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生命坚固
到了地里萝卜和白菜收割的日子里, 牧民们带上了最好的帽子,来表示他们对粮食的看重。
由于今年雨水极其稀少,白菜和萝卜又需水,牧民们便轮流从清水河里舀水浇灌土地 。在此期间他们笨拙地上肥, 有时候忘记了, 还得姜青禾专程赶一趟提醒他们。
有的牧民老人还得拜拜长生天, 祈求它照拂照拂这片土地。
不过姜青禾觉得,拜长生天是没用的了,她看着矮瘦分叉的萝卜沉思,这头一回种,是得差些。
但牧民们欢天喜地, 他们压根没种过萝卜,当初只长萝卜缨子的时候, 都以为那叶子就是菜, 谁知道底下还有果实。
阿拉格巴日长老拔出个歪七扭八的萝卜, 他笑说:“地里只要出粮食就好, 长得啥样都成。”
七岁的齐日嘎笨拙地拔出一颗萝卜, 把它举在手上,他喊了句, “南迪(珍贵)。”
在他们的眼里, 不管粮食好坏都是珍贵的。
要是在庄稼户眼里, 看见这些瞧着就孬的萝卜, 指定得恼火, 也就他们还能乐呵,姜青禾也只好跟着傻乐。
拔完萝卜得收割白菜, 这白菜长得也瘦小,不宽大, 叶片紧紧贴着,而且虫眼不少,看的姜青禾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眉心。
可特布信语气强烈而夸张地说:“天,难不成额要成为塔日阿沁夫(农民之子)了吗,瞧阿布(爹)种的这一片多么好啊,每一个都长出来了!”
姜青禾放下手去瞅,也乐了,确实是每一个都长出来了,如果小得可怜也算的话。
特布信的爹不敢相信,他高兴又苦恼,“以后额要做当拉沁(牧民),还是塔日阿沁(农夫)呢,选不出来啊。”
“两个都当嘛,”吉雅凑过来说,“额们这从来没有又会种地又会放羊的哎,多厉害。”
听到这姜青禾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闹得吉雅还以为自己说错话,追着问她为啥这样笑。
姜青禾揉揉自己笑的发酸的脸,她的声音里还有没退去的笑意,“我替你们高兴呢。”
吉雅不再问了,有粮食可不就得高兴。
等这点白菜和萝卜等了两个来月,收收只收了一天,亏他们还拉上了草场所有的勒勒车,结果只装了大半。
这天晚上,姜青禾带着蔓蔓住在草原上,教他们白萝卜和胡萝卜还有白菜的吃法。
比如最简便的炖羊肉萝卜汤,牧民爱吃肉,吃羊肉又喜欢水煮羊肉,切片蘸韭菜花酱。
而萝卜往羊汤里加,他们头一次吃。
阿拉格巴日长老嚼着萝卜片,对上还没吃上的牧民期待的眼神,他犹豫着说:“比妥木斯(土豆)好吃,这咬一口像是喷出了一个淖尔(湖泊)。”
这个形容让姜青禾差点把包在嘴里的肉喷出来,她承认白萝卜吸汤,但远远没有到能喷出一个湖泊的水量来啊。
对于白萝卜大家的接受度很高,但到了胡萝卜,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吃着觉得还行的牧民说:“比草好吃。”
也有觉得味道很奇怪,但强忍着咽下去的喊:“来点韭菜花酱吧倒在上面好吗,淹死这个味道吧。”
姜青禾大笑,不管在哪里,都有那么一批人不爱吃胡萝卜。
不过笑归笑,姜青禾还是努力劝说,“这胡萝卜得吃的,吃了对眼睛好,多吃夜里摸黑也能瞧见东西。”
塔日哈立马接话,“是不是吃了夜里眼睛发绿光,跟狼一样,才哪里都看得见?”
“明天李郎中来,先看看你的塔日哈,”姜青禾回他,塔日哈是头脑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爹娘咋想的。
塔日哈摸摸自己的脑袋,没啥问题啊,坐在毡包里的牧民一阵大笑。
虽然说不管是白菜还是萝卜,对于习惯了吃肉喝奶的牧民来说,很难喜爱上。但只要是粮食,他们不会挑剔真的不吃。
反而是小娃就惨了,不爱吃但又不能不吃,尤其在冬窝子里时,那半个屋子都是在地下的,想跑都没地跑去。
第二日李郎中拿着药箱忐忑地给牧民看病,他有点局促地问姜青禾,“你能给说到位吗?”
姜青禾懂他的意思,能不能把他话里的术语翻译到位,她表示,“能说个七七八八,叔你先给他们瞧瞧呗。”
李郎中大毛病不说敢治的有多好,可小毛病,哪里腰骨疼或是其他小毛病,一看一个准。
他从一群忐忑的牧民里,按照姜青禾的意思,挑出了瞧着最健壮的霍尔查。
“没毛病,”李郎中放下自己的手说。
姜青禾是这么翻译的,“他说你跟哈萨尔(猛兽)一样,有劲收着点,再踢坏哈尔巴拉家羊圈的木门,叫郎中给你扎最粗的针,让真的哈尔巴拉(黑虎)咬你。”
霍尔查讪讪点头,那汉医说的肯定没错,他踢坏木门的行为,肯定不会再有第五次了。
原本害怕瞧病的牧民听到这话也放松,笑了起来,心里没那么打鼓了。
李郎中狐疑,“三个字有那么长一段要说吗?”
姜青禾只是笑,让郎中看病这件事,闹得不管有病没病的大伙都惴惴不安,很早就来问,有病怎么办?能不能牧羊了?可不可以不看。
她难得看见了好些人脸上的惶恐,她理解,但讳疾忌医是要不得。为了缓解他们的紧张,她才故意先挑基本没啥问题的霍尔查。
之后看病的都是老人先,牧民老人常年转场奔波,身上的寒症和骨头或多或少存在,有的还有咳疾等等毛病。
对于身上寒症比较严重,又对郎中开的方子害怕的布日古德老人,她重点说了两个词,指着她寒气最严重的膝盖和手腕说:“哈赫尔(荒芜)。”
指指开的药方又说了喝下去后,“杭盖(森林)。”
布日古德老人耳朵有问题,长串的字音听的模模糊糊,得一个词说给他听。
他就知道,他现在的身体跟荒芜的草原一样,只有喝了药就能变成森林,他喜欢森林,这才愿意喝药。
至于其他骨头问题要扎针的,姜青禾就夸,夸他是哈丹□□,一个刚毅的英雄。
反正看完病下来,她觉得自己比李郎中还累,难以想象其他做歇家的兼顾通译,翻译真的是个累活。
但是成效她很满意,那时常腰痛的贴了黑乎乎药膏,没过半个时辰在草原上蹦跶了起来,大喊自己现在跟一只雀鹰一样,能再放一百头羊。
有的则扎了针觉得骨头松快了不少,坐在那上摸下摸,高兴的不得了。
都兰忍不住眼热,她跑过来抱住姜青禾,她紧紧握着姜青禾的手说:“图雅。”
她想说感谢你为草原带来的一切,但是那样多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已经不想再说了。
姜青禾揽着都兰的肩膀说:“我希望”,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词,“阿民巴图。”
她很喜欢这个词,不是平安也不是健康,而是生命坚固。
只有坚固的生命,才能见证草原一年又一年的发展,只有结实的生命,才能让部落欣欣向荣。
她站在广阔的草原,听着耳边牧民阿妈不住的念叨:阿木古兰(平安),看着瞧了病没大毛病,在地上跳跃的人们。
姜青禾此时想,建设草原远比赚了皮子和牛羊要快乐。
更多的快乐在于牧民会惦记她的好。
她请了郎中给他们看身体,明明钱是他们自己出的,但他们并不这么觉得。
硬是又留着姜青禾,挨个教她冬天养羊的本事,明明这个她已经学会了。
大伙支支吾吾,好半天说不到正题上,然后就听哈日莫齐咳了咳说:“不是的,他们想教你怎么给羊配、种。”
现在是给羊配、种的时候,怀上半年后生下的就是春羔,那么明年姜青禾就能再拥有一批的羔羊崽子。
等羔羊满半年左右,明年的秋末又能再配一批,话糙一点就是湾里人说的那样,母羊下母羊,三年五个羊,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但存在的问题是,姜青禾实在看不来公羊和母羊,还得伸手去摸□□,这又回到了当年拔稻子地里的稗子一样,有心无力,是没办法一天两天辨别出来。
更要紧的是,姜青禾叹气,“我不会接生啊。”
现在没有羊生产可以让她练练手的。
她今年也并不是很希望配种,羊太多了的话,一是羊圈没有办法安置,二是她还当不了牧羊人,根本不能把这群羊拉出去每天放牧。
头一回,姜青禾感受到羊太多也是件烦恼的事情,幸福的烦恼。
“真的不配哦?”
“配一个嘛,配了明年生小羊,小羊后年生小羊,多划算。”
他们有点不甘心,而姜青禾猛摇头,“明年,等明年我再配。”
她还是个立志要当羊大户的,到时候吃一头腊一头。
等姜青禾把羊从草原上赶回去后,这片草场的蒙古包也陆陆续续卸掉装车,搬到勒勒车上。
牧民们赶着勒勒车,前往他们新的冬窝子,在那里有背风的山湾,坚固而暖和的屋子,成堆的木柴。
他们头一次进行如此轻松的转场,从草场出发到冬窝子不到半日的工夫。
不用长达半个来月,在冰雪中拉着牛羊前行,害怕身体不好的老人随时倒下,露宿在只有点毡布遮挡的勒勒车下。
而今年,这一只游牧部落暂时结束了四季转场,得到了安稳的日子。
对于冬窝子,他们新的驻扎点,牧民们用一个词形容,格日图乐(光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