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更
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手中板橹就微微打滑,老爷吓得两只手猛地抓紧船檐,惊惶的瞪大眼珠子“哎哎哎”的提醒褚朝云。
褚朝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飞快说了声“抱歉”,一个用力,就将要滑脱的板橹纠正回来。
小船在水中原地转过半圈,移动的速度却不快不慢,并不会让人产生什么不适感。
从前这位老爷子就爱游河,尤其到了夏季。
其实他是花船的常客,只是褚朝云来的较晚,不认得他。
见小船又平稳的向前行驶,老爷微微松开了手,一双眼仔细的打量着褚朝云,随即便说:“没成想,还有摇橹技术如此好的船娘。”
“您谬赞。”
褚朝云没挨说,反而被夸奖一句,心中也对这客人多了几分感激。
否则要是真引起客人不满,加之小船上还没有第三个人帮忙调解,回去一顿鞭子抽,她大抵是逃不了了。
见老爷爱说点话,褚朝云就也陪着说上几句。
女子熟练的控制着手中板橹,笑呵呵道:“我们这儿的船娘摇橹技术都很好呢,我是新来的,也才刚学了些皮毛罢了。”
“哎~”
老爷也露出几分和蔼来,清清嗓子,应道:“这你可糊弄不到我,你们那条船上的船娘,我基本都点过一遍。”
“实在是人老了,确实挑剔了些,我嫌他们技术不到家,一条船撑得摇摇晃晃,如你这般稳当的,并不多见。”
褚朝云心知客人说的是实情,因为船娘们都不爱干这活,除了她和徐香荷,没谁会真认真去学。
褚朝云微微一笑,并没再说什么。
只是撑着小船继续前行,待行至一条分叉路时,就笑着请示:“老爷,接下来,咱们要往哪里去呢?”
眼前这岔路一分为二。
若是往前,则是条宽阔的水道,也就是奔着南码头的方向去的。
但要拐弯,就是往河对侧的东边去了。
褚朝云从前都是带着客人在西码头附近,或是往北去的那一面转悠转悠,至于这往南或是往东的方向,她还真没走过。
不过客人似乎很是熟路,伸手一指对面:“往东去,那边更热闹些。”
“东边……更热闹?”
她一时间没太明白,一边呐呐问着,手下便迅速控制着板橹,做了个拐弯的动作。
因着蕤河实在宽阔,莫说从北往南望不到头,哪怕是由西向东,也依旧很难够到那么远的视线。
所以对于东码头那一面的情形,褚朝云可以说是半点也不了解。
老爷见她善谈,便也好兴致地跟她多讲几句:“你们西边的集市其实荒僻的很,东边会好很多,贴近口岸的那面分支处,还架了座小桥呢。”
“哦?当真!”
不知为何,客人不过短短三言两语,褚朝云脑子里却莫名构建出一副“清明上河图”的场景来。
从前刷视频时,她就看到过有博主解说“清明上河图”,因为那时忙着加班,所以就只草草听了几句。
好像在那幅图里,也有一座桥来着。
女子微微晃了下神,想到可不能又吓到老爷,就及时拉回了神思。
老爷这次倒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只是将视线搁到东边那头,略略远眺一眼,便继续说道:“自然是真,天暖时我时常去东边逛逛,那边可不只集市热闹,就连水上,也有摆小摊的。”
“哈?”
褚朝云越听越乐,几乎当趣闻来了解:“摆摊的是渔民吗?卖鱼虾河蟹?”
“不止。”
老爷又道:“卖的可多了,总归西边没有的,那边都齐全。”
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们也是艰难,没办法下船去走走,若将来有了好机会,还是去东边看看吧。咱这蕤洲,东边算是一个小的商贸中心了。”
也就是说,东码头那里才算是蕤洲的CBD商圈?
褚朝云用现代话理解了一遍。
这么一聊,褚朝云便对东边更加感兴趣起来,她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但想划来对岸,还是用了很久。
久到二人都有些感觉到冷了,也还没能完全的接近东码头。
划的越远,褚朝云手下的力气用的越大,人也就越发疲惫。再加上天冷,她又穿着棉衣,总是没有穿的少时更灵活些。
远远地,二人总算是看到了东码头。
褚朝云伸手抹去粘在眼睫上的水汽,有些新奇的望着那面。
果然,就看到客人口中说的那座桥了。
此时寒冬腊月,虽说还没到最冷的时节,可冬日也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天气寒冷,即便是热闹的东码头,行人和商贩也会减少,不过吆喝、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比西码头那儿确实响亮许多。
尤其停靠在水岸和桥洞下的小船只们,一股股的冒着烟火气儿,像是有人正在船上准备饭食。
那香味,让吹了很久冷风的二人都有些馋。
褚朝云其实挺想划到边上停下,然后上去逛一圈买些热乎吃食的,但他们一露面,她就看到东码头上,有两名戴了眼熟幞头的大汉,目光似乎正警惕地盯着他们这条船。
不用想也知,是花船留下来的看守。
褚朝云轻微蹙了下眉,没敢真的靠过去。
原来不止西码头有人看着他们,这边也是……或许四个码头都有也说不定。
女子面上的异样顿时转为平静,仿佛并没看到他们似的,又笑着回头去和客人说话。
“是我的疏忽,忘了拿些吃食在船上,您肯定饿了吧?”
褚朝云询问一声。
其实以前就没有往小船上带吃食一说,因为客人大多都是在雅间里吃饱了饭才下来玩的。
但眼下情况特殊,所以她还是要说一句。
见老爷伸手摸了摸小腹,人的确是饿了,褚朝云微微思索,然后指着离他们最近的小船建议:“不如咱们划过去,在船上买些吃食呢?”
她刚刚四下里观察过,水上这几条小船有些是渔船,有些就是自家用的普通船只。
她猜测,那些普通船只大概就是客人提过的小商贩。
而且最近的那条船上,俨然正放着锅灶,方桌之上,还有一摞热腾腾地饼子。
饼子看着金黄金黄的,冒着股股热气,好不好吃尚且不知,反正是能充饥的。
褚朝云停下动作,似是再等老爷的回答。
而岸上那处,原本只站了两名看守,不知怎么又喊来三个,五人一齐盯向他们,恐怕褚朝云要是敢擅自上岸,他们就要预备抓人了。
但褚朝云并不理会他们的虎视眈眈,压根就不往那边看。
只是买饼子又不是上岸,看守们也断没有乱抓人的道理。
待闻到这喷香的饭味儿后,老爷似是饿的有些受不住,他方才只在雅间吃过几片熟肉和水果,并没吃主食,所以确实不太顶饱。
“好,咱们过去看看。”
老爷说着,从衣襟里取出钱袋。
褚朝云见状,立刻痛快的将船划了过去。
小船上,等食客的小摊贩戴了个小帽,一条洗的褪色的布巾还搭在肩头,他翘着个二郎腿,双手互相插在袄子袖筒里,不断的“嘶嘶哈哈”,俨然是等待不太耐烦。
见有船过来,小摊贩不满的“啧”出一声,正要开口撵人,就见船只内探出个头来。
女子面容带笑,一张脸表情鲜活格外生动,褚朝云笑问道:“小哥,可有新出锅的吃食卖?”
小摊贩见此,忙一屁股窜了起来,习惯性的摘下布巾擦了擦方桌旁的椅子,“有的有的,嗐!我还以为是谁要来抢生意呢,原来是贵客上门呀!上来坐坐?”
小摊贩倒是热情的很,只是褚朝云并没办法上去坐坐。
但女子还是回头问了下客人,“老爷,您可要上去坐一下?”
老爷摆手:“不坐了,你这饼子怎么卖的,吃起来可软和?”
老人家年岁大了,最爱吃软一些好消化的吃食。
小摊贩贼兮兮一笑,忙吹嘘道:“自然!我家这饼子,整个东码头最软和最好吃的一家,包管您吃一张想两张,吃两张,下次还想再来!”
褚朝云看着小摊贩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禁有点想笑。
小摊贩则一脸期待,手快的就拿起四张想往锅子上放:“老爷来四张尝尝?”
客人正要说“吃不了那么多”,小摊贩就又说道:“哎~这姑娘摇橹摇的甚是辛苦呢,这活很是累人,我可比谁都知道。”
老爷听罢想了一瞬,好脾气道:“那便热四张吧,我和船娘一人两张。”
“好嘞好嘞!”
小摊贩难得忽悠到生意,笑的一脸花似的,“饼子配热茶,天冷也不怕!我这儿还有免费的热茶刚煮好,二位要不要顺带来两杯?”
老爷点点头,“确实,干吃饼子太噎挺了。”
小摊贩忙把炉子上煨着的茶水倒了两杯来,褚朝云伸手接过,见这小哥笑的鬼精鬼精,总觉得他这笑里还藏了些其他门道。
不过有一说一,东码头这里的摊贩,确实要比西码头那边会做生意的多。
怪不得这里能晋升蕤洲CBD。
免费的茶水里都是些碎末茶底子,客人才喝一口便咽不下去了。
见老爷一脸嫌弃的表情,小摊贩又说:“怎么?是喝不惯吗老爷子?”
说完,顺手翻了一下饼子道:“也是了,这茶水口感的确不佳,不过我这里还有正经的正山小种,就是贵了些,您若需要,我给您现煮,很快的?”
褚朝云心说,果然,这家伙就是为了卖手里的红茶。
老爷浅一挥手,小摊贩眯起眼笑:“得嘞,且等等啊,小的这便给您煮上!”
最终,这一顿花销结算下来一共三钱银子。
饼子倒是没几个铜板,但那正山小种也是真的贵。
而这小摊贩虽说惯于钻营,但手里的茶的确不错,冬日一杯热乎乎的红茶下肚,登时便暖了心脾。
小摊贩得了银子点头哈腰,挥着布巾热络地送他们离开。
褚朝云看这小哥如此机灵,就顺口问了句,“小哥,你们东码头的集市上,可有卖甜菜的吗?”
她不过装作随口一问,也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理碰碰运气。
原以为没什么希望,小摊贩听了却是一顿,然后讶道:“姐姐,甜菜又不好吃,你要那玩意做什么?”
小摊贩刚刚还叫她“这位姑娘”,这会儿马上就改口喊“姐姐”,想来是手里有货。
褚朝云上了心,“我爱吃呢。”
小摊贩眨巴眨巴眼,进而声音压低了点:“那我有呢,你想买便过来,我家地窖多得很~”
虽说褚朝云并不完全信“他家地窖有甜菜”这话,但这人说有大概就真能弄来。
于是,她口型回了句“好”,就划着船走远了。
一番折腾直接从白日磨到了晚上,二人重新回到花船时,船娘们已经开始分发晚饭了。
往常派船娘给客人摇橹,钟管事指派之后便不会在理,可今日一回来,褚朝云本能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三名管事都在船上。
船娘们也没一个回暗仓去的,哪怕风再冷,他们也都围在船角一侧,有些焦灼地用眼望着褚朝云。
褚朝云轻微皱了下眉,下意识抬头往雅间瞄去。
果不其然,三层的船栏那,春叶、蕙娘还有褚惜兰,一个个都捏着帕子紧张的盯着她看。
也就是顾忌着管事在下方站着,所以才没敢发出什么声音。
其实褚朝云也明白过来了,大概是东码头的看守回来报信,怀疑她有想要逃跑的念头,赵大这才警惕地上了船来,打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讨厌。
褚朝云藏进袖口里的手指紧紧捏起,强压下心底的愠怒,然后故作不知的看向客人,“老爷今个吹了冷风,回去喝些姜汤暖一暖吧。”
她一转身,直接背对向几名管事。
身后的李婆子和赵大互看一眼,因着客人还在,便先忍着没有发作。
船上氛围剑拔弩张,只表面看着风平浪静。
此刻不只楼上的三位姑娘,就连犯了眼疾的刁氏,还有徐香荷,一听到动静也着急的跑出来看情况。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褚朝云非要挨一顿鞭子不可。
尤其是李婆子,老刁妇总算捉到了褚朝云的小脚,这会儿正幸灾乐祸。
早在守在东码头的看守回来通报那刻,李婆子就兴奋的嚷嚷开了,“我早就看出她是个不安分的,偏你还看得上她,即便她最后没敢真逃,这一顿教训也是要给的,否则岂不反了天去!”
钟管事闻言,冷淡地往远处站了站。
她一直很反感李婆子身上的气味,这刁妇整日里穿的花枝招展,脂粉涂的比城墙都厚,但再怎么涂脂抹粉,也掩盖不了那一身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婆子这话自然是为了噎她。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是真那般好,不过是因着钟管事气焰嚣张,李婆子又碍着一些情形不敢得罪人罢了。
这下抓到由头,李婆子自然想连打带消,好好压一压钟管事的气势。
老刁妇虽上蹿下跳的欢腾,可钟管事却只是淡淡一句:“具体缘由,也要等褚朝云回来了再说!”
现在人回来了。
褚朝云一下子就成了整条花船的焦点。
褚朝云细心的嘱咐客人,那老爷显然也不是个眼瞎的,再者说,今个要去东码头是他决定的,小船娘只是听他差遣而已。
老爷思虑一瞬,忽的从衣襟的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一锭白银明晃晃的,看的李婆子直想抢过来用牙咬两下。
褚朝云还是第一次见到银子长什么样,以前在网上见到的图片不算,银店里的银首饰也不能算。
女子眼中透着惊异,虽说目光也一错不错地落在那银锭子上,但并没伸手去接。
老爷抬抬手,示意她拿着。
然后便笑道:“你摇橹技术不错,又知细心照料客人,我本就身子不好,尤其饿不得。若非你带我去东码头买了吃食,这次回去恐怕真要风寒了。”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明年春日我过来时,你若还在,我还点你陪同。”
老爷将银锭子按在她手中,没再说什么,迈步下了船去。
褚朝云整个愣住了。
手心里的银锭子冰冰凉凉,尤其是被风一吹,沾染皮肤的地方就更凉了。
不过她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寒意,心里甚至比喝了那名贵的茶水还要热乎。
老天!
她竟然得到打赏了!!
老天!!
这可是银子,是银子啊!!!
褚朝云简直高兴疯了。
客人这突如其来的打赏——
不仅楼上褚惜兰三人,连带楼下刁氏二人,大家看的目瞪口呆的同时,也全都痛痛快快出了口气。
赵大心中虽也不爽,但确实没法再说什么,只能捏紧手中的鞭子,冷哼一声回了码头。
反观在场众人,李婆子是最难受的。
好好地机会没能动得了手不说,还平白叫褚朝云得了一通赏赐。
李婆子闹心的胃里都烧起来,心中恶毒的怒骂褚朝云一万遍:“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
骂完,便眼红着走上来,伸手想抢褚朝云的银子。
褚朝云机灵一躲,故作惊讶道:“李管事,您怎么了?手抽筋了吗??”
话毕,远处的钟管事这次没能忍住,“噗”的笑出一声,不过很快,妇人的脸子又放下来,重新恢复冷漠。
众目睽睽,李婆子再怎么样也不敢真这么嚣张。
虽说他们做着“不是人”的行当,但花船之上也是有一定的制度的,若无正当理由,管事们不可随意打骂、克扣船娘和劳工的卖命钱。
哪怕这卖命钱,他们也并没什么地方能花。
李婆子一时间怔住,回过味来便想骂褚朝云两句。
钟管事从一旁走上来,不咸不淡的看了眼她:“怎么,病还没痊愈?手抽筋也不是小事,还是去看看的好。”
李婆子差点咬碎那口稀薄的牙,恨恨一声,甩着衣袖就下船去了。
两个瘟神送走后,褚朝云才重重的呼了口气。
一偏头,钟管事犀利地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褚朝云立刻笑嘻嘻地朝她行礼,欢快的说道:“钟管事慢走。”
妇人眼一耷,也离开了。
褚朝云抬眼往雅间那处瞥,见褚惜兰他们已经离开,毕竟此刻还在营业期,姑娘们都各自有事要忙。
她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一下午的力气活,差点要了她半条老命。
船上没了管事的,大家也都松泛不少。
几名船娘都笑着走过来,眼中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哎哟可要给姑娘道喜了,咱们这条船上的船娘,还没谁得过这么贵重的赏赐嘞!”
“是呀是呀,我记得刁婶子以前得过点好东西,但也不比你这个。”
“老天爷诶~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这下你过冬可有望了!”
褚朝云一一谢过他们,跟着,给刁氏和徐香荷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往暗仓里去,直接就回了刁氏那里。
一进门,徐香荷就压不住雀跃道:“原来真的有客人这么大方,还给咱们船工打赏的!”
她之前虽也听刁氏说过得到打赏的事,可那终究是老黄历了。
徐香荷总觉得以蕤洲的贫瘠,连雅间的姑娘们打赏都不太多,他们就更加轮不上了。
今个亲眼所见,小姑娘内心也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
她忽然有感而发的抱住褚朝云,故作哭腔道:“好朝云,幸亏从前你叮嘱我要好好的学摇橹,你这么有先见之明,我可真幸运啊!”
褚朝云被她抱的脖子要断了,忙松开手,失笑道:“你幸运什么?”
“幸运遇见你呀!”
徐香荷乐悠悠地上了床去,拿起没做完的活,继续去编那些莎草。
刁氏没敢再动针线,只坐在一边跟褚朝云聊天。
只有妇人自己知道,她不只腿疾严重,其实眼疾也很要命。
若是好好休息便罢了,奈何自己不想成为拖累这俩姑娘的人,所以才苦练绣工,却不成想,惹了旧患。
刁氏闭着眼揉搓眼皮,深刻的褶皱印痕昭示着她过往的心酸。
再一睁开,酸痛的眼珠也并未好转,尤其是眼底,红的很是吓人。
褚朝云不由得叹了声:“怎地还没好转,下次下船买些甘菊回来吧?”
“作甚?”
刁氏不懂这些。
“甘菊明目,您这眼睛得需要些外力才能缓过来,您就听我的,去药铺抓些回来泡水便好。”
刁氏默默点头,还没等再说什么,一旁的徐香荷便抬头问道:“婶子,你的眼疾是怎么回事啊?”
徐香荷说完,褚朝云也偏头看向她。
妇人长长的叹出一声,有些囫囵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偶有看东西不太真切,累的狠了就会发红,过些时日便好了。”
刁氏虽就这么一说,但褚朝云却觉得,妇人大概是有老花眼。
她奶奶以前就有老花眼,上了一定的岁数,确实需要配个老花镜才是。
但这里有那玩意吗?
思索间,褚朝云便想起客人的话,东码头那般繁华的地带什么都有得卖,那里会不会也有卖老花镜的?
不过这思绪一飘到东码头,她就难免想起那小摊贩来。
小摊贩吹嘘的饼子其实并不好吃,但也许是因为她在现世吃惯了好东西,所以口味上略有差异。
反观那客人,倒还吃的蛮香的。
于是,褚朝云便把今个在东码头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听你这话,那小哥虽说有些滑不溜丢,可说话也未必全是掺假,难不成他家真有甜菜卖?”
刁氏思忖着问。
徐香荷:“即便有,看看他忽悠你们的样儿,恐怕价格也要往高抬不少……毕竟甜菜再难吃,这个季节也是缺货!”
徐香荷心直口快,话粗理却不粗。
刁氏也有些担忧:“这事咱们没法出面,还得让刘老板去办,但刘新才人是不错,就是有点太过实诚。”
褚朝云知道刁氏再想什么,无非是刘新才过分老实,恐让那小摊贩又给忽悠了。
而且他们用甜菜熬糖,本就是看着价低才做的。
若本钱太高,糖稀的价格就也要随之往上抬,那么和其他糖类比起来,也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褚朝云蹙了蹙眉,“容我想想再说。”
她眼下正累的腰酸背痛,索性直接趴在了小床上。
只是这床太小,她的两条腿还落在地上,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徐香荷见她疲惫的很,便放下手里的活,帮着她捏肩捶腿,“怎么样?舒服点没?”
徐香荷是女子,所以手劲没那么大,这不轻不重地敲在她身上,褚朝云顿时来了困意,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
褚朝云猛然坐起,忙抬起窄窗看了一眼。
见那水岸处的灯火还通亮着,才长出口气,松懈下来。
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睡过头。
这会儿刁氏不在房里,还有几件衣裳原本是分派给褚朝云的,刁氏见她睡了,就出去帮忙洗了。
徐香荷也才忙完手里的活计,一伸腰,看着她笑:“花船还没到歇业的时候,你要困就再睡会儿,我一会儿自己过去换竹筐也成。”
“不成,你可拿不动那筐。”
褚朝云刚醒,脑子尚未清明,本能就应了一声。
徐香荷“咯咯咯”的笑起来,“看你说的,你自己也去过一次啊!要是筐那么沉,你怎么拿回来的?”
徐香荷说着还抬手跟褚朝云比了下,俨然再说:看看看看,我胳膊都粗你一圈,力气自然比你大些。
褚朝云咽下没出口的话,默默“嗯”了声:“你厉害,你可厉害了。”
除了竹筐一个人抬不动,褚朝云其实还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便是白日里在草丛深处瞄见的小石头。
她总觉得那东西不似普通石头,普通石头可不会反光,又不是鹅卵石。
于是耐心等到深夜,两个人便悄悄摸摸的下了水。
一到水中,徐香荷就冻得上牙打下牙:“不行不行,那两身袯襫我可要快些赶出来,否则非冻死在这条河里不可!”
褚朝云也冷,所以二人也没什么闲情逸致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专心致志向前游去,一到浅水区,就迅速踩着淤泥站起身来。
换过竹筐后,徐香荷就蹲下身,熟练的开始往外挑石子。
若是遇到些太小的鱼和虾,也会一并放生。
这点活徐香荷一个人干足够了。
褚朝云直起腰,轻喘口气,就顺着白日里的记忆,伸手往草丛里摸。
徐香荷抬起一眼,好心提醒她一句:“摸什么呢?小心被割到手指。”
“放心,我有分寸。”
褚朝云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此刻不比白天光线充足,加之白日里他们是站在船上,位置上也高出这边不少,所以褚朝云找偏了几次,才总算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直到将那物件攥在手里,她才发觉,这哪里是什么小石头,分明就是一块白亮白亮的玉佩!
玉佩上的花纹她尚且没空去看,毕竟这里太黑,就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不过摸着那纹路跟手感,褚朝云还是感觉得出,这玉佩做工罕见的精细。
不太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褚朝云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好好的将玉佩放进荷包,又检查一遍之后,确保玉佩不会掉出去,就跟徐香荷抬着筐一块游了回来。
如今有了换洗的衣裳,徐香荷也就没再跟着她进厨房,刚好褚朝云也要回去换湿衣裳,俩人就轻手轻脚下了木梯。
徐香荷进门脱掉衣裳搭在脚凳晾着,擦干身体又把棉衣套上,再抱上一只汤婆子,这才去了刁氏那。
而褚朝云换好后,就先去厨房忙了。
去之前,她到刁氏那瞅了一眼,顺便问道:“你们可有想吃的?”
刁氏和徐香荷闻言齐齐摇头,可能是这几日忙活的太累,人一疲惫,这嗓子也干巴巴地咽不下去什么。
尤其徐香荷,似乎还有些上火,便没什么心气儿的咕哝:“吃不下什么,今个的馍,我都只吃了两口。”
褚朝云其实也不太爽快,不知是冻的还是天气干燥造成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吃不下就喝点吧。”
“啊?喝粥吗?”
徐香荷呐呐一声:“都行的,省事最好,你快些回来休息才是。”
褚朝云关门走出去,一到厨房便先舀了一大捧面。
这东西她想做很久了,而且做一次,就能吃很长时间,可谓是相当便利了。
不过以前都是奶奶炒给她吃,这下轮到自己来做,她还真有些拿不准步骤。
于是褚朝云决定,还是跟着感觉走吧。
小杌子被她拉过来,女子坐到灶坑前开始生火,之前刷的锅子里还留有未干的水汽,她便就那么干烧了会儿。
水汽很快被蒸发掉,褚朝云伸手往锅子里探了探。
烧热的温度沿着锅底一点点往四周蔓延,很快,温度就变得均匀起来。
褚朝云将那一捧干面全部倒进去,跟着,就拿起铲子翻腾起来。
这玩意看着容易,但没想到炒起来是真累。
不过偷懒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有一块干面的颜色便深了些。
褚朝云只得打起精神,一刻都不敢再松懈了。
一开始下锅的生面味道并不那么好闻,也不是说不好闻,反正就是不香。
待翻腾了几次锅铲后,面粉开始泛黄,才逐渐飘上来一股熟香熟香的香气来。
褚朝云对着锅子深吸一口气,细细分辨了一下味道,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可这之后,即便她再如何的翻腾,味道也就那样了。
炒熟之后,她就飞快的把面先盛出来。
手指抿起一点用舌尖舔舔,确实是香的,但又不是那么的香。
女子站在厨房里发怔了会儿,记忆里吃过的油茶似乎不仅仅是面,好像还有些什么芝麻、核桃……葡萄干?
对!
原来是差食材了。
只不过她手里没有核桃跟葡萄干,但芝麻却是富足,于是就去小罐子里抓了把芝麻粒也扔下锅炒。
可芝麻炒出来的味道虽说是比面粉香,但总还是不太对。
猛地一下,褚朝云按了下脑门。
都说是油茶油茶,没有油,哪里就成茶了。
褚朝云耐着心试验,一次又一次的改良,她把锅中的芝麻粒盛出来,又化了一小块猪油进去。
但用的不是平时炒菜的量。
猪油只贴着锅底润过一层,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就把芝麻和炒熟的面粉二次放入锅中继续翻炒。
这一次爆出来的香味,才和记忆中的味道对上了号。
成功让猪油浸润到芝麻和面粉中去,褚朝云把成品全部盛了出来。
只不过刚盛出的油茶太烫,她索性将厨房门开了个口,打算等吃食冷却下来再食用。
……
褚朝云进门时,刁氏还跟徐香荷说:“今个倒是回来的快,我看以后就煮些粥吃算了,大冷天的,也别忙活其他的了。”
正说着,二人就发现端来的一大份并不是什么粥。
小盆内,浅棕色的吃食黏黏糊糊,上面飘着一层油汪汪的,看着颇有食欲。
再加上那掺杂其中的芝麻粒……刁氏和徐香荷本能的就坐不住了。
褚朝云给他们各自盛出一碗,示意他们尝尝看。
徐香荷搓搓手,挖起一勺就塞进了嘴,然后就被烫的“呼呼喝喝”的抽起气来。
二人无奈地看着她:“你慢些。”
徐香荷猛劲摆着手,只觉得那口中的吃食细腻顺滑,尤其是咬碎芝麻粒后,两种不同的油香混合在一起——
好吃的简直要升天了!
褚朝云也吹了吹木勺里的油茶,喝上一口,然后热乎乎的说道:“炒这么一锅,够咱们吃好几顿的,往后要是累了不想做饭,咱们就吃这个。”
她示意刁氏也去尝,“我还加了些糖来调味,怎么样?好吃吗?”
刁氏已经喝了好几大口,并且不住的点头:“好喝好喝!冬日里来上这么一碗,真是给肉都不换了。”
说完,又道:“朝云那,既然这东西好吃又好拿,要不你就送这个给小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