有剩下的韭菜,大概是厨娘白日里没用完的。
而且韭菜不容易保存,过这一夜,明个一早也是要丢,她索性就取出来洗了几水,然后也剁碎,跟猪肉混合着,调了一个猪肉韭菜馅儿出来。
褚朝云以前很喜欢吃猪肉韭菜馅儿的面食,不论是水饺还是包子,她都百吃不厌。
但这里的人,似乎不太吃韭菜?
褚朝云也不知,刁氏和徐香荷是否能吃的习惯。
面醒发之后,她便专心致志地包了起来。
只不过她包的这个,虽说也是饺子的形状,但个头看着却要比普通的饺子大上不少,而且样子还更扁。
褚朝云这次其实不打算做饺子和包子,因为她想到了一种新更解馋的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