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提亲
回到家后, 接下来的几天,陈熙都没再主动问过陆时砚的情况。
一开始明月还觉得奇怪,主动问了几次, 要不要去陆家看看, 陈熙都说不用了,那天瞧着陆时砚已经恢复, 他既然说了是报恩, 钱也不肯收, 再送过去就是她不识趣了。
明月也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只当东家是在养伤, 精力不济。
但又过了两日,明月终于发现了问题。
东家是真的提都不再提陆哥儿。
明明精神已经好了大半,只用静养这等腿骨恢复, 东家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看看话本什么的,也没再提一句陆哥儿。
因为陈熙的事,陈记也推迟了开门时间,但也不能推迟太久, 陈熙现在已经没有危险,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生意总还是要顾着的, 陈父陈母便带着陈耀先回了城, 留下机灵能干的明月照顾陈熙。
主要也是大夫说陈熙现在还不能长途颠簸,得等腿恢复一些才能坐马车回城。
现下陈家就只有陈熙和明月。
这就导致, 明月几乎一整天都在陈熙身边打转, 很难发现不了陈熙的不对劲。
“东家,”明月把鸡炖上, 从厨房出来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这两日怎么不问陆哥儿的情况了啊?”
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么?
可,她天天跟东家在一块,东家也没有出过院子,也没什么人来家里打扰,并没有出什么事啊。
陈熙手里的话本子已经翻了第三遍了,闻言,她头也没抬,看得还是十分投入,语气无波无澜地道:“没有啊,之前你不都说了么,他什么都好,恢复的也好,前几日不也亲眼见过的么,一切都好,没有问的必要啊,多麻烦啊。”
理是这么个理,但明月还是觉得不对劲。
但她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只能哦了一声。
话落她走过来,盯着陈熙手里的话本看了一会儿,这才问道:“那今天的鸡汤还要送去一碗么?”
陈熙翻页,头也不抬道:“不用了吧,他现在什么也不缺的。”
这是他自己说的,他不欠她了,她也不欠他,他们两清,自己也没必要再讨没趣。
明月:“……哦。”
说完,明月又道:“东家,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没有啊,”陈熙又翻了一页:“就是哪也去不了,天天这么躺着,太无聊了。”
明月一下就被唬住了。
因为她也觉得东家这样子天天躺着养伤很无聊,就是怕东家无聊,她才一直都在东家跟前打转的,生怕东家闷着了。
而且东家这样雷厉风行的性格,怕是更受不了这样的无聊。
“要不然我推着你去门口转转吧?”明月想了一会儿,提议道。
村里的老李叔给送来了一个自己做的木轮椅,东家坐在上面,她可以推着稍稍溜达一下,但也不能太久,因为腿不能长时间朝下,要抬高一些,才好恢复。
陈熙又翻了一页:“不去,就在门口,没意思。”
明月:“伤口还没长好,再等等,等好些了,就好了,东家再忍忍吧。”
她真的以为东家是因此心情不好。
陈熙突然觉得明月好糊弄得可爱。
她笑了一下,抬头看了明月一眼,而后继续笑。
明月被笑得莫名其妙,正要问东家笑什么,门口突然传来汪汪汪的都叫声。
这叫声明月一下就听出来来:“小黑?”
她一脸惊讶,还没跑到门口,小黑就已经抵达,正冲着院子里的两人狂摇尾巴。
看到小黑,陈熙眉心微微一动。
果不其然,没片刻,陆时砚便也出现在了院门口。
“陆哥儿!”明月更惊讶了:“你全好了?”
瞧着气色也这么好呢。
“东家,陆哥儿过来看你了。”明月开心地对陈熙道。
陈熙却并没有一丝开心的情绪,相反还因为看到陆时砚,不自觉想到了他前几日说的那些话,莫名有些烦躁。
“你怎么过来了?”好一会儿,陈熙才开口询问。
陆时砚站在门口道:“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道个别。”
陈熙:“你要回学堂了?”
陆时砚点头:“嗯,已经请了许多天假,现在好了,也该回去了。”
陈熙眨了眨眼,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确实,她这事确实耽误了他读书。
“嗯,”她点头:“是该回去了。”
说完,她便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陆时砚察觉到陈熙有些不太对劲,淡淡的,也冷冷的。
她怎么了?
不是一直担心他,一天让明月去他那里查看好几趟么?
“陆哥儿进来歇歇?”明月毫无所觉,开心道:“东家这几日正躺的无聊呢。”
太无聊了?
他视线落到她左腿上:“腿怎么样,好些了么?”
陈熙没点头让他进去,他并没有因为明月的话就进院子。
“嗯,”陈熙点头:“好多了,养一阵,就能好了,问题不大。”
陆时砚看了她一眼:“那就好,别想太多,就当休息了。”
陈熙当然没想太多,她现在烦得很。
而且铺子,她就算不去,也能正常运营,并不需要多担心。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
然后两人就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陈熙先问了一句:“什么时辰走?”
陆时砚:“等会儿就走。”
陈熙本想问,午饭都不吃了,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是该早点走,晚了天凉,那我就不耽搁你了,你快去准备吧。”
直接赶人。
陆时砚愣了下。
陈熙怎么跟之前差别这么大。
就在他疑惑时,陈熙突然对小黑招了招手:“你去学堂了,也别把小黑托付给牛婶子了,我照顾它好了,好歹它也救了我。”
陆时砚带小黑来,就是这个目的。
听陈熙这么说,那点疑惑便淡了许多,他连推辞都没有,直接点头应下:“好,那我就不带它走了。”
小黑狗已经兴奋地朝陈熙跑过去了。
陈熙摸了摸它的脑袋,心情稍稍好了一些,看向陆时砚时,神色也没有那么冷淡了:“那就不送你了。”
她对自己的态度,陆时砚明确感知到了,于是更加庆幸自己先提出了还救命之恩的说辞。
否则,风言风语刮起来,她怕是都不想再看到他。
他后退一步,作了个礼:“麻烦你照顾小黑,告辞。”
客气又礼貌,也疏离得很。
陈熙一下就又不开心起来:“不送。”
等陆时砚走了,陈熙话本子也看不下去了,直接扔在了一边。
小黑看了一眼,以为陈熙再跟它完,屁颠屁颠跑过去,把话本子叼回来放到陈熙手里。
陈熙:“………………”
陈熙反手又把话本子扔了。
小黑两只黑豆眼一亮,又屁颠屁颠叼回来放到她手里。
陈熙又扔,小黑继续叼。
扔了叼,叼了扔。
原本是烦闷的发泄,慢慢的陈熙居然再一次的扔和叼回来的过程中,笑了。
她看着小黑,乐不可支得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傻得这么可爱。”
小黑不懂,只以为陈熙是在夸她,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明月去厨房看了炉子上的鸡汤出来也笑了:“果然还是陆哥儿最懂东家,特意把小黑送来逗东家开心呢。”
陈熙就不笑了。
小黑当然没有成精,自然也是看不懂的,还想继续玩,便凑过来蹭了蹭陈熙的手,两只湿漉漉的黑豆眼盯着话本子。
陈熙安静片刻,再次扬起嘴角,把话本子远远一扔:
“去吧,皮卡丘!”
烦恼都滚蛋!
才不要郁闷烦躁影响自己的性情!
一看这次扔了这么远,小黑拔腿狂奔而去。
明月哈哈大笑:“小黑也太聪明了吧,对了……东家,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卡酒?”
陈熙:“没说什么,喊着玩的。”
瞧东家开心,明月也跟着开心,并没有多想,还只以为东家这是被陆时砚哄得心情好转了,在心里直把陆时砚当神一样。
这次东家遇险,虽然陆时砚对外说的是,报答东家的救命之恩,但在明月看来,陆时砚救了东家是事实,她对陆时砚其实是非常感激的,当然这话她没法说,也不好意思说,只在心里把陆时砚也当恩人看待。
现在陆时砚又轻松就哄了她哄了好几日都没成功的东家开心,她就更加感激他了。
陈熙不知道明月心里的想法,接下来的日子,只专心在家躺着,养身体,晒太阳,逗狗。
又过了几日,腿上的伤终于好转一些,可以坐马车了,当天陈熙就让明月收拾东西,坐着马车回了城。
只不过回了城也是去新宅子,继续静养。
但新宅子地方大,东西也全,需要什么东西也能立刻去店里买到,再加上离铺子近,有什么事她也能及时知道,就算还是被拦着不准外出,只能在家静养,陈熙的精神状态还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最兴奋的莫过小黑。
换了新地方,它得到了陈熙特意找人给它垒的专属于它的窝,还有许多玩具。
一晃,一个半月过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前前后后加起来,也过了一半,陈熙现在自己拄着拐杖,都能自由活动了,她打算再等半个月就拆了绷带,慢慢下地走路。
到时候就去铺子里坐着收账记账,不久站不跑来跑去,也不会耽误恢复的——主要是她快闲疯了。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还没到半个月,她就忍不住了。
十月十六这日,陈熙非要去铺子里。
陈父陈母劝,明月也劝,就连十八娘都特意跑过来劝她先不要着急,身体恢复要紧。
她一再强调自己已经好多了,不用一直歇着了,也没人松口。
她急的差点当场哭出来。
最后没办法,只能答应她。
但有个条件,她不能累着自个,就在店里坐着。
陈熙答应了。
到了陈记后,陈熙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所有陈记的员工,都在盯着她。
她只要一动,立马就有人过来,问她怎么了要什么,让她不要乱动。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陈熙就只能坐着,一开始坐着还挺开心,毕竟能看看铺子,还可以跟食客们打打招呼。
但慢慢的,陈熙又受不了了。
他们完全把她当个废人关照,她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呢,在家里,她还能拄着拐,四处走走。
最后 ,她都没能待到傍晚,便在众人过分关注的目光下,提前回了宅子。
进了院子,看到小黑,她才算松了一口气。
刚刚在铺子里,她都快别扭死了。
看到她回来,小黑也开心,叼着球要她跟自己一起玩。
刚玩了没一会儿,哥哥回来了。
“妹妹,时砚弟弟来看你了!”一进院子,陈耀就开心地嚷嚷。
时砚弟弟救了妹妹,他现在要对时砚弟弟好。
是以,陆时砚去铺子里没找到陈熙,陈耀便主动提出带他来家里看妹妹。
——哪怕陆时砚对外宣称的是,许久没见他养的小黑了,来看看小黑适不适应有没有不听话。
看到陆时砚,陈熙很是愣了一下。
这才不到两个月没见,陆时砚消瘦了这么多。
关心的话下意识要说出口,硬是被她给忍住了。
他早就划清了两人的关系,自己还是不要那么讨嫌了。
陆时砚原本很开心的,他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了决定过来探望。
见陈熙眉眼疏离地望着自己,早有心理准备的陆时砚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反而因为她气色不错,而心生欣慰。
“你怎么来了?”
两人静静对视良久,还是陈熙先开了口。
陆时砚:“我来看看小黑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小黑听到自己的名字,扔下球,朝陆时砚跑过去。
陈熙看了小黑一眼,这才看向陆时砚:“没有,小黑很乖,也很聪明,还帮着看家护院,很是厉害。”
陆时砚点头:“那就好。”
话落,又是一阵安静,陆时砚摸了小黑脑袋一会儿,问陈熙:“你恢复得怎么样?”
陈熙只当他是礼节性地问候,点头:“恢复得很好,大夫说,再有半个月就可以下地了,有劳挂心。”
陆时砚摸小黑脑袋的手顿住。
但很快他就笑着点头接话:“那就好。”
两人又没话了。
但陈熙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跟陆时砚说,想问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人都说的那么清楚了,自己再追着问到底什么意思,未免太不知趣。
“好了后也别太累了,”陆时砚又道:“伤过总归跟没受过伤完完整整的不一样,还是要注意一段时间才行。”
陈熙眉头一挑。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伤过总归跟没受过伤不一样?
他在含沙射影什么?
影射之前在他孤立无援时,她退婚,把他彻底伤透了?
之前为着她的救命之恩,还有一系列‘不计前嫌’的帮扶,不好意思翻旧账,现在终于把救命之恩报了,恩情还了,两不相欠了,开始找她算之前的账了?
“哦。”她淡淡应了声,盯着他的眼睛。
陆时砚只是想叮嘱她就算好了能下地也要多休息这条伤过的腿。
见她如此疏离,陆时砚眨了眨眼:“看到你恢复得很好,小黑也没给你们添乱,我就放心了。”
言外之意,他这就走了。
陈熙突然就觉得浑身跟长了刺一样难受。
果真是要算账啊!
那就算啊!
阴阳怪气话说一半,算个怎么回事?
“我就不打扰了。”陆时砚提出告辞。
陈熙:“……”
她更郁闷了。
偏偏陆时砚也没有直接挑明,她总不能旧事重提吧,显得她多小心眼一样。
但越是这样,她越烦躁。
“啊?”陈耀端了水出来:“时砚弟弟不再多待一会儿么?喝水……”
说着直接把手递给陆时砚。
“不了,”陆时砚礼貌道:“我得走了,学堂还有许多事情。”
陈耀转不了那么多弯,听他这么说,便遗憾地哦了一声,又把水杯收了回来。
陈熙:“……”
连她家的水都不喝了,果然介意着当初的事呢。
那她也就不便留了:“路上慢点,哥哥,你去送送陆哥儿吧。”
陈耀马上把水杯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放,欢欢喜喜跑过来:“哎,时砚弟弟,我送你。”
陆时砚沉默了片刻,点头:“有劳。”
话落便冲陈耀做了个手势。
而后便和陈耀一起往外走。
看着陆时砚利落的背影,陈熙眉头缓缓蹙起。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下时,陆时砚突然转身。
陈熙:“?”
陆时砚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把陈熙都给看愣了。
他怎么回事?
不会是想趁着她现在腿还伤着过来打她一顿,好出出退婚一事受的气吧?
可是,也不对啊,明明之前退婚没几天,他就自己跟村里人说,退婚一事,她也没有什么法理上的错,还为她说话来着。
今天到底怎么了?
陈熙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火石间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是哦,换做是她,她也能理解对方要退婚的行为,对方没有错,但她肯定会介意。
陆时砚就是在介意!
介意她当初冷血无情。
陆时砚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在她惊疑的目光下,沉声道:”陈熙,保重。“
陈熙:“???”
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鬼使神差地她也回了一句:“你也是。”
陆时砚没再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单薄挺直的脊背,满是坚毅决绝。
陈熙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小黑的哼唧声中回神。
陆时砚,怎么怪怪的?
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也奇怪得很。
但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干脆不想了。
只想着,等腿彻底好了,再见到陆时砚的话,就再和他好好说说当初退婚的事——如果这件事对他的伤害和阴影真的那么大的话。
但她却再没有见到陆时砚。
一直到一个月后,她重新回到铺子,十八娘过来找她,她才知道,陆时砚早就不在县学读书了,去了府城的仰俯学院读书。
通过十八娘的讯息,陈熙推算出来,陆时砚离开潍县,就是他去她家看她的第二天。
陈熙突然就有股说不上来的心慌。
他那天说的保重,是因为他要离开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嘛?
见陈熙脸色不好,十八娘忙扶住她:“你没事吧?”
陈熙摇摇头,好一会儿,才问十八娘:“怎么突然去府城?”
那么远,孤身一人。
十八娘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啊,仰俯学院挺出名的,名师也多,慕名前去的人不少,也正常吧。”
其实她也挺想让林琅哥哥也去的,但林琅哥哥嫌太远了,怕照顾不了家里,再加上那边花费也大。
林琅哥哥还笑着让她不要担心,说在县学也是一样的,她便也不再纠结这件事。
陈熙听说过仰俯学院。
她只是诧异陆时砚居然突然去了那里。
十八娘又笑着道:“不过,也没有那么远,过年过节,总是有假期会回来的,读书么,总是各有各的艰难。”
陈熙只觉得那里不对劲,但十八娘的话又十分在理。
陆时砚祖籍还在坪山村呢,就算求学,也总是要回来的。
“嗯?”十八娘突然看到明月从外面抱了一摞话本子回来:“还有话本册子?”
陆时砚不是已经去府城了么?
离得这么远,还能送话本册子回来,他到底是有多大的精力和能耐啊!
之前临行前,不是已经给陈熙写了整整两套话本子么?
怎么还有!
他读书之余,有这么多时间?
仰俯学院比县学课业还重的啊!
“是啊,”明月开心地道:“书坊老板说,再有这一套,足够铺子里说上两三年呢。”
十八娘:“……”
她不知道,明月现在抱的这套也是陆时砚临行前写出来的。
只不过未免陈熙察觉,特意安排了好友,在他离开一个月后,再把这套拿出来,这样在时间上,他是不匹配的,不容易怀疑到他身上。
十八娘愣了片刻,才扯起嘴角道:“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有点看不懂陆时砚的打算了。
当然了,原本她也看不懂。
为陈熙做了这么多,居然不让她知道。
不让她知道,她怎么会明白你的心意呢?
十八娘心里又困惑又无语,但陆时砚请求过她,不让她告诉陈熙,她也只能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
“这倒是,”看到这么多话本册子,陈熙心情好转了些:“别说三年,五年也够。”
同时在心里盘算着,陆时砚挺喜欢听书的,等他回来,拿几本新鲜的故事过去给他看看解闷。
但直到过年,她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第一年在外求学,要适应繁重的课业,路途又遥远,不回来也正常。
冬去春来。
春消夏至。
陆时砚还是没回来过。
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
十八娘偶尔会隐晦的安慰陈熙,八月里府试,陆时砚肯定能考中秀才,到时候中了功名一定会回来祭祖的。
于是陈熙又升起了希望。
果然,八月里,陆时砚中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满村子人都很开心,一是村里又出了个秀才相公,与有荣焉,二是想着能像去年林琅那样庆祝热闹。
陈熙甚至都准备好了送给陆时砚考中的礼物。
但,陆时砚还是没回来。
秋淡冬临,大雪下了又消融,消融了又下,陆时砚依然没有回来。
临近年关,陈熙陪着陈父陈母回存去祭奠先人,路过陆家时,她掀起车帘,看到陆家大门的锁上,结了蛛网。
马车哒哒而过。
放下车帘时,陈熙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懊恼,那天他来找自己道别,她应该多跟他说几句话的,哪怕只是叮嘱几句呢?
要不等过了年开春暖和了,她跟着齐家商队借口去商行查看,去仰俯学院看看陆时砚?
一开始,她很激动,但慢慢的,她就冷静了下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和陆时砚之间早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找他,就是在纠缠了。
而且陆时砚不见得想见她,否则这么久,也不会连个消息也没有。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形同陌路。
她和陆时砚,就是现在、哦不,是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只是她后知后觉没有意识到。
过了年开春后,突然就忙碌紧张起来。
因为林琅今年八月里要参加秋闱了!
陈熙知道消息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今年?
书里面,林琅这次没有参加乡试啊,是三年后才参试的,怎么提前了?
但一想十八娘的生意也因为她的出现,提前发展了好多年,没了经济上的负担,林琅这样的天资,提前参加乡试,也是正常。
林琅确实很沉着,十八娘虽然嘴上说相信林琅哥哥,但其实她很紧张。
她不敢在林琅面前表现出来,更不敢让林婶还有二哥知道,便只能来找陈熙说。
这导致陈熙从一开始信誓旦旦的劝解,慢慢的也开始紧张——因为跟原书有出入,她也不敢百分百保证了。
每每听十八娘诉说焦虑,陈熙也被感染得焦虑起来。
更让她焦虑的是,陈父陈母突然开始大肆给她相看人家了。
她解释过几次,但陈父陈母的说辞是,已经又给了她两年时间做生意,当年的事,现在也早就风轻云淡,知道的人也都快淡忘了,她年岁也大了,也是时候找人家了,再拖就要成老姑娘了。
哪怕她发誓保证,自己真不想嫁人,不是因为之前跟陆家的婚约,陈父陈母也不听,坚持给她相看。
她现在一边安抚十八娘,一边劝说陈父陈母,还要时不时应对一下上门想给她说亲的热心人,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直想哭。
后来见真的没办法打消陈父陈母给她相看人家的念头,她只能心一横,提出了对未来夫婿非常苛刻的条件:
世家出身,嫡出公子,洁身自好,品行优良,婚后不纳妾。
这一下就打死了陈父陈母手里所有他们这两年来苦心寻摸的大好儿郎。
但陈熙坚决不退让,尤其是世家出身这一条,绝对不肯妥协,并且言辞灼灼——世家有底蕴,她自认不差,要嫁就要上嫁,否则不如不嫁。
她的本意是,用这种离谱奇葩的条件,打消了陈父陈母让她家人的念头。
但没想到,陈父陈母消停了几天,就按着这个条件又去给她寻摸人家去了。
陈熙知道后,沉默良久,最后就放弃劝说,有得他们去折腾——反正他们不可能找到的,就算找到了,她也还有别的条件。
而这一举措,也确实给她换来了好几个月的平静。
八月里,林琅乡试,陈熙也不自觉跟着十八娘一起紧张。
但她心里清楚,就算偏离了原书里一些时间线,林琅也肯定能中。
书里,林琅是在三年后的乡试里考中了解元。
虽提前了三年,但既然有拔的头筹的本事,结果肯定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如陈熙所料,林琅中了!
虽然不是
头名解元,但却是整个潍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举子。
十七岁的举子,前途无量!
林琅更是坪山村出的第一个举子,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就在众人欢喜时,又一个惊天的消息传来。
这届乡试的头筹,也是坪山村的。
听到送喜人的话,陈熙眼皮就猛地一跳。
坪山村如今正经的读书人只有两个。
一个林琅。
另一个……
“解元郎是坪山村的陆时砚!”
“坪山村一年出了两个举子!真是个风水宝地!”
陈熙:“?”
陆时砚今年也参加了乡试?
她怎么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这一刻,掀堂的欢呼中,陈熙是茫然懵愣的。
良久,在十八娘兴奋地握着她的手说恭喜时,她才堪堪回神。
恭喜?
哦,对,恭喜,她要恭喜十八娘,十八娘现在是举人娘子了。
她便忙敛了情绪,磕磕巴巴冲十八娘道喜。
十八娘许是开心过了头,居然不住地跟她说恭喜。
恭喜她什么,哦,恭喜她以后有大腿可以抱了?
这么一想,陈熙嘴角有了些笑意。
等白日里祝贺讨喜的人离开,十八味终于安静下来。
但众人依然很开心,尤其是林母,还在时不时的擦眼泪——终于熬出头了,给林家祖宗长脸了。
陈熙也该回去了,就跟十八娘说,让他们先忙,这几日肯定不少人情往来,等他们忙完,要庆贺的时候,她一定捧场,有什么要帮忙的,也一定要跟她说,不要客气。
送陈熙出来的时候,十八娘拉着她的手,满脸激动:“陆、陆哥儿居然中了解元!那他肯定得回来祭祖的!”
言外之意,她到时候就能见到陆时砚了。
陈熙嘴上说着:“那是应当,他现在是潍县学子的榜样,又取得这样的成绩,确实光宗耀祖。”
心里却也难掩激动。
她有快两年没见过他了。
“过两日,”十八娘怂恿道:“你也跟我们一块回村吧,陆哥儿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陈记现在压根不用陈熙坐镇,她回村几天并不打紧。
陈熙本来也要回村为十八娘和林琅庆贺,便点头应了:“嗯,还要祝贺你们呢。”
十八娘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没有揭穿她的心思。
等回村那天,经过陆家时,陈熙突然发现,陆家的大门,重新刷上了漆,锁也重新上了油,瞧着如新的一般。
就连门口的地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问:“陆时砚回来了?”
村口热热闹闹给荣归乡里的林琅道贺,闻言笑着道:“没有呢,这不是大家闲着,先给陆哥儿清扫一下,回来看到也开心些。”
陈熙:“……哦。”
解元肯定要拜访老师同窗,他又是在仰俯学院读的书,肯定人情往来更多,回来迟几日,也是正常。
陈熙便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在老家住着,等陆时砚回来。
她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当面给他道声恭喜。
完完全全脱离了剧情的束缚,活出了自己的人生,陈熙替他高兴,也欣慰——陆时砚可以且做到了,说明她也不会再被剧情束缚,也可以活出自我。
中举祭祖是大事,原本以为陆时砚不几日便会回来。
但她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五天、七天……
直到把县太爷都等来了,也没等到陆时砚回村。
县太爷来村里,四邻八乡都轰动了。
原本,只林琅中举的话,县太爷不一定会屈尊,毕竟每届县里出的举子也不少,但坪山村今年出了个解元,这可就大大不同。
而林琅又和解元郎陆时砚交好,两人又是同乡又是至交好友,日后在官场上必然互相帮扶,这是天然的队友,县太爷等了两日,也没等到陆时砚回村,略思量了下,便先来看望林琅——本县最年轻的举子,也是值得他亲临鼓励的。
县太爷来了又走了,陆时砚还是没回来。
“东家,”又过了三日,明月迟疑着道:“陆哥儿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啊?”
就像去年考中秀才一样,他也没有回来祭祖。
甚至两个年都没有回来过。
而且,陆时砚也没有亲人了,回来也是孤零零一个人,瞧着意思,像是要与过去彻底断离,重新开始新生活。
还在怀着陆时砚很快就回来的心情的陈熙,听到这话,脸白了白,半晌她才道:“这我也不清楚。”
直到,林琅祭祖庆贺结束,陆时砚也没回来。
陈熙不死心,继续在家等。
她不信陆时砚不会回来。
却没想到,她还没等到陆时砚回来,竟先等来了媒人提亲。
陈熙认识媒人,是盛家一位外嫁的姑奶奶,夫家条件不太好,但靠着盛家姑奶奶的名头在潍县也过得很滋润。
她来提的不是别人,居然是赵家三房的五公子,赵子路。
陈母拉着她的手,私下里跟她说:“世家出身,嫡出,品貌都好,婚后纳不纳妾不知道,但这已经很好了啊!”
确实,真论起来,这门婚事,是陈熙高攀。
但陈熙不同意。
赵子路,她看不上。
赵家嫡支也不行。
这两年,陈记生意越做越大,还开了分店,陈熙又是待字闺中,上门提亲的人可不少。
但真能达到这几个条件,能与赵子路比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莫说陈父陈母觉得这是门好姻缘,就是旁的任何人瞧着都是好姻缘。
而且两家都是做餐饮的,还能强强联手,真真是天作之合。
陈熙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居然又一拨人进了陈家的门。
陈熙一眼就认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她几日前刚见过的县太爷身边的林主簿。
既有官身,还是林家出来的。
陈熙一开始还很诧异,她也就认识林家的公子林知落,还并不相熟,林主簿怎么会突然亲自登门?
等寒暄过,陈熙这才知道林主簿的来意。
他居然也是来上门提亲的。
提的是齐家的七公子,齐谌。
赵子路只是不得宠也不得权的三房幼子。
齐谌却是齐家老爷子内定的继承人。
且齐家比赵家只强不差。
都不用选,闭着眼睛也是选齐谌啊!
陈父陈母非常激动,他们原本以为赵家五公子已经是最好的了,没想到现在齐家居然也上门提亲,还是给他们齐家的继承人提亲。
陈熙自己都是懵的。
这几年因为生意往来,她跟齐谌接触颇多,但两人也就只是生意伙伴,她对齐谌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她也没觉得齐谌对她有这样的想法啊!
怎么突然全都来提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熙能冷静,但生怕年岁已经不小的自家闺女受之前婚约的影响恐惧成婚,再错过这大好姻缘的陈父陈母,当即就想应下林主簿的提亲。
正招呼着人进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正想强硬地把母亲拉走说明决心的陈熙,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
就见一面容冷肃的少年,沉着脸拧着眉出现在门口。
陈熙稍稍有些诧异,但很快她就瞪大了眼睛。
陆时砚?
她没敢认,又仔细看了看。
居然真的是陆时砚。
他回来了?
陈熙大喜。
正要上前朝他祝贺,却在瞥见他沉冷的面色时,浑身一凛。
不知道是许久未见,还是她看错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浓烈的忿恨。
而他盯着的,正是陈父陈母。
陈熙想到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爹娘面前。
然而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压着怒火的陆时砚,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晚辈礼后,沉沉道:“陈老有礼,晚生来迟,只是我与贵府千金陈熙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陈熙:“………………”
陆时砚,他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