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烧肉
米饭放的水少, 上头的米熟了,底下就结了层焦黄的锅巴。
沿边铲下来,翻转折面,铲几下, 蔓蔓得到了一小块锅巴, 她两只手捧着, 锅巴有咬劲,韧而不脆,她用牙顺边一点点啃。
“最好炸一炸,撒点椒盐,”姜青禾说, 她并不喜欢锅巴蘸白糖。
徐祯递过来一个罐子,他说:“撒点胡麻盐, 炸的话就算了, 费油。”
这里的油最便宜的是羊油, 其次是猪油, 牛油不多见, 油菜籽榨的油叫清油。清油一壶要五十个钱,芝麻油更贵。
姜青禾当然不舍得用来炸锅巴, 撕下一块锅巴, 撒一点点胡麻盐, 吃起来味道跟椒盐差不多。
胡麻不是芝麻, 是亚麻。八九月收了胡麻取种, 胡麻籽小火焙熟烤干,加盐磨成粉, 湾里人常用它抹面皮上做卷子馅,口感咸鲜。
锅巴吃完后, 炉子上煨的砂锅也咕咕沸腾,里头炖的红烧肉,五花三层的。已经炖软了,筷子能哧地一声,直接从皮穿透底下的瘦肉。
在镇上买点猪肉也不容易,瘦肉和肥肉价不相同,她也理解,大伙都喜欢肥的能熬油。可五花瘦中带点肥,比肥肉要贵上两个钱,排骨也贵,猪屠家说骨头还能剃下来熬个汤,两样东西一样价,自然贵。
姜青禾只买了一长条五花,一大半切了大块炖红烧肉,另外留下一点肥多瘦肉少的,徐祯要做梅干菜烧肉。
五花切块煸油,煸到瘦肉有点焦,下锅煮半熟,放泡开的梅干菜接着炖,炖到小火收汁,梅干菜裹着五花肉,红腻亮透的色泽。
小孩总是有特权,能在菜开盘前尝一块,红烧肉的酱汁黏在蔓蔓的脸上,她很认真地嚼着肉说:“我能吃三碗饭饭!”
姜青禾将肉倒扣在深底的盘里说:“你吃十碗。”
“十碗,”蔓蔓掰着指头数了又数,才很认真地说:“我吃不完。”
她的肚子最多最多能塞下三碗啦。
等姜青禾把菜摆好,饭打散盛在木盆里,门外有人喊,蔓蔓嗖得迈过门槛跑出去。
领头的进门就夸,“你家娃真活泛。”
“昂,我棒,”蔓蔓听得懂夸奖,她一点没害臊地应声。
逗得领头哈哈大笑。
都兰和巴图尔是在两人之后到的,都稍显局促,都兰手里拎着一袋子羊毛,又提着沉甸甸往下垂的奶制品,一股脑塞给姜青禾。
巴图尔手上拿着个篮子,里头装了一锅水煮羊肉,他往外掏时说:“野韭菜花长成了,韭菜花酱腌了,不舍得宰羊,就买了块肉煮了。”
韭菜花酱抹羊肉上,羊肉本来就有咸味,再来点绿稠稠,香喷喷的酱汁,抹一把,进嘴鲜香直往喉头涌,不过也很容易有味。
姜青禾晚点去给都兰剪秋毛,也得采上一点,熬几罐,到时候冬天窝屋里,打火锅炉子的时候,卷几片羊肉蘸韭菜花酱。肥厚的羊肉片,得配天然的蘸料。
这时领头的说:“有白米还有肉,俺带了两瓶酒,咱喝一口哈。”
姜青禾推徐祯,“诺,你陪着喝。”
她和都兰蔓蔓单独一桌,不陪喝酒,她们就喝汤。本来说让四婆几个也来吃点,几人都不肯来。
“那我喝一点,”徐祯头疼,被领头的拉过去,先给倒了满满一杯酒。
他就沾了点,姜青禾说:“先吃菜吃肉哈。”
除了红烧肉、梅干菜烧肉,她还炒了盘萝卜缨子,开了罐之前腌的沙葱,全是下饭菜。
红烧肉配白米饭是一绝,一块肉一点酱汁拌在饭里,先吃皮后配饭,可把蔓蔓吃美了,她喊:“还要肉肉和饭饭。”
尤其刚出来的新米,晾晒后舂出来的,米粒虽然小,可颗颗分明,糯得可以,一点都不牙碜。
男的吃肉扒饭喝酒,领头的自个儿就灌了半瓶,他喝飘了,脑子也不清明,只觉得人家拿好菜好肉招待,连白米饭都上了。
一拍桌子,嘴巴控制不住秃噜出来,“妹啊,俺给你找条路子,俺镇里有认识的粮商。”
骑马先生没拦住,他也说:“吃人的嘴软,稻子俺们不收,粮商俺们也有熟的,看你们想咋换价了。”
吃人的嘴软,吃白米嘴更软,吃红烧肉嘴都飞了,啥话都能应承出去。
“哥你给问问,一斗稻能换三斗半麦子不,要新麦,要是上年的麦子得四斗半,要不就五斗硬糜子。”
这换价也不是姜青禾瞎喊的,她昨天又跑去问土长,啥换价能接受,两个人是商量不好的,还叫了几个叔伯婆姨一起商讨了番。
结合之前的换价,他们都觉得这种出来的新麦,比去年的要好,秕谷更是少,按之前的换价来太亏了。
这个价姜青禾又往上提了五升,做买卖就没有不讨价还价的,把底价都给摆出来,别人一压价,那哪有赚头。
“俺帮你问问,明天让他自个儿先来瞅瞅,俺们收粮食眼力是有点的,但不像粮商,他们打眼一瞧就知道粮差在哪儿,压价更是张口就来,”骑马先生抿了口酒。
语气带了点语重心长,“俺只能把他请来,能不能留住他,那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哎,这是自然,”姜青禾连连点头。
“还有你上回说的那个,”骑马先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期待地问,“做了没?”
姜青禾有点楞,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啥,“那么大的也不晓得你们要不要,木头是砍了,还没动工,但做了把小的,哥你瞅一眼。”
春山湾一夏无雨,但入秋后,雨点子说不准啥时候就落了。
姜青禾会做油纸伞,还是很早以前田野调查的时候,有个村全是做油纸伞的,学了一手。做的算不上很精细,但是形制是对的,开合没问题,美丑暂且不论。
南方盛行油纸,在贺旗镇防水的叫油毡纸,也有叫油毛毡的,上面涂的麻油能避水。
一卷得四十个钱,而且只有一米长,半米宽,做把小伞也就刚凑活。
但是麻油防水肯定不如桐油。
“做大的要多少麻钱子,”骑马先生照着自己身高比了比,要做个比他高的,撑起来能盖住一两头骆驼。
“能做的话,要十顶,”他说,其实塞北境内遇到雨的时候并不多,反倒南边多雨,山林又多,避雨很麻烦。
不光避雨,用来遮日头更好。
“油布你们自己出的话,架子要十五个钱,”姜青禾也并不是狮子大开口,要做那么高,光是劈架子就得劈好久。
而且没那么多竹子能砍,还得徐祯一点点在木头上刨出来。
“行啊,油布桐油都俺们自己出,”骑马先生也卖了个好,“剩下的那点边角料也给你们。”
别小看这些边角料,对于姜青禾来说,拿针线拼拼凑凑,都能做件带帽雨披出来,前提是边角料足够多。
骑马先生避开人,拎出一串钱,“这里有五十个麻钱子,算是俺定了,再过小半个月,俺们得起场了,抓点紧。”
姜青禾满怀激动地应下,“成,肯定在你们起场前能给做好。”
然后开始一个个数,钱数就得当面数清楚。
“剩下的一百个钱,到时候你看要海货还是钱?”
“海货?”
骑马先生等她数完无误后又说:“另外批骆驼客也快到了,上次你说的海货都有,你要是要海货,俺就给你留着,凑一百个钱。”
“那不要钱了,都换成海货,到时候我自己去挑,”这钱就算她拿了也是要买海货的,不然凭从鸡鸭蛋里获取微弱的那点碘吗。
事情商量完,姜青禾回去一看,蔓蔓趴都兰身上睡着了,巴图尔还很精神,领头的彻底喝趴下了。
被两人架着走时,还在嚷,“再喝一杯。”
都兰走前借了点火,燃起风灯,四片都用纸包裹着,风是吹不灭的。
她把米袋子背在身上,利落地翻身上马,头巾裹住她半张脸,都兰在驾马离开前说:“剪秋毛再来找你。”
说完就一甩缰绳,疾驰在黑夜无光的路上,她一个人赶过不知道多少次夜路,压根不需要等着巴图尔几个并肩同行。
徐祯喝得两颊泛红,步子有点不稳,摸索着开始收拾桌子。
姜青禾抱蔓蔓进去睡觉前说:“明天再收吧。”
“不,不行,”徐祯坚持。
桌子上的饭菜都被一扫而光,他抹起来毫不费劲,连油花子都没有。
擦完后他洗了脚上床,抱着姜青禾喊:“苗苗。”
“哎。”
“苗苗,”他又喊。
“嗯?”
“苗苗,”他这一次声低了下去。
姜青禾说:“傻子。”
“辛苦了,”徐祯这话含含糊糊的,为这个家辛苦了。
反正姜青禾没听到,她早就睡了。
第二天早,稻谷晒出去后,姜青禾给后院那几只喂完饲料就打算出门了,徐祯则留着看谷,把做大伞要用的竿子都给削出来。
有钱就有干劲。
昨天晚上没数,早上两人头对着头数那么一罐子的资产,然后惊奇地发现。
赚来赚去还是五百个钱。
又开始痛苦地一一对账,明白一个道理,钱到哪都不经用阿。
节流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了,还是得开源。
她背着篓子出门,刚遇上宋大花扛着土回来,姜青禾帮她推了把,“咋这老沉?”
“呼,这不是想多背点省事,俺得把后院那地给拾掇了,种菜虽说甭想了,也得叫雨给浇透。”
宋大花的肩膀垫了两块厚布垫,也被勒出两条深痕,她揉着肩膀说:“俺打听过了,这地有种土叫红土,就搁春山那片崖背往里走。说是做水窖好,保管雨来了,就留在窖子里走不出。”
“你瞅眼见着快下雨了,不得留点雨,下雪就别说,这水虽说不能吃,可种地浇苗咋都好使。就起早去,你男人加俺男人,挖一两车尽够用了。”
姜青禾现在对她是心服口服,没见过啥事都上赶着,还那么有活力的。
“去,今天我还寻土长有点事,明天晚点你瞅行不?”
“咋不行,你让你男人先把窖子给挖了,”宋大花说,“到时候俺男人挖完,也去给你们帮衬把。”
宋大花压根不相信,就徐祯那样身板的,能在一天内把窖给挖完,悬嘞。
要是她的心里话被姜青禾知道,她指定得说,姐,你没说错。
宋大花太能呱啦,好不容易姜青禾才打住她的话头,一路狂奔到土长那。
双手扶着桌子喘了好半天气。
土长说:“还是年轻,有点子虚阿。”
想她当年十八九岁,连夜赶路,第二天在农田插秧都没那么喘过。
“今天新粮商就会来,”喘完气后姜青禾才把话给说出口。
“下次这种话,在你喘气前早点说,”土长也想喘气了。
走出去叫人,眼下各家晒谷都晒得差不多了,她喊了几家把粮食袋子拎来,怕粮商进湾一家家看,有哪家说话不中听就撂脸子走了。
这都是曾经血泪的教训。
“啥?真给找了个新粮商?”一个老头扛着袋子进来就说。
“咦,俺说这闺女真不孬嘞,”长脸大姨拿了小袋子,啥也不管先夸再说。
……
土长说:“打住,人来了你们再夸,这笔买卖别给搅黄了,不然今年这粮按往年的换。”
几个大爷姨婆相互递眼色,把嘴给闭紧。
粮商来得挺早,几个人骑马来的,姜青禾有点心疼那匹马。
无他,这粮商头厚脸肉多,那肚子圆鼓鼓的,姜青禾都以为他下不来马,没想到人家下马挺利落,是个灵活的胖子。
也不客套寒暄,“粮呢,带俺去瞧瞧,俺这两个兄弟找俺夸口,说昨天吃了你们这粮,真不孬。”
“粮在这,俺们这里有七十几户人家,只拿了十来袋,”土长笑得不自然,话语倒是殷勤给他引见。
领头的落后几步悄悄跟姜青禾说:“他好吃,你瞅瞅那身板,有啥好菜就上点。”
这点土长早就安排上,用木甑蒸了一锅白米饭,那小火炖的,一掀锅全是米饭的香气,叫人直咽口水。
又请了做过伙夫的炒了几个菜,做了好些油花,青稞面裹了清油和香豆,一个个贼暄乎,一按立马回弹,伙夫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一大锅烩羊杂碎,还做了几只烧羊蹄,一半骨头另一半包着肉,一脱骨头就滋溜出来,红汪汪火辣辣的。
当然这些不是买的现成的,都是临时忙慌从各家借的,才能做做体面。
姜青禾从灶房回到里屋时,那粮商十来个袋子都已经挨个打开看过,手伸进粮袋中间抓了一把稻子,捏一捏,剥开皮看了又看。
才收回手说:“今年这稻子属实还不错,精米谈不上,但这稻长得实,每袋俺随便挑了点,都没有秕谷。”
他想背着手,摆出一副架势来,可是肚子太大,手一背到后头,肚子挺得更大了。
叫湾里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垂着头一耸一耸的。
粮商只能抱住自己胳膊,他咳了声说:“俺兄弟也说你们这湾里头不错,买卖先不谈,带俺在湾里走走,各家的粮食再看看。”
其实换粮的怕粮商奸诈,用的升斗都是做过手脚的,新粮夹陈粮,有的还生虫。
可粮商也怕他们乡人变着法子要把粮食加重,掺沙掺石头,或是把那些泡过水的卖给他们。
吃亏吃多了,哪怕熟人介绍,他也不会轻易点头。
土长有交代大伙别乱说话,可也说不准,心里忐忑,面上就越发没有表情。
这也是姜青禾头一次完整地看春山湾的结构,院子和院子并排挨着,院子里栽着大大小小的树。少有砖瓦房,大多都是黄泥屋子,间隔着低矮的板屋。
黄土路上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还有牛羊粪残留的痕迹,路上大多种的沙枣,沙枣已经快到熟透的时候。
有不少小娃在树下蹦高高,想要拉下一簇,摘一点来尝尝,到底好吃了没。
四拐八拐的道也有不少,都是宽街大道,不少人家院子用绳子牵着,倒挂干菜,新收的黄豆放在木盆里晒,屋檐底下挂着红艳艳的干辣椒,干大蒜一左一右用绳子缠成串,挂起来。
娃会在院子里跑,又或是三五个聚在一起,玩官兵抓贼的游戏,高低不齐的声音喊:“官兵抓贼,猫头两捶,过金桥,过银桥,问你大老爷好不好?”
一喊完就抓签,长短签红黑签都不相同,男娃女娃撒丫子跑,抱着头,撅着屁股,生怕自己头挨两锤,脚被踢几脚,嘎嘎直乐。
还有要是有匠人住的地方,门口插块铁的就是铁匠,粘着一团毛的是毡匠,立根木头的就是木匠,大伙也好找些。
粮商甚至还去社学里头也转了圈,其实说是学房,不过是低矮的木屋连排,做了很高的院子。
现在秋收,先生也要管自家地里的事,就早早放大伙归家。
“这地方不错,”粮商看完粮食,在湾里走了一圈,走到土长那座高房子瞭望台上去。
姜青禾跟在后面心惊胆战,毕竟这楼梯年纪久了,吱呀吱呀格外会响,绝对不是粮商太重压的。
站在高处就能俯瞰整个春山湾,连绵不绝的屋子,一大块一大块的农田,川行其间的河流,茂绿高耸的山脉。
下来后粮商又吃了顿合他口味的饭,连最后一根烧羊蹄,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一斗稻子换不了三斗半麦子,”粮商打了个烧羊蹄味的嗝,喝了半杯水顺顺气又说:“你们也是实诚人,刚才各家的粮俺都看了,跟先头看的也差不多。”
“这样吧,三斗新麦,糜子俺就不跟你们争了,五斗给你们,俺叫人运粮去了,晌午后能到。”
大伙都没来得及惊喜,姜青禾问,“那明年恁还来收吗?我们湾里的稻子恁刚才也见了,一点都不孬。”
“要是恁年年都来收,换价都好商量,没必要定死了,粮价也会跌,年成好和年成不好的粮价不一样咱们都明白。”
“只是瞧恁瞅着实诚,为人又和气好说话,做的买卖也良心,都想跟恁做长期买卖。”
粮商这才认真看了眼旁边长得秀气的姜青禾一眼,骑马先生说:“哥你也老是在村里收粮,这湾里都是老实人,大伙就想稳一点。”
“先收三年,”粮商拍板,“三年后要是还成,以后都来收也可以。”
“那恁给我们签个红契呗,”姜青禾直接顺藤爬。
其实不管是湾里人,又或者是其他地方的乡民,私底下交易的时候,签的都是白契,就是没有官府盖印的私契。
而红契是有官府戳印的,又叫官契,衙门有卖但是贵,可有印记的就代表有效力,土长手里有几张。
“成,”签个红契而已,粮商答应,反倒更高看姜青禾一分。
还偷偷问她,是不是从镇里来这做私活的?
直到姜青禾再三表示,自己就是湾里人,他才感慨着后生可畏。
签了契后,土长深吸了口气,面容还算平静,姜青禾更平静,只是会想应该让徐祯和蔓蔓过来的,她现在也有点积极向上的样子了嘛。
这时湾里也静悄悄的。
可等到骆驼拉的大轱辘车进湾里,每一辆车板压着沉甸甸的粮食,那关乎着湾里人过冬的储粮,是一家老小能不能吃饱的口粮。
“换粮嘞——”
“快,抄家伙,树根你背粮食,老头子你快些!”
“你跑得快,抢个头的。”
有个老婆婆背着粮走得趔趄,跟一旁的老头子说:“比往年多一斗的糜子,留几斤稻子,其他全给换了。”
“今年可以吃得饱点了,不用只吃夜里这一顿。别老吃黑面馍馍了,俺们也换点麦子,吃一碗面条。”
“可不是,多一斗的换价,俺家今年出了二石的稻子,那就多了老些,总算能松缓些了。”
大家晒得黝黑,天天在地里劳作的脸上,此时都是舒展的笑容,哪怕没吃上一口稻子,顿顿吃着咯嗓子的糜子,缺油少盐,他们也从来没怨过生养他们的这片土地。
反而时时感恩,土地养育了他们。
姜青禾坐在一旁记账,她心里到此时真的明白,粮食为啥是农家人的命根子。
多点粮,哪怕是粗粮,也能在冬日不挨饿,不求一日三餐,只想能过上一天吃两顿的生活。
换粮的人里徐祯用板车拖着自己和四婆家的粮食来,蔓蔓站在板车上,有人说:“前头记账的娃子厉害的,粮商就是她谈来的。”
“那个是前半年来湾里的,住东头那家,都不出来走动的,叫啥名俺给忘了。”
“南边来的可真有本事阿,俺真不知道咋谢她哩,今年俺媳妇刚生了崽,正愁粮呢,”一个汉子眼里有泪花,粮食是农家永恒的根。
“那是我娘,”蔓蔓大声地说,她可骄傲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徐祯忙把她抱下来,冲四周笑笑,蔓蔓摇着脑袋咧嘴笑,“爹,娘可真厉害。”
她不知道发生了啥,可她就是晓得她娘老厉害了。
“对,你娘天底下第一棒,”徐祯说。
他有点说不出来话,听着那些由衷的赞扬,他与有荣焉。
换粮的时候,苗阿婆也来了,在车队还没来前,姜青禾跑了一趟山里告诉她。
其实两个人除了后来,姜青禾进山给她送桶送簸箕外,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可她还是跑了这一趟。
也许还记挂着苗阿婆曾经说要给她做酸汤面吧。
“闺女,山里的高菊花开了,到时候你来,婆给你做酸汤面。”
苗阿婆搬完粮食后又折返说。
“哎,婆你等我,”姜青禾扬起个笑容,两颊鼓起。
换粮现场闹哄哄的,可笑声却没停过,搬粮食的汗大颗砸在地上,但心里太踏实了。
账记完了,粮食也换的差不多了,宋大花还到姜青禾借了四升的稻子,拼拼凑凑换了五斗硬糜子,而姜青禾那六斗稻子,全换了麦子,她太讨厌吃糜子。
换完粮晚霞铺满整片天,姜青禾看着众人喜气洋洋的脸,想着等会儿要挑头特别健壮的马骡子。
没想到,有好些大娘围过来,手里提着篮子,很热情地握她的手,那样粗糙的指腹,姜青禾却没伸回手。
把装在袋子里的黄豆,自家腌的酱,好几串干辣椒,一个又黄又大的南瓜,大蒜干姜全都塞到她怀里。
那种具象化成实物的热情洋溢到满出来。
“给你补补,瞧你瘦的。”
“俺真承你的情阿,你是俺们湾里的好娃子。”
“婶没啥能给你的,这些干菜你收着。”
……
太多太多难以承载的热情。
姜青禾觉得自己做得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她们不觉得,得叫娃知道,她为湾里做了多大的好事。
姜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心肠很硬,她几乎从来不哭,可怎么感觉眼里下雨花了。
最后还是土长出来说:“换了新粮,一家出一斤粮食,明天全湾吃顿饭,放人家回去吧。”
她摇头叹气,“你们这群婆姨呦。”
最后属于姜家的又高又壮的马骡子,套在了板车上,拉着满车的东西驶向夕阳落下的地方。
姜青禾看着逐渐远去的人们,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棵种子,受到热情的照料,就想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她恍然间有了极大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