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算了
陈熙从未掩饰过对陆时砚的特殊照顾, 身边所有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就连严彬兄妹三人都清楚。
当然严彬早就从旁人口中得知,陈熙曾和陆时砚有过婚约。
一开始他也觉得非常奇怪, 以为陈熙和陆时砚之间还存在什么情分, 但后头又得知是陈熙执意要退婚,再加上通过他的观察, 陈熙对陆时砚只是道义上的照顾, 哪怕有时候照顾得多一些, 关心得多一些,但并没有除此之外的男女之情, 是以,对于陈熙对陆时砚的特殊照顾,慢慢竟也看开了, 并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当然,作为男人,且是对陈熙有特殊感情的男人,他倒是从陆时砚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这并不与陈熙相关,甚至严彬在心里觉得, 当初陈熙执意要退婚,现在也没有一丝想要回头的迹象, 那么陆时砚于他而言, 并没有什么威胁——陈老板果决又坚定, 能那么坚决做出的决定,肯定不会随意更改。
只要陈熙没那个念头, 陆时砚再如何都白搭。
是以, 在吃饭时,他对陆时砚也照顾颇多。
严彬现在正式入职陈记, 陈熙有意培养严彬以后做陈记的掌柜,这样她就可以脱开身,不用每天都在店里守着,能有时间和精力享受一下生活。
但目前严彬还太书生气,很多事情也解除的不多经验也不太够,她就让严彬先从账房做起,等时机到了再聘他做掌柜。
严彬本就心悦陈熙,又被这么看重,放在了账房这样要紧的职位上,自然尽心尽力,真的是把陈记当自己家一样尽心竭力去工作去经营。
面对陆时砚时,更是不自觉站在了陈熙一边,和陈熙差不多是同样的态度——陈熙都这么大度,不计较之前的龃龉,他也不是小气的人,陆时砚家里横遭变故,作为不相干的人他也会唏嘘一声,更别说陆时砚还体弱多病,能多照顾些就多照顾些,应该的。
陆时砚向来敏锐,很快就发觉了严彬的不对劲。
他看了眼正如‘主人’般忙前忙后的严彬,又朝似乎并未察觉的陈熙看了一眼。
陈熙正在跟十八娘细说那个三层蛋糕的事,并没有朝这边看,应该也没有看到刚刚的事。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严彬。
严彬冲他笑得大方又坦荡:“陆兄弟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你身体刚好,喝点这个乌鸡汤,最是滋补。”
说着话的功夫,他就已经盛了一碗乌鸡汤热络地端过来。
热情又体贴,非常敞亮大气。
陆时砚看着他也笑了笑,起身双手接过:“有劳,多谢了。”
严彬笑了:“陆兄弟客气。”
陆时砚面带微笑坐下,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正在和十八娘讨论如何把多层蛋糕做的又好看又能保持造型又好吃的陈熙,听到两声的对话,不自觉朝这边看了一眼。
陆时砚已经重新坐了回去,正含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熙便没有多想,继续跟十八娘交谈。
毕竟是乔迁宴,虽然没有大肆邀请,但今儿来的人也不算少了,至少在陈熙看来不算少,她也不能一直跟十八娘说话,而不顾大家。
再者,点心的一些做法配方算是秘方,陈熙和十八娘也没有说太多。
很快陈熙就察觉到了陆时砚和严彬之间的古怪。
两人明明都一脸温和,但她怎么觉得莫名充斥着火药味呢?
她盯着严彬看了看,严彬跟往日在店里时一样,尽心尽力,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的信任和酬劳,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又盯着陆时砚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陆时砚似乎有些低落。
但细看之下,面色却还是温和的。
是因为许久未见的缘故么?
见陆时砚面前都是些荤菜,她眨了眨眼,用公筷夹了些清炒鲜笋。
陆时砚朝她看过来。
陈熙冲他示意了下:“这个菜清爽,你多吃点。”
陆时砚眉目舒展:“嗯。”
今天陈熙做东,她也不能单顾着陆时砚,还要顾着其他人呢,要不岂不失了礼节。
陈熙开心得给所有人布菜,连严彬都没落下。
严彬大声道:“我最爱吃老板做的四喜丸子了,没想到老板都能记着,谢谢老板!”
正在一口口吃鲜笋的陆时砚:“……”
他默默吃完陈熙给他夹的鲜笋,眼角的余光瞥到陈熙正好空闲着没有在忙,他偏头避开餐桌,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本来就怕陆时砚路上又着凉生病的陈熙,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明确感受到陈熙目光的陆时砚:“…………”
他又咳了几声。
陈熙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就说!
不能出门不能出门!
非得出门!
生气归生气,刚刚人刚到时她就已经表达了不悦,这会儿都正吃饭呢,且也都松了口了,再提起来,弄得大家饭都吃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皱着眉头又盯了陆时砚一眼,而后起身,去了厨房。
陆时砚:“?”
没多会儿,陈熙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砂锅。
“特意给你煨的山药百合汤,”陈熙盛了一碗放到陆时砚面前:“先喝点缓一缓。”
陆时砚嗯了一声,故意没有抬头看陈熙。
陈熙以为他是因为不好意思因为心虚——刚刚信誓旦旦说自己身体已经好了来的路上也没有冻着现在却又开始咳,瞧他垂着头乖乖喝汤的样子,便也没再说他什么。
陆时砚喝完了碗里的汤,这才不着痕迹朝时不时就朝自己看一眼的严彬看了过去。
两人视线‘意外’相接。
严彬先是一怔,明白了什么后,笑了笑道:“陆兄身体不好,平日里要多加注意才是。”
陆时砚笑着表达感谢:“有劳费心。”
哪怕是十八娘,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发觉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尤其是在看到陈熙毫无反应的神色后,更是没说什么——她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复杂,在没弄明白前还是不要乱说话比较好。
再加上严彬现在还很收敛,年岁又不大,哪怕听出了陆时砚话里的深意,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会更加卖力地去帮陈熙干活。
一顿饭吃下来,最忙的人,便是严彬。
账房先生,又兼管着陈记的其他员工,有点像个主管,在场的也基本都是陈记的人,对此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只当严彬是在继续履行职责,回报老板。
陆时砚不动声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
好在他并没有从陈熙身上瞧出来她对严彬有多特殊,但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吃过了饭,林琅下午还要上课,并不能继续下午的庆祝,在林琅起身道明要离开后,陆时砚立刻起身道:“我去送他。”
林琅很欢喜,他还有好多话要跟陆时砚说呢,只是时间太少了。
但这话才刚说出口,就被陈熙言辞否决:“外头那么冷,你怎么能去送,刚刚还咳嗽呢,这会儿刚缓过来些,就又要出去吹冷风?”
陆时砚:“刚刚不是……”
陈熙皱眉:“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还看到了!”
还狡辩说自己没咳,没着凉?
林琅也冷静下来,忙道:“陆兄不用送我,好生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再过几日学堂就放假了,当时候我再去找陆兄详谈。”
说着他也朝外头看了一眼:“虽然阳光正好,但外面确实还是冷的,陈熙说得对,都听她的。”
为了给陆时砚看病养身体,陈熙没少花钱花精力,这些林琅都是知道的,论对陆时砚的关心,他自认自己都比不过陈熙。
陆时砚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盘算,会因为吃饭时候几声假咳而落空。
他明白,就算他坚持,也不会成功,只沉默片刻,他便立马顺着陈熙的话应下来:“我以为我好了,想着许久没见,便去送送林琅……那我不去送你了,你路上慢些。”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琅,一脸诚恳。
林琅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笑着冲他摆了摆手:“放假了我就去找你。”
话落,又跟众人示意了下,便拎着陈熙给他作为回礼的点心果子,还有十八娘给他带的东西,走了。
等林琅离开,众人便挪到了小花园里,喝茶吃点心果子,听铃铛说书。
平日里听,都是跟着客人在铺子里听一耳朵,大多数时候都要忙着招呼客人,听也听得不实。
但今天并没有客人要招呼,总算可以好好听听铃铛说书了。
当然,铃铛就没那么轻松了,好容易大家都休息,她还得加班,陈熙想到了,给她准备了个大红封算是加班工资。
铃铛不要,她今天也高兴得很,并没有觉得自己休息的时候还得说书有什么不好,大家喜欢她,才更让她开心。
陈熙很坚持,铃铛最后只得收了。
陆时砚也静静坐在一旁听着——本子是他写的内容他自然知道,但听铃铛以说书的形式说出来,感觉非常不一样。
他听得非常仔细,有些地方,和他写得是有修改调整的,调整了后,更适合说出来,画面感也更强。
陆时砚当然知道本子是陈熙和铃铛一起编排的。
而且大部分还都是陈熙动的手。
他忍不住朝陈熙多看了几眼。
陈熙正沉醉在铃铛绘声绘色的语言魅力当中,想到快过年了,也得给好容易请了合作的大手送些年礼才是,礼节做足,以后才好多多合作嘛。
就是不知道‘山居道人’先生喜欢些什么。
她去找书坊老板问问?
还是按着心意自行准备了,直接送去?
陈熙有些拿不定注意,便侧过头,同十八娘小声嘀咕。
刚转头,就看到陆时砚正朝自己这边看。
她顿了顿,下意识坐直了些,并以眼神询问陆时砚可是有事。
未免异常,陆时砚并没有立刻就收回视线,而是冲她笑了笑,示意了下正说到精彩处的铃铛:“你找的说书先生还有本子都很好。”
早就知道本子是陆时砚写得的十八娘:“?”
啥东西,自己夸自己?
陆哥儿是真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么?
她没忍住朝陆时砚看了一眼。
就见陆时砚一脸平静,若非知道真相,她也从他脸上瞧不出一点儿异样。
十八娘嘴角抽了抽——她似乎对陆时砚的判断有些片面了,还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提起铃铛和本子,陈熙忍不住自豪和开心。
“那是,铃铛可是我好容易找到的,本子也是我废了好大功夫才说动了先生给我写的,是不是很精彩?”陈熙看着陆时砚,一脸自豪地介绍。
陆时砚点头:“确实很精彩。”
知道真相的十八娘:“…………”
一旦知道真相,这对话,她就很难再一本正经听下去——她真的,真的看错陆时砚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虽然知道陈熙并没有别的想法,但看陆时砚明显很想跟陈熙多说几句,十八娘犹豫了片刻,还是借口洗果子起身离开,好让两人能更方便多说几句。
等她洗了果子回来,果然见陈熙和陆时砚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她没有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另一边坐下,一只耳朵听书,一只耳朵听陈熙和陆时砚说什么。
两人谈话倒是没有什么不能让外人听的。
大大方方,大多都是围绕着铃铛在说的书。
但听着听着,十八娘听出了不对劲。
“……去店里听书的客人多,还都顺利吧?”陆时砚问。
“顺利,而且生意确实好了不少。”陈熙答。
“那还挺好,你说的好容易才请到的先生合作写本子,客人那么喜欢,有加场么?加场的话,本子供不供的及啊?”陆时砚问。
“供的及,一直到过年都够的。”陈熙答。
“那就好。”陆时砚道。
十八娘:“?”
想到什么,十八娘转头看向陆时砚。
那么在意本子够不够用,再想到前段时间陆时砚生病的事。
因为急着给陈熙写本子怕她不够用,累病的?
十八娘惊住了。
察觉到十八娘的目光,陆时砚朝她看了过来。
陈熙也顺着陆时砚的目光看过来,见十八娘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熙喊了她一声:“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歇歇……”
十八娘回过神,看了看陈熙,又看了看陆时砚,自认知道了个大秘密的十八娘,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地摇头:“没有,我突然想起来你刚刚跟我说的让蛋糕外形保持更久的技巧,有了点想法,正思考呢。”
听她这么说,陈熙没有怀疑:“思考出什么了吗?”
十八娘:“刚有个想法,还没有想清楚,等我想清楚了,再同你说。”
陈熙便没再追问,而是继续跟陆时砚说本子还有山居道人的事,听得十八娘,内心煎熬不已。
以至于,她忍不住朝陆时砚看了好几眼。
起初陆时砚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但次数多了之后,陆时砚突然就懂了十八娘频频看向他的眼神的深意。
他眸色微顿。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让李山大哥给你带回去的书,看了么?是你平时要看的书么?”陈熙转移了话题。
“一直在看,”察觉到十八娘的异常后,陆时砚就在收着话了,闻言,便顺势把话题岔开:“那本《十三经注疏》我寻了许久,原本今日也是要感谢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
陈熙笑着道:“谢什么,不用这么客气,你能用得上就行。”
不过那本书,确实是她花了大价钱买的,大家注释,可贵了。
许久没见,哪怕被十八娘发觉,陆时砚也很享受跟陈熙说话。
但他没能享受太久。
陈熙看了眼日头,对陆时砚道:“我读书少,也不怎么关注,不知道你会需要什么书,你要是有想看的,就让李山大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送去,免得弄错了,白耽误你我的时间和精力。”
陆时砚看着她,本想说不用,但又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若他不说,她会自己看着买,若真买了不合适的,他看书倒是没什么,就是累得她多花钱。
“好。”他点头。
陈熙挑眉:“答应这么利落,不会是骗我的吧?”
之前要给他送什么东西,他都没这么爽快过。
陆时砚:“没有,刚好有本书想找你帮忙寻一寻。”
这还是陆时砚主动开口,陈熙立马来了精神:“什么书?”
“《孙子算经》和《墨辩》。”
陈熙立马应承下来:“还有么?”
陆时砚:“就先这两本吧,看一本书也要许多时间。”
不是单单浏览一遍,还要吃透,参悟,一本书不同的年龄段看,也会有不同的感悟。
陈熙点头:“也是,你现在身体刚好,也不能太累,看书也要循序渐进,慢慢看,不要着急。”
说完,便道:“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了,等再过会儿,日头不烈就冷了。”
回村路上也要费许多时间,尽量在天黑前到家,要不然真的要受冻。
陆时砚脸上的笑顿了顿。
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好,我也该走了。”
陈熙没有惊动别人,起身道:“我送你出去。”
陆时砚自然不会拒绝。
十八娘瞧见了,也起身跟出来:“我跟你一块送陆哥儿吧。”
说是送,其实也没有送太远,就是送到门口。
陈熙买的新宅子虽然有了个自己的院子,但比着几进几出雕梁画栋的豪宅,还是差的远 ,没走几步,便送到了门口。
看了眼外头等陆时砚的马车,陈熙这才放心,她把给陆时砚装的点心果子还有一些吃食递过去:“还是尽量不要出门的好。”
陆时砚接过,答应地非常好。
陈熙本想说他每次都答应得好,突然想到什么:“你先等等,我还有东西拿给你。”
说着便转身快步往回走。
陈熙一走,便就剩了十八娘和陆时砚。
陆时砚看了眼已经进了院子的陈熙,估摸着她听不到了,便主动对十八娘道:“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十八娘:“什么忙?”
陆时砚:“不要跟她说,本子是我写的。”
十八娘:“………………”
静默一会儿,十八娘道:“我都发现了,她那么聪明,总也有发现的那一天。”
陆时砚:“能瞒一时是一时。”
十八娘认真道:“她会生气的。”
陆时砚沉默了。
十八娘以为陆时砚是在想找个机会同陈熙坦白,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的却是:
“到时再说。”
十八娘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点点头:“那好吧,这次就当我不知道,但如果她问到我了,我不能骗她。”
陆时砚点头:“多谢。”
十八娘想说,陈熙并无意,让他不要执着自伤,但话出口,见他突然眸色明亮地朝她身后看去。
不用回头看她都知道是陈熙又回来了,十八娘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劝也是劝不住的。
可能这就是命吧。
“这事,我就当不知道。”十八娘飞快地说道:“她问我我也不会说,你自己什么决定什么时候跟她坦白吧。”
陆时砚笑了:“谢谢。”
陈熙抱着一个包裹,刚过来就见陆时砚眉眼弯弯冲十八娘道谢,好奇道:“在说什么?”
陆时砚:“十八娘叮嘱我多注意身体。”
陈熙顺着话道:“那么多人叮嘱你,你也全当没听到,你这样的性子,就得安排个人时时盯着你。”
陆时砚眸色微动,朝她看过来。
陈熙只是吐槽陆时砚的不守承诺,并没有别的意思,见他朝自己看过来,神色有些奇怪,下意识挑眉。
陆时砚却在她察觉前就移开了目光:“手里拿的什么?”
“给你买了些纸墨。”陈熙想起正事来,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他:“上次回去的时候,看你纸都用完了,一直忘了给你送回去。”
陆时砚接过包裹,沉甸甸的,一如他此时的心。
十八娘没出口的话,他清楚,也明白。
陈熙对他无意。
可,那又何妨。
他还是,很喜欢她。
控制不住地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