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更
想要的食材都配备齐全,褚朝云说干就干,翌日晚间花船一歇业,她马上就进到厨房里忙开了。
昨晚的糯米糕都是手捏的,虽说也勉强是四四方方的形状,但看着始终不太美观。
昨个吃饭时,她又细细打听了一番关于米糕的事,听说大酒楼里那些的米糕,端出来不但方方正正,而且米糕上面还印了酒楼的招牌,看着就很不同。
人家是有模具的,她不用想也知道。
女子趁着空先把糯米泡进水里,然后坐在小杌子上苦思冥想。
要卖的东西始终不能太过糊弄,要是还捏的这么丑,恐怕好吃也救不了。
模具,模具……
褚朝云心里念念叨叨,不多时,眼睛就瞄到一旁立着的几只竹子上。白日里厨娘做过几个竹筒饭,所以这送来的竹子也选的是粗口圆润的。
她起身走过来,在那一堆胡乱堆放的竹子中挑出一根最是顺眼漂亮的,翠竹表面光滑,摸着都是细润的手感,一看就是上等品质。
既然这里有现成的,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褚朝云将选好的竹子依次劈成段儿,每段手掌一半大小,然后从中间在一一劈成两半,拿上两把锉刀去了隔间。
“香荷,帮我把这竹筒里面好好搓一下,要磨的光滑没有毛刺才行。”
做吃食的可一定要细心,免得伤了食客。
徐香荷一听有活干人就来劲,立刻就下床开始搓了起来。
二人在豆大的油灯下“唰唰”搓着,忙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内里修整的平滑光润了。
徐香荷不知褚朝云拿这些竹筒做什么,但看人忙着,也没敢多问。
褚朝云忙的一头一脸的汗,抱起那些处理完的竹筒重新回去厨房。
挑只木盆又打了一盆清水,往水中放入少许的盐粒子消毒,跟着,就把那些竹筒放进去浸泡。
竹筐里捞回来的虾还有不少,吃剩的五花肉也还留有一些,褚朝云把该洗的洗,该泡的泡,然后就将河虾剥壳去掉头尾,滴上几滴梅子汁腌制去腥。
而那些五花肉则被她切成了细长条,去了肉皮备用。
不过肉皮她自然不会扔掉,打算等会儿下锅炸的酥酥的,当做明个白天的零嘴。
炉子里火苗旺盛,锅中水“哗哗”的开起来了,褚朝云把竹筒从盐水中捞出再放进开水里滚一下。
干净的模具就被做出来了。
竹筒摆在一旁晾着,褚朝云把糯米捞出掺着白米洗了几次,便坐下来歇气儿。
隔间里,徐香荷正在跟刁氏学绣工,刁氏只会些最简单最基础的,徐香荷拿着块碎布兀自练习,又不停琢磨自学技法。
这些时日她费了不少的线,几乎将刁氏针线框里的大半卷线都用差不多了。
徐香荷往针线筐里瞄一眼,忙从荷包里取出些铜板递给刁氏,“婶子,下次下船麻烦再买些回来吧?”
刁氏推走她的手:“我买就成,你那点银钱还是攒一攒,手里不能一点都没有。”
徐香荷坚持:“本也是我要学的,还瞎用了不少,理应我补上!而且朝云最近也给了我一些,除了买针线的我还有得用呢。”
二人推来让去,刁氏略微一叹息,还是收下了。
空气静默片刻,二人突然异口同声道:“这事别告诉朝云。”
说完皆是一愣,然后就兀自笑开了。
说好她们给褚朝云干活,生活上的一些事褚朝云来负责,可为了赚点银子褚朝云付出了太多精力,他们实在不忍心,也不想事事都叫褚朝云来承担。
女子端着自己做出的成品进门时,就看到这娘俩在笑,她眉眼一弯,也跟着笑道:“好热闹呀。”
徐香荷忙接过盘子,然后说道:“我们在猜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呢。”
“是么?那可猜到了?”
褚朝云呼了口气,用手扇风的坐了下来。
哪怕如今天气已经初见冬日苗头,她始终是在厨房里忙活了几个钟头,热的一张小脸都发红了。
也不知是灯下瞧人,还是其他缘故,刁氏看着看着,忽的讶出一声:“朝云那,这吃的好些,人的气色确实也补上来了,你如今的肤色可是白多了。”
其实褚朝云曾经只是瘦,而且农户家的孩子有哪个不被晒黑的,她原本的肤色虽说不是透亮的白,但也没有黑到那个地步。
再加上刚被抓来蕤洲时,人又关在院子里折磨了好几日,什么天仙也要垮了。
这阵子在船上少见日头,又时时下水,皮肤的颜色便就跟着恢复了不少。
徐香荷听到刁氏这样讲,就也跟着仔细瞧了瞧,而后便惊喜道:“诶,真的诶!果真是之前太黑又太瘦了,你看现在,我发现朝云的眼睛可真好看,像口井!”
“……”
这形容令褚朝云哭笑不得。
其实徐香荷是想说褚朝云的眼睛很清澈,很明亮,似一轮明月入水时那般温润平和,不过奈何学识跟褚郁有的一拼,所以也找不出什么好词儿来。
褚朝云是没怎么关注过自己的相貌的,她满脑子都只想搞钱。
唯有搞钱使她快乐。
见这一老一小越说越上道,她忙挥手打断二人:“别夸了别夸了,再夸我就要找不着北了。”
褚朝云打趣一声,然后一脸正色的指指盘子里的吃食:“快来帮我尝尝,如果你们说好,明个我就让春叶和蕙娘去跟她们的熟客知会。”
说起这二人的熟客里,鱼丸虾饼至今也没再找到第三家需要的,一个是客人里做吃食生意的不多,另一个原因也是食物可推广性不高。
包括那万能调料亦是如此。
毕竟真正做吃食的,人家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调料,又何必去买她的。
所以,这也是褚朝云要迫不及待搞新发明的原因。
话题一回到吃食上,二人才发觉今个这盘子里装的米糕和昨晚那蘸糖稀的大为不同。
褚朝云一共做了九块,每一种正好三块。
徐香荷年纪小心性高,自然更喜欢外观好看的,所以她很快就被沾满了花瓣的糯米糕吸引住了。
白白的圆柱体表面黏糯,散发出一种桂花和茉莉交织出来的香气,再加上糯米和糖稀本身的米甜味儿,无论看着还是闻着,都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见徐香荷盯得眼珠子都快掉进去,褚朝云扬扬下巴,示意她先尝。
徐香荷也不顾米糕粘手,徒手就抓起,入口时还能感觉到内芯有糖浆在流动,温热的,滑溜溜的。
徐香荷“嗯?!”了声,忙把咬开一半的米糕拿在手中看。
果然,这米糕中间一股股甜腻的糖稀还在不停往外流淌,顺着糕体的纹路浸润到米粒中,看的刁氏“扑腾”一下就坐了过来。
“这、这是——”
刁氏很少这样失态,实在是没想到这小小的米糕还内有乾坤。
原本表面沾有干花就已经让她惊奇了,结果这吃米糕搞得跟剥洋葱一样,一层更比一层让人惊喜。
徐香荷眼见着棕红色的糖稀快要流完,“啊呜”一声,忙不迭把剩下的一半都塞进口里,这一口吃的心满意足,感觉一直甜到了心尖上。
“高!实在是高!!”
徐香荷说不出太高端的词儿,急的双手一起竖起大拇指,对着褚朝云狠狠的比了一下。
这边吃完了甜的,刁氏也忍不住拿起一块来尝。
因着徐香荷已经吃下一块带有花瓣的了,妇人便特意取了块不一样的。
手里这块貌似不是甜口,因为闻着没什么甜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蒜香。
刁氏看着米糕表皮中嵌入的一些金黄小颗粒,拿不准这些是什么,只凭着闻到的味道猜测:“这里面裹得是蒜末呀?”
这一问,一下就把褚朝云给问乐了。
不过女子并不帮刁氏解答,只示意她快尝尝看。
刁氏拘谨的点了下头,也不知自己突然间的紧张是为了什么,妇人不似徐香荷那般虎实,吃东西大快朵颐的。
她只是咬了那么一小口,表面的金黄颗粒跟着入口,有些焦脆感,而里面的内馅儿也是微微的浅棕,鲜香料的油汁混合着虾段的脆爽,简直弹牙又鲜嫩!
刁氏吃的出来这馅料是什么,却依旧执着在其中寻找蒜末,但她没有找到,而且这蒜味的口感也和平时吃到的不太一样。
蒜是有些辣口的,但这个不会,这里面的蒜只有香味。
刁氏一口接着一口,几乎快要把整个糯米糕都吃完,却还是没找到一点蒜来。
于是,她只好看着褚朝云问:“这里面吃着是放蒜了呀……”
褚朝云撑着下巴看她,非常满意“试吃客户”的反应。
毕竟她动了一点手脚把蒜末给换了个样子,若是轻易就被吃出来,那她的“商业机密”岂不是就不灵了。
褚朝云伸手指了指嵌在米糕外圈的金黄颗粒,然后揭晓答案:“这些,就是蒜末呀。”
“啊?!!”
刁氏和徐香荷齐齐张大了嘴巴,一整个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褚朝云又笑着说:“我把蒜给炸了,炸过祛除了辣气,还能增香。”
刁氏听后心道佩服,随即失笑道:“也就你这鬼灵精的丫头,能想出这个来!”
褚朝云小小的心虚了一下,这可不是她的发明,都是跟现世学来的。
两种口味的米糕都品尝过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种。
褚朝云好心的提醒了一下徐香荷:“这个有些辣,你要尝吗?”
徐香荷不怎么能吃辣,每次吃带辣味的食物都要“嘶嘶哈哈”不停地喝凉水,但刁氏就不一样了,刁氏更喜欢辣气十足的口感。
听到褚朝云这么说,刁氏倒是很高兴,拿起就咬了一口。
这一块米糕表面泛着淡淡的棕红,好像红绕肉的汤汁浇在上面一样,其实只是褚朝云调的麻辣料,内馅儿灌的多些,所以在蒸的时候就流出来了。
这样被浸透出了颜色,看着油润鲜亮,颇有一种勾人馋虫的细腻感。
这个里面放的是五花肉,吃起来跟那道辣味糯米饭有些相似,不过做成这样吃着更加方便,味道似乎也更浓郁些。
这次的“试吃大会”圆满结束,褚朝云的新发明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
不过第二日她在给春叶和蕙娘拿试吃品时,却又多加了一句话:“我能做的可不止这三种馅料,若能成功推出去,也可根据客人的口味定制,他们喜欢什么馅儿的,我就做什么馅儿的。”
春叶和蕙娘听后,连连称赞她的点子新奇。
因为这米糕褚朝云打算自己来卖,所以价格上定的也会贵一点,至少不能按照平时提供两位老板吃食的批发价来。
依着“只有年节才能吃到米糕”的特殊情况,褚朝云狮子大开口的直接定价六十文一块。
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诉春叶和蕙娘,由他们写在纸上记录下来,褚朝云晚上会去雅间拿纸条,做好后姑娘们再过来取。
虽说这流程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独一无二的定制款美食,倒是很受大家的欢迎。
毕竟这没有局限性,老人小孩都喜欢,哪怕不是做生意的寻常人家,也愿意买来尝一尝。
褚朝云这一把,倒真是赚了不少银钱。
没过两日,刘新才和柳文匡就闻着味的上船来了。
雅间内,春叶帮二人倒酒布菜,并请了蕙娘过来抚琴一曲。
刘新才看着春叶,像是中了大奖没来取似的可惜,“哎呀呀,褚姑娘真不能批一些给我们也卖卖吗?哪怕我们赚个差价也好~”
柳文匡不像刘新才那般实心眼,他吃了一筷子肉,思忖道:“这散客做起来着实没劲,卖糕点的小贩我认得不少,就是大酒楼里我也有人,不如你跟褚姑娘说一说,我帮她把这米糕卖去酒楼,可不止区区六十文的赚头。”
春叶思量片刻,笑道:“若是酒楼一块卖上二两银子,那我们姑娘自个便不能再卖六十文了。”
柳文匡也不瞒着:“那自然是,否则酒楼也不会同意。”
“那柳老板预备在其中提几成呢?”
柳文匡伸手比了个四,春叶立刻婉拒:“您可别哄我们了,若您要抽四成去,那我们姑娘也就不剩什么赚头了。”
这一块米糕她和蕙娘要分成,酒楼要分成,如今柳文匡还想来分一杯羹,褚朝云能不能剩下六十文都不好说了。
刘新才听出了几分门道,忙不迭的就来拆台:“嘿,我说你也太黑了点,生意没你这样做的。”
“那也没你这样做的。”
柳文匡白他一眼。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拆台,争吵的急赤白脸。
蕙娘坐在古琴后听得心惊肉跳,恐怕这俩人一个红脸打起来,把管事招来可就完了。
唉,受了这条船的限制,做起生意来都束手束脚,可真不是个长久之计。
蕙娘如此担忧,却又别无他法。
春叶见二人越说声音越高,便硬着头皮过来打断:“两位贵客,不如我去跟我们姑娘商议商议,然后再给你们一个答复可好?”
换言之米糕是人家的,还得听褚朝云的才行。
柳文匡微一抱拳算是同意了,刘新才也坐下来喝了口茶缓缓神。
毕竟今日他们过来褚朝云是听到风的,算着春叶会下去跟她说些什么,便一早就在厨房四周徘徊等待。
春叶端着空酒壶装模作样的下去了,不过半炷香,人就又进了门。
这一来一去间,她便有底气多了。
春叶放下打满的酒壶,先问了柳文匡一句:“我们姑娘想知道,柳老板若是真能将米糕卖去酒楼,预备一块卖多少钱?”
二两不过是随口打的比方,毕竟只是糯米做的,而糯米在大祁只能算是常见的粮食,价格抬不到那么高。
但因为加了料,所以也不会太低。
柳文匡是个精明的人,他细细盘算一番,当即就说道:“150文,只多不少。”
但这个数目,也还是惊到了春叶和蕙娘。
她们原本想着,一块能卖上120文就很多了,见这柳文匡如此有门路,心中也确实不敢在小觑此人。
于是,春叶便点头应了。
而褚朝云刚刚也说过,若是低于100文一块,这单生意不做也罢。
现下超了不少,春叶就学着褚朝云教给她的话,和柳文匡道:“既然如此,一块米糕我们姑娘留下一半,剩下的五成……你,我跟蕙娘,还有酒楼,咱们三家平分。”
“平分?”
柳文匡听得小眼睛一下子睁圆。
春叶毫不让利:“对,平分。”
柳文匡深沉地吸了口气,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还挺能算计,他似是再犹豫这个价格能赚多少,便没急着吐口。
而身边刘新才一听到这样高的价格,马上就泄气了,“看来我这边是彻底没戏了。”
他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买米糕。
春叶笑着安抚他:“别忙刘老板,我家姑娘还有话跟你说呢。”
刘新才一听,人便又精神起来。
柳文匡依旧在衡量,但总觉得褚朝云一下子就拿走五成,他这赚头可就不多了呀。
春叶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跟柳老板讲,但又有些不太敢言语。
见对面迟迟给不出回应,便把褚朝云最后说的那句讲了出来,“柳老板所要考虑的不该是怎么在褚姑娘身上赚利,而是可以……把目光放在酒楼那边。”
言简意赅则是,哪有盯着批发商抠油水的?去找销售想招嘛!
柳文匡怔愣片刻,一拍大腿,也觉得自己刚刚钻进了死胡同里。
于是,他笑着说:“不过咱们可讲好了,若是那边还能多卖些,我也只按150文给你们分了。”
“这自然是可以的。”
春叶攥出汗的拳头微微松开,感觉刚刚谈这一点小生意跟打了场仗似的。
得亏有褚朝云这个军师在。
这边热热闹闹送走了柳文匡,那边的刘新才却还没离开。
等到只剩他一人,春叶这才放松道:“褚姑娘说刘老板也不容易,而且还帮着我们找甜菜,所以她会做几块米糕赠予您和您的家人,往后若是想吃,我们也只收个成本便好。”
刘新才听罢一张老脸顿时羞红,忙说:“我也没帮什么忙的,主要还是阿四的功劳。”
“您客气了,若您不帮忙牵线,我们也不认识阿四呀。”
二人彼此笑了一下,春叶又说:“除了这米糕,我家姑娘也卖糖稀,不过就是贵些,若您愿意拿些放在铺子里寄卖,也是有钱赚的。”
有钱赚就好。
不过,刘新才还是多嘴问一句:“什么是糖稀?”
他们蕤洲有蜜糖,糖浆,饴糖和糖霜,种类多且价格贵,寻常人家是吃不起的。
唯独就是这糖稀,刘新才是听都没听过。
春叶刚才下去因着是有备而来,所以上来时也用小勺盛了一点糖稀出来。
她递给刘新才一双新筷子,示意他亲自尝一口。
刘新才盯着小碟里和蜂蜜差不多颜色的糖稀,只用筷子尖滑了下,拿起时便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细丝。
放入口中一抿即化,可那味道却并不比价格昂贵的蜜糖差。
“唔,好甜呐!”
刘新才赞不绝口。
春叶:“对,就是这种,但价格会比蜜糖低上一些。我们定出一个价格,至于刘老板您能卖到多少,那就要看您的本事了。”
“卖卖卖!”
刘新才满口答应,忙说:“还得谢谢你家姑娘如此照顾我,这糖稀可是挺好卖的东西!”
刘老板此话不假。
有能替代糖而价格又便宜的,自然在蕤洲会更受大家欢迎,说是褚朝云在照顾他,也不为过。
而褚朝云之所以照顾刘新才,除了觉得刘老板实诚热心,也是因着最初生意艰难时,刘新才是第一个相帮之人。
虽说买卖都是为了利润,可刘新才要是不信任他们,那鱼丸也一样卖不出去。
不过既然要卖糖稀,褚朝云就还需要更多的甜菜。
阿四家的甜菜有一些是自己备着吃的,并不会全部卖给褚朝云,所以这找甜菜的事,就又落到了刘新才的头上。
又一日下船,刁氏不仅带回了两盏油灯,还给褚朝云和徐香荷买了些厚实料子做里衣。
从前是条件不足,如今好转了些,总要有些换洗的才行。
而刁氏的腿脚随着天气转冷,也越发不太好,褚朝云便托柳文匡弄来两只上好的老山参,打算过几日熬一锅鸡汤给刁氏补补。
自从米糕和糖稀的生意做成之后,褚朝云也变得更加忙碌了。
最近她也就只是抽空做些丸子和虾饼,毕竟这两样赚头不多,她也没打算在推销给旁人。
这日一早,褚朝云刚从雅间干活回来,就听到船娘们在一旁小声说话——
“李婆子不在就是松快一些,否则那老刁妇每每上船来,眼珠子就跟淬了毒似的盯着咱们。”
“听说她那侄子好多了?天杀的恶人,老天怎么不直接给收走呢!”
“不过不管怎样,他们也没讨得什么好处,这不那李二达才恢复没几日,李老婆子就又病了吗,嘻嘻……”
“活了个该,她要是死了再换一个管事来,保不齐没她那么阴损了就!!”
“可不,虽说管事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钟管事好歹没打骂过咱们,还得庆幸是钟管事管着这条船。”
褚朝云从旁路过,默默听了一嘴。
见远远地,赵大带着姑娘们上了艞板,她便垂眼轻咳一声。
那些船娘们得到她的提醒,顿时一窝蜂似的散开了。
对于李婆子迟迟不上工这事,赵大简直满腹怨气,再加上李二达之前搞得那一档子事,他少了人手不说还丢人,心中怨怒更胜。
“快点走,王八都比你们走得快!!”
赵大没好声的骂姑娘们。
姑娘们也不敢回嘴,只得快走几步。
褚朝云佯装擦船栏,和上来的褚惜兰刚好走了个对过,她原本没打算抬头,因为赵大一直黑着脸的在旁边站着。
可她能感受到对面有一道热切地目光一直看她,褚朝云飞快掠去一眼,便跟褚惜兰对了下视线。
她重新把头低下,拎着木桶去一边换水。
褚惜兰也迈着四方步上了木梯。
赵大则一脸的不耐烦,见姑娘们全都上了船去,鼻腔重重哼出一声,就掉头跳下艞板,去往码头。
褚朝云蹲在木桶前洗布巾,手指微微发抖。
一旁的方如梅看到,便忙过来关切道:“朝云,你手怎么了?冻着了吗?不行晚上用些药,可千万别等长了冻疮,那就晚了。”
船娘们冷天也要在外干活,冻出疮来是常有的事。
方如梅满手都是,深知个中滋味,便不忍褚朝云小小年纪也落下病根。
褚朝云闷闷地应了声,再抬头时,笑了一下:“我记得了,多谢方婶子。”
其实她并不是冻的发抖,而是一种隐隐地,本能地,激动。
褚惜兰的目光带着渴望,再加上方才船娘们的闲言,她知道,褚惜兰是打算趁李婆子不在,下来跟她见面了。
人一有事就会变得坐立难安,为了稳住自己,褚朝云一整个白天不停地干活,连不爱做的绣活,也抢了徐香荷的针线瞎练手。
时间一直磨到了晚上。
天将擦黑,水岸的灯笼也刚燃起,褚朝云独自进入漆黑的厨房,透过船灯投射在地面的灯影,耐心的坐在了门旁。
那烛火在大红的灯笼里飘来荡去,不多时,影子里便出现一方少女。
未免有什么变故,她还是起身往门板后躲了躲,没有盲目的迎出去。
所熟识的三人里,春叶喜穿碧色,而蕙娘最爱粉装,褚惜兰或许是因为名字里带了个兰字,李婆子再给她选风格时,便选了带有兰花草的浅蓝衣裙。
靠近厨房的人影似是走的小心翼翼地,没进来前,就先往里面探了一下。
兰花草的朱钗很快在门板映出花状的影子,褚朝云便听来人轻轻唤了一声:“三妹妹?你在吗?”
这一声喊,又让褚朝云有些手抖。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哪怕她只是个穿越者,并非褚惜兰真正的三妹,可在这种境遇之下,她还是自然而然的就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就像对待褚郁那样。
毕竟她在现世没有姐姐,也没有弟弟。
褚朝云不再躲着,闻声便大步走出。
一声“大姐姐”还没等喊出口,褚惜兰就朝她猛扑而来,一把就将她抱进了怀中。
女子声音压抑,却又似被压在河底的暗流。
她兀自叨念,涕泪恒流,整个人不停地抖动起来。
“是大姐不好,大姐胆子太小,等到今时才敢过来看你!”
“你受苦了三妹,你一定受了好多的苦,三妹!!!”
褚朝云被褚惜兰抱得近乎窒息,她本能的喘上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绪。
其实她也设想过二人见面的场景。
她想着自己一个外来客,对这一对姐弟大抵不会投入太多的情感,可真到见面之时,褚朝云却很难不触动。
褚惜兰声音颤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泪珠子也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对于褚惜兰如此激动,她内心也是理解的。
但也不能继续放任情绪,否则很容易引来婆子。
“别哭了,妆花了不好交代。”
她轻声说。
褚惜兰听罢,便一边哽咽的应着,一边松开她,自顾擦起了眼泪。
毕竟这里不是久谈之地,二人也不好说太多话,于是,就只好捡着重要的先说几句。
褚朝云把褚郁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宋谨能够见到褚郁,还能给褚郁送银钱和吃的也一并讲了。
褚惜兰听过虽是勉强缓和,可情绪始终都不太好。
褚朝云看着她叹息一声,打算有些话还是说一说的好,便压着声温和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和小郁心存愧疚,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日子总要过下去,只要人都好好的,总有一日我们会脱离这里。”
褚惜兰满口应着,可神情还是不见好转。
褚朝云又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自责,三婶既然盯上了咱们,那坏主意就是见天的搁心里头转悠,咱们防不胜防。”
这话已经说到家了,但褚惜兰依旧笑不起来。
褚惜兰又没忍住抽噎几声,一抹眼泪才喃喃道:“不,她只是盯上了我,那日她骗我去做新衣,原本想对付的也只有我。你们是我带去的,是我太过相信她,不但没能保护你们,反而还做了凶手的刀!”
褚朝云无话了。
因为褚惜兰说的是事实,所以心结难解也是人之常情。
但若长久这样憋闷,褚朝云还是怕她会憋出病来,就和那李婆子一样,若不是太过惦记侄子,哪里会给他们看热闹的机会。
但李婆子和李二达是咎由自取,他们不是。
褚朝云主动走过来,帮褚惜兰擦掉粘在眼角的泪,“你越是郁结难消,咱们的日子便越难过,若是三婶知道了你我和小郁的现状,怕不是会乐开了花。”
这句话颇为管用,褚惜兰总算有几分动容。
褚朝云见有效果,便继续开导:“人多力量大的道理我想就不用跟你讲了,咱们三人好好的活着,精彩的活着,将来脱离这里回去跟三婶算账,才是最重要的!”
褚惜兰认认真真的听着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到了心里。
虽说愧疚还是难免,但仇恨确实能让人找到坚强的理由,哪怕只是一时的。
褚惜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最后重重地呼出口气:“三妹妹,你……好像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反而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没什么长进。”
“怎么会~”
褚朝云跟她依偎在一块,眯着眼笑道:“有家人在,我才有支柱嘛。”
或许是褚惜兰的气质温温和和,言行举止也很有长姐顾弟弟妹妹的风范,褚朝云内心空缺的一块遗憾,仿佛逐渐就被填满了些。
她从前,还是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那些人的。
“对了,春叶和蕙娘的事我听说了,不过你有事不要自己扛着,姐姐再不济,拼了这条命也会帮你的。”
褚惜兰从跟褚朝云在院子里分开的那刻,就在后悔。
所以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在懦弱下去。
褚朝云“嗯”了声,正要跟她商议此事,便听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这脚步声如此慌张,她不久前刚听过一次。
“是春叶!”
褚朝云很快反应过来,一探头,果然看到春叶没命的往船尾跑。
而她刚好迎着来人的方向,所以看的也最清楚。
只不过,春叶这次不是奔着厨房而来,而是船尾。
不好!
她要跳河!!
褚朝云头一次见花船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远远听见木梯上有重重的脚步往下奔走,不用猜,也知晓对方是来追春叶的。
而更糟糕的是,这脚步声七零八散,毫无章法,似是有许多的人。
并且像是抓人抓了好久,这次总算逮到的那种跑法。
一时间,褚朝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闪现出不少猜想。
难不成是有什么客人起了歹心,想把春叶抢回去做妾??
他们雅间的姑娘做的不是皮肉生意,来的人哪个不懂规矩,到底是何人竟这样明目张胆?!
可又一想,褚朝云还是觉得不对劲。
犹记起上次蕙娘那副伤感的模样,大抵不似做妾这般简单。
眼见着春叶往这边跑来,褚朝云眼疾手快猛地一拉,就将春叶给拽了进来。
春叶慌乱一挣扎,虽看到是她,却依旧绝望地哭道:“放手,你让我死!”
“好端端的你死什么!!!”
褚朝云一把将春叶拽到门后,示意对方快些进竹筐里去,待春叶蹲下身后,就手快的盖上了盖子。
耳边听到那些人离得越发近了,情急之下,便拿起酒壶对着身旁褚惜兰从头浇到尾。
“我一个船工没得酒喝,但你可以!”
她说的又急声音又小。
而褚惜兰却怔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看几人便要闯入,褚朝云一把抱住褚惜兰,小声提示一句“装醉!”然后就故作为难道:“哎呀姑娘?姑娘你怎么喝这么多呀……快坐一下,我给你冲一碗蜜糖水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