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清
她非要去看陆时砚, 还是十八娘一句:“你要出事了,陆哥儿怕是更不安生。”
这才暂时摁住了她。
虽然不能自己去,她一直打发明月去陆家看情况。
哪怕是喝了药, 在药劲的趋势下神志已经不清醒, 还在跟明月说让她再去陆家看看。
明月心疼得不行,又不想东家担心, 只要她一提, 她就赶紧跑过去看。
甚至, 连第二天一早醒过来,问出口的第一句话都是——陆时砚醒了没。
但每次从明月哪里得到的回应都是, 摇头。
心急如焚的她,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听到明月火急火燎跑进来:“东家, 陆哥儿醒了!醒了!”
陈熙躺在床上,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但刚过了一会儿,她便指挥明月:“你扶着我,我去陆家看看。”
比她昏睡得还要久, 肯定情况很严重。
明月忙按住她:“东家,你现在腿才刚刚接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 可不能乱动啊!”
之前在山里, 简单的固定,创口更严重了, 大夫明确说了, 必须得卧床静养,绝对不能随意挪动。
明月可不敢答应, 更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夏二哥和林婶都在陆家照看着呢,”明月又道:“之前的齐大夫也在,陆哥儿不会有事的,现在是东家这边更要注意才是。”
陈熙不肯。
明月直接心一横,在她面前跪下了:“东家非要去,那我就跪在这里不起了,照顾不好东家,我也没脸活着了,就让我跪死在这里吧!”
陈熙被她这突然的举动给搞懵了:“你干什么?快起来!”
他们家可不兴这一套。
明月不起,死命跪在那儿,还哭得很伤心:“东家掉下山,我都急坏了,恨不能替东家,我跟着大家一起找,可怎么也找不到,东家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前两天东家昏睡着,我快吓死了呜呜呜,我还没有好好报答东家呢……”
她哭得实在伤心,陈熙只得安抚她:“好好好,我不去了,你别哭了。”
明月又哭了一会儿才止住泪:“东家现在要静养,不是我不答应东家,是真的不能乱动。”
陈熙:“……你再去陆家看看,问问缺不缺什么……”
明月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哎,等等!”陈熙喊住她。
明月又飞快跑回来:“怎么了?还有什么要吩咐?”
陈熙指了指里面的钱箱子:“拿点钱过去。”
明月明了:“拿多少?”
这次,是陆哥儿救了东家,东家现在伤着救命之恩还不好报答,但先给钱表示一下是应该的。
陈熙:“先拿二百两吧。”
齐大夫的出诊费可不便宜。
而且陆时砚昏睡这么久,情况肯定不是特别好,用药也是一大笔。
在明月心里,东家的命可比二百两多多了,是以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拿了银票就赶紧往外走。
当然离开前还是去跟厨房的陈耀说了一声,让他过来守着,免得东家身边没人。
“妹妹你睡会儿。”陈耀巴巴盯着她。
陈熙不困,但因为浑身痛,有些提不起精神来,闻言便闭上了眼睛。
不睡,单纯养精神。
很快明月就回来了。
陈耀冲明月嘘了一声,示意她,妹妹睡着了,让她不要大声说话吵到妹妹。
明月示意,放轻了步子。
但下一刻,陈熙就睁开了眼睛:“情况怎么样了?”
明月走到跟前回道:“陆哥儿情况挺好的,齐大夫说,昏睡那么久就是脱力的缘故,并没有大痒,休息几日,养养就好了。”
陈熙这才放心了些。
但一抬眼就看到明月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她眉心紧了紧:“你刚刚说的是骗我的?”
见东家误会了,明月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骗东家!”
陈熙盯着她。
明月小声道:“陆哥儿不收东家让送过去的银子。”
陈熙蹙眉:“为什么?”
看病那么花钱,他本来就没有什么钱,为什么不收。
明月迟疑了片刻道:“陆哥儿说他有钱。”
陈熙更困惑了,陆时砚哪来的钱?
上学花费那么大,他天天忙着读书,又没有收入来源。
瞧出东家的疑惑,明月也道:“我也不知道陆哥儿哪里来的钱,但他就是说他有钱,怎么也不肯收。”
话落她又道:“甚至,我都搬出了东家,说是东家感谢他救命之恩的,陆哥儿也是不肯收。”
“还说,东家对他也有救命之恩,他现在救了东家,都是他应该做的,不应该再收什么钱。”
陈熙:“……”
怎么又变倔驴了?
但这会儿她也不被允许去陆家,明月肯定说服不了陆时砚收下,她想了想道:“你拿去给夏二哥,就说是陆时砚的一切花销从这里出。”
明月便去了。
但回来后,说,夏二哥也没收,因为陆时砚提前交代了夏二哥。
明月道:“陆哥儿瞧着真不像缺钱,要不就先不送了,等东家好一些,再郑重道谢?”
陈熙现在动不了,只能先这样。
便让明月先送了些吃的过去——家里给她做的营养餐分出一份给陆时砚。
吃的倒是收了,这让陈熙稍稍安心了些。
不过她还是觉得要去见陆时砚一面。
见不到人,不亲眼看到他好好的,她还是不安心。
陆时砚也是同样,只是明月一天去好多回,他也不用再请人帮忙过来看陈熙的情况,问明月即可。
这也就显得,陈熙更关心陆时砚。
满村子找人找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两人都平安无事,村子里私下里开始流传着对两人关系的猜测了。
陆时砚直接跳下去,可是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这怎么能是普通的乡亲关系呢?
肯定不是。
而且陈熙还一天遣了她买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去看陆时砚好多趟。
这两人,关系匪浅。
虽不是恶意猜测,但多多少少也有人好奇。
就连林婶都问过陆时砚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跳下去找人,那么危险。
牛婶子来看他的时候,不经意透露了村里人的好奇和猜测,第二天的时候,陆时砚强撑着下了床。
他没受伤,认真来说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虚弱。
起来后他就出了门。
村里人先是关心他的身体,而后询问起了他怎么那么大胆,直接跳下去。
陆时砚一脸温和地跟众人解释道:“年前我差点就病死了,是陈熙救了我一命,我才能活到今天,救命之恩,自当以命相报,恩人遇险,我自然要竭力营救,这本来就是我欠她的。”
众人一愣。
终于想起来,去年冬天,陆时砚确实生了一场重病,也确实是陈熙风雪夜带着大夫从县城赶回来给陆时砚救治。
原本还揣测两人关系的众人,忙换了话音,连连称赞陆时砚有情有义。
怎么也不放心的陈熙,到底还是让明月用架子车拉着她,来陆家探望。
只不过还没到陆家,先听到了陆时砚跟众人的对话。
救命之恩?
报恩?
她眨了眨眼,愣神的功夫,明月就拉着她从拐角走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陈熙,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更加热切的关心和询问。
陈熙一一作答道谢后,这才抬头朝陆时砚看过去。
陆时砚瞧着气色确实还好,只略略苍白,但眼神很明亮很清澈,不像是重病的样子。
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
“陆小子可真是有情有义呢,”有村人对陈熙道:“你之前救了他,他就都记着,这次可是拼了命的在山里找你。”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陈熙没回应,只是看着陆时砚。
救命之恩先放放,刚刚他们说,陆时砚跳下去,什么跳下去?他跳什么了?
她皱着眉头,看向同她说话的牛叔:“你们刚刚说陆时砚跳什么跳下去啊?”
“你还不知道的吧,”马上有当时在场的人,兴奋且大声地道:“就是,我们在你掉下去的地方,找了一个下午,一开始是夏二哥绑着绳子下去搜寻,但一直到天黑都没找到你,那会儿已经快黑,不能再下人了,就说从后山开始找,但陆哥儿突然过来了,非要下去,但是到绳子到头了,拉他上来的时候,他把绳子解开,自己跳下去了!”
“我们当时都吓坏了,还以为是绳子意外断了,陆哥儿也出事了呢……”
“是啊是啊,还好没出事!”
“而且陆哥儿还真就这样找到了你!”
“要不陆哥儿在县学里一直受夫子夸赞呢,就是聪明!”
四周一片热烈讨论陆时砚的勇敢果断和聪明以及有情有义的,但陈熙一个字也都没再听进去。
跳下去?
是她想的那种跳下去么?
她还以为,是陆时砚带着小黑,进山找到了她。
没想到,居然不是!
什么情况都不明,他就那样跳下去,他疯了吗?
陈熙心绪复杂,拧着眉头死死盯着陆时砚。
他……疯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她醒过来时看到的他会那么狼狈。
那样滚下来,必然很狼狈!
她还以为他是在山林里穿梭被树枝子刮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心绪复杂的同时,又有股说不清的情感在翻涌。
陆时砚朝她走过来,主动解释道:“我当时观察过,情况相对安全,且也是找到了你的踪迹,才解开的绳子,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陈熙眼睛有些红。
“怎么夸张了,”有村人接话道:“那会儿天都黑了啊,你一个人,怎么找啊,幸好安安全全找到了人,万一你跳下去,磕了碰了呢?那可不是小事!”
他说的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风险有多大,所有人都明白。
只是陆时砚运气好,跳下去也没有怎么样,还让他顺利找到了人。
总之就是老天垂怜。
“我注意着的。”陆时砚又解释了一句。
惊险也都已经过去,现在两人都好端端的,也算是个大喜事,便有人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道:“不管怎么说,小熙啊,陆小子这次都是在拿命还你的救命之恩呢。”
陈熙眨了眨眼,想说,她从没想过要陆时砚还她这份恩情。
那都是她自己自愿去做的。
而且,她救陆时砚的时候,风险可比陆时砚救她低多了,也简单多了。
所以她眼睛更红了。
但没等她开口,陆时砚便道:“你不用放在心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有人起哄道:“怎么无以为报了,这不是就报了么?这么说,你们俩家可是真有缘啊!”
陈熙眉心微蹙,她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好端端的,谁家会喜欢性命之忧的缘分。
但陆时砚看着她微蹙不悦的眉眼,却理解错了,以为她很在意众人对他们两人关系的揣测调侃。
两人毕竟有过婚约,这次他又如此,确实有些不清不楚。
他只思量片刻,便大声道:“不要这么说,救命之恩,本就该报。”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不再打趣。
陆时砚还怕陈熙心里不自在,又对她说道:“你之前救了我一命,还多次帮助我,虽然我做的不够多,但也算是还了你的救命之恩。”
陈熙刚刚涌上心头的情感,被生生压了回去。
甚至还因为情绪变化太快,胸腔堵的有些难受。
她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报恩?”
傍晚的村头,都是些闲来无事聚在一起闲聊的村人,更别说还有两个最近村里大事件的当事人在场,聚集的人更多。
陆时砚怕带累了陈熙的名声,也怕她有心理负担,点了点头:“嗯。”
这般,村里人都不会在揣测什么,陈熙的名声也不会受累。
陈熙一颗心沉到谷底。
原来,之前都是因为欠了她救命之恩。
当初还想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的吧?
一想到之前的种种,陈熙就觉得有些脸热,亏她还以为是自己多有魅力呢,幸好当初脑袋清醒没有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来。
她就说好端端的,陆时砚对她怎么会突然从嫌恶态度大变,对她生出什么情分来,原来是想报恩啊。
确实对于道德感极强的人来说,救命之恩就是泰山压顶,对于陆时砚这般清正的人,尤甚。
现在这沉重的救命之恩终于报了,他精神上终于能放松,于他而言,确实算是大好事。
至于曾经那些……嗯,果然都是她的错觉。
好半天,她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扯起嘴角冲他笑了笑:“哦。”
陆时砚:“?”
直觉告诉他,陈熙现在不开心。
但他又不明白她到底是缘何不开心。
因为刚刚村人的话?
想到她之前的刻意保持距离,还有陈父陈母相看儿郎的事情,陆时砚眨了眨眼,犹豫片刻,道:“所以,你不用谢我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
陈熙点了点头,笑容更灿烂真切了些:“你是说,咱们俩,两清了是吧?”
陆时砚:“……”
陈熙又道:“确实如此,以后,你就不欠我了。”
不对劲的情绪,充斥陆时砚心头,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是点了点头:“嗯,我不欠你了。”
以后我再为你做什么,就不再是报恩,而是有所图。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陈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嗯,我知道了,虽然你是报恩,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毕竟你当初也没少跟我道谢,以后,就两清了。”
话落,她对明月道:“亲眼看到救命恩人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咱们回家吧。”
说完,她又对乡亲们道谢。
这次为了找她,大家都辛苦了,她许诺了等她好了一定好好感谢大家请大家吃一顿。
她现在是整个坪山村的摇钱树,大家都靠着她过活,听到这话,都纷纷让她先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要紧。
陈熙最后跟众人道了别,便回家了。
临走她还是对陆时砚说了句:“哦对了,这次还要感谢小黑,以后你去学堂读书,养它不方便,就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救我命的狗子的。”
小黑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支棱起来,跑到陈熙面前要蹭她。
陈熙摸了摸它的头,低沉混乱的心绪,更乱了。
原本还因为不对劲而有些不安的陆时砚,听到这话,像吃了个定心丸一般,眼睛微亮:“好。”
他一口应下来。
陈熙嘴角的笑却维持不住了。
半晌,她在心里笑了下。
两清就两清吧,本来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关系,这样也好。
陈熙走后,陆时砚也跟众人道了别,带着小黑回家。
一进家门,他就迫不及待摸了摸小黑的脑袋,笑着夸道:“干得不错。”
以后他就可以以看望小黑的名义去找陈熙了,名正言顺,自然不会给陈熙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也不会起什么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