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表白
他们不是早就退婚了吗!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啊, 就连临近的几个村子也都不少人知道。
陆时砚现在这般是什么意思?
他忘了?
不可能的。
陈熙马上就否认了这个可能。
他刚考中了解元,智商和记忆力绝对超出常人,不可能记错。
陈熙茫然了一瞬, 再次留意到陆时砚沉冷的脸。
就连嘴角都紧紧抿着, 像是在压抑滔天的怒火一般。
陈熙意识到什么,浑身骤然发寒。
他是在讽刺自己当年有眼无珠么?
当年陈家强势退婚, 逼得陆时砚差点死了。
如今, 他已经是前途无量的解元郎。
今时不同往日。
但, 陈熙还是不愿意相信。
至少在她心里,从没有想过陆时砚会是这样的人。
哪怕当初他说, 他不欠她了,他们两清。
她都不觉得他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可是当年的事……
陈熙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底的苦笑, 故作镇定,拧眉道:“我与解元郎的婚约,三年前就已经解除。”
这话,说的平静,却字字扎心。
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和陆时砚此番相对。
一阵秋风吹过, 吹起陆时砚靛色衣摆。
恍惚中,陈熙似乎看到陆时砚身形晃了晃。
再定睛一看, 只瞧见衣摆飘动。
她很难受, 也很紧张。
若陆时砚真要同他们算当年的账, 那他们陈家必定是灭顶之灾。
苦涩越来越沉,都从心底蔓延至了唇角, 就在陈熙飞速盘算着如何转圜时, 就见陆时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直直朝她走来。
陈熙:“?”
那是什么东西?
解元郎的喜报?
怎么跟林琅中举的喜报不一样?
哦, 对,陆时砚是解元,肯定跟普通举子不一样。
看来他真的是铁了心要跟她算这笔旧账。
陈熙嘴角轻轻扯起,想要压住这阵苦涩……
然而下一刻,陆时砚便把那张泛黄的纸张递到她面前:“婚书尚在,婚约依然作数。”
陈熙:“???”
婚书?!
陈熙脑子里没有一点儿印象。
她正惊愕中,村里人得知他们村建村以来第一个解元郎终于回村了,乡亲们奔走相告,有脚程快的人,已经跟着陆时砚就来了陈家。
一进来居然就听到陆时砚要娶陈熙。
这就罢了,还有婚书!
都是乡亲,再是解元郎,但也是一块长大的,便有大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立马惊讶地大声‘嚯’了一声。
“这不是当初你们两家退婚时一直没找到的婚书么?”
话落,他突然想到什么,立马闭上嘴巴,往后退了两步。
陆时砚倒是没有介意他把两人已经退婚这件事挑明了说出来——这本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相反,有了他的这句话,反而印证了,他手中的婚书就是当初两人订婚是签下的婚书,千真万确,无可抵赖。
陈熙也听懂了。
陆时砚拿的确实是两人的婚书。
只是……
她刚穿来时,记得清清楚楚,陆时砚可是连看她一眼都嫌恶,怎么会连婚书都还留着?
他在不舍什么?
原主。
陈熙一颗心,沉到谷底,碎成无数块。
他留着婚书,是因为原主。
这不是她想要的感情,她也不能要。
原本还以为陆时砚突然出现又突然说要成婚,心底里隐秘雀跃的情绪,登时荡然无存,只余下空荡荡的悲凉。
“当初……”陈熙看着陆时砚,对上他有些泛红的眸子,艰难开口:“确实是退了婚的,有族老众乡亲作证。”
陆时砚眼底滑过一抹沉沉的痛色。
她果然,对他无意。
哪怕他现在已经中了解元,不同与往日,她还是没有这个念头。
连他掏出了婚书,都不能让她改变分毫。
陆时砚手突然抖了一下。
原本因着着急而强撑着的面色再也绷不住,脸色惨白不说,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陆哥儿……”村人陆陆续续过来,有人眼尖瞧出陆时砚似乎身体不太舒服,忙过来扶住他:“没事吧?”
陈熙冷漠的眉眼,微微一动。
没有人知道她这会儿有多难过。
陆时砚脸色难看得紧,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一般,她咬牙许久,才道:“明月,搬个凳子来。”
虽然要把这事捋清楚,虽然知道他心上人不是自己,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难受。
明月早就看傻了,闻言赶紧去搬凳子给陆时砚坐。
但陆时砚并没有动,只是看着陈熙:“口说无凭,落字为证,这份婚书,依然作数。”
她不愿,他也不能看着她嫁给别有所图的那两家。
哪怕她怨他,恨他,他也做不到。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接受她喜欢别人,嫁与别人为妻,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但等到她家真的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他才发现,他并没有那么高尚,他心里是很阴暗自私的,只想把她留在身边,把她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这也是他这一年多,远走他乡埋头苦读的动力。
他现在已经有资本和底气了,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着,他看向陈父陈母:“陈伯父陈伯母,这纸婚书想必你们也记得,是不是当初我和陈熙签的那份?”
陈父陈母这会儿也懵了。
怎么突然间,陆小子又要来娶小熙了?
陆小子现在还是县太爷都另眼相看前途无量的解元郎!
他们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并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女儿。
“小熙?”
这实在有些超出老两口的应变能力。
陈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村人说道:“要是这么说的话,婚书在,婚事确实也是作数的,小熙啊,你看陆小子对你一往情深,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话音落,就有别人你一言我一语劝起来,还提起了两年前那个冬天,陆时砚冒着生命危险跳下谷底舍命救陈熙的事。
院子里乱糟糟的,陈熙头都要炸了。
她四处看了看,齐家和赵家提亲的人也都在,还有这么多乡亲……哪怕她一年前刚重建的老宅,现在也显得拥挤不堪。
陈熙不想被人这么当众盯着,皱了皱眉头,对陈父陈母道:“爹娘,你把他们都先送走吧。”
陈父陈母自然知道女儿说的是齐家和赵家的人。
别说女儿还没下决定,就是要下决定,今天这个场合也不合适。
陈父陈母忙上前去客客气气请人离开。
盛家那位姑奶奶脸色不太好,但又碍着陆时砚这个巴巴上门逼婚的新晋解元郎,不敢发作,只能黑着脸带着人走了。
林主簿到底见的大场面多,今天又是被特意请来做说客的,并不想得罪人,尤其还是县太爷都决口夸赞的陆时砚。
他上前一步,笑着拱手:“还没恭喜陆贤侄高中解元,如此年轻,真真是人中龙凤,日后必前途无量,刘大人可是念叨了你许久,总算是回来了。”
跟着的齐家人听到这话,甚是无语,你是我家请来的啊,怎么当着面夸起了竞争对手?
陈老板听到你这话,不就更看重陆时砚了么?
但这本就是事实,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陆时砚这会儿才把目光从陈熙身上移开,看向林主簿,拱手客气地回了个礼:“林主簿谬赞,前段有事情耽搁了行程,改日必然上门拜谒刘大人。”
林主簿聪明人,知道这会儿也不是寒暄的时候,便笑着应下,转身带着人离开。
等这两拨人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坪山村的众乡亲。
没了外人,乡亲们说话更没有顾忌。
都是乡里乡亲,这几年来,陈熙对陆时砚如何,陆时砚又对陈熙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若是两人都无意,那就罢了。
偏偏,现在大家发现,最有前途的陆时砚,居然还是个痴情种,那当然要帮着说和了。
主要也是行好事,陈熙只要点头,那以后就是官夫人,大家只是觉得这样对她是好的,并不是要害她。
而且陆时砚也确实是个好孩子。
两人都是个好孩子,之前就曾有过婚约,肯定还是有情分在的。
不提之前还好,一提之前,陈熙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但她也没有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陆时砚把事情掰扯清楚。
且人太多,你一言我一语,只会添乱,扰乱她的心思。
她刚刚差点就被劝动点头了。
还好,理智一直在线,强迫着自己不能点头。
良久,她对陆时砚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明确看到她脸上的挣扎,陆时砚其实一直都提着心,尤其在看到她下了抉择时,一颗心都快崩炸了。
但听到她这么说,他还是点了头:“好。”
有些话,私下里,他才好对她说。
她还肯单独和自己说话,这也算是他的一个机会。
家里人实在太多,也总不好把爹娘都赶出去,陈熙干脆道:“我们出去说。”
话落,她抬脚走在前面。
陆时砚嗯了一声,就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明确说了要私下里交谈,村里人虽然好奇两人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但现在也没一个人敢跟过去偷听。
半路遇上刚刚得知消息赶过来的林琅,看到陈熙和陆时砚一前一后朝外走,神色都还很奇怪,他愣了一下,还是主动跟两人打招呼。
陈熙看了他一眼:“我和陆时砚有话要私下说,林哥儿等会儿再来找他吧。”
陆时砚甚至都没看愣住的林琅,跟着陈熙就从林琅面前直接走过。
林琅:“……”
他只是晚了一会儿,到底错过了什么?
愣神的功夫,两人就已经走远。
他迟疑了下,看到陈家门口站满了人,便径直朝陈家走去。
陈熙一直走到村口一片空旷的草场才停下来——这里就不会有人偷听了。
看到陈熙停下,陆时砚也下意识停下。
陈熙转身,就看到陆时砚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两眼发红,眸光深情直白。
陈熙心尖猛地抽了一下。
还挺痛的。
但再痛也要快刀斩乱麻。
长痛不如短痛。
两人默默对视了好一会儿,陈熙这才深吸一口气,率先移开视线,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道:“我不能嫁给你。”
陆时砚猜到了她的抉择。
但亲耳听到,还是挺难过的。
只是他还不想放弃。
他还想再试试。
就像当初,他病重难医,她没有轻易放弃他一样。
“理由是什么?”他缓了一会儿,才从胸腔挤出几个字。
听着他发闷的嗓音,陈熙更难受了。
“没有理由,”陈熙道:“就是不能,也希望你不要逼我。”
陆时砚:“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我不得不接受的解释,我愿意成全你。”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接受的!
但若你说了,我会照着去改变!
当然了,这个小心思,他是不可能跟陈熙说的。
陈熙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很清楚,明明一个解释只要几个字就够了。
可对着陆时砚的眼睛,她就是说不出口。
“你不说,”陆时砚等了好一会儿,察觉到陈熙似乎有些松动,眼眸微动,轻声道:“是不是也并没有那么讨厌我?”
陈熙闭上了眼睛。
绝佳的理由已经被陆时砚亲手送到了她面前。
只要她说,她不喜欢他,这件事就了解了!
“跟这个没有关系,”陈熙睁眼开,冷声道:“我不会嫁给你。”
“不会嫁给我,那会嫁给谁?”陆时砚反问:“赵家?还是齐家?”
没等陈熙开口,陆时砚又道:“他们两家之所以现在来提亲,是因为林琅中举,他同十八娘感情深厚,而你又和十八娘情同姐妹。”
明明陈父陈母已经相看了那么久,齐家和赵家,早不提亲,晚不提亲,偏偏在秋闱放榜后才提亲,什么目的,再清楚不过。
今次解元虽然是他,但整个潍县读书人圈子都对林琅评价颇高,赵家和齐家自然也知道。
而且这也是他走之前就交待过林琅帮他留意的。
原本他该是两日后才回来,但林琅急急送信,告知他齐赵两家的打算,他这才赶紧赶了回来。
一路疾驰,连休息都没休息,幸好赶上了。
原本他不想把这些说给陈熙听,可不说的话,他可能说服不了她。
当然,他确实也怀着私心,齐谌和赵子路那样别有所图的人,压根就配不上陈熙!他就是要她知道他们的真面目!警惕着他们!
陈熙刚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给她时间她也能想明白,但陆时砚现在就直接告知了她,她也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任何事,都是利益相关,他们对我有所图,也正常,总不能世家出身的公子,就图我一个店铺小商贩吧?”
这也正常,但她原本也没打算嫁给他们。
陆时砚万万没想到陈熙会这么回答:“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那必得两情相悦,才能白头终老。
陈熙终于又看向陆时砚:“利益才是最永恒的。”
陆时砚:“那你更应该考虑我了,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能带给你的利益都大!”
不是他夸海口,他有这个自信。
只要陈熙开口,他一定竭尽全力捧到她面前。
陈熙没想到,陆时砚居然能卑微到这个地步。
她突然就不想跟他再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只会让她更加刻骨铭心的知道,他有多爱‘陈熙’。
他越保证,她越想逃。
“我不会嫁给你。”她看着陆时砚的眼睛,静静说出了最残忍的六个字。
陆时砚脸已经白的不能看了。
眼睛也红得要滴血。
就像那天他在谷底找到陈熙时那般红。
陈熙想到那天,再看着陆时砚这般,突然酸涩涌上心头,眼睛也开始泛红。
她看透了,老天爷就是看不得她好!
不过生死关,就过情关!
她命怎么就这么苦!
越想眼睛越酸,最后她干脆偏过了头不再看他。
但陆时砚还是问了:“为什么?你必须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理由。”
只这一句,不会嫁给他,他放不了手的。
短暂的沉默后,陈熙突然咬住了嘴唇。
直到血珠漫出,她才松开牙齿。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熙嗓音冷静,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孤注一掷一般。
陆时砚看着她:“你问。”
陈熙也转过了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这决定了,她面前的这两条路到底该走哪条!
这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对上她痛苦决绝的目光,陆时砚瞬间就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过去种种,所有她身上矛盾的地方,以及让他觉得困惑不解的地方,也顿时迎刃而解。
他看着她,良久,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是她。”
陈熙登时僵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