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黄毛风
当牧民们走过灌木丛, 绕过蜿蜒曲折的河流,在贺旗山脉深处,两座山的夹缝平坦处,冬窝子就在那。
姜青禾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条子, 蔓蔓跟在后头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从毛茸茸的帽檐底下看去, 那一片宽阔而平坦的地上,有很多矮小的平房。她用带了厚手套的手比划,“为啥屋子矮矮的,一点也不高,是给小娃住的?还是小矮人?”
“那是地窝子, ”都兰牵着一头年迈的母羊走上前来说。
蔓蔓的皮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破裂声, 伴随她雀跃的欢呼, “是长在地里的屋子吗?”
“带你瞅瞅去, 琪琪格你来, ”都兰喊道, 将手里的羊交给跑来的琪琪格,她领着蔓蔓走到她的地窝子前。
地窝子还真是半扎根在地里的, 露在上面的房板低矮, 只有一扇门的高度, 窗户很大。
用木头搭起来的土房或是蒙古包, 都有被黄毛风吹走或是白灾压垮的风险, 而这样的屋子除了光线不好,土壤抵挡了寒风, 屋里也就暖和多了。
以前他们还是用蒙古包,或是住山羊毛纺成的厚帐篷, 还有地上平房,直到经历过数次大的黄毛风和白灾后,损失很多并不牢固的蒙古包后,阿拉格巴日长老不再坚持,这次学了哈萨克族过冬的地窝子,这毕竟是他们日后长久居住的地方。
只是没学哈萨克族用羊粪糊墙,而是夯实泥巴,他们也会掺牛粪和草料,使其更牢固。
等天暖和起来,积雪融化后,他们会重新搭建起蒙古包。
这时都兰走下几道台阶,推开吱嘎作响的门,门并不高,她还得弯下腰走进去,蔓蔓人矮,但她也假模假样地弯着腰走进去。
地窝子里头则很大,另一扇墙还有几扇窗户,由于还没有搬进来东西,显得很空旷。
蔓蔓原本以为地下很好玩,不由得有些失望,她问都兰,“你和琪琪格姐姐要躺地上睡吗?”
姜青禾两手搬着张小桌在门口接话,“躺啥地上睡,你来帮琪琪格搬东西。”
“嗷,我要搬最大的!”蔓蔓放下豪言壮语。
其实别说最大的,就一张成卷捆扎起来的坐垫,她搬着都有点顾眼前顾不了脚下。
原本这块河滩谷地很寂静,只有黄羊、野兔等小牲畜出没,或者是栖息于对岸森林的麋鹿会来饮水,那时潺潺流水、涓涓鸟鸣交织而奏。
不像现在吵闹声惊得雀鹰、百灵相继飞走,牧民们哼着长调,在灰尘从窗户中逃走后,才开始洗洗刷刷往地窝子里头添置东西。
乌丹阿妈炫耀她今年的新花毡,“上回让居儒木图带的,漂亮不,铺在屋子里更好。”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条花毡,以前需要担忧温饱,羊群的口粮,现在生计渐缓,得以喘息之后她就拥有了一条又阔又大的花毡 。
“瞧额的辛辛板,”莫日根拍拍后面的土房子,在蒙语里放饲粮的土房子叫辛辛板。
那里有着半屋子垒起来的草垛子,另一边有晒成干的萝卜缨子,成袋成袋挨在一角的麸子和谷糠,还有豆饼,以及敲碎成小块的黑盐。
以及另外在地窝子里专门腾出小半块地方放的粮食,怕占地方,一袋袋堆叠靠墙的面粉、青稞,怕潮气渗进去用皮子包裹起来装进木桶里的挂面,有酥油、羊油,一块块奶皮子、炒米,悬挂起来半扇半扇的风干肉还有少不了的砖茶。
瞧着这满满当当的东西,才让牧民切实地感到满足,不再担忧下一顿吃什么。
所以他们唱的歌那么欢快,歌颂这是天下的好地方。
下晌牧民阿妈接着往屋里放置东西,牧民大叔们则拉出羊圈里最瘦弱的羊宰杀,瘦弱的羊是熬不过冬天的。
他们宰杀羊时在吟诵,“落到之处,生下滩羊犊吧!打到之处,生下健硕羊犊吧!屠宰的地方,生下花羊犊吧!”
姜青禾听着那吟诵声,牛皮底的鞋子踩在河岸边的枯枝上,断裂声让她回过神来。
阿拉格巴日长老站在河岸边,神情温和,把话重复了一遍,“额们以前的冬窝子借给了朵甘思部落,他们的头人那天夜里来过草场。”
“今年他们的日子,”长老轻轻叹气,“皮子和羊毛都没能换出去,没有砖茶可以换取更多的粮食,他们连自己的冬窝子都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姜青禾踢了脚枯枝,她问道。
长老说:“倒了,好些都倒了,没有粮食填肚子,也没办法再建冬窝子,他们没主意,又来找额想法子。”
他瞧着那些藏族牧民破破烂烂的衣裳,枯瘦的脸,再看看自己这里的人吃肉喝酒,砖茶粮食不愁,养的牲畜也膘肥。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其实在以前,土默特部落和朵甘思部落还挨在一起时,蒙藏两语相互间都能说得上来,他们的日子过得是差不了多少的。
只不过一个喝咸奶茶,一个吃糌粑,日子都不富裕。
可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两个部落的生活便天差地别。
朵甘思的头人从不解到艳羡再到后悔,后悔曾经说要和他们一起请那个汉族女人做歇家的,但是中途退缩了。
姜青禾忘不了这个部落,操着古老的藏语,曾经在上一年卖皮子的时候,跟草场牧民一起说要请她做歇家。
当时她说请她做歇家,要他们向毛鬼神发誓时,他们也应了,不过直到最后她当了土默特小部落的歇家,也没有再见过他们。
所以她的藏语是捡起来又扔下,到现在也只会几句流利的藏语。
长老继续转述朵甘思部落头人的话,“他说真的很想回头,想让额问问你,”
他停顿了,后才说:“能不能也做他们部落的歇家?他们可以像额们这样,给羊毛给皮子给羊,甚至可以给他最珍贵的,”
长老想了想这个词,他用别扭的方言说:“虫草,应该是这个意思。”
姜青禾原本看向远处森林的视线收回,她揉揉耳朵,没听错吧,虫草?
她当然知道虫草的好,很补身子,只不过她只吃过一次,还是那种人工培育出来的,压根不是野生品种,没有啥营养。
但是这里的绝对是野生的,她隐隐有点兴奋,但被河面上的冷风一吹,她渐渐清醒。
她现在很多东西刚起步,分身乏术,能用的人太少,光是忙着铺子和草场的事情都已经忙不过来。
甚至得耽误地里的活和照料牲畜,有时候都无暇顾忌得上蔓蔓。
她犹豫了,转而问道:“长老,你不怕我跑去当了他们那边的歇家,就不管你们这里了吗?”
长老的笑容很慈祥,“你不会的。”
他知道姜青禾跟草场的关系,可以说是巴图□□(坚固如海)。
“如果可以额想要,”长老说了一个词,“巴彦得勒黑。”
这个词的意思是富满大地,长老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姜青禾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他想要富裕安稳的生活,但不只只在他们这个小小的部落里,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在草原生活的人,都能过上安定的日子。
可姜青禾没有直接答应,她已经跟当初的自己想法不同了,当时奔着赚皮子赚羊毛,能有人肯请她,是半夜躲在被窝里都要偷偷乐出声的。
但现在,她做的不纯粹是歇家生意,她担负了很多人的以后。
如果只是单纯卖皮子、羊毛或者是其他东西,她可以做一个负责的歇家进行交易。
她转过身走下河道口,语气坚定地拒绝:“我可以收他们今年的皮子和羊毛,如果还有其他的藏族物件也可以,至于做跟草场一样的歇家,我没有办法,也答应不了。”
姜青禾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很清楚,她只会在春山湾和土默特部落两个间投注心血。至于其他的,她想她只能做个真正意义上,进行货物交易买卖的歇家,只收东西不会投入感情,不可能看他们可怜就瞎答应。
当然她不会忘记自己的良心在哪里。
长老微笑,他明白了姜青禾的意思,“额会叫人跟他们说的。”
“最好快点,粮食得要找人换的,耽搁了怕他们今年冬天是真没粮吃了,”姜青禾说完,跟长老辞别后,走向地窝子群落。
她笑眯眯地上前帮宝音乌力吉婶婶一起拉羊毛被,晒在长长的木杆上,宝音乌力吉婶婶用细柳条弹被子,还要招呼她儿子,“去给图雅拿炸果子来。”
姜青禾吃上了黄油、面粉和糖混合起来,炸的外皮酥黄,内里软囊囊的,外形有点像缩短的油条,又甜又软,有些微拉丝。
她吃着蒙古果子,坐在矮凳上晒日头,耳边是牧民阿妈充满笑意的声音,姜青禾看着远方的土地,她的心情逐渐平静。
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要有良心,但别心软。
夜里大伙在新的驻扎地,为着入住地窝子,搬了很多晒干的枯柴,架起来,点燃篝火。
除了吃烤肉外,还叠了石板烤起肉来,有用保安腰刀切成薄薄一层的羊肉片,放在冒油的石板上。滋啦啦的声音中,羊肉片迅速蜷缩起卷,薄薄的一片挂着油脂,蘸着野韭菜花酱吃,辛辣爽口。
还有姜青禾自己片的,带有厚度的肉片,肥瘦相间,烤的油脂滋滋往外冒。肉片逐渐煸的焦香,满满一口,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嚼在嘴里让人满足。
这一顿吃得尽兴,尤其在吃肉后吃了一片烤萝卜,那种不同肉的油,烤的外皮薄薄一层皮,里头松软,中和了腻味。
夜里她和蔓蔓占了都兰的床,都兰则和琪琪格挨在一起睡的。
琪琪格也不再像是以前那么不爱说话,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她有记账的本事,不管是哪家的小孩都找她玩。
也渐渐地不再老是缩着,兴奋的时候话也渐渐多起来,反而叫都兰时常想让她闭嘴。
这会儿她和蔓蔓嘀嘀咕咕说着话,都兰跟姜青禾则在他们两个人的话语声里睡着了。
河滩地的清晨弥漫着浓浓的雾气,有鸟叫声在头顶盘旋而过,她喝了碗热奶茶后,带着蔓蔓辞别了大家,驾着车离开这里。
路过北海子的那条路上,她碰见湾里不少人在白杨树旁伸出手用力摇一摇。
她停下车,不解地问,“婶子你们这是做啥嘞?”
“俺说是谁,”水婶拍腿,笑了声,“俺们看看这些树有没有生了虫害,枯没有枯,别到时候风一来,全给吹断了。”
也就是看了他们姜青禾才知道,这两天大伙赶紧收完了地里的东西,各种加固自己的猪圈,院子里的树,还有外围的树木。
姜青禾虽然没有防沙尘暴的经验,但她有防台风抗台风的经验,知道如何加固树木。
在她的方法中,挖土给低矮的植被加土,对于那些种下的果树,则是旁边挖土加地桩绑在树干上,或者是在树干旁立四根木头抵住。
春山湾的大伙全都忙忙碌碌起来,比地里的时候还忙,之前土长在说的时候,各个心里焦灼着,谁能不害怕黄毛风。
可再怕也没法子,他们一边用旧布、用过的麻纸堵塞自己家里角角落落的空隙,那些苫草房子的屋顶全部换掉,房子不能住的,土长就安排人先住办公的房子和学堂里。
一边则出动看湾里地里生着的树木,连架在那的水车也得瞅一瞅牢不牢固。
童学里则是毛杏和赵观梅带着小娃,封闭门窗,用各种石块和重物压在滑梯等游乐设施上。
姜青禾也忙碌着,将大部分的门窗都紧闭,二楼开放的阳台是没法子了,只能到时候再扫,还有那些牲畜,尽量用木板遮挡了一大部分。
还让宋大花他们一家到自己二楼去住,别管那草房子了。
就这样忙了好几天,日头晴朗,风也微弱,看不出一点要刮风的意思。
大伙都嘀咕是不是看错了,今年压根就不会有黄毛风。
夜里蔓蔓缩在姜青禾怀里问,“娘,黄毛风很吓人吗?”
“吓人得很,比老猫獾还吓人,”姜青禾拍着她的背说。
然后两人安静下来,因为她们听见了风声。
那种极力拍打着用木架固定住的窗棂,以及紧闭的大门,呼啸而肆虐地从大地游走而过。
然后房门被宋大花拍响,她喊:“黄毛风真的来了!”
姜青禾坐在床上,她知道,她听见了,她听见外头架子哐当倒地,木板嘎吱嘎吱乱晃的声音,牛羊断断续续的嘶鸣,以黑达的吼叫。
屋里渗进来一股由淡渐浓的土腥味,要是睡觉吸到一口,得呛到喉咙里,呕吐都吐不出来的难受。
她们只能不睡,用头巾裹住自己的头,再用毯子蒙着,坐在外间里。
蔓蔓有点害怕又兴奋,她和小草抱在一起,挨着大人坐在火盆子旁边,烤着火听那呼呼啦啦的风滚过每一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自然灾害,夜里加剧了风声的恐怖,像是野兽咆哮怒吼,但又减轻了白天黄毛风弥漫起来,吞噬一切的灰暗。
而且小狗挨在她脚边,她和小草一起裹着厚毯子,蒙着头在毯子底下吃糖,蔓蔓就不觉得有多害怕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她娘问,“风定啦?”
有人开门的声音,“风定了。”
这一夜黄毛风的席卷,旁若无人的肆虐,院子里浮上了一层黄沙,东西被吹得东倒西歪,外头所见之处全是沙子。
就像把荒漠上的沙子全都吹到这里来了。
春山湾的大家知道这几天隔三差五还会有黄毛风的,啥哭天喊地没有的,平静接受也不可能。
他们准备了铁锹和粪肥,见面就先抖抖自己满头的沙子,和身上的沙粒,然后慷锵有力地说:“种树去!”
种满戈壁滩的树,让这该死的黄毛风滚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