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更
说时迟那时快,这句话刚完,门外那几名大汉便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名眼熟的小厮。
小厮看着面相文弱,气势却足得很。
他推门就迈了进来,门板被大力晃得“吱呀呀”响,“咣”的一声便砸到墙面上。
褚朝云瞧见那本就不太厚实的门板下缘,肉眼可见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此刻,褚惜兰显然还没进入到醉酒的状态里,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声吓到,身形止不住地抖动,连头上那兰花朱钗都跟着轻晃起来。
褚朝云死死按住她,扶住她的另一只手暗示的捏了下,褚惜兰便紧紧闭住眼睛,尽量让自己不再乱动。
趁着空,褚朝云又偷觑那小厮一眼,这下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上回春叶如此狼狈的逃来厨房,她帮忙出去望风时,看到了两名小厮。
而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一位。
当下,褚惜兰因为“醉酒”,听到砸门声无动于衷是没什么问题,可她一个清醒之人,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船工,若是也如此淡然,一定会让这几人生疑。
于是,女子眼眸一转,装作被吓到似的转过身来。
搀扶人的手也佯装发软,怔怔地看向那群人,故作结巴道:“厨、厨房重地,不让进来……你、你们是什么人?”
厨房里没有点灯,看着乌漆嘛黑。
而那态度嚣张的小厮也一时间没寻到油灯,便叫身后的一人擦亮了火折子。
屋中被照的微亮之后,那小厮扫他们一眼,几乎没理会褚朝云的询问,就大步上来想要去拉褚惜兰。
褚朝云动作灵敏的带着人往后一退,气势看着虽弱,可表情却倔强又死板道:“不、不行!我们姑娘清白女儿家,哪容得你这般拉拉扯扯,而且……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呀?再不说话,我就要喊人来了!”
西码头赵大手下的那群工头和打手,一个个也并非吃素。
除了看管船娘不叫他们逃跑之外,另有一份职责,便是为了防范花船上有闹事之人。
褚朝云说“要喊人”,可那小厮只是冷哼一声,似是并未把她放在眼里。
小厮一挥手,便让出路来给身后的大汉。
而得到命令的二人也快步围上来,一个个样貌皆是凶神恶煞。
阴影投射下来,遮挡住了火折子的那点光,褚朝云和褚惜兰只觉得眼前一黑,高大的男人,肌肉简直如山丘般壮硕。
压迫侵袭而来,褚惜兰便又止不住要发抖。
虽说她一直决心要好好保护三妹,可这胆子,也的确不是说练就能练出来的。
褚惜兰简直陷入了绝望。
褚朝云感受到她的崩溃,趁着此处偏黑,投去关切的一眼,刚好,就瞟见对方眼角欲落不落的泪珠子。
这人大概是想哭,又怕自己会坏了事,所以正死死咬着牙强忍。
褚朝云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先一步抬起手帮她擦泪,并且故意大声安抚道:“哎呀姑娘!莫哭莫哭,虽说咱这抚琴学的慢些,但也不至于借酒消愁啊!前阵子才得了管事的打,你要争点气,哭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褚朝云编了个说辞挑明开来,褚惜兰总算能够名正言顺的哭了。
想到自家阿爹多饮几杯便想吐的情形,褚惜兰渐渐有了点心得。
于是她借着机会,痛痛快快的哭出声来,哭的喉咙哽咽,哭的双眼发肿,进而猛地抽搐了下,飞快用帕子捂了嘴,就踉跄着往船栏而去。
那小厮虽说只是个仆人身份,但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家仆,又见褚惜兰竟是要吐,就嫌恶的没能立刻上前去核实。
褚朝云自然要照顾姑娘,顺势也跟着追了出去。
而一行人的目标又都是褚惜兰,当然不愿继续挤在小厨房里。
众人乌央乌央走了出去,躲在竹筐里的春叶便逐渐松懈下来,尝到舌尖一抹咸味儿……她才知,刚刚惧怕的竟是连嘴唇都咬破了。
但门外的人并没下船,她也就还是不能出去。
春叶轻轻喘了口气,这会儿脑子稍微清明了些,就也能转起来了。
数月前,她被李婆子吩咐要陪同两名重要客人吃饭。
同往常一样,客人想要听曲儿她便唱曲儿,想要投壶,她便陪着玩乐,原本一切都很平常,那二人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对劲来。
唯一不对的,就是她梳妆打扮好往雅间去时,途中,被钟管事给拦了一下。
钟管事递给她一只帷帽叫她戴上。
而她当时还问了一嘴:“花船没有戴帷帽招待客人的规矩,我若如此,恐李管事会——”
会找她麻烦。
春叶是个聪明人,婉转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而钟管事也不笨,自然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钟管事听过也只是嗤出一声,随即,就一脸冷淡道:“李婆子只管院子里的事,上了这条船便是我做主,我叫你戴,你戴就是。”
“那我要如何同客人解释?”
春叶低声请教。
钟管事挥手撵她离开,在她身后淡淡道:“就说你得了风疹,面容有瑕,不宜示人。”
春叶听完惊诧不已。
因为如果这样说,客人很容易会恼了她,继而将她撵出房间去。
而当时其他姑娘又都忙着,也就是说,若她用这样蹩脚的理由拒绝示真容,那两名客人就没得姑娘招呼了。
不过既然得了钟管事的命令,她也乐得清闲。
本就不愿做这曲意逢迎之事,撵出去才好,她好多多歇会儿。
春叶戴着帷帽进门,那二人也只是询问了下她作这副打扮的缘由,女子照着钟管事的话应对,两人也都没说什么。
一来二去,两位客人就从午时待到了晚上,春叶其实已经乏了,心中一直催促着这俩人快些结束。
须臾,其中一人突然抬了下眼,叫她出去端壶酒来。
若在以往她精神的时候,自然能看得懂那人的言外之意——其实只是想把她支出去。
可她只想快些侍候完,送走两人好去休息。
所以这下楼取酒的动作,就比平时快了许多。
等到再回来时,正要推门进去的她刚好听到里面传来一句“今夜便取了他的人头”,女子登时提了口气,心惊肉跳的连退数步。
酒壶在托盘之上摇摇欲坠。
昏暗的夜色下,白玉瓷瓶斟的那一壶温酒倏地滚落而下,“哗啦”一声脆响,就在船板上摔得粉碎。
耳听得屋中二人疾步便往这边来,春叶惊吓的差点哭喊出声。
她第一反应便是将帷帽立即丢下河,然后错身进了旁边的空房里。
那间房是专门给姑娘梳妆用的,平时不会有人久留。
春叶一坐到妆奁前,脸色就是如纸般惨白,而那屋子里的二人也已经奔出来,似是想要抓到偷听之人。
船板上还有砸碎的酒壶,客人们自然知晓方才站在门外的,是“一直侍候他们的姑娘”。
只是因着她戴了帷帽,所以闹不准具体是哪一位罢了。
春叶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白里泛青的脸色,生怕被他们发现,便慌乱的拿起胭脂盒,不停往面上擦着。
待客人们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涂了厚厚脂粉的样子。
春叶心中的弦绷得紧紧的,几乎一整颗心都要跳出来,她知道如果露馅就彻底完蛋了,便只能佯作淡定的看向他们。
并故作不知地问一句:“请问两位贵客可有事吗?”
春叶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加之那二人从头至尾都没怎么注意她,所以一时间也有些猜不准。
站在门右边那位兀自往前走几步,冷眼端详她两下,似是有些厌恶她的浓妆艳抹,转头便和另一人说:“不是,那女人不是说脸上出了风疹吗?”
说罢就疾步离去,一同下了木梯。
两人刚一离开,春叶才觉得凝固的如死物一般的空气,总算又流通了些。
可她还是很害怕。
因为这天大的阴谋竟被她给听了去,那二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她出了屋子,远远从三层船栏处往下看,发现那两人正抓着钟管事在质问,“一直伺候我们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春叶听得手帕搅紧,心中既觉得庆幸,又怕的腿软。
庆幸的是那二人得知她出了风疹,便连询问名字的兴趣都没有了。
而腿软,则是因为钟管事。
若钟管事为了花船不惹麻烦,将她给卖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她便听钟管事一副略显惊讶的表情道:“什么姑娘?哪里有姑娘?”
二人得了这样一句敷衍,近乎气息不宁。
其中一人则猛然提高声音,几乎是疾言厉色道:“装什么蒜?不是一直有位戴帷帽的姑娘伺候我们吗?得了风疹那个,我问她叫什么名字?此刻人在哪?!”
钟管事依旧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怔愣之后,便赔着笑脸道:“两位贵客可是再同我说笑?花船有花船的规矩,姑娘皆是以真容示人,怎会戴着帷帽?”
“再者说来——”
妇人略一停顿,眼皮耷下来:“若是真得了风疹,我们自然会叫她停工诊治,好了才能上工,毕竟要是吓到了谁我们也赔不起呀。”
三人站在船口你来我往,钟管事耍赖皮似的不肯交人,那二人苦于没有证据,只得暂时离去。
之后的数日,春叶皆过得浑浑噩噩。
不过天长日久下来,那件事越发淡化,她也就慢慢的有所好转。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不曾想一个月后,那二人又来了。
但他们这次显然学聪明了,不明着来问责闹事,只是来喝酒玩闹。
春叶尽量避免碰面,只去其他屋子里招呼,但不知怎么,对方却像是认出了她一般。
或者说,只看到点背影,便能确定那天的人——就是她!
所以第二回 她往楼下逃命时,幸运的被褚朝云给救下,而那两名小厮也因没找到人,让她再次逃过一劫。
春叶百思不得其解,包括这次也是一样。
她本在其中一间给客人抚琴听,琴弦忽然断掉,她出来想要换琴,不知做了什么,就又被那小厮给盯上了。
春叶没法下船,而那两位客人显然也不打算停手。
前次,只是因着钟管事不肯认,他们才会时不时的来上一趟,目的还是为了要抓到她。
她觉得自己早死晚死,最后都得死。
所以便有了轻生的念头。
反正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这个鬼地方,不如就这样一死了之……算了。
刚刚被恐惧冲昏了头,恐惧过后,当那些威胁逐渐远去时,春叶其实还是不愿死的。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些人到底是凭什么认出的她?
明明那次连她的脸都没看到。
就在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时,门外便又有了声音。
她恍惚回过神来,方才回忆的太过投入,差点忘了外面的那群人还没有走。
褚惜兰正双手压在船栏上吐得昏天黑地,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吐,为了不让春叶被发现,便只有努力想些让自己恶心的事。
然后,她就想到了那不做人的李婆子。
褚惜兰真的吐出来了,褚朝云也算是放了心。
不过戏还得接着演,而且要闹大,才更容易解决。
于是,她猛地跑上去,一边装作扶住褚惜兰,一边心疼的大喊大叫:“哎呦我的老天啊,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中了毒吗?怎么就吐成这样了啊!!!”
褚朝云张牙舞爪喊叫没完,楼上闻声而来四五个婆子。
其中一人见厨房门口像是闹起来了,赶紧腿脚加快的下船去通报管事。
那小厮看到了婆子的去向,其实也不想多生事端。
实在是主子催得紧,叫他务必找出那名女子,不必带下船去,直接杀了就行。
见褚朝云这个打杂的船工喊得比褚惜兰还欢,小厮一阵恼恨,几步上来发狠的揪住她,伸手就甩到一边去了。
褚朝云刚好借力使力,故意撞在门板上,总算成功把厨房那半扇门给撞掉下来了。
“咣当——”
“哎呀救命!”
“天杀的!!”
褚朝云又来两嗓子,然后嘴角一勾,竟然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管事们正往这处来时,那小厮也寻到机会将褚惜兰扯了过来,褚惜兰被拉的转过身来,满面酒气醉醺醺地,一双眼睛吐得都有些发红了。
二人四目相对,小厮先蹙了下眉。
褚朝云正躲在角落里暗中观察,然后,就看到那小厮低头去看了眼褚惜兰的鞋。
素净的蓝白色鞋面绣有兰花草,和女子头上的朱钗相得益彰,一水的蓝在夜色下虽不好分辨,可那小厮的表情却是显而易见的焦躁起来。
“又不是……”
小厮狠攥了下拳头,带着大汉们便要离去。
褚朝云眼见着钟管事、赵大并几名打手通通过来了,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狐假虎威地拦住了他们。
“别走!”
“你要作甚?!”
小厮朝她瞪起眼睛。
结果褚朝云比他瞪得还大。
褚朝云一副死脑筋的固执样儿,指着撞倒的半扇大门吼道:“赔钱!你们把门给撞坏了,不赔不能走,否则我、我我我就报官!”
小厮冷嗤一声,显然不在意这点银子,只是刚从衣襟取出钱袋,钟管事便到了。
钟管事一向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这会儿被忽然搅了起来,面上就更是冷。
她针尖似的瞥一眼那名小厮,态度不善道:“怎么?我们花船打开了门做生意,一直和气生财,今个可是招待不周了么?”
小厮自知理亏,态度倒是软和一些:“并未。”
“既然没有,弄这一出是要做什么呢?”
钟管事咄咄逼人,显然不肯息事宁人。
那小厮看出她的意图,只得不耐烦地抱了下拳:“今日给花船造成的损失我们会如数奉赔,天也不早了,我看不如就先这样吧?”
“哦?是么?”
钟管事淡淡一句,几名打手便齐齐将大汉们围在其中。
打手们手中的鞭子比麻绳还厚,其上掺杂着干透凝固的血迹,也不知一条鞭子之下,到底走过多少条人命。
这一阵仗,直把大汉们看的额头冒汗。
褚朝云这会儿已经消停下来,连方才拼命装醉的褚惜兰都怔住了。
褚朝云悄悄往那人堆里投去一眼,心想,这条船到底背靠何人?
势力竟然如此之大。
恐怕今日这小厮若说不清楚因何闹事,打手们就敢将他们统统扔下河去!
看来从前想要逃跑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还得需从长计议才是。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她一介小船工能听的了,小厮将钟管事和赵大请去一旁商议着什么,又好好地赔偿了银子道了歉,他们才被完好无损的放下船去。
而这期间,褚朝云自然不能回暗仓,待婆子们都散去之后,她和褚惜兰便坐在厨房里等。
不过春叶还是不敢出来,褚朝云也就叫她先藏着再说。
等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近了,不过褚朝云听得出来,这次过来的只有一人。
是钟管事。
因为钟管事的性子淡,就连走起路来也是漫不经心,所以很容易就被她分辨出来。
钟管事素面朝天的进了门来,皮肤不算白,眼眸却犀利的很,真算起来,这样的长相其实不怎么讨喜,反而会令人生畏。
不过按照褚朝云的审美,其实钟管事算是个美人,如果不那么冷薄的话。
来人眼角落了点疲惫,显然是被婆子叫起来前就已经睡下了。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面容懒散,锐利的气质也收敛不少。
“好大的本事。”
她伸手一指褚朝云,并没去看“突然就醒酒”了的褚惜兰。
褚朝云“嘻嘻”笑了下,脸皮厚似的走近,然后有理有据的解释道:“情况紧急,这也怪不得我咯!要是他们不肯赔银子就跑了,明个一早您不还得追究我的责任么,我这叫自保~”
“是么?”
钟管事不咸不淡的扯了下嘴角,“你以为,现在我就不追究你了?”
褚朝云没吭声。
钟管事像是懒得掰扯,起身往竹筐那看了一眼:“老这么窝着,你腿不疼么?”
屋中三名女子闻言皆是一愣。
钟管事俨然是识破春叶的藏身地,她定定望着那处,像是难得有点耐心要等春叶自己出来。
顷刻,竹筐的盖子被掀下去,春叶顶着一头稻草,惊恐又狼狈的走了出来。
褚朝云见她蹲了太久腿站不直,便立刻跑过去扶住她。
春叶在竹筐里的那阵子,已经慢慢想明白了不少事,那两名客人的身份显然并不普通,而李婆子也是知道的。
不过李婆子并不顾她的死活,随口就点了她过去伺候。
如果不是钟管事提前给了她帷帽,教了她该怎么应付,她恐怕早就死了。
虽说他们船娘和岸上的劳工,心中无时无刻不想要这群管事的命,可大家也并非盲目的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钟管事根本是在救她。
无论那日,亦或是今日。
想通其中的关窍后,春叶便朝妇人艰难的行了一礼,“多谢管事救命之恩,我——”
一声冷笑,打断了她要说下去的话。
钟管事提眼扫量女子,而后似笑非笑说了句:“你胡扯什么?我救你?想得美。”
褚朝云:“……”
吃瓜观众褚朝云已经领教过这一点,钟管事就爱这么怼人。
“还有。”
钟管事慢慢悠悠走到春叶面前,低眼扫过她那双绣有东珠的鞋子,不客气道:“整天穿着这双鞋招摇过市,怎么?很会显摆你有熟客的赏赐么?”
春叶不敢应声。
妇人转身便往门外走,一伸手,连同褚朝云也叫了出去。
褚朝云向来用装傻充愣应对钟管事,没成想刚迈步出来,就遭了对方一记白眼。
“装傻充愣的技能学的不错么?”
褚朝云干咳两声,也低垂着头不吭气。
钟管事困乏的按揉了下太阳穴,冷淡道:“今个他们俩都受了惊,你去弄些吃的给他们压一压,晚点歇业时,再叫他们跟着赵大回去便是。”
褚朝云本想等歇业再去炖鸡汤,这下有了名头,顿时轻快的一笑:“好嘞!”
“德行。”
钟管事迈步往船口去,似是欲言又止,身影在艞板处顿了一顿,终归是什么都没说。
褚朝云送走管事,抬头望一眼雅间上方,蕙娘正焦急地探头要往下看,俨然是也听说了春叶的事。
褚朝云看看四周见婆子不在,就朝蕙娘轻轻摆手,似是再说“已经没事了,放心”。
蕙娘得到知会,提起来的心才算落了地去。
再回来时,那半扇残破的大门已经被抬走了,褚朝云望着没点油灯的小屋,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今晚上可真够折腾的了。
不过好在平安无事!
这是褚朝云第一次知晓,原来在雅间做工,也是会丧命的。
怪不得那日提及此事,蕙娘眼中饱含了一把说不出的辛酸泪,想必他们楼上的姑娘们,人人皆知会有这一重风险。
不小心听到了客人的秘密,那么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进门来时,褚惜兰正投湿帕子擦自己的衣裳,而春叶也因蹲了太久腿疼,只能坐在椅子上歇息缓和。
绣鞋上的两颗东珠细粉似的俏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哪怕在这并不亮堂的屋子里,也依旧如月光般发着淡淡的蕴色。
“这珠子好亮!”
褚朝云先是感叹一声,随即便有点后怕。
如此明亮的东珠……若是方才那小厮肯走去门后看一眼,那春叶今晚必死无疑。
因着这一对珠子,春叶才刚被训斥完,这会儿听到她这么说,便下意识屈起脚尖,有些不好意思的想往裙底下藏。
褚朝云大叹一口气,直白道:“你呀,真该把它们藏牢些才好呢!”
春叶似是没太听懂她的意思。
就连一旁擦衣裳的褚惜兰,也面带不解的抬了头,“三妹妹,你也觉得管事训斥的对吗?”
褚朝云呼了口气,用脚踢过来一张小杌子坐下,然后一摆手道:“她哪里是训斥,分明是帮春叶姑娘保命呢!”
褚朝云刚刚一直注意那小厮的举动。
既然是来抓人的,第一时间却不看脸而是看鞋子,俨然是鞋子上有什么东西比那张脸更容易辨认。
她那时太过着急,并没注意到春叶的鞋子和旁人不同。
直到钟管事刚刚提醒的那一句——
而褚朝云如今这么一说,春叶也忽的坐直身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他们总能认得出我!!”
她戴着帷帽不好辨认,可鞋子上的东珠可太显眼了。
所以那客人只要告诉家中小厮,去将鞋上绣有东珠的女子杀了便可。
春叶才恍悟是东珠惹了祸,她忙低头将那两颗珠子薅了,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荷包中。
褚朝云依着分析猜测:“我猜他们还会再来寻人,不过以后没了珠子,他们想找到你却是没门了。”
褚惜兰:“这样便好,以后东西小心收着就是。”
春叶听过缓缓点了点头,只是一张小脸满布委屈。
她之所以重视这两颗东珠,原是那年生辰当日,一名熟客怜惜她身陷囹圄而无法自救,所以才送给了她。
也是希望她能早日脱离苦海。
褚朝云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惋惜。
坐了一会儿,她就下去喊徐香荷上来,叫徐香荷先把她们二人带到房里去歇息。
楼上是客人待的地方,没她们的去处。
而且今晚,褚惜兰和春叶显然也不能再上工了。
褚朝云一个人留在厨房里熬鸡汤,刚好拿出新得的老山参,整根的山参洗净放入锅中,为了祛除苦味,她还抓了一把红枣进去。
鸡汤用来给刁氏补身子,给两位姑娘安神。
褚朝云兀自盘算着,又炒了一盘干锅虾,蒸了大锅的糯米饭。
其实上面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暗仓里的船娘们也是听见了的。
徐香荷还因听到有褚朝云的声音想出来帮忙,亏得刁氏叫她稳住神,若是褚朝云真有事他们在过来也不迟,否则就是平白添乱了。
一行人皆是吓得不轻。
春叶和褚惜兰下去时,有几间屋子的船娘还推门往外看他们。
春叶和褚惜兰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们因着要见客,所以居住的院子从来都有人定期打扫。
毕竟居所干净,姑娘们的身上才不会存有异味,否则惊扰到客人就不好了。
再加上院子处在长街胡同里,空气和环境都干爽清新,偶然一下来这里,二人顿时就有些不适应起来。
尤其是褚惜兰。
女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声音颤抖的询问着:“三妹妹她……平时就是住在这儿的吗?”
问过,似是又觉得这样讲话不妥,便又忙补了一句:“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只是没想到那么乐观坚强的三妹妹,竟会住在这种连平民窟都不如的地方。
对于她的冒失,徐香荷倒是不怎么在意。
别说褚惜兰和春叶接受不了,就连她,也是哭了多少回才咬牙挺过去的。
“没事儿,惜兰姐姐。”
徐香荷笑呵呵的说:“我,朝云还有刁婶子,我们都住的很近,平时也总在一块。你放心,她现在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徐香荷其实是想把他们都带去刁氏那,奈何屋子太小人太多,恐怕坐不下,就单独把褚惜兰送去了褚朝云房里。
而且她猜着,褚惜兰大概也更想看看褚朝云的住所。
褚惜兰推门进来,徐香荷帮她点上油灯,就笑着退了出去。
现下他们卖米糕和糖稀赚了一点钱,屋子里的油灯是不缺了,虽说还有不少该添置的,不过慢慢积攒也就是了。
关上门后,褚惜兰就站在屋子里四处打量。
小隔间不大,手臂稍微伸展开,就几乎要顶到窄窗那了。
实在是小的可怜。
借着油灯的光亮,褚惜兰发现窄窗上方有一排钉子,而钉子上还挂了一串串的红茱萸,不过已经快要被风干了。
褚惜兰似是想到什么,又伸手去摸枕头和被子。
李婆子为了防止他们生病受凉,棉被里的棉花都用了上等,柔顺贴服的手感睡着既不冷也不会过热。
可这条棉被里,摸着却是有一点扎手的。
坑坑洼洼似的好像除了棉花,还塞了些别的东西。
褚惜兰摸不出里面都有什么,但总觉得这样或许会不太暖。
女子坐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便就那么安静的坐了很久。
褚朝云独自在厨房里忙碌的好不热闹,汤需要先熬,她把一整只鸡都给剁碎了,虽说这样不太好看,不过至少盛一勺,便能吃到一口鸡肉。
鸡汤出锅,她下去喊人来端,路过方如梅的房间时,方如梅还探出头来跟她说话。
“朝云,刚刚到底怎么了?可有事要帮忙吗?”
方如梅方才听到动静也想上去看一眼,奈何木梯上挤了太多人,她根本就过不去。
而挤到最前头去的徐香荷,回来又什么都不说,她就更着急了。
方如梅只能抬起窄窗往外听动静,只不过这时节俨然不适合在开窗,褚朝云看到她时,方如梅还吸着鼻涕,鼻尖都给冻红了。
方如梅一出来问,其他房里的船娘也都跟着开了门。
一股股冷风从大家的窄窗里吹来,褚朝云顿时就被冻得瑟缩了下。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显然也是为了听动静才开窗的。
褚朝云看着一张张急切的面孔,便喊了几个人跟她上去,反正鸡汤也够分,大家都暖一暖身子也好。
一听还有鸡汤喝,大家伙顿时高兴坏了。
褚朝云把鸡汤从厨房里一碗一碗送出去,又翻找竹筐里剩的河鲜,把能做的全都下锅,又炒了整整一大锅出来。
反正这阵子刘、柳二人也不要丸子和虾饼,给大家吃了刚好都补一补身体!
将吃食该分的全部分出去后,褚朝云先进了刁氏房里。
隔间内,屋子里的三人正默默吃饭,只偶尔交流几句声也不高。
春叶这才刚缓和回来,刁氏和徐香荷也不敢放开了聊什么,生怕哪句话又勾起春叶的伤心处。
但褚朝云可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
她轻咳一声,看向徐香荷道:“妮子,不是有想学的刺绣技法要问春叶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要浪费了?”
这一提醒,可说到徐香荷心坎里去了。
徐香荷登时来了精神,连爱吃的炒虾都放下了,翻出针线筐就虚心请教起来。
春叶刚好也想找点事情做,便也擦了下嘴,和徐香荷两个小声讨论起来。
褚朝云露出一抹笑意,关门便往里间走。
就因为春叶尚在恐惧中,她才要徐香荷缠着春叶问,有时把精力都投入到一件事情里,再难过的事也会放下。
褚朝云推门进了自己房中,褚惜兰正坐在床上发怔。
女子“噗嗤”一乐,像是在家脱鞋上炕一样,盘着腿挤着褚惜兰坐下,然后亲切的喊了声:“大姐姐!想什么呢?”
恍惚间,褚惜兰还以为他们回到了小时候。
女子眼圈微红,便也脱下鞋子,往她身上靠去。
难得的叙旧时光姐妹二人自然不能浪费,她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彼此抱团取暖,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片刻宁静。
“要是小郁也在就好了。”
褚惜兰感念一句,心中很是惦记。
“嗯……会有这样一天的。”
褚朝云说。
出了片刻神,褚朝云不知想到什么,就开了一点窗伸手出去,然后又迅速收回来:“嚯,刚才做饭不觉得,这会儿外头倒是真的冷了。”
“所以你要好好保重自个。”
褚惜兰又叮嘱道。
褚朝云一边说着“知道”,眼珠子一边转悠,末了,她突然问道:“花船每日给你们送上去的水果,若是吃不完都怎么处理呢?”
褚惜兰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慢声应道:“烂的便直接丢掉,若是好的,有些会被婆子们拿了去。”
“那你明天下来给我送一点吧。”
褚朝云眯着眼笑起来。
褚惜兰听罢,怔然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以后有多的我便给你送来,你也好好补补身体。”
褚朝云笑意放大:“我不是为了吃那水果。”
“啊……?”
褚惜兰不解。
“那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