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外来的希望
原本这个蒙古包里, 除了必备的火撑子、床铺以及酥油桶、奶桶、柜子等之外,其他地方很空旷。
不像牧民们在四周的哈那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皮子,装满炒米、奶皮子、奶块的皮口袋等, 显得满满当当。
可如今, 她只觉得到处都都是东西, 哈那上靠着好几块木板,上面是钉好的皮子,钉的不紧绷,皮毛舒展,而且没有很顺滑, 没有任何粘连,白得耀眼。
这样的皮子哪怕不懂行的来看, 一眼能看出, 是相当好的皮子。要是将它做成一件长袄子, 或是皮靴子。哪怕在三九四九, 冻破碴口的天里, 也压根察觉不到冷意,热气都聚拢在衣裳里, 而不是冷得下一刻要撅过去了。
而这样好的皮子, 姜青禾除了给毛姨的外, 她自己还有六大张, 能做几件新的羊皮袄子, 更别提还有那一大摞的皮子,她暂时没法一眼数清。
姜青禾开始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 疲累时的念头不做数的,什么收到皮子后也不会再欢呼高兴, 呸。
她确实不想欢呼,她只想跑出去在草原上大嚎一声,她有了好多好多皮子阿!
拥有一张皮子可能会漠然,但面对几十张皮子,她满脑子都是,可以再做几双皮靴,加羊毛内里、牛皮底的,穿起来舒服,大冬天也不会因为过冷,让整只脚麻木。
再做几顶皮帽,厚实顺滑的羊毛可以护住耳朵,可以跟上一年做兔毛帽混带。
她还想裁两张皮子,做几只皮筒,手可以揣在里头的,而且她没有皮手套,家里只有几双漏风的毛手套。
姜青禾静静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上手翻看,满心的情绪她还没有办法消化。
直到吉雅从毛毡布后面将脑袋探进来,实在是蒙古包里太安静了些,连脚踏在地板上的咯噔声都听不见。
“图雅,你看完了吗?”吉雅小声地问。
姜青禾这才动了动,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头挤出笑容道:“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哪看起,好些东西我不认识。”
“吉雅,你跟我说说吧,这些叫什么,不然啥也不知道,就这样傻傻地拿走了,总觉得辜负了你们的好意。”
“别说那种话,”吉雅觉得这话好生分,但她对介绍这些零散的物件很感兴趣,毕竟她长这么大,只有一张花毡,她的额吉还不让她铺。
吉雅蹲在地上瞅那两张花毡,“这是哈萨克人的手艺,她们那片草原上有很多的草,都能染色,只可惜额们这里没有。”
“她们手很巧的,那种你们叫芨芨草的,哈萨克人会把它们采来,煮好染色,编成围席,用来挡风的,她们管那叫琼木琪。”
“她们除了会做花毡以外,还有这个,”吉雅指指挂在哈那上,悬挂下来的彩编挂毯 ,“这种毯子她们也会做,你这个不是哈萨克人做的,是藏族编的,他们那管小的毯子叫卡垫,那是放床上的。”
姜青禾很难不为她们的手艺所折服,即使毯子上的颜色,大部分都不算鲜艳,可组合搭配起来,就有种浓烈的美感。
无论是挂在墙上的毯子,还是铺设在地上的,又或者是吉雅扒拉出来的,几张方正的坐垫,充满无法被忽视的美。
吉雅从堆的高高的东西里,一样样拿出来说给姜青禾听,这些都是全部人拿出一块或者是几块砖茶凑出来卖的。
边集的东西很便宜,一块砖茶能买很多。
比如吉雅手上拿的一个大罐子,她没拆开,“这一闻就知道是藏族那边的生牛肉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反正吉雅讨厌极了,那种猩红的色泽,不知道加了什么藏药的扑鼻气味,吃下一口肚子里跟有一团火在烤。
姜青禾对民族风味的东西很能接受,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兴冲冲地拆开,用勺子刮了一点,然后长长的呼气,默默地将罐子推远了点。
啊,好烈好麻,不适合她。
吉雅又递给她一小壶酒,“这个你尝尝,藏族的黄酒,他们叫帮羌。”
姜青禾并不爱喝酒,不管是现代的米酒、啤酒,又或者是这里的黄米酒等,黄酒就更不爱喝了,总觉得有股异样的酸。
她硬着头皮喝了口,咂摸了一下,刚开头酸,后面品着有点甜,口感挺好。
但她没那么喜欢,想着徐祯应该爱吃。
她不知道去采买的人,是不是每样都买了些回来,她和吉雅坐在这里从天还亮着翻到夕阳西下,才大概翻完。
除了有皮子、地毯外,一大批来自藏族的红米、野生花的蜂蜜,很香,比洋槐蜜还要香,皮薄果大的核桃等,甚至还有藏族妇女穿的嘎落鞋,一种黑底白鞋面红羊毛做边的鞋子。
当然这些东西姜青禾看过后,她被这份心意感动外,另一样东西,让她觉得在继蒙古包之后,又觉得被珍重,想要落泪。
是一套正宗的蒙古族服饰。
牧民们自己穿的都是那种简略的衣裳,男人基本穿棕的肥大长袍,没有太多的装饰,女人大多只深蓝耐脏的颜色,头帕会花俏一点,首饰更是没有的。
偶尔会穿颜色鲜艳的正装,比如在祭敖包的时候。
而她们则给她备了天蓝色,带点缎面的蒙古外袍,这种外面短领子的褂子,里面配的是一件偏草绿色的衣裳,这种扣上疙瘩扣后,就不用另外再系腰带。
另有一顶冬天带的帽子,是圆锥形带皮毛的帽子,还有靴子。
姜青禾拆到这整套衣裳愣住,她被吉雅推着上前,“你快些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蒙古袍子基本上很难不合身,它很宽大又友好,能容纳大部分的体型。
这是姜青禾第一次穿蒙古族衣裳,她有点手足无措,央了吉雅来帮她扣上扣子。
姜青禾整个人套在蒙古袍子里,她想瞅瞅自己穿上去的样子,可惜这里没有镜子。
吉雅扯扯她外袍的下摆,左右打量,然后点点她今天盘的发髻说:“图雅你等等,俺家乌丹阿妈给你弄个头发。”
其实说是弄头发,乌丹阿妈只不过是把姜青禾盘在脑后的发髻拆掉,从中间分开,将头发打成两条辫子。
“额们蒙古族未出嫁的姑娘只留一条辫子的,到出嫁时以后就梳成两条辫子,”吉雅跟她解释。
而姜青禾想到了件事,她也问出了口,“那都兰呢?”
都兰没有成婚,却也打了两条辫子阿。
乌丹阿妈还在给她弄头发,叹了口气道:“都兰说要守着琪琪格过日子,梳了两条辫子省个清净,长老挣不过她,索性也随她去了。”
“别说这个了,”吉雅打断道,她又高兴地说,“哎呀,图雅,你现在瞧起来真的像额们蒙古族的人了。”
乌丹阿妈也欣慰点头,垂着两条辫子,缠了蓝头帕,穿着蒙古族衣裳的姜青禾,虽然没有那么深邃的五官,可真的神似。
不止是她说,走出去的姜青禾被牧民们围观,他们都说图雅长得像蒙古族人,搞得她很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连蔓蔓都没敢认,她后来才抱着姜青禾说:“你穿着一样的衣服,我都认不清了。”
“我那会儿想,这是哪个姨姨吗?怎么跟我娘那么像?”
姜青禾被她逗笑。
这个夜晚,为了庆祝,庆祝什么姜青禾不知道,也许庆祝他们有了足够多的粮食储备,反正杀了两头羊,折了红柳枝,一堆人烤起了羊肉串。
还煮了手抓羊肉,蒙古包里又弥漫起一股野韭菜花辛辣的香气。
等到姜青禾满身酒气的换掉这身衣裳,她反复摩挲了很久。
脑子里想起木乐顺奶奶的话,图雅真的成为了草原的孩子。
她想也许是吧,她比去年比几个月前,都更爱这片草原了啊。
姜青禾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白日带着满满一车沉甸甸的关爱,回到了家。
她和蔓蔓将屋里的地扫了一遍,把那一大块地毯放在火炕边上,蔓蔓还光着脚在上面走了几个来回。
把挂毯挂在厅堂右边墙柜子的上方,打理好垂下来的流苏,她没去开铺子的半天上午,将东西一一归置。
她此时才有了种她正在储冬。
姜青禾把藏族黄酒放在灶房柜子里,在冬天可以把火塘盖掀开,烤得柴火只剩下炭,温一壶酒。
半扇风干肉,她给悬在横梁的架子上,吊在灶台的上方,跟着大当家给的牦牛肉干一起,过冬时剁一块,切成片煮一锅汤。
还有好几袋的干酪,提取酥油后剩下的奶,烧煮后形成的,有酸甜两种口味,以及大块的酥油、奶疙瘩等。
不知不觉,她已经有了好些过冬的吃食。
下晌姜青禾拿着皮子以及好些吃食去了毛姨家里,要不是毛姨,她也不能掌握熟板子的技巧,将牧民的板子卖出去。
最欢迎她来的是大牛,小孩搂着鸡蛋,嘴里塞着甜酪干,十分满足。
只有毛姨又数落他,数落完还不忘说姜青禾,“老是这么生分做啥,你呀你,每回来都拿东西,搞得俺家这个肚子里跟生了掏食虫一样。”
姜青禾把数好的二十三张皮子交到皮匠手里,才拍拍手上的毛絮说:“都怨我,都怨我,半壮子,饭仓子,婶你让他吃几口。”
“我还有皮子要请你帮忙做呢,旁人的手艺我都信不过。”
毛姨失笑,“你啊你,进来说吧。”
等她从毛姨家出来,外头的天色正好,阳光还有点碎屑停留在地上,西北风也不烦人,悄悄地来,静静地走。
在姜青禾特意空出来歇息的这一日里,另外一波从春山湾走出的人,在穿过土疙瘩满地的路面,走过一大片的戈壁滩,他们来到了毛家庄。
这个种了最多高粱的地方,都不用进庄子,春山湾来的人见到了堆叠在庄子前,高高的草垛子,那几乎全是高粱杆。
靠在高粱杆草垛上的老汉说:“这有啥用,俺们烧呗,除了烧还能做啥?吃啊。”
二牛说:“俺们收你的高粱杆,一捆一百根给三个钱咋样?”
“娘嘞,青天白日的,有人说胡话哩,”老汉笑话他。
直到他们反复证明,这个刚才还手抖脚颤的老人,立刻健步如飞地跑起来,边跑边喊:“有人收高粱杆,有人收高粱杆,钱送上门来了啊!”
这个几乎靠着崖背,人人住土窑洞的村落,平日只有鸟雀会来光顾的地方,此时村民纷纷走出来。
他们抱着一堆高梁杆,或是背着高出半米多的杆子,努力跑过来想挤在最前面。
在这个愁过冬储备不够的下午,毛家庄的村民看到了外来的希望,那么微弱,那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