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东方王后（4） 您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辛姒的意识早在坠入海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迷糊, 海水呛入了她的口鼻，阻塞了她的呼吸。
在关键时刻，她被人在水下渡了一口气, 这才不至于当场丧命。
海上的天气越来越阴沉，尖叫声和呼喊声无比嘈杂，巨大的抹香鲸默默潜回了海中, 它柔顺地用头蹭了蹭人鱼, 用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语言提醒道：“莫利，人类在海里会死掉的。”
被称为莫利的是一条很年轻的银发人鱼，他的眼睛是属于大海的蓝色, 看起来像极了传闻中的海妖塞壬，银白色的尾巴如同落入海中的月光, 看起来安静无害, 却可在顷刻间掀起巨浪。
“是这样吗……”
莫利看着已经在他怀中昏迷的辛姒，他的面上肉眼可见有些惋惜，只能把她托出水面, 朝着岸边游去。
此时船上正一片混乱, 船身因为轻微的破裂而即将倾覆，国王和船上的贵族只能匆匆登上旁边随侍的航船。
“王后……王后掉进海里了。”
“快去救她，快去把她救起来！”
侍女哆哆嗦嗦地站在旁边，此时风暴渐渐停歇，国王不断催促着船上的水手去寻找辛姒的踪迹。
可是水手架着小船绕着那艘船绕了许多圈，却丝毫没有看到她的人影。
“陛下, 找不到……我们四处都找不到王后的踪迹。”
船长踉跄着上了船, 悲痛道：“王后她，她可能已经……”
“不可能！你们快去找！”
国王闻言顿时暴怒，他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一定是你们找的不够仔细！快去找！”
船长只能连声答应下来，催促着其他船员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茫茫的海面一望无际，天气又阴沉的吓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银色人鱼已经带着辛姒离开。
“莫利，我们应该把她送回船上比较好吧。”
抹香鲸跟在莫利的身旁，它建议道：“那是王室的船，她应该也是一位贵族夫人。”
莫利闻言却没什么反应，他有些不悦地轻哼了一声，纠正道：“她是王后。”
他刚刚听到了，那些侍女们都称呼她为王后，而那个看起来一脸猥琐的国王一直在她面前大献殷勤。
离开了风暴的中心，天气逐渐转晴，莫利把辛姒放在岸边的礁石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可以仔细打量这位被他从灾难里抢出的东方王后。
她海藻般的长发被海水浸湿，有些凌乱地黏在脸颊之上，可是依旧不折损她的美丽，莫利试探性想要伸手触碰着她的侧脸，可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
面前的东方少女是那么苍白脆弱，莫利看到了自己的手，上面又可以撕碎猎物的锋利指甲，手指间的掌蹼可以让他在海里迅速漂游，在大海之中，他处于食物链的顶峰，可是现在，他却只想退缩。
他害怕自己尖利的指甲会划破辛姒脆弱的皮肤。
莫利只能小心翼翼蜷缩起自己的手指，用手背轻轻触碰，那是一种温热而又柔软的触感，是他在大海里从未感受过的感受。
他不能把她带回海里，在冰冷的海水里，她只会变成一具
没有温度的尸体。
“莫利大人……莫利大人，有人来了。”
天上的海鸥盘旋着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礁石之上提醒着他周围有人类族群靠近，“他们穿着王室的衣服，应该是来找她的。”
莫利闻言顿了顿，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默默游回海底。
海妖和人鱼是不详的象征，人类对自己未知的生物永远抱有最大的恶意，如果别人看到她和自己在一起，会给她扣上女巫的帽子。
兰斯特带着人一路找到了海滩，他眼尖看到了躺在礁石上的辛姒，连忙快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母亲……母亲，您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兰斯特轻轻拍了拍她苍白的脸颊，辛姒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她，她迷茫地睁开眼睛。
“是你……”
辛姒难受地咳嗽了几声，她的意识总算恢复了清明，微微抬头看着兰斯特，“是你救了我？”
兰斯特闻言一愣，他刚要开口解释，可是手指却不经意间触到一片冰凉的银白色鳞片，那是属于人鱼的鳞片。
“是我。”
兰斯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否认辛姒的说法，只是点头道：“是我救了您。”
辛姒第一次与死亡那么近，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兰斯特的衣袖，海水的冰冷仿佛还紧紧包围着她，她只能颤抖说道：“船……那艘船沉下去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大抹香鲸冲了过来，原本在海面行驶的船被闹得天翻地覆。
“别害怕，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兰斯特紧紧抱着她，他为辛姒如今对她的依恋感到激动，高兴之余甚至让他忽略了一些本该存疑的细节。
“您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他脱下自己温暖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轻声细语道：“海上天气多变，父亲不应该在今天带您出行的，他根本没办法保护您。”
辛姒格外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出事的时候，曾经说过爱她的国王第一时间选择了自我逃生，到最后竟然只有魔鬼是站在她身边的。
兰斯特本想抱她回去，可是他刚刚有所动作，辛姒就吓得发抖，她紧抓着兰斯特的衣襟，哀求道：“别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不会的，我不会丢下你的。”
兰斯特丝毫没有半分不耐烦，他把辛姒抱得更紧了些，耐心道：“亲爱的，我说过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只要你肯开口，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辛姒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默默缩在兰斯特的怀里，身上披着兰斯特的外套，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随兰斯特一起来的皇家骑士见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才好。
虽说救人要紧，可是兰斯特殿下和王后之间是不是也太亲密了一点。
众人心中皆有些犹豫，但奈何此时此景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先返回王宫。
国王是在这之后得知辛姒已经获救的消息，他急匆匆走进房间，脸上满是担忧，看起来深情无比，“亲爱的，你没事吗？”
他迫不及待开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让人找遍了附近的海域，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活下去。”
辛姒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背对着国王，她其实已经睡醒，但是她懒得去应付国王。
兰斯特告诉她，国王和那些贵族坐上了那艘安全的小船，之后才装模作样让人去救她，她现在一想到国王假惺惺的模样，就觉得无比恶心。
他没有担当，软弱又贪生怕死，这样的人竟然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这样的人竟然是她的丈夫。
这个世界真的太可笑了。
国王见辛姒不搭理他也只能讪讪放弃，他自认为已经足够爱她，他愿意给他的王后尊贵的身份和无尽的财富，可是和他的生命比起来，那点爱实在是脆弱得可怜。
他没办法继续再呆在这里，只能近乎落荒而逃似的转身离开。
兰斯特抱着那只黑猫走来，正好看到国王匆匆走出，他的神色不由得有些微妙，脸上的笑容都带着隐秘的得意。
本来想给他这位愚蠢的父亲一点教训的，现在看来倒不必了，国王已经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给了他。
门外守着的侍女见到国王刚刚离开，兰斯特就立马过来了，连忙开口提醒道：“兰斯特殿下，王后正在休息……”
“让他进来吧。”
侍女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房内一道轻柔虚弱的女声。
在场之人顿时面面相觑，她们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悄悄打开了房门，试图确认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从辛姒的口中说出。
她们明明记得这位东方血统的王后是不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可是见到的景象却让她们吃惊。
辛姒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后，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袍，有些长的裙摆垂落在地上，像是美人蛇的长尾。
“母亲，原来您已经醒了。”
兰斯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走进辛姒的房间，他该感谢那场可怕的海难，让他和辛姒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辛姒不想回想那天濒死的体验，而国王为了掩饰自己自己先逃生的行为，他绝口不提那场海难的始末，兰斯特默认了是他救下了辛姒，至于辛姒为什么掉进了海里，又为什么会在岸上醒来，已经没有人会在追究了。
这就导致辛姒把兰斯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恩人，她明明知道兰斯特是恶魔，可还是本能对他产生了依赖，至于兰斯特养的那只黑猫约瑟，更是登堂入室，直接被辛姒抱着入睡。
“她从那场海难之后就学会了这里的语言。”
国王曾经数次目睹兰斯特前往辛姒的房间，可是他无法阻止，只能转头找上了路德维希。
“她明明有办法可以和我交流，但是每次我过去她都把我拒之门外，反倒是和兰斯特……”
国王有些谨慎地噤声，他看向了身旁始终淡定自若的路德维希，试探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关系？”
路德维希似笑非笑地瞥了国王一眼，“真是难得，这样的话竟然会从您的嘴里说出来。”
国王闻言脸色不免有些难看，他有些狼狈地避开路德维希的视线，他低声道：“我不能让她和兰斯特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所有太过轻松得到的东西都会紧随其后付出巨大的代价，辛姒所迅速学会的语言也是一样。
他知道兰斯特对辛姒很感兴趣，第一次他只是拿走了属于辛姒的缎带，可是魔鬼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国王本以为暂时的退让可以让他放下，却不料更加助长了兰斯特的气焰。
他不敢想如果放任下去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
国王考虑过要向辛姒说明实情，可是他每一次过去，辛姒要么是称病拒之不见，要么就是带着那只可恶的黑猫，在那双幽幽的绿色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路德维希，我只能寻求你的帮助。”
国王的脸上浮现出恐惧，他说道：“兰斯特会把我们一起拖下地狱的。”
路德维希闻言没什么反应，他随手合上了手中的书，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对国王微微行礼起身离开。
他对王宫中的传闻有所耳闻，也听说了辛姒与国王之间的矛盾，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现在却不得不管。
年轻的东方王后正在被恶魔一步步引诱，稍微行差踏错就会落入地狱。
路德维希想，他应该想办法去阻止。
所以他放任自己来到了辛姒的居所。
“王后在里面吗？”
路德维希随口向过路的侍女问了一句，对方面上先是闪过了恐惧，连忙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仿佛稍微走慢几步就会立马血溅当场。
“真是可怕……每天抱着那只黑猫，我猜王后一定也是一名女巫。”
“是啊，她突然就学会了我们国家的语言，我看她从那次海难回来之后就不太正常了。”
“我觉得她一直都不正常，你想想，正常人怎
么会害怕晒太阳，又不是吸血鬼。”
“还是离远点吧，太可怕了……”
侍女的交谈声不经意间传入耳中，路德维希闻言皱了皱眉，他轻轻敲了敲辛姒的房门，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他还是直接推门而入。
坐下窗前的辛姒怀里正抱着那只名叫约瑟的黑猫，她听到开门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冷淡道：“我应该没有允许你进来吧。”
“您应该都听到了吧。”
路德维希看到那扇敞开的窗户，从那里向外看去，可以看到花园里美妙的风景，同样也可以听到那些刺耳诛心的言语。
他自顾自坐到了辛姒的对面，视线有些冰冷地落在她怀里的黑猫身上，淡淡道：“恕我直言，母亲，您不应该和恶魔的使者相处。”
“一只猫而已，为什么要说的那么严重，难道只因为它的皮毛碰巧是黑色的？”
辛姒的脸色带着疲倦与厌恶，她的美貌一如往常，可是比起刚刚踏入王宫时的好奇，她现在剩下的只有孤寂和厌烦。
兰斯特让她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她可以听懂任何人说的话，也可以与任何人沟通，可是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大家议论她孤僻的性格，猜测她神秘的身世，她的长相，她的行为，以及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不幸的阴霾。
“您最近心情太过紧张了。”
路德维希对她冷漠的态度并不意外，他开口道：“即使兰斯特现在不在王宫，您也应该出去透透气才好，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可以陪您一起？”
“不用了。”
辛姒毫不犹豫开口拒绝，她固执道：“我要等兰斯特回来。”
在整个王宫里，她现在只相信兰斯特一个人。
路德维希闻言依旧淡定，他有着一双与兰斯特别无二致的碧色眼睛，可是他更冷静，也更加客观，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事情的突破点。
“您觉得兰斯特是您的救命恩人，对吗？”
路德维希唇畔含着浅淡的笑容，他看到原本还乖巧窝在辛姒怀里的黑猫开始炸毛，他慢条斯理道：“兰斯特那天并没有一起上船，您当时落入海中，他是怎么救您上来的呢？”
辛姒微微抬了抬眼，路德维希就像是已经看透了她的想法，提醒道：“他在海边的礁石旁找到了您，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可是您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海岸边吗，海浪可没有那么温柔。”
那只黑猫拱起了脊背，对着路德维希威胁般地哈着气，可是却被路德维希直接无视。
辛姒本来可以安抚它，她只需要像从前一样抚摸它的皮毛，就可以让它安静下来，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这么做。
她垂眸思考了片刻，默默松开了自己的手。
路德维希见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他开口道：“最近有一出很好的歌剧，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可以邀请母亲一起去看。”
“……什么歌剧。”
“是布莱斯的遗作。”
路德维希停顿了片刻，开口道：“名字叫做《利埃娜》。”
“布莱斯的……遗作？”
辛姒闻言猛然抬起了头，她难以置信道：“他死了？”
“半个月前因病过世。”
路德维希轻轻叹了口气，遗憾道：“真是可惜。”
在生前，布莱斯只能在宫廷中做一些奉承的词句糊口，可是在死后，他的作品却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
辛姒沉默了许久，她知道布莱斯曾经和兰斯特做过交换，她不知道二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具体的联系，可是她还是不由得感到心惊。
她看到面前依旧正直的路德维希，终于放下了怀中的黑猫，走向了路德维希。
黑猫在她的身后发出了刺耳的叫声，可是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跟随路德维希离开，去看一看那场在布莱斯笔下诞生的闹剧。
利埃娜，Liana，那是属于她的名字。
辛姒坐在柔软的天鹅绒椅子上，台上的歌者正用清亮的歌喉唱着那些优雅的诗篇。
故事的剧情很简单，一位名叫利埃娜的贵族夫人爱上了天使，三番五次自杀只为了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婚姻不顺，又因为青春的流逝而感到绝望，可是无论她自杀多少次，天使都不愿意带她离开。
贵族夫人最终精神崩溃，她选择与魔鬼做交易，投入了魔鬼的环抱，可是魔鬼从来不会爱上人类，他把利埃娜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毫不留情地下手杀死了她。
而在利埃娜被杀死的瞬间，她终于得偿所愿，被天使带走。
【这是什么可笑的鬼故事。】
辛姒不住地皱眉，她再度感受到了世界法则对她的恶意。
她每天在这里当神经病还不够，事到如今还得被嘲讽一番吗？
系统见状不敢说话，只能不停说道：【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选一个好世界。】
路德维希明显也看到了辛姒的不悦，他开口问道：“您不喜欢这个故事？”
“可笑又荒谬，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看它。”
辛姒面上是难以掩饰的厌恶，讥讽道：“连天使都是如此，这是伪善者的聚会吗？”
“您说得对。”
路德维希闻言挑了挑眉，他没有否认辛姒的说法，而是含笑道：“毕竟如果是母亲您的话，就算是天使也会为您倾倒。”
台上的歌者正高声唱道：【容貌，家世，血统都是上帝所赐，唯有善恶才受魔鬼主导，他诱惑了你，让你堕落，背弃了神与自我。】
路德维希侧头看向辛姒，“我想您应该明白，魔鬼往往会诱惑人的欲望，所有被魔鬼诱惑的人无一不归于死亡。”
“所以就要把天使当做唯一的归宿吗？”
辛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黑色眸子如同一汪沉水，冰凉而又沉静，让人不由自主陷入其中。
同样都是被魔鬼所迷惑，可是台上的演员却已经失去了神智，一步步走向了癫狂，可她却不同，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路德维希下意识怔在了原地，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大错特错，或许辛姒才是引人堕落，诱惑人沉迷于欲望的恶魔。
“我不喜欢这部歌剧。”
辛姒轻嗤了一声，她转头看向了旁边本该听从于国王的侍臣，以从未有过的坚决态度要求道：“换掉它，让新的宫廷诗人重新去写。”
“可是这是陛下近期最喜欢的，而且布莱斯已经过世……”
侍臣的脸色有些为难，辛姒冷笑道：“真是可笑，难道整个王宫除了布莱斯就没有旁人了吗？”
“当然有。”
一道清亮的声音就在这时突然响起，银发青年躬身行礼，含笑道：
“莫利·艾德利斯·卡文，将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