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更
“这位小哥好生眼熟,敢问你可曾到过青州?”
宋谨忽的从梦中惊醒,耳旁那句询问仍不停重复着。
他长出一口气,似是还没睡上多久便怎么都不困了,大概是噩梦绕人吧。
睡不着的宋谨翻身坐起,一偏眼,就看到洗的干干净净的手套正搭在床栏处晾着。
褚朝云送他的手套他日日戴着,府衙杂活多,难免会脏的快些。所以每晚收工回来的宋小哥又多了一个活儿,就是洗手套。
他习惯性的往腰间摸去,那里依旧是空的。
宋谨自嘲一笑,怎么差点忘了玉佩早就不在身上了。
被他辛苦兼并出来的小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床,连张茶几和凳子他也没打。
换下的衣裳都是当天便洗,然后搭到院子去晾干,干透了拿回来叠好,就一件件的摞放在床榻里侧。
打这张床的时候,他故意把床面做的宽了些,为的便是好放衣裳。
反正也没几件。
宋小哥捏捏发痛的眉心,心想,原来如今他的全部家当也就只剩下这几件衣裳。
现下没了玉佩,手套反倒成了唯一的珍稀物品。
不对。
还有油茶。
那油茶他就吃过两次,有些不太舍得,所以现在还剩了大半纸包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宋谨起身出了门,站在院中盯了一眼阴沉的夜幕。
入冬之后的晴天并不太多,白日里不晴,晚间看着也是浑浊,虽说夜里漆黑也看不太清楚什么,可遮在冷月周围的那一圈,模糊又朦胧。
阿娘从前跟他说过,那叫毛月亮。
若非曾阳无意间提到了青州,或许他今晚也不会睡到半途就惊醒了。
宋谨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怔,便打算出院子去。
正要推门,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咳:“咳咳……都亥时过半了,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朱力起夜出来看到他,揉着眼走过来问。
若是旁人这么问,宋谨可能敷衍几声便算了,但朱力待他好,大抵也算得上是来到蕤洲之后,为数不多能讲心里话的人。
于是,他收回迈出去的脚步,转身看向来人,“想去蕤河转转。”
“蕤河?现在?!”
朱力听天书似的看着他,而后便微微蹙了下眉:“不成,你不能去!”
朱力伸手过来拉扯他。
宋谨讶了下,而后便笑着摇头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跑到那条船上去探查一番吗?我只是想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丢了的玉佩。”
闻言,朱力也无奈地笑出一声:“我可不真以为,你要去逞英雄了么。”
这么一打岔,朱力的困意也跑光了,他拍拍宋谨的肩,“你等我先去上个茅厕,我陪你过去。”
“别了,你快回去睡吧,我就是随便溜达溜达。”
“你等我啊!”
朱力执着的扔下一句,抓着腰上系的麻布条,一边喊一边往茅厕跑。
反正这院子里只住了他们一群人,大家又都是男子,而且除了宋谨文雅些,其余的都是糙老爷们性子,行事作风就也糙了点。
朱力一番好意,宋谨便只好站在原处等。
亥时末的时候,二人已经转悠到了蕤河附近。
不过宋谨发现,朱力一直把他往北边那处带,似乎很注意着他们和那条花船的距离。
其实他很想说一句,玉佩或许真就掉在了花船附近,因为那晚他还帮了一个姑娘拖竹筐。
但想想又没提,免得朱力再次激动。
二人沿着栏杆慢慢往北转悠,随意地闲聊。
朱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气,似是想开解他,可又因为性子太过直白而不愿说假话。
宋谨往前迈了几步,便听身后追上来的人支支吾吾:“兄弟!唉……我知道那块玉佩对你很重要,可这蕤河里每年吞了多少东西,你有见它吐回给谁的吗?”
“吞”这个字,用的未免让人忧心。
自古以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山水虽好,它能养人却也能吃人。
朱力不用把话说的太过明白,宋谨便就听懂了。
莫说是掉下去什么物件找不回来,就算是那些摇橹的船娘们,不小心翻了船,要是在不会凫水,蕤河吞的可就是百姓的命了。
朱力也是怕他执着的一趟趟下水去寻,万一哪次没注意出了什么问题,后果难以想象。
对方轻搭了他肩头一下,粗犷的干笑了声:“不管怎么说,身外之物都是死物,人活着大概比什么都强吧?”
“没了也就没了。”
“别太倔了。”
宋谨温和一笑,低低说了声:“好。”
说完,他似是又抬头望了眼天上月,方才被蒙住的月晕已经变清晰了许多,像是也在开导他似的。
宋小哥笑意温润又和暖,忽的叹了一声:“万一哪天,我还能找得到呢。”
“哈哈,那可就是天大的缘分了啊!”
朱力也笑的开怀。
朱力高兴,是觉得自己劝通了兄弟不去做傻事,但那句“缘分”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没谁会当了真去。
或许是走到蕤河有感而发,朱力拉着他往回走的同时,便叹声说道:“你最近都跟着老头在临县,消息慢得很,几日前,那条花船上可是出了事呢。”
朱力说着话一阵唏嘘。
宋谨脚步微顿,蹙眉道:“出事?何事?”
看到宋小哥上了心,朱力便想狂抽自己大嘴巴。
本就不愿宋谨去管船上的事,怎么自己还往外嚷嚷起来了。
可这话已经讲出来了,就算他不说完全,宋谨也有办法自己去打听。
于是,朱力只得又叹一声,就把那赵管事大清早在船上打人的事给讲了一遍。
那天的事发生的太早,朱力他们当然没亲眼见到。
可有出摊子的也起得早,而且那里的动静闹得又太大,这一个传一个,慢慢的,挨着的这条长街两侧的住户,就没哪个不知晓了。
朱力说到“船娘挨打”,宋谨垂在身侧的手指便不自觉的蜷了下。
“那你可知……被打的船娘是哪个?”
他低问一句,内心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那些船娘皆是苦命之人,哪个被打都叫人惋惜。
但他自知问出这句话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位姑娘的名字。
朱力摇摇头,“这便不清楚了,只知是下边的,不是上面的。”
下边和上边是大家伙自己的叫法。
尤其是去光顾过那条船的,人人皆知船舫上下楼的区别,所以渐渐地,也就这么叫习惯了。
“下边的……”
宋谨眼帘微动,似是有些急道:“大力哥你先回去,我要去个地方。”
他说完便往长街而去,这会儿连借口也不愿找了。
朱力“哎”出一声,“你又要上哪儿?”
尽管知道宋谨走的是和花船相反的方向,但他少见这小兄弟失了稳重,自然是要跟着的。
宋谨脚程不自觉加快,朱力也默默跟着没开口,二人一前一后到了西码头边上,宋谨正欲往那条死胡同里去,才想起这么出来手中没有推车。
其实只要回去安心睡一觉,明个一早问问刘新才,也许能知晓的更清楚些。
可他不太想等,所以便想过来问问褚郁。
人是赵大打的,那些工头们必定也都在现场看着,褚郁他们若是留心些,也是能听个一字半句的。
宋谨思索片然,想去面食铺子里拿推车。
刘新才知道他偶有要用那板车,便给了他一把开锁的钥匙,叫他什么时候需要就自己去推。
正要往一侧胡同里拐,宋谨便又站住了脚步。
今晚的看守似乎是个生面孔,总之是他没见过的。
若说只是面孔发生倒也没什么,赵大手下人手多,而且有时就会进来几个新人,但无论来的人是谁,也都一样忌讳他们这些抬尸工的身份。
可今个那看守看到了他,非但没露出嫌弃的样子,反而还显出一种隐晦地激动?
像是很期待他走过去一样?
这是为何??
就在宋谨犹豫时,朱力也发现了点什么。
朱力年长他们一些,心眼自然不少。
于是他快跑两步,一伸手揽上宋谨的肩道:“走那般快做什么,现下铺子都关了,想买酒菜都没地儿,走走走,回去哥哥给你现做好吧……”
朱力手下用力戳了他一下,宋谨依言“嗯”了声,二人便快步往居所走去。
人走之后,那看守似是不太死心的盯去一眼,然后喊了另一头的人过来看着,自己则往李二达住的地方跑。
李二达睡得正迷糊,猪一样的呼噜声震天。
被看守喊起来之后,就没好声的问:“他来了是吧?”边问,脚丫子就边摸着黑的在地上划拉着找鞋。
看守飞快的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才小声说道:“来了来了,不过没进来就又走了,我猜着啊——”
“啪——”
“哎哟!!”
“疼!!!”
看守话没说完,就直接挨了李二达一鞋底子。
李二达打呼噜声音像猪,力气却跟牛犊子似的大。
一鞋底子就把看守抽的撞到墙上,随即骂骂咧咧道:“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人没进来你喊我作甚?给老子滚出去!!”
李二达是无意中发现宋谨跟褚郁那俩小的有牵连的,或者说,也不是他发现的。
而是某一晚的看守。
那看守耳朵比狗都灵,一直都只在赵大身边做事。
那次本该轮值的看守拉肚子,赵大就临时调派他过来顶替一晚。
看守其实也没具体发现什么,不过是等宋谨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里面有说话声。
声音微弱,对方似乎也是格外小心。
看守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却分辨出了属于三个人的声音。
于是就把这事跟李二达提了一嘴,但也没太在意,只说:“也有可能,是三个劳工刚好出来结伴上茅厕。”
可李二达一直恨着害他掉茅坑的那个人,再加上又讨厌褚郁和项辰。
人总是本能的,想要把倒霉事往仇人身上联想。
李二达希望害他的人是褚郁和项辰,更希望和宋谨联系的也是他们两个,所以他才安排了一个人盯着,万一真是他们仨,刚好一网打尽。
不过这事还没准头,他自然不能声张,所以就只有今夜这一名看守知道内情。
也就是这么巧,李二达跟这人说事时,被出来上茅厕的老陈给听到,陈叔才又透露给了褚郁二人。
宋谨跟着朱力回院子后,便打算进自己的屋里去。
朱力有点不太放心,追过来问了声:“你跟那狗腿子有过节?”
狗腿子,指的自然是那名看守。
那群人助纣为虐,当然都是狗腿子。
“没有。”
宋谨很能确定这一点。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对方既然露出与常理不符的神情,那么近期,他都不适合再去看褚郁和项辰了。
看来这一夜,终究还是要失眠的。
……
翌日天一亮,宋谨便换上工服去了刘新才那吃早点。
此刻,面食铺子也刚开门,刘新才煮面的水还没等烧开,宋谨就走了过来。
刘老板打了个哈欠,正伸腰呢,就吓了一跳。
“老弟?你今个这么早?”
宋谨兀自点了下头,直接走到灶台旁,低声问道:“前阵子,那条船上的船娘出事了……这事您可知晓?”
一听对方是奔着这事而来,刘新才神情才郑重了几分:“可说呢,那船娘被打的好惨,多少个日子都下不来炕,不过有褚姑娘照应着,再有几日便能好了,没事没事。”
刘新才自顾自的说着,并没发现再说到“有褚姑娘照应”的时候,眼前的宋小哥微微松了口气。
宋谨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能落下。
褚朝云是心善之人,他不愿看到良善之人得不到好的结果。
随即想到被打的船娘,又道:“若是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知会我一声便可。”
刘新才点了点头,见水烧开,就依次的往里头下面:“褚姑娘之后就没再提这事了,我估摸着应该没啥事了。”
其实褚朝云从头到尾就没跟别人讲过方如梅的事,不论是挨打还是偷山药羹。
只是因为那些人的传言到了刘新才这里,而他又跟宋谨想的一样,害怕被打的是褚朝云,所以才忙不迭的去了船上探听消息。
这才能得了准信儿。
煮好的扁食白胖白胖,刘老板努努嘴,笑呵呵道:“来一碗不,老弟?”
宋谨看着刘新才拿起了麻辣料包,便笑着说:“给我换个口味清淡的,我怕上火。”
刘老板哈哈一笑,马上换成了鲜香料包。
宋谨来的早,又加上偶尔还跟刘新才说几句话,所以即便天不暖和,他也依旧坐到了棚子里。
不多时,日头缓缓地从东边升起来,长街上摆小摊的,一早出来卖菜的,还有些富户拎着鸟笼子遛弯的,便全都出来了。
“逛着呢,张大爷。”
刘新才热络的打招呼。
对面“嘿”了声,也笑着道:“今个出摊挺早啊,刘老板。”
二人说着话,鸟笼子里的鸟雀也跟着叫出一声,只是那嗓子听着有点劈,不怎么水灵了。
刘新才不懂这个,便多看了两眼:“哟,这鸟是冻着了吧?”
“抗冻,抗冻。”
张大爷随口应着,又继续往前去了。
宋谨吃下一晚热腾腾地扁食,便也不觉得这风凉了。
约莫差不多该到上工的时间,他起身结账预备离开,街对面的妇人,就冷不防地喊了他一声:“是……宋小哥吗?”
这一喊,宋谨和刘新才就都望了过去。
宋谨其实不太记得这妇人是谁了,但刘新才却一眼就认了出来,“您家开张了?蔡老哥还好吗?”
那妇人正是蔡家香饮子铺的老板娘,也是那日撞井身亡的蔡老大的母亲。
那天如果不是宋谨发现了周老爹的问题,恐怕真正的歹人,如今还在逍遥法外。
蔡老娘身边还站着小儿媳周娘子。
二人一听这声询问,都轻轻地叹息了声。
“好多了,日子总要过不是……”
周老爹的女儿是个拎得清的,原本自家老爹逼死了夫君大哥,她一时觉得没脸,还生出了和离的念头。
不过蔡家一家却不肯应。
毕竟周老爹是周老爹,周娘子是周娘子。
如今家中的铺子基本都交给小儿子小儿媳来管,可也因着那日的事关张了好些日子,今个刚缓的差不多,就打算开门做生意了。
蔡老娘看到宋谨之后,便温声跟儿媳说:“你回去一趟,把家里那几根甜芦苇拿来,咱们好不容易碰上了恩人。”
周娘子应过,立刻便往家中去。
宋谨其实多多少少能猜到妇人要做什么,他本想推脱“不要”,奈何蔡老娘直接走过来拉住他,不肯让他离开。
不多时,周娘子就抱着几根甜芦苇回来了。
确切地说,那东西不能论根,看着更像是一截一截的。
每截大概半臂的长度,比擀面杖粗实一些,但宋谨和刘新才以前并没见过这东西。
蔡老娘将取回来的四段都给了宋谨,强塞到对方手里后,便道:“收着吧恩人,你帮了我们家的大忙,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谢你。”
宋谨闻言,只得温声道:“好,那我收下,多谢您了。”
这边又互相聊上几句,刘新才就一脸好奇的走了上来,他从宋谨那拿来一根,拎在手中左瞧右看,然后问道:“这什么东西啊?干嘛的?擀面杖?”
刘新才是做面食的,用的一手好擀面杖,一见这东西长得像,便笑着猜测起来。
周娘子见刘老板神情像个老顽童,便忍不住笑道:“这不是擀面用的,是吃的。”
“吃?”
刘新才讶然:“怎么吃?生啃啊?”
周娘子又解释说:“把外面这一层硬皮消掉,嚼着吃就成,甜甜的,不过嚼完要吐掉,可千万别咽下去啊。”
香饮子铺卖的都是些甜甜的东西,有这个刘新才也不觉得稀奇。
可他一听“嚼完要吐”,就顿时失了兴趣。
所以这玩意又不顶饱,吃着又麻烦,还不能咽,吃来干嘛?
不过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他毕竟上了岁数,对一些新奇之物没什么太大兴味,便将那截东西又还给宋谨,搭着布巾去干活了。
蔡老娘和周娘子回去铺子之后,宋谨就抱着几根甜芦苇过来了,“刘哥,若您这几日不忙,可否把这东西带去给褚姑娘?”
刘新才眨巴眨巴眼,惊讶道:“你是一根都不留啊?全给褚姑娘??”
宋谨弯了下眼梢,“嗯,我不留了。”
宋谨走后,刘新才找了块干净的布巾把这些东西包上,好好的先放到柜子里。
刘老板咂摸一下嘴,心说,宋谨小哥好人,大方。
自己一根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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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朝云跟徐香荷说完“自己一点都不冷”后,为了展示她真的不冷,还在水中游了几个来回。
徐香荷便彻底惊呆了。
难道今个河床子底下加了柴,把蕤河的水给烧开了?
她正要也跳下去,褚朝云就立刻阻止了她:“你可别下来,冻掉你的脚丫子。”
“那你怎么不怕冻了??”
徐香荷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褚朝云是怎么做到的,没头苍蝇似的东瞧西看,就连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大了些。
“嘘嘘嘘——”
褚朝云忙提醒她压声。
在水中试验过后,便先回了船板上。
这一上来,徐香荷才发觉,褚朝云今个没有光着脚下水,而是再脚上套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跟个筒子似的,但并不是直筒,而是有弯有褶的两截儿连着,一截套在脚丫上,另一截还挺长,一直护到了小腿的部位。
古人的袜子长长的,包着脚,但褚朝云觉得穿上并不舒服。
但她做这个,倒也不是为了舒服。
因为有了手套先例,她想着,既然给手上防水可以戴手套,身上也能穿袯襫,那么脚上为什么不能穿一双防水的长袜子呢。
她抬起脚来给徐香荷看,徐香荷就发现这套脚的东西外表,也加了足数的棕丝、莎草和蒲葵。
全都是一些防水的材质。
“你、你、你——”
徐香荷大张着嘴,似乎这东西的确惊到了她,她接连说了几声“你”,才能把话讲的完全:“你的足衣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大祁人管袜子叫“足衣”,所以徐香荷才怎么问。
褚朝云“噗嗤”一乐,顺手又变出一双来,塞给她纠正道:“这才不是什么足衣,这是长筒袜,而且还防水。”
“长——筒——袜?”
几个字说的直咬舌头,徐香荷一头雾水的看着手里那双新玩意。
褚朝云美滋滋地点点头:“是啊,就叫长筒袜,你我身量差不多高,所以给你做的这双我是按照自己的尺码来的,你穿上试试跟不跟脚,然后在下水看看能不能防住。”
因着这里没有松紧带,所以褚朝云在包住小腿的一头里面,直接穿了根布条。
她将袯襫拉起来,露出那部分道:“你把布条系的紧些,免得水流进去。”
徐香荷见她竟想的如此周到,忙迫不及待的穿上了。
“里面加了棉花诶!”
徐香荷从没穿过足衣以外的玩意,这会儿一蹬上,大小合适不说,而且还特别的暖。
她立刻惊喜地笑了起来,“这也太舒服了吧!”
徐香荷说着,就麻溜的系好了两根布条,然后小鱼似的跳了下去。
学着褚朝云的样子在水中游上几圈,顿时欣喜道:“朝云,真的不冷了诶!!!”
褚朝云也从船板跳入水中:“走,换筐去!”
徐香荷乐悠悠地应声:“对对对,这水产生意决不能停,有困难克服困难,我们去换筐!”
二人一前一后游的欢快,不觉得冷了之后,速度也比从前要快上许多。
不过随着天越发冷之后,水中捞起的河鲜也没有从前的多,但好在如今只是一些小生意,褚朝云也打算勉强先撑过一个冬天再说。
二人拖着筐折腾回来之后,身上非但不冷,反而还热乎乎的。
褚朝云感觉今晚的力气用也用不完,索性就把劲儿放在待会要吃的晚饭上。
“你们想吃点饼子不?”
她跟徐香荷一块回来换衣裳,顺手开了刁氏的房门问。
刁氏通常都不舍得让她太费神,就满口答应道:“那就弄点饼子,就着油茶一块吃些吧。”
油茶褚朝云都是炒好了一直备着,估摸着快要见底就再炒些新的来。
但她知道刁氏的意思,自个却不愿日日都糊弄。
褚惜兰他们三个好歹再上面,好吃的也不太缺,但他们三个不成,总对付着吃,慢慢的心情也会变得不好。
于是,褚朝云狡黠一笑,轻快地说了声:“等着我~”
人就一股风似的上了木梯。
自从做出了油豆皮和嫩豆腐,一些现世夜市的小吃她也能琢磨着做点,至少满足满足自己这个现代胃。
褚朝云这边搓面团,烙饼子,烙好的就摞在一边,然后把程月昨个用剩下的一点猪肉给剁了馅儿。
和程月熟稔之后,程娘子用不完的食材偶尔会留给她。
但每次留下的并不多,只是一些边角料。
所以那二两不到的猪肉干别的或许不行,但是剁馅儿还是够用的。
馅料调好之后,她就把大张的油豆皮给破开成小块,每一张上打入一点肉馅,然后包成了团子状。
弄好的豆皮团子稍微过一下油,锅子里填上些水,又加入一些调味的料,扣上锅盖就开始咕嘟起来。
没一会儿,豆皮混着猪肉的香味便从锅盖四周飘了出来。
连着汤汁往盘子里那么一倒,完成!
弄好一道,褚朝云刷干净锅子,又化开一点猪肉,将切成片状的嫩豆腐放到锅里去煎。
小火慢煎嫩豆腐,待一面金黄之后,又小心翼翼翻了面。
随着“滋滋啦啦”的声响,另一面沾染到猪油的部分也开始结起了壳,用筷子轻轻一戳那脆壳,外焦里嫩还带着不少的汁水。
豆腐煎到火候,褚朝云只往上面撒了些茱萸磨得粉和一点盐做调料。
又撒点切的细碎的小葱段当作点缀,然后就将豆腐盛了出来。
回来隔间后,褚朝云指着今日格外丰盛的晚餐说:“油饼,豆皮塞肉,铁板豆腐,趁热吃趁热吃!快快,都动筷子!!”
说着,自己先夹了块油饼咬上一大口。
跟着就一口豆皮塞肉。
豆皮本有些韧劲,可浸满了汤汁的部分却多了些微绵软,褚朝云说不好具体是个什么口感,总之香就对了。
还有那铁板豆腐,以前逛夜市可没少吃。
虽说夜市老板有自己的独家秘制酱料,但她这道少了浓油赤酱,却多了几分本原的豆香味。
褚朝云傲娇的想着,还是自己做的饭最香~
刁氏和徐香荷原本还在为了做手套的人手发愁,眼见着如此丰盛的晚饭,也都顾不上继续纠结,打算先美餐一顿再说了。
“没想到,这豆皮里也能塞肉馅儿?”
徐香荷觉得自己真是见识浅薄,随即又道:“朝云,你到底哪里来的这些奇怪想法。”
一想到今个见到的“长筒袜”,她就急吼吼地要跟刁氏说了。
刁氏一听那三个字,表情也跟徐香荷如出一辙,烫嘴似的发出一声诧异来:“长——筒袜?”
“嗯嗯嗯,等下拿来给您看看,然后您也学着做一双来。”
褚朝云边吃边应声。
刁氏似乎对新事物接受无能,忙摆起手来:“我就不用了吧?我也不下水。”
徐香荷被褚朝云带了几个月,脑子也总算灵光起来。
她咬了下筷子,然后建议道:“怎么不用?那长筒袜穿起来舒服极了,比足衣强太多了。就算不下水,婶子你也可以做来平时穿啊。”
“不加莎草那些就好,用些棉布、棉花,穿起来柔软的很。”
褚朝云如是说道。
这主意确实不错,徐香荷听到了心里去。
她打算多做几双带出褚朝云和刁氏的,这样平时穿上它,外头在套上棉鞋,想必走起路来也是轻便的很,大概干活也会更方便一些。
一顿饭吃完,徐香荷忙着研究长筒袜的做法,就去了自己屋子把褚朝云做的拿过来,和刁氏在灯下又研究了会儿。
褚朝云吃饱喝足,则躲懒的回了自己屋子歇息。
对于缝缝补补这些事,她只想带出徒弟,然后自己这个师傅彻底闲起来最好。
……
这日难得的晴瓦亮天,日头照的船栏都带上了一点余温。
方如梅在暗仓里窝了多日,总算能下床走路。
她撑着木梯边的扶手上来,虽说走路时人还有些喘,但好在也算恢复了七分。
钟管事正在分派人手干活,见她来了,就冷着脸说:“既然休养好了,就去船尾把那堆衣裳洗了。午时用过饭,下午洗菜的活儿也给你了。”
一旁望风的李婆子见状,嫌恶地哼出一声,满脸都写着“活该”二字。
钟管事跟李婆子走下船去,旁的船娘才敢小声说话。
“他们还有人性没有?如梅走路都费劲,还叫她洗衣裳?”
“钟管事也是个心狠的,下午的活儿都给安排出来了?冷心冷肺!”
“我呸,一群狗东西!最好掉下水去淹死才好!”
船娘们低声骂了几句,也各自散了。
褚朝云过来晾抹布时,刚好就听到他们这几声嘟囔。
女子若有所思的往西码头望了一眼,却对这件事有着不同的看法。
方如梅若是一直这么闲着,那便是无用之人,无用之人在这里只有一个下场,所以钟管事才抓紧给她安排活干。
至于为何要连下午的活一块安排,当然是怕方如梅轮上些别的杂活。
洗衣裳、洗菜好歹可以坐着干,可若是劈柴挑水呢?
钟管事给方如梅送药的事她没法宣之于口,但也因着方如梅的挨打,导致船娘们对钟管事那唯一一丁点的好印象,也慢慢的消逝掉了。
褚朝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闭口不言。
“朝云……”
就在她站在船头发怔时,方如梅就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她忙回过头应了声,又伸手扶了对方一下。
方如梅脸色还是白的吓人,可状态总归比从前好了不少,若是在将养些时日,未必不能痊愈。
二人一同去了船尾,褚朝云帮她在木盆里装入些清水,然后就坐下来帮她一块洗。
褚朝云戴着手套,将一件脏衣裳按到水中。
那衣料虽说是工头穿的,可并不透气,这按下去一松手,便又立即浮了上来,看着也不太沾水似的。
她默不作声地干着手里的活,方如梅就伸手握了她一下:“朝云,你带着我们大家伙……一起赚点钱吧?”
这话一出,褚朝云顿时怔了下。
她没应声,而是思索的看向对方。
方如梅又把抓着她的手,往下挪了一点,正按在她戴的手套上,“我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也知道自己突然说这个很不应该,婶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
褚朝云知道,方如梅一直都想从这里出去,去见那个刚生下就被迫分别的女儿。
“我想想。”
她扔下那盆衣裳,甩了几下手套上的水后站起身。
方如梅跟着抬头,坐在小杌子上,有些感激的看向她:“不论你愿不愿意带着我们,我也要先替大伙和自己……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考虑这件事。”
褚朝云没再说话,而是离开船尾绕去了另一侧。
方如梅这突然的一句,确实有些吓到了她。
因为她听得真切,方如梅说的并非只是自己,还有大家伙。
大家伙是谁?
自然是那些同住在一条暗仓里的船娘们了!
可是,她真的可以冒着风险答应这种事吗?
褚朝云觉得,她确实应该好好的,仔细的,谨慎地考虑考虑才行。
她这会儿有些心不在焉,拐去厨房那条走道之后,刚好看到程月正在里面忙。
眼见着四顾无人,她便迈步溜了进去。
正好想要分散分散注意力,便笑着和对方打招呼,“程娘子,忙着呢?”
程月正用小刀给萝卜刻花,闻言,温婉一笑:“可是有事想与我讨教?”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褚朝云请教的态度诚恳,当着厨娘的面倒是放得开了些。
她走过去,低头看那萝卜上的雕花,而后轻声说:“我之前做了些小点,可吃起来内馅儿总是不够流心,可否请教一句……这要如何处理呀?”
她呲着一口小白牙,一脸的俏模样看着颇为讨喜。
程月听罢,忽的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了看她。
似是思虑许久,才又说了一句令她有点震惊的话:“诸如这种很考量厨艺的技巧性问题……我通常,只教给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