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丰实的秋天
毛家庄的土地大多是盐碱地, 庄稼很难存活并长好,只有高粱,皮实,耐旱耐盐碱。
所以他们的庄子里有成片的高粱地, 高粱杆架起来的垛子, 在每个窑洞门前堆成山包。
带灰布头巾的老大娘颤巍巍地拄着拐问, “恁只收高粱秸阿,收去做啥啊,做仰尘裱糊的杆子,还是说做笤帚阿?”
在她的认知里,高粱杆最多当柴烧, 也有拿来裱糊屋顶天花板,又或是绑了做笤帚扫地。
“问啥问啥子, 你个多嘴婆娘, ”旁边老汉瞪她, 可那黝黑的脸庞转眼挂上笑, 露出一口豁牙, 弓背搓着手,生怕说错话。
老汉看着来收高粱杆的这群人, 一瞅就是吃得好喝得好, 脸没瘦得凹进去, 力气也足。身上穿的是靛青的衣裳, 牵来的牛和骡子膘肥体壮, 瞧着半点病气也无,体面极了。
不像他们庄子里的人, 黑干憔瘦,似骨架支棱棱立起来的, 没半些精气神,庄子仅有几头骡子吃不到好料,也瘦得皮包骨。
他想,人和人过的日子咋就差得那般多。
二牛丝毫不知道,自己也能成为被艳羡的对象,他憨憨地说道:“收了做高粱篾嘞,要是有高粱皮的也收的啊,只价要短上一个钱喽。”
“啥,这也来收,天爷菩萨哟,小丫你快跑些去叫你爹拿些”
“等俺啊,大兄弟,俺去搬了来,你等俺啊!”
一时间,刚围在这里的一群人,撒丫子往自家窑洞门前跑去,往常他们干啥都是慢走的,生怕跑几步,肚子攒的那点粮就没了。
如今也管不得这许多了。
二牛和成子帮忙挑拣高粱杆,不得不说,虽然这片土地瞧起来荒凉又贫瘠,黄秃秃的,连树苗子也没几棵。
可长出来的高粱杆,却是难得不错的,中间不糠,很多一根到头都是笔直的,没有半点弯曲。
要是破了杆编做炕席的话,那一定是顶好的炕席,一点毛刺也不带有的,而且摸着光光凉凉,热天睡起来也不黏腻起汗。
二牛他们头次壮着胆子出来收高粱杆,这几个月大伙都赚了一笔银钱,虽然比起大户,那真是不够看的,可对他们而言,几两银子那真是老多了。
有了银子兜底,才敢出来试试。
但大伙都是老实本分人,压价也压不来,本来说好按根数的,一百根三个钱,可瞅见这么好的杆子,又觉得价给的低了些。
几个人嘀嘀咕咕在商量,那老汉一见这架势,登时想屈膝,又觉得人家不喜这做派,心里悬着颤声问,“孩阿,你们还收吗?”
“收的收的,俺们正商量嘞,你们这篾子好得很,想着能不能多给些,”二牛忙开口解释。
老汉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问,“不要钱,能换粮食吗?”
他忙说:“不要啥好粮,俺不贪的,”老汉指着那老大一座的“高粱杆山”,抠着自己手忐忑地说,“换两升硬糜子成不?”
他们这地方偏得要命,路又难走,手里头有了几个麻钱,也花不出去。
毛家庄里的好些人,这辈子都没走出这个地方过。
老汉起了个头,才有人也大着胆子应和,他们说话声音都不大。不像是春山湾里的,恨不得隔着一亩地,人影都瞧不见一个,叫你听见他说话
吃不饱常年饿肚子的人,哪有力气高声说话。
二牛他说:“俺得回去收粮才成。”
此时他自己也不能预料到自己以后的路,因为收高粱杆,因为恻隐之心去收粮,而走了倒卖粮食的路。
逐渐成了一个有良心的粮客。
而眼下他正马不停蹄回到春山湾里,收各家今年的硬糜子,将几斗硬糜子倒给他的枣花婶说:“今年你还能收收,明年俺不种那老些硬糜子了,俺种些软糜子,也磨了黄米面,做黄米糕、油糕吃。”
“你是地主老财家有余粮了,也敢说这么阔的话了,”张婆子抱着篓子出来,闻言笑话她,往年她们哪家不是靠满山遍野长起来的硬糜子过冬的。
哪怕硬糜子磨成的黄米,牙碜得很,吃着剌嗓子,熬出来的黏饭筷子插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可大伙靠天天吃,顿顿吃,撑过了冬,熬过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
但今年跟往年也是真不同了,至少枣花婶很得意地回,“俺不仅种软糜子,俺今年还要留些稻子自个儿吃嘞,那油菜和甜萝卜,也都不卖了,卖那几个钱的,还不如俺编些谷篓子,做个十来日就有了。”
“婶阿,到时候俺年底也做次肉丸子给你吃,叫你也得俺们的济。”
“哎呦,老婆子到了风吹蜡烛尽的年头,也享上福了,”张婆子乐呵呵地道。
她这样说,二牛也瞅了一眼,年轻着哩,没那庄子里的人老。
他换了好些糜子,又赶了一天的路。
擦黑时到那边的,各家点起火把来接他,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都像是发光。
直到他收了十来车的高粱杆,送往姜青禾面前时,仍会说起那晚,“他们给俺磕头,叫俺是救命人,俺这心里啊,说不出啥滋味,就跟那醋葫芦打翻了,酸劲汪在心里。那会儿功夫俺真想做点啥让他们日子好过些,青禾妹子,你懂不?”
姜青禾哪会不懂,她这种想法出现很早,也许是上一年牧民转场到冬窝子前,而皮客没有来收皮子,那天夜里她在草原上,望着篝火时惋惜,自己没有能力,无法帮助到牧民。
那时她盼望,自己以后有一点小小的本事。
也可能是端午带着春山湾大伙一起编花绳,让大家都赚到钱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她正式成为草场歇家的时候。
她眼下总会这样想,想着为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的人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这将近一年半的岁月里,她茫然过,之后想要安定,想要有钱,想要过更好的日子。
而在这段路上,她磕绊,被人扶持,被人支撑,索性真的也有了点小小的本事。
甚至能在二牛茫然拷问自身时,给他点帮助,而不是像以前那般感同身受,却又无能为力。
姜青禾有一个本子,小鱼会记录他们走到哪个村子时的农作物、大概的风土人情。
她本人用到的次数不多,但是能跟着这个调整剪纸、红花又或者是其他的东西,往后过去更贴合这个村落。
不过眼下她将知道的,用来给二牛支招,“用糜子换高粱杆可以的,大伙都想要粮食填饱肚子,更偏的地方钱不大能用得上。”
饱腹感很廉价,廉价到土、树皮都能满足,可它又很珍贵,好些人梦里都在想着能够吃饱饭。
姜青禾想,她很赞同用粮食换取村民手里不太需要的农余,让大伙过了有饱腹感的年吧。
所以她很认真地说:“粮食换粮食估摸着不太成,你手里有余钱,就用钱去换粮,再用粮换物。像是下陈湾那块,他们村里人比起粮,更喜欢要钱。你可以拿着钱,去跟他们换粮。”
“我随口说,你也估摸着听吧,高粱杆像是这样好的,我都会收的,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还有苞谷皮、高粱皮、羊毛,只要秋收的绵羊毛,有棉花更好,像是其他你拿不准主意的,可以来问我,好的东西我会收。”
“诺,你不大识字,真的想要做点啥,得跟着周先生识识字,学学记账咋记。要是你只想收了这批高粱杆就停手,那也成,我先把这批高粱杆的钱给你。”
二牛有点茫然,他看着自家兄弟,走到边上说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来坚定地说:“俺们不想停手,俺们想继续收下去,走远些也成的,累一点不算事,这干的人心里舒坦。”
姜青禾说:“那就谈谈哪个地方收啥粮食最好吧,咋收,还有你们要看好牲畜的蹄掌,没法钉铁掌,就去用牛皮包一层。”
她真的不介意给他们帮助,或者说扶持,她一路走来,得过多少人的济也不知道。
当二牛他们得到一份详尽的粮作信息,和几车高粱杆得来的钱,踏上了一条他们想要走的路。
而姜青禾则望着这成片将地面铺满的高粱杆,她陷入了沉思,忙哪头起呢?
是先将高粱杆先拉走再挑拣,还是先挑拣,再拿到各家去,叫婶子们破成篾子,还是说更要紧的是,那么多的高粱杆,还有以后不知道多少的羊毛,她放哪?
遇事不决问土长,土长靠在自己小屋的椅子上,她说:“喏,有事才想着来找俺,平日人影也不见个。”
姜青禾叹气,“忙啊,忙死个人了,你要是想见我,晚上来嘛。”
土长呸了声,“滚犊子玩意。”
“你说有那老些东西,没法子放,俺想着,”土长正经起来,看了眼姜青禾,“先放你之前那屋子里去,空着没人气,也是要生虫落灰的。秋收后在染坊边上起间大仓房。”
姜青禾好久没去那屋子看过了,她此时想起来,不免有些怔仲,她想想说:“放那去吧。”
土长出来跟着她往外走,两人也好久没咋碰过头,有些事情想说说。
“你瞅那片戈壁,”土长站在拆掉的围墙后,指着远处那茫茫戈壁滩说,“俺托人买了些树苗子,想着等晚些,地里粮食都能收了后,叫大伙来种树。”
“也不怕你笑话,虽说近两年,老天给面子,没咋刮黄毛风。可俺真怕啊,你们南边肯定没见过黄毛风刮起来,外头呼嚎的,庄稼、树根都被拔起,屋里地上全是沙,抖抖身上都有一两斤。”
沙尘暴的威力,姜青禾只在视频里看见过,但不妨碍她明白,它的到来只会让本来就脆弱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沙土流失,土地荒漠化加重。
她以前的民族学虽然跟白上的一样,可早年间,她去过田野调查,学过几个有效治沙的方法,印象最深的,应该是麦草方格法,毕竟真的上手干过很多天。
姜青禾摇头,“虽然我没见过黄毛风,可我懂得几点,想要在戈壁或者是瀚海里种树,种下去是不成的。”
土长当然知道不成,来场大风又或是雪,树苗子就悄无声息地一棵棵倒伏下去,死在了戈壁滩,年年种,年年死。
她望着这片早前给春山湾带来数不尽困恼的戈壁滩,只要它还是戈壁连着沙漠,那压根没有任何安稳可言。
只要春冬两季刮几场席卷来的黄毛风,这一年的收成大树尽毁。就像五年前,小麦半数以上被吹走,田税都是延后一年补交的。
以前她只有一个人想法子,大伙劝她算了,人是斗不过天的。但是现在,姜青禾会告诉她,“害,这治沙一年治不完,就十年嘛,十年不成就二十年。”
“而且土长你信我的话,我真知道个法子,今年那些稻草都收过来,之前麦草还有的,也拿过来,不够没事,我问问二牛,让他去外头各村各户收嘛。”
“树苗子还得再看看,得去司农司问问,啥耐旱一点的,沙漠里种的,那沙打旺的牧草就不错,我们这里都能种,还有花棒啥的,它就生在沙里的。”
土长沉默,主要是跟春山湾相邻那片戈壁滩和沙漠,无边无际,也许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全种上树。
“放心,土长你活着的时候肯定能看见的,”姜青禾贫嘴了一句。
“去你的,”土长骂了她一句,可虚浮的心却安稳下来。
也许很多年以后,黄毛风不再成为日夜的担忧,而绿色会覆盖这片土地。
而这一切,都得人来忙。
春山湾里的人每一日都忙得充实,干完地里的活,女人拿上高粱杆到把式学堂里,听着织布机咕吱咕吱的声音,隔壁不远处的念书声,偶尔跟着读上几句,慢慢用小刀将它一层层破开,破成一根根篾子。
男人则领了稻草和麦草,拿着两块木板,将两股草或四股简单绕在一起,放在木板上,用另一块木板去搓,搓成长长的草绳。
其他人也忙,二牛忙着各处换粮,收麦草、稻草、高粱杆等,而土长则日日去司农司,盘磨着人要些耐旱,适合沙地种植的树苗。
她要几百上千株,实在多了些,司农司给的价格太贵,她没法接受,磨得人家答应成活高大的十来个钱一株卖给她,树籽、草籽五六个钱,如此才安生。
在这样各自奔忙的日子里,草场上的羊群开始剪今年的秋毛,而春山湾的稻子谷穗饱满,即将待割。
稻飞虱的侵害并没有使稻子减产太多,分蘖期时鸭子的粪肥落在田里,使其得到了极大的肥力,所以每一株稻子都比去年多了更多的株杆。
而及时育苗,补栽稻秧,后期肥料可着那块撒,如今谷粒虽还不太饱满,可已经能叫人预想后今年的收成。
在经历过虫灾后,湾里大伙一起走过来,又迎来了一个丰实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