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东方王后（5） 我要一面魔镜
莫利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好让辛姒可以看清自己的脸。
侍臣看到他明显一愣，他不知道王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宫廷诗人，他张了张嘴, 刚要开口仔细询问他的来历，便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宛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睛。
“你……”
侍臣的脑中突然被一团迷雾包围，等到雾气散去, 他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想说的什么, 只是点头介绍道：“王后，这位是新来的宫廷诗人，莫利·艾德利斯·卡文先生。”
“莫利……”
路德维希听到这个名字眼底划过一丝深思, 他探究的视线投向了莫利，可是却并未看出什么破绽, 他只能转而问道：“你说你能为王后谱写歌剧, 可是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和作品。”
“论资历我不能和其他前辈相提并论，但如果王后愿意让我为您谱写歌剧，我
一定会完全顺从您的心意, 只为让您满意。”
莫利躬身对辛姒行了一礼, 仿佛自己当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亟待受人赏识的普通诗人。
可路德维希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试图再多问几句，可是辛姒却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你吧。”
辛姒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她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谁来谱写，她只是试图通过这种行为表达自己的不满。
莫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连忙开口道：“感谢您的信任, 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您谱写出最好的歌剧。”
路德维希闻言却是一怔，他下意识侧头看向了辛姒，试探道：“这样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母亲，您要不要再考虑……”
“我说是他那就是他。”
辛姒有些烦躁地轻啧了一声，她随手合上了那把精致的蕾丝折扇，颇为厌烦地扔到了路德维希的身上。
路德维希下意识接住了那把扇子，辛姒缓缓起身，她和第一次与路德维希相见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整个人神经始终是紧绷的，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眸里都压抑着层层的乌云。
“路德维希，你不要多管闲事。”
她轻轻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丝毫不留情面道：“我是你的继母，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这么强的攻击性，除了刚刚那部歌剧引得她心生不满之外，便是她对路德维希这幅态度的厌恶。
路德维希就像是那部歌剧里的天使，他始终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他冷眼看着她挣扎其中，就像是剧目中看着走投无路的利埃娜一步步走向恶魔。
这种感觉让辛姒感到极为不适，她本能排斥着路德维希的存在。
“你跟我走。”
她对莫利扔下一句话，也不顾在场其他人异样的眼神，直接转身离开。
莫利闻言连忙答应了下来，他看到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路德维希，颇为得意地朝他行了一礼，快步去追寻辛姒的脚步。
“王后……王后，您请慢些走。”
侍女们追在她的身后撑着伞，生怕辛姒会因为走快了几步就突然晕厥。
辛姒混乱的思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完全荒芜得有些陌生的景象，有些警惕问道：“这里是哪？”
“这是很多年前就已经废弃的宫殿，兰斯特殿下的母亲就死在里面。”
侍女压低了声音，低声道：“这里太阴森了，您还是回去吧。”
辛姒闻言神色微顿，她回头看向那座已经开始破败的宫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我要进去看看。”
“什么？”
侍女闻言大惊失色，几人连忙挡在她的面前，“您怎么能去哪种地方。”
“让开。”
辛姒用力挣脱了侍女的阻拦，执意道：“你们要是害怕的话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我陪您一起吧。”
在一片混乱之中，站在角落里的莫利突然主动开口。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愣，她们下意识看向莫利，像是受到蛊惑一样默默松开了自己的手，竟然真的乖乖听话离开，完全没有半分刚刚竭力阻挠的模样。
辛姒有些怀疑地看向了莫利，莫利的发色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银灰色，是一种介于月光和金属之间的颜色，总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只可惜她现在已经没有上个世界那么敏锐的色感，就算是觉得眼熟，也只是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快到她根本抓不住。
然而最后她也没有出声拒绝，只是自顾自走进了那座废墟一般的宫殿。
莫利紧随其后走了进去，他的态度谦卑而又温顺，即使漫步在废墟之中也依旧优雅，“不知道您想要看到什么样的作品。”
“无所谓，什么都行。”
辛姒仔细打量了一眼莫利的长相，随口说道：“比起当宫廷诗人，你和那些贵族们混在一起或许更有前途。”
莫利有一张格外清俊的面孔，他不像是平民出身的宫廷诗人，反倒是更像一位优雅的王子，王城里的贵族夫人们大多都喜欢这一款。
人总是喜欢美丽的事物，自古以来凭借美貌平步青云的人数不胜数，别人暂且不提，辛姒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她能从一个下贱的东方女奴变成这个国家的王后，不是因为她有多么高贵的品格，只是因为国王痴迷于她的这张脸。
“您过奖了。”
莫利闻言并没有生气，他把这当做是辛姒对他容貌的称赞，在人鱼的世界里，这种直白的称赞就是认可。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辛姒现在明显就不明白面前这条鱼的脑回路，她脚步越来越急，意外却在这时陡然发生。
“小心！”
辛姒跨过了一堆破碎的瓦砾，可是她过长的裙摆却被旁边的灌木缠住，她打了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幸好走在旁边的莫利及时扶住了她。
莫利半扶住她的胳膊，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种诡异的冰冷泛入了她的皮肤，辛姒下意识甩开了他，
她又想起了那天掉入海中的经历，那种冰冷又瘆人的感觉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可是她忘了自己还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反倒是让她自己无法站稳，只能踉跄着扶住旁边破裂的墙壁。
“您看起来似乎没办法继续走路了。”
莫利见状挑了挑眉，他主动上前抱起了辛姒，低声道：“得罪了。”
辛姒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搂住了莫利的脖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她本想要出声斥责莫利的无礼，可是在发现莫利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之后还是默认了他的举措。
按照时间推算，这座宫殿应该已经废弃了十数年之久，外面经过风吹日晒，任由杂草肆意生长，已经变得不成样子，宫殿里面看起来倒还算完整。
辛姒示意莫利把自己放下来，她本想用那把蕾丝折扇抵挡灰尘，但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刚把它甩给了路德维希，无奈之下，她只能勉强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免得吸入那些不知道埋了多久的灰尘。
可是在她刚刚踏入室内的时候就愣住了。
房间里放置了无数面镜子，虽然全部覆盖了厚厚的灰尘，但在门开的瞬间，因为光线的照入，还是模模糊糊反射出了辛姒和莫利模糊的人影。
“这里好多镜子……”
辛姒皱眉打量着室内的构造，在最角落里放着一副画像，一名金发碧眼的优雅美人端坐于其中，即使蒙上了灰尘，她的美貌依旧不减半分。
“这就是兰斯特的母亲吗？”
辛姒记得那些侍女们说过，兰斯特的母亲是一位极为特殊的美丽女人，王公贵族中从不缺少美人，可是兰斯特的母亲却不一样，她的青春似乎永远不会流逝，她无论何时都年轻貌美。
后来国王宣布她其实是恶毒的女巫，一直隐藏在大家心中的疑问才终于解开，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巫，她怎么会一直不老呢。
或许是因为遗传了母亲的缘故，兰斯特也拥有了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
可是人类女巫能够生下恶魔吗？
如果兰斯特的母亲本来就是恶魔，那国王是如何杀死恶魔的呢？
种种疑问缠绕在心里，辛姒小心翼翼绕过了那些凌乱的摆设，妆台上的珠宝已经蒙尘，因为那是属于女巫的东西，所以没有人去触碰。
几张薄薄的信笺塞在角落里，上面还沾着奇怪的黑色脏污，辛姒下意识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拿。
“我来吧。”
莫利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主动上前将那几张纸捡了起来，仔细用手帕包着递到了辛姒的面前。
辛姒伸手接了过来，刚刚看清上面的东西脸色猛然一僵。
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把那几张纸丢到了地上。
上面是血，是已经干涸变成黑色的血迹。
“您没事吧？”
莫利看到辛姒一脸惊恐，他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纸，关切开口道：“要不要我带您先离开？”
“不用……”
辛姒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颤声道：“你把那几张纸拿给我。”
莫利闻言挑了挑眉，他顺从辛姒的命令把那几张信纸重新捡起交到了她的手上。
辛姒终于得以鼓起勇气直视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奥罗娜妹妹，我已经找到了永驻青春的办法，国王重新爱上了我，你依旧可以嫁给康斯坦丁伯爵……我的灵魂交给了恶魔……请你为我继续寻找更好的镜子。】
【这些不是我要的镜子，继续找……我想要一面可以照出灵魂的魔镜。】
【奥罗娜，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国王为她取名叫艾斯特莱雅，不知何时可以与你见面，我希望让你看看可爱的艾斯特。】
【奥罗娜妹妹，谢谢你送给我的镜子，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魔镜不承认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奥罗娜，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请你告诉猎人，一定要杀了艾丝特莱雅，要挖出她的心肝带回来，我会付给他一大笔酬劳。】
上面不少字迹被血迹所覆盖，已经看不出具体的内容，只能从只言片语里了解当初的始末。
“艾斯特莱雅……似乎没有听说兰斯特殿下还有这样的一位姐姐呢。”
旁边的莫利突然出声，辛姒下意识捏紧了纸张的边缘。
如果说前任王后生下的是一个名叫艾斯特莱雅的女儿，那现在的兰斯特又是谁呢？
是他引诱前任王后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吗？
“母亲，您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伴随着一声吱呀的门响，金发少年突然推门而入，那双清澈的碧色眼眸扫视了一眼周遭的环境，最终停在了辛姒的身上。
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就像是每一次看到辛姒时那样，没有半分破绽。
“原来您在这里呀。”
兰斯特自动忽略了旁边的莫利，他想要走到辛姒的身边，笑眯眯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灰尘会把您的裙摆弄脏，还是让我带您离开吧。”
他的金发在阳光下依旧耀眼，那是属于光明的颜色，可是辛姒却忍不住想起了那幅画像，和兰斯特如出一辙的金发碧眼——那位被套上女巫名头的王后。
辛姒顿时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莫利主动伸手扶住了她。
兰斯特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他终于把视线放到了莫利的身上，挑眉问道：“母亲，这位先生又是谁？”
“兰斯特殿下，我是来接任布莱斯先生的莫里。”
“啊……你是那个宫廷诗人。”
兰斯特上下打量着莫利，意味不明道：“就是你说要为母亲谱写新的歌剧。”
“可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你有那些地方比布莱斯还要优秀。”
莫利闻言面色不变，他知道面前这位兰斯特王子就是那个冒认了救命之恩的人，所以轻飘飘就把兰斯特的话给堵了回去，“但是我不会违背王后的意愿，我会按照王后的心意去谱写剧本，绝不会辜负王后的信任。”
兰斯特闻言脸色一僵，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辛姒却悄悄收起了那几张信纸，她抓住了莫利的袖口，主动开口道：“我们先回去吧。”
莫利见状连忙答应了下来，他本来想像来时那样抱着辛姒离开，可是看到辛姒嘴唇紧抿，他还是退而求其次只是扶着她的手臂，避免她不小心摔倒。
“等一下，母亲。”
兰斯特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他伸手拦在了他们的面前，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委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兰斯特，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辛姒别过了自己的视线，她甚至都不想再和兰斯特对视，冷声道：“你骗了我，那天救我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等一等……母亲，您听我解释，其实那天是……”
兰斯特的表情顿时慌了，他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辛姒又拿出了她惯用的冷淡态度。
这种手段她在国王身上已经用得无比娴熟，只要她不想和一个人相处，她就可以彻底把对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只要信任出现了裂痕，就很难再进一步修复完美，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从头到尾的谎言。
兰斯特意识到自己难以挽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辛姒带着莫利一起离开。
他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来，屋内的镜子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们在兰斯特转身的瞬间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破碎的镜子碎片落在了那幅画像之上，在阴影交错的边界，上面的金发美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兰斯特其实早就知道了事情多始末，他的黑猫与他心意相通，他知道是路德维希在辛姒面前说了那些闲话。
全都是该死的路德维希，都是他做的好事。
路德维希让教会那群老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步，自己却跑到辛姒的面前大肆说他的坏话，其险恶用心可见一斑。
兰斯特气急败坏地找到了路德维希，台上的歌者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那首哀婉的曲调。
【容貌，家世，血统都是上帝所赐，唯有善恶才受魔鬼主导，他诱惑了你，让你堕落，背弃了神与自我。】
【利埃娜，快些清醒过来吧，不要再受魔鬼的蛊惑，他会把你带入地狱。】
兰斯特轻飘飘瞥了一眼台上，他的眼底满是厌恶，在一瞬间一只巨大的乌鸦突然从树上出现，嚎叫着冲向人群，尖叫声强行使表演中断。
“看起来你也不太喜欢这个剧目。”
周围的人群四散逃离，唯有路德维希岿然不动，他端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把属于女士的蕾丝折扇，平静道：“是因为它戳穿了你的假面吗？”
“邪恶的恶魔，旁观的天使，以及沉迷于欲望的人类，这个话题真是陈旧至极，不管演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令人作呕。”
兰斯特对此不屑一顾，甚至语气里都带上了淡淡的嘲讽，“大概只有那些不可一世的伪善者才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路德维希闻言轻笑，他点头道：“你说得对，毕竟最后所有的胜利都属于你嘴里的伪善者。”
“路德维希，你非要和我作对吗？”
兰斯特面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不悦开口说道：“我以为我们像从前那样相安无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布莱斯的遗作，即使它题材陈旧，你也应该好好欣赏才对。”
路德维希没有搭理兰斯特的质问，他淡淡开口道：“毕竟他是从你的手中换取了才华。”
“那又如何，我实现了他的梦想。”
兰斯特丝毫没有半分心虚，他冷声道：“你看看如今王城的每一个角落，有谁不知道他布莱斯的名字，他如愿以偿成为了所有人谈论的对象，只要目的达成不就可以了吗。”
就算这是他已经死了之后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布莱斯真的彻底出名了。
“难道你对每个人都是用这套说法吗？”
路德维希掀了掀眼皮，嗤笑道：“你燃烧了他们的生命，还要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你是不是太过无耻了一点。”
“路德维希，如果你今天是想要道德审判我的话，不如还是去教堂更合适一些，那些老东西一定对你连声附和。”
兰斯特冷笑了一声，他那张精致的面容彻底蒙上了阴霾，像是毒蛇悄悄露出了自己的毒牙。
路德维希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扇骨，突然冷不丁开口道：“她和你交换了什么？”
“什么？”
“那位像小羊羔一样天真的王后，她突然可以和人交流，不是托你的福吗？”
路德维希神色不改，淡淡道：“她向你支付了什么报酬。”
“这个……无可奉告。”
兰斯特的视线落在路德维希手上那把蕾丝折扇之上，他的脸上复而又浮现起了笑容，带着隐隐的得意，炫耀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
“路德维希，我劝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不然以后你有求于我的时候，我可能会向你收取更高的报酬。”
“我有求于你？”
路德维希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满不在乎地轻笑了一声，轻蔑道：“我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无欲无求，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
“兰斯特，如果你把我当成那些天真的人类，试图用一点甜头迷惑我堕落，那你就真的大错特错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即使你从前对我不屑一顾，之后也早晚会求助于我，不信的话我们就等着瞧吧。”
兰斯特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只留下路德维希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
魔鬼会引诱人类，是因为人类总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所以他们才会被魔鬼钻了空子，这是人类天性的悲哀。
而他却绝不可能会走到那一步。
路德维希握紧了手中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