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
越家大厅, 宋女士和越叔叔坐在主位,因为惹怒了宋女士,宋殷殷没有正经座位坐,但越叔叔让人给她搬了个小椅子坐在下面, 宋殷殷, 看了一眼越叔叔手里掂着的木条, 这个她不陌生,越叔叔把这个定成了越家的家法,小时候,越清宴一犯错, 他就把它拿出来挥舞。
越叔叔的原则是绝不轻易拿家法开玩笑, 免得越清宴失去对家法的敬畏,从不存在用这个吓唬人, 只要拿出来一定是要把越清宴抽一顿的。
宋殷殷都不记得有多少次越清宴挨完打,跑到她这里来求安慰求上药了,她当然不会因为可怜他就做给人上药这种事情,但她偶尔也会良心发现,看在越清宴有时是替她背锅才挨打的份上,叫阿姨过来给他上药, 每到这个时候, 越清宴溜得都很快,理由是,不希望让别人看到他完美诱人的身体。
越清宴有时候和精神分裂一样,前一秒还一直喊痛,像大狗狗一样使劲往她这边黏, 真要他把衣服脱了给他上药,又说自己练过什么什么功, 就他老爹那两下连根毫毛都伤不到他。
越叔叔如果真的生气,应该会下狠手吧。
有几天,她难得没看到越清宴在她面前晃,虽然人不在,存在感依旧很强,给她发各种信息,有文字有图片有视频还有好玩的视频链接,就连看到他家天花板有块图案看起来像个笑脸也要拍下来发给她。
那活跃的程度,让人很难相信他是被越叔叔揍得下不了床了。
那好像是她懂事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他房间。
太吵了。
她要当面叫停他这种愚蠢的行为。
来都来了,她就顺便看看他的伤到底多严重。
她都勉为其难愿意看他难看的伤口了,这个笨蛋竟然不给她看,大热天裹着厚厚的羽绒被,满头大汗地跟她躲猫猫。
有病。
当她稀罕看他。
不给看拉倒。
宋殷殷记得那天她很生气地走了,越清宴还带伤哄了她好几天。
越清宴不仅不给她看受伤后的情况,他们懂事后,越叔叔罚他的时候,也会想办法让她离得远远的。
按他的说法,受虐时的他更令人心动,怕勾起她的犯罪欲。
宋殷殷真的很想加入到越叔叔揍他的队伍里。
越清宴对越家家法一贯不正经的态度,模糊了宋殷殷对家法的认识,她也下意识地觉得越叔叔说的家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今天亲眼看到越叔叔拿的木条,她才突然想起来,这根木条有多厚实,对小时候的她来说,有多可怕。
以至于越叔叔不小心让她看到的时候,把她吓得做了好几天的噩梦,还好面子不让别人知道,也就越清宴够了解她,也喜欢观察她,发现她不对劲,利用排除法,找出了问题所在,溜到越叔叔的办公室,把家法偷了出来,嬉皮笑脸地拿给她,让她用它打他,她被他烦得没办法,拿它打了他一下,越清宴立刻喊疼,表情浮夸,让她一眼看出就是演戏,他还故意气她,激得她又用木条打他,越清宴又喊疼……就这样,可怕的家法成了他们两个游戏的小道具,从那之后,她也没再做过那种噩梦。
当然,偷家法的越清宴后来又被家法狠狠伺候了一顿。
宋殷殷视线移到在旁边跪着的越清宴身上,仔细算起来,越清宴这个笨蛋如果不认识她,会少挨很多很多的打。
越清宴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脸,冲她眨眨眼,小声问:“跪着这个姿势是不是显得我背后的肌肉曲线更突出,更诱惑了?”
宋殷殷:……
他挨的打可能还是不够多。
什么背后的肌肉曲线……宋殷殷下意识看向越清宴的后背。
可能是为了显得郑重一点,他穿的衬衫和西裤都是很讲究的手工定制款,量身剪裁的设计确实在他跪着的时候,把背部臀部还有大腿处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西裤裤管下露出一截修长漂亮的脚踝,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跪在那确实有点姿色。
宋殷殷扳着脸,视线在越清宴身上。
越清宴感觉到她看他看得很认真,勾起唇,挺身给她看得更清楚,还继续诱惑她:“把我的双手扣到身后,效果会更好,宋老师想看吗?”
宋殷殷不屑地切了一声,声音放得再轻,也藏不住她骨子里的倨傲骄纵:“扣到身后。”她看看,什么效果。
越清宴笑意加深,慢慢抬起手。
宋女士在上面咬牙切齿:“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让他们两个好好反省,他们两个竟然在他们两个家长的眼皮子底下搞起乱七八糟的play来了。
尤其是姓越那小子。
没羞没臊。
“宋女士,别生气。”越叔叔赶紧端起茶杯,让宋女士平复一下愤怒的心情,回头看越清宴,眼里一半欣赏,一边杀气,“越清宴,你给我滚远点跪着去,少勾引我们殷殷。”
宋慧铮皱眉看“我们殷殷”说得极为顺口的越司晟,后者浑然不觉,自己不小心展露了已然把人家女儿当一家人了的小心思,怒视着没动地方的越清宴。
“你小子……”越司晟举起家法。
越清宴抬手,懒洋洋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您要打也等一会儿私下打,现在打,有人会心疼。”
“谁会心疼?”宋殷殷冷哼,摸出手机,“肯定不是我,我还打算拍下来反复看呢。”
越清宴提炼重点的能力十分惊人:“反复看我吗?”神情变得认真,嘱咐他亲爹,“那您得把我打得帅一点,记得站在我右边打,有人说,更喜欢我的右边俊脸……”
宋殷殷冷飕飕打断他:“我是说你右边没有那么难看,你右边……”
“你们够了啊!”忍无可忍的宋女士拍了一下桌子,把看得津津有味的越叔叔吓得一抖。
赶紧跟上宋女士批斗的脚步,也拍了下桌子:“还敢在我们面前打情骂俏,一点也没反省自己的错误!”
宋殷殷看向越叔叔,她什么时候和越清宴打情骂俏了?
她明明就是在怼他。
宋慧铮也再次看向越司晟,她女儿什么时候跟越清宴打情骂俏了?她女儿明明是在怼他。
她严重怀疑越司晟夹带私活。
越司晟在宋家母女的注视下,努力保持着一身正气,向越清宴发出冷喝:“越清宴,你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哪错了?”
越清宴看向脸色很难看的宋女士,收敛眉眼间的笑意,正色起来,刚要开口,宋殷殷却先一步回答:“是我先跟他说的。”
宋女士犀利的目光立刻从越清宴身上移到宋殷殷那里:“说什么?你先跟他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跟他说的?”
“就说。”宋殷殷抬着下颌,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高冷的大小姐风范,但对上宋女士的目光后,音量小了一大半,“就说,谈恋爱的事情啊。”
“你主动问越清宴要不要做你男朋友的,是吗?”宋女士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谁前两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和我说你不喜欢他,不会和他谈恋爱?”
越司晟听完宋女士的话,眉梢都挑了起来,但越清宴却很平静,也没想去看宋殷殷,跟她要个说法什么的,只对宋女士心平气和地解释:“宋阿姨,不是宋殷殷主动问我,一直都是我缠着她,从小就……”
宋殷殷当越清宴没说话,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他的:“人都是会变的,而且,你总这样,我都不想和你说实话。”
宋殷殷的话一下戳到宋女士最在意的点上了,她甚至顾不上宋殷殷后半句对她的抱怨:“人都是会变的?宋殷殷,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你变过什么?就你那个想干嘛就要干嘛的臭脾气,出道了,成公众人物了,被那么多人骂,也没变过一点点。现在你告诉我,你为了越清宴,两天就把不喜欢的变成喜欢了?你告诉我,以后你还要为了他变什么?变温柔,变听话,变成越氏集团贤惠懂事的豪门儿媳妇儿,在家里相夫教子吗?”
越司晟睁大眼睛,感觉自己被cue了,试图解释:“宋女士,我们越家真没那么传统,不会要求那些有的没的,殷殷想做什么都可以,要不要孩子什么的,我们当长辈的全都尊重……”
“现在怎么说都可以。”宋女士在气头上,对越司晟也只是勉强保持客气。
越司晟看宋女士的脸色,觉得棘手,心里那面焦急,用嘴角,低声提示跪在那儿的人:“越清宴,你哑巴了?还不跟你丈母娘~”在宋女士冷冰冰的目光里,语调拐弯,“宋女士做好保证,不会委屈殷殷。”
越清宴没急着开口,看了宋女士片刻,才出声:“如果宋阿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去结扎……”他很早就知道,宋大小姐怕疼,不喜欢孩子,他也一直在做这样的计划。
只是他觉得这样也无法打消宋女士的担心。
“结扎好,结扎好。”越司晟点头,真心为儿子高兴,但被宋女士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对,严肃地瞪向越清宴,“你小子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殷殷才同意你做他男朋友,我不许你做不该做的事情……”
宋殷殷无语,这些人到底在讨论什么?
“不需要你跟我承诺这些。”宋慧铮眉头紧锁。
越司晟决定暂缓跟越清宴算账的事情,放缓语气,试图帮那小子美言几句:“宋女士,别的这小子可能不行,一天天油了吧唧,臭屁自恋,这么大了还有中二病后遗症……”此处省略一万字越清宴的毛病,然后话锋才一转,“但他喜欢一个人就是真喜欢,不会变,会一直全心全意对她好,把她看做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存在,这点随我,我也敢跟你还有殷殷做个保证,如果有一天这小子变心了,为了别人,包括为了我们越家,去改变殷殷,委屈殷殷,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我们家,别说继承家产,这个破木条,我都不给他。”越司晟说着,又冲越清宴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家法。
宋慧铮没说话,只是看着越清宴,微微摇摇头。
她不是不相信越清宴对宋殷殷的情意。
相反,她相信,他的真心。
相信他会一直爱着她。
她可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人啊,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越清宴这孩子是什么人,她有时候甚至能在他的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也将她视为比自己生命更珍贵的存在的男人。
那个到死都深深爱着她,没有一刻动摇的男人。
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害怕。
她太清楚了,有时候“逼”你走向另一条路的不是令你恐惧的人,不是对你喊打喊杀的人,不是对你使劲阴谋诡计的人,而是深深爱着你你也深深爱着他的那个人。
甚至不能说是“逼”,因为当初做最终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做这个选择,不会后悔,但它会确确实实地,让你成为另一个人。
宋慧铮都要忘了,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可她很确信,在她年少憧憬未来的时候,她想象中的自己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应该被绑在生意场上,肩负两个家族发扬光大的责任。
她应该是自由的,是随性的,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她那时候,无比自信地以为,她可以永远做自己,不为任何人改变。
看着跪在地上的越清宴,看着他坦荡真挚的眼睛。
真的太像了。
就连被长辈抓包,自己被罚跪,也努力逗她开心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宋慧铮眼眶微热,慢慢攥起手指。
她真的很害怕她的女儿会变成下一个她。
可她的害怕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总不能在其他人,或者其他事逼着宋殷殷改变前,先逼着她不喜欢她喜欢的人吧?
“算了。”宋女士侧开脸,叹了口气,“我今天气的也不是你们在一起的事情,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想谈恋爱不需要我的同意。”
越司晟注意到宋慧铮眼圈有些红,沉默了一会。
他其实也明白她的担心。
他的妻子是很传统的大家族教育下长成的大家闺秀,结婚生子,是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人生一环,二十岁之前,她甚至都没想过,不结婚,不生孩子这个选项。
他们的婚事早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他和他的妻子是两种人,他讨厌约定俗成,讨厌墨守成规,所以,他曾经非常排斥他的这个未婚妻,甚至离家出走,用行动拒绝这桩婚事。
后来,她变了,他也变了。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她不再觉得为家族繁衍子嗣是她必须要完成的责任,她也考虑过不要孩子,但最后。
越司晟看向越清宴,还是有了这个逆子。
她牺牲了很多,就算他们两家的条件比很多人要好,但依旧无法避免,而且那不是他用爱就能弥补的。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她那么早离开,可能也和那时候有些关系,她以前身体明明那么好。
所以,他举双手双脚赞同儿子不要让自己心爱的人受那份苦,做那样的牺牲。
可是,他也那么爱他的妻子,结果还不是这样?
当时听到她决定要孩子,他的内心深处应该也是庆幸的。
越司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么看来,他真的很虚伪。
越司晟看着越清宴,他的儿子其实并不是很像他,他比他勇敢也坚定很多。
他一直坚定不移地选择宋殷殷,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改变心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舍得让她有一点点不开心。
不像他,那时候只是为了和家里作对,对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做了很多混蛋的事情。
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至于未来这两个孩子到底会怎么样,他不能预知,也不能操控。
他和宋女士一样,作为家长,虽然知道哪条路是错的,但最终也只能让孩子们自己去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监督好越清宴这小子。
如果他真的变了,就……越司晟挥挥手里的家法,带起猎猎风声:“越清宴,听到没?宋女士说,你做错的是别的事,快想,是什么,想好赶紧道歉,承认错误!”
宋殷殷这回没说话,她也看出宋女士情绪不对。
与其说是生气,或者对她失望,不如说是伤心。
她可以和生气的宋女士顶嘴,但不能让难过的宋女士更难过。
越清宴也收起散漫的态度,看向宋女士,语气里带着认真:“我不应该偷偷溜到您家里,这么晚了,还把宋殷殷带到我的房间,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这样做了,您这次想怎么罚我,我都认。”
宋慧铮听到越清宴一下就把歉道在了点子上,脸色微微缓和。
不得不说,这孩子看着张狂嘚瑟,其实心比谁都细,比谁都懂事。
就连她女儿都以为她是为了她瞒着她谈恋爱了发火,这小子却明白她要教训他们的是另一点。
挑这一点来说他们,才不至于闹僵。
如果她真的要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她女儿那个臭脾气还不一定闹成什么样子呢。
“知道你还干?都第几次了?”宋女士顺势把话接过来,“这次更大胆,还把人领你房间里了,这是被我发现了,没发现,你们刚刚那是要亲上了吧?然后呢,你们打算干什么……”
“宋女士。”宋殷殷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宋女士轻哼:“你们俩都敢干,我不能说?”
“谁说我们要亲亲了?”宋殷殷面无表情地耍赖,语气挺骄横,就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清宴说那个信封是夜光的,我凑过去看一下。”
越清宴低头勾唇笑了一下。
笑屁呀,宋殷殷在后面踹他。
“宋女士说得没错。”越司晟也点头,表示十分同意宋女士的发言,“这才刚在一起,你就背着家长,把人家带到你房间,你安的什么心啊?”看向宋殷殷,整张脸都变得慈祥了,“殷殷,以后他再不老实,你就告诉叔叔,叔叔收拾他。”
又看向越清宴,脸刷地变冷:“还有,你这么做,尊重人家殷殷的妈妈了吗?虽然说,你和殷殷都是大人了,谈恋爱很正常,但作为一个小辈,尤其是在殷殷妈妈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辈,你是不是应该先征求宋女士的同意,得到长辈的认可,再谈你的恋爱啊?”
越清宴点头:“是,爸,您说的对,这件事是我不好。”
越司晟忍着没冷笑出来,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龟儿子这么乖乖认错。
哦,不,那次害殷殷喝多了酒,从树上摔下来,差点受伤那次也挺乖的,但在他面前的态度也没这么好,就是一声不吭地认打,还叫他打得重一点,他好长记性。
哪有在未来丈母娘和媳妇儿面前这副乖巧孝顺的样子?
越清宴抬头看向依旧冷着脸的宋慧铮:“宋阿姨,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如用行动证明,我不会让您担心的事情发生的。”
宋慧铮看了眼越清宴,虽说这孩子通透,但他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她。
越清宴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但眼里的承诺却很重:“我会时刻记得,现在的宋殷殷是什么样子。”
宋女士看着越清宴,有些意外他的承诺。
她还以为他会向她保证,他会永远爱着宋殷殷,永远对她好呢。
这种承诺,宋女士根本不在意。
宋殷殷不缺爱,也不缺对她好的人。
宋女士活到现在,领悟到了一点,爱情之中,最难维持的不是爱本身,最难的是,记得。
不是偶尔回忆时,能想起爱人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样子。
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这样,她如果有什么改变,哪怕一点点,都会立刻发现,不会等到她已经改变了,再说一句“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变呢?
为什么要变呢?
说这种话的人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爱人的改变?
只有时刻记得的人,才会一直保护并追寻爱人的初心和本色。
看来,这孩子和她的丈夫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宋女士紧绷的心有一点放松,不多,也就百分之一吧,但也够她现在舒展开紧皱的眉头的了。
越清宴看到宋女士眉心松开,才又弯起唇:“而且,我会努力不让宋殷殷太喜欢我的。”
宋殷殷带着杀气看向越清宴。
这个剑你是一定要贩是吧?
什么叫努力不让她太喜欢他的?
这需要努力吗?
她本来也就只有一点点喜欢他。
“别太自恋了你。”宋殷殷在越叔叔面前也敢骂他,并且还得到了越叔叔赞同的点头。
“这小子就是自恋欠收拾。”
宋女士没有在越家多待下去的想法,直接拒绝了热情邀请她们的越司晟,越司晟很想让她们留下来品鉴越清宴这个将功赎过之人的厨艺,直接带宋殷殷离开了越家。
越家离宋家距离不远,但宋大小姐的习惯是能坐车绝不辛苦自己的脚,出了越家的门就要往车门那站着她家司机的豪车走。
宋女士叫住她:“陪我走走。”
“干嘛呀?”宋殷殷不情不愿转回身,“这算是惩罚我吗?”
宋女士气得想打她屁股:“谁家惩罚这么简单,就让你走个几百米?”
宋殷殷冷着小脸,但还是乖乖来到宋女士的身边,看看周围没人,这才很傲娇地抬起手,想搭在宋女士的胳膊上,但宋女士手臂是自然下垂的,宋殷殷的手自己挂不住,她很理所当然地把宋女士的手臂弯起来,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臂弯那里。
宋女士看着她家女儿手动把她凹成扶手状的全过程,咬了咬牙:“你啊……都是被我惯坏了。”
“我是能被人惯坏的?”宋殷殷不屑地切出声。
“跟越清宴这样可以,少跟我这么切切切的。”宋女士纠正宋殷殷不好的习惯,对谁都切切切,上辈子卖水果鲜切的?
提到越清宴,宋殷殷咬了咬唇,好像不在意地看向旁边,静了一会,才转回来问:“宋女士,你有没有对我很失望?”
宋女士本来想借机教训一下她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的,但看了眼宋殷殷,感觉她好像真挺在意她有没有失望的,心里一软:“什么失望不失望的,你确实也到年纪,该体验一下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
谈恋爱还是很有意思的。
有开心,也有不开心,无论是哪种,都可以存档成为独一无二的回忆。
当然,对方得有颜有身材,生理上的愉悦,是这一切的基础。
跟丑八怪,只有不开心。
宋女士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眼里不觉也含了笑意。
就长相和身材这两点,越清宴还算不错。
“也就那样吧。”才刚谈了小半天的宋大小姐高傲地发表感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宋女士被她逗笑了:“你才谈一天能感觉出来什么呀。”
“有什么好感觉的?”宋殷殷又想切,被虚起眼的宋女士堵了回去,想了一会,把脑袋靠在宋女士肩上,“宋女士和宋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恋爱体验吗?”
她不喜欢叫妈妈,更不喜欢叫她几乎没有印象的男人为爸爸。
宋女士很少听到宋殷殷主动提起他,愣了一下,接着点头:“当然有啊。”
“怎么不说了?”宋殷殷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抬起头,有些怀疑地看向宋女士,“是不是并没有?”
宋女士这回没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是太多了,不知道该跟你说哪个。”
宋殷殷顶着张冷漠骄矜的小脸,默默竖起想要吃瓜的小耳朵:“那就说说你们的初吻吧。”
宋女士冷笑:“你是说,今天你和越清宴被我们打断的初吻?”
“都说不是要接吻了!”宋大小姐翻脸,“而且,那也不是初吻……”
“嗯嗯。”宋女士敷衍点头,“你们的初吻是在高中,看电影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是吗?”
这回轮到宋殷殷虚起眼看宋女士:“我就知道,你有偷偷看我们的直播。”
宋女士毫不示弱,大小姐翻旧账,她也翻:“那你还在小屋里嘴硬,说隔壁住的不是越清宴。”
宋殷殷做了个切的口型,难得自知理亏,没继续顶嘴,又把脑袋靠在宋女士肩上:“说初吻。”
“也没什么好说的。”宋女士回忆着过去,唇边漾开笑意,“你不在现场,不懂那个氛围……”
“别管我懂不懂,你先说。”宋殷殷抱着宋女士的胳膊,催她快点。
“当时我们刚结束一场竞标会,我和你爸爸作为对手,互相算计,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其极,恨对方恨得牙痒痒,但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是要找他对峙的,莫名其妙地就亲到一起了。”宋女士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把对方的嘴巴都咬破了。最好笑的是,我们两个其实都对家里的生意不感兴趣,只是看对方不顺眼才接了两家冲突的那些项目,都想看对方被‘打’服,可怜巴巴地求饶的样子……”
宋殷殷点点头,她确实不懂这两人在干嘛:“那最后谁赢了?”
“肯定是我啊。”宋女士抬手,搂住宋殷殷的肩,“你妈妈我什么时候输过?”她这样说着,翘起的唇角却并完全都是年轻时说到同样的话会有的意气风发,也有淡淡的萧索落寞。
她确实赢到了最后,赢了个彻底。
让那么傲气的人收敛了乖张挑剔爱作妖的个性,为她洗手做羹,成了温柔贤惠的样子,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直到最后,那么痛,还在轻声安慰她,不要为他难过。
每个人见到她都说她是人生赢家。
说到改变,不只是她变了,他也变了很多。
只是他没有像她一样,对自己的改变那么介意。
或许,就像其他人说的,夫妻想要经营好婚姻,就是要为了对方改变自己。
或许,是他离开得太早,才让她那么怀念和他初识时的自己。
她一直介意的可能不是改变,而是失去了他。
她害怕宋殷殷成为她,除了怕她被迫承担本来不属于的责任,是不是也怕她爱的人也突然离开她。
不知道。
宋女士轻轻捏了捏宋殷殷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句:“其实妈妈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什么?”宋殷殷没听明白。
宋女士侧脸看宋殷殷,她的面容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宋女士保养得很好,但眼角难免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神沧桑,眼底却透着一种如同孩童般的懵懂茫然。
昨天她好像还是宋家任性妄为的大小姐,还是可以随意和他斗气,什么破格的事情都敢做,不必考虑后果的小祖宗。
今天她就长大了,甚至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焦虑,彷徨,恨不得把所有错误的选项都替她划掉,规避所有的风险,不让她有她的任何遗憾,不让她失去她曾经失去的。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痛到她想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对他发脾气,理所当然地把错误都怪到他身上。
可是。
“不知道也没关系。”宋殷殷垂下眼睫,她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小脸还是冷冰冰的,“我会自己找到的,适合我的答案。”
正确不正确的,也不知道是谁来衡量。
对于这个世界,这么任性这么骄纵的她可能也不是正确的。
她还是选最合适她的吧。
宋大小姐抬起眼,看向宋女士,决定借这个机会,跟她说一下一直没说的话:“我不是为了越清宴,在这两天变得喜欢他了的。”
“我喜欢他有一段时间了。”宋大小姐还是有点不习惯,摸了摸鼻尖,“我回答你说,不喜欢他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喜欢他了。”
大小姐伸出手,手指吝啬地张开少少的距离:“就一点点。”
“那你那个时候就应该和他在一起呀。”宋女士看着她到什么时候都要傲娇到底的女儿又笑了笑,“是因为害怕我说你吗?”
宋殷殷又要切,看到宋女士竖起手指,她撇了撇嘴:“我才不怕你呢。”
宋女士看了她一会,切了一声。
宋殷殷皱眉,看着抢了她口头禅的宋女士,哼了一声,看着旁边,继续说下去:“我怕的是……你会怕我受到伤害。”
宋女士怔愣一下,看着说出像是绕口令一样的话的宋殷殷。
“就是怕你替我担惊受怕的。”宋大小姐特别不满意宋女士听不懂她的话,害得她还得再说一遍,“就像我小时候想和他们一起参加出国的夏令营,你好不容易同意了,等我回来,听阿姨说,那几天你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还生病了。”
宋女士想起来了,好像从那之后,宋殷殷就不会跟她闹着出去玩,会乖乖地被她锁在家里。
后来就算被越清宴“拐”出去玩,也会注意不让她发现。
“我就是想,我要是跟越清宴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又要担心这担心那,怕他渣了我,怕他欺负我,怕我不小心怀孕了,怕他和宋先生一样……英年早逝什么的。”宋殷殷声音小小的,但不耽误她什么话都敢说,“我其实不怕这些的。”大小姐握拳,下颌抬起,不可一世,“没人敢这么对我,我也不蠢,不会让自己被人欺负,至于生老病死,遇到再说呗。”
“我就是怕万一我真的有什么事情,你会难受,还没发生呢,你就已经很……而且我也不想你对我失望,就像我那时候选择出道,你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宋殷殷眯起眼想模仿下宋女士的眼神,突然感觉头发被人轻轻摸了摸,抬起头。
“宋女士?”宋殷殷愣住了,看着宋女士脸上滑落的眼泪。
“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宋女士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的眼泪,但她意识到已经没什么用了,宋殷殷看得很清楚,遮挡没有意义,她索性用要擦眼泪的手把宋殷殷被风吹到面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你做得很好,一直在好好长大,是妈妈一直没有长大。”
为了所谓的安全,她在宋殷殷很小的时候,就管她很严。
这不许做,那不能玩。
如果不是越清宴那小子总打破她的规矩,带着宋殷殷到处跑,她的童年会多么枯燥无趣。
宋殷殷长大后,她又因为她的恐惧,给宋殷殷压力,让她连和从小就认识的竹马恋爱都不敢告诉她。
宋殷殷是任性的,同时也是敏感的。
原来,她是感觉到了她的担忧,她的害怕,所以才下意识地隐瞒她。
她的女儿一直在长大,一点点学着怎么保护她的妈妈。
从来没有长大的是她这个妈妈啊。
宋殷殷有点僵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臂打开,别扭地抱住宋女士,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我其实也没有太长大。”宋大小姐感觉难为情了,“你看我最后还是出道了,还是和越清宴在一起了,未来有一天,我可能还是会受伤,还是会让你难过,我现在觉得我不可能变,不会为了越清宴牺牲什么,但你肯定觉得我在说大话,以后的事情我根本确定不了……”
“没关系。”宋女士点头,打断了宋殷殷的话,看着她。
以后的事情充满未知,可现在是确定的。
宋女士问:“你和越清宴在一起开心吗?”
“嗯……”宋殷殷拉长音,左右看看,确定越清宴没出来,也不会有会跟他告密的人偷听,才勉强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一般开心吧。”
“那就好。”宋女士点头,还有泪光的眼睛弯起来,“那就尽情享受你的人生吧。”
她不想再用还没发生在宋殷殷身上的事情去约束她了。
她应该像曾经的她一样,享受真正的自由。
但是。
“找时间让越清宴去做个全套体检,要最深入的那种。”宋女士挽起宋殷殷的胳膊,拍着她的手叮嘱,“再查一下基因,别管什么隐性显性,多大遗传概率,只要是遗传病都查查,对了,他是不是爱玩赛车什么的?那些不许玩了……少玩……偶尔玩一次还行,多了概率就大了……”
宋殷殷看着宋女士。
她妈妈好像比她还怕越清宴不小心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