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橘这一次生了三只猫崽子。
大橘看着被舔得干干净净趴在自己身边的儿子闺女, 眯缝着眼睛打了个呵欠,便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看大橘是个有经验的猫阿娘,如今崽子们都安全生下来了,所以顾冉也没过多干涉, 每日定时给他们喂食喂水奶, 其他一切的, 相信大橘都会教自家乖崽的。
果然, 生产完后,大橘就一直窝在猫屋里照顾小崽子们,只偶尔走出猫屋, 也不会太远, 就在周围踱几下散个步, 就又钻了回去。
等七八日后,猫崽子们睁开了眼睛,再过没多久,大橘从猫屋里出来时, 身后就跟着三只跌跌撞撞刚学会走路的毛团子。
一只跟大橘同色虎纹狸, 一只三花,还有一只居然是纯黑的。
这么说,大橘的猫崽子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只黑猫了。
当场顾冉就给三个孙子孙女取好了名字, 大孙子小橘,二孙女小花,三孙女小黑。
三个孙崽都还奶声奶气地, 大橘走到哪儿, 它们跟到哪儿, 大橘躺倒在天井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蹲下了,三个孙崽就也停在那儿了, 试探过后周围没危险后,就开始自我探索起来。
看着阳光下大橘一家,顾冉觉得他们都在闪闪发光,心都软了,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样看傻了眼表情柔和得不得了的裴六娘:“是时候让它们知道我们是他们的祖母了。”
裴六干咳一声,抿了一下唇,但看顾二娘叫着大橘就走了过去,想想自己认下的孙女小花,又不甘示弱地跟了过去。
“大橘!”
“喵~”
大橘很高兴地睁开眼睛,用金黄金黄的猫瞳看着顾冉,其他三只小奶猫却炸了一般,惊惶地退到了阿娘身后,直到看阿娘安心地享受抚摸,还发出愉快地呼噜呼噜声,这才稍微戒心没那般重,好奇的三双小眼睛看着顾冉,以及后来的裴六。
顾冉给大橘喂鱼干后,也将日常喂给小奶猫的羊奶拿出来,三个小瓷盘,一人一份。
当然,小花那份是裴六负责的。
果然,见着阿娘对两脚兽毫无戒心,还吃起她喂的东西来,小奶猫彻底放松了戒备。
原本他们是凑到阿娘那边,也试着去啃小鱼干的,无奈奶牙咬不动,看顾冉拿出小瓷盘招呼它们,于是跟了过去。
顾冉招待了小橘小黑,小花要过来,她还用手指拨开了,小花眼看阿娘阿兄阿妹都吃上了,就自己没有,急得团团转,裴六适时地将放了羊奶的小瓷盘递到她跟前。
小花看了裴六一眼,欢快地喵了一声,就埋头嗅嗅,而后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估计羊奶的味道好极了,很快就发出呼噜呼噜声。
裴六听着这声音,心也在不知不觉地软乎起来。
大橘一家子就这么相亲相爱地在小厝定居下来,在投喂的威力下,小奶猫们很快跟两位祖母混熟了。
在清楚分辨出哪位是自己的铲屎官后,小橘小黑很明显地挨着顾冉跟进跟出,而小花则黏糊糊地跟在裴六身后跑,因为知道他才是次次投喂自己的两脚兽。
当然,在喜得孙崽一段时日后,顾冉还是拒绝了裴六给大橘来一刀的提议,而是打算去找兽医。
但东林乡的兽医压根儿没给猫做过绝育手术,顾冉不放心,又去县城里找,均没有找到合适的兽医,无奈之下,只好还是由裴六来动手。
因为怕被大橘知道这坏事是裴六干的,所以顾冉在他动手前,还从药铺里买了蒙汗药权做是麻醉药,迷昏了大橘。
也不敢多用,就浅浅的剂量,怕手术中大橘就醒了,于是将大橘的眼睛也给蒙上了。
没办法,猫崽可是很聪明的一种生物,特别是狸猫这生物,平时跟铲屎官有点啥磕磕碰碰的,她都会记仇报复回来,要是知道是裴六给她下刀子的,那还得了?
顾冉先自己将曾经带猫咪到宠物医院知道的猫咪绝育手术给裴六说了一遍,裴六认真地着频频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你,真会给母猫做这个?”
听顾冉质疑自己能不能阉割狸奴,裴六信誓旦旦:“真会!”
顾冉并不敢问裴六娘是怎么学会的,但看她在给大橘刮毛之前,洗干净了双手,又用火烘烤过刀锋,确实不像开玩笑,于是便决定再信她一次。
而裴六也没有辜负顾冉的信任,很顺利地就给大橘做完了绝育手术,而大橘术后反应良好。
为了不让大橘舔舐伤口,顾冉早已经提前用稻草秸秆编了中空的伊丽莎白圈给大橘戴上了。
大橘估计是只年轻喵,虽然一开始因为伤口痛又窝到猫屋里不出来,但不到三天,就耐不住寂寞又从窝里头出来了,到半个月后,原本刮得嫩嫩的皮肤就开始长出了绒毛,拆完线后就带着身上的一处秃毛,活蹦乱跳地跟日渐长大的三个小猫崽玩到了一起。
在大橘窝在猫屋里的那段时间,顾冉跟裴六早已经跟三只小奶猫打得火热,即便大橘没有领着他们,他们也敢自己就跑出来到天井四处探索了。
身上的幼毛也在慢慢替换。
既然大橘如今恢复了,那顾冉不再提心吊胆,重心便在增加自家进项上了。
一下子多了三张小猫嘴,身为人家阿嬷,得努力挣钱养家嘛!
自从大橘回来产崽后,两人就不放心家里头只有大橘一只喵,便是外出,也是两人轮流着去的,无论如何得留下一人照看大橘。
就是轮到另一个人出外去瘴气林收获猎物,采摘野菜野果儿,也是快快而去,急急而回。
等后来小橘小黑还有小花来到这世上后,更不得了了,虽然是主要大橘在带,可两位阿嬷每日也都没闲下来过,拿着小几蹲守在猫屋外头,准备随时伺候一干猫主子。
孙崽们会走路了,会奶声奶气见着她们就叫了,会蹦蹦跳跳了,就更舍不得丢下他们不管了。
兼之仓房里存储了那么多食材,两位宅阿嬷就非必要都不想轻易出门。
还是后来,顾冉想想不行,深山里头还有许多山物等着她去收集取猎呢,往常能猎到大物的土坑陷阱都没顾得上挖,得进山去瞅一瞅了。
不然错过时节,就没有当季的山货采了。
第一次听闻顾冉进深山里,可能要花两三日才回来,让裴六娘呆在小厝看顾猫崽们,裴六一口回绝了:“不行,要去一起去。”
“要是一起去,两三日不在家,谁来喂小橘小黑跟小花呢?”顾冉反问。
“有大橘。”
“大橘这个做阿娘的都需要我们投喂呢,你确定她能找到吃的喂小橘小黑跟小花?你放心吗?”
裴六听了这话,恰听到一声喵呜声,低头一看,是平时跟自己最亲近的小花,可可爱爱地迈着猫步走到自己脚边,用小脑袋壳使劲蹭了蹭他,心里一软。
“那,我去,你留下。”
“不,我去,你留下。”顾冉坚持,“你去过大屿林深处的林子几次?一次,还是受伤了,踩到陷阱里差点没命那一次,我去过几次?上一年我来了夏溪村,隔三岔四地就进林子,对里头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了,从来没出事过!”而且,遇见任何凶险,她还有工作间可以藏匿。
“你自己好好权衡一下,是我去收集到的山物多,还是你进山里头采收到的山物多?”顾冉提醒。
裴六娘受挫了,抿着嘴低下头去,看小花正想扒着他的衣裙往上爬,弯腰将她给捞了上来抱着。
“你看小花猫崽们多可爱,照看她们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能放心交给你吗?”顾冉趁机问。
裴六抬头看着顾冉,终于点点头,不过补充:“等小花再长大一些,我再跟你一起去。”要长大了,像阿娘大橘能照顾自己了,就无须人时时刻刻看着了吧!
“那当然,届时我们一起去山林头,猎只山鹿回来吃。”
所以顾冉又孤身背着竹筐进大屿林深山里去了。
之前都只是进浅林子里采果儿捉猎物,至于深林子里的初夏景色,顾冉也算是第一次见。
跟开春时浅浅新绿不一般,如今山林子渐渐在一层层地恢复成盛开的浓茂青绿,就是连内林里的幽深,也比她见过的夏末时的大屿林,多了一丝活泼的气韵。
顾冉照常是一边慢慢走,一边沿途寻找有没有可摘的野果野菜,顺便查看陷阱里的猎物。
在这段时日里,但凡轮到她出门,都会将原来存在八号空间格里的鲜肉食材都挪出来,回去后就假装自己的收获放到仓房里头。
一些不容易伪装成是在大屿林里寻到的食材,例如猪牛羊跟海鲜鱼类,还有要喂给大橘跟三小只的猫食,便谎称是去东林乡大集上买的,而后存放进仓房里。
当然,有时候也真的会去东林乡赶集,毕竟八号空间格里现在的物资在慢慢减少,而她又减少了去县城的次数,没有及时去食肆酒楼补货,里头的熟食都眼看着没多少了,所以远的不去,但在东林乡的吃食摊子采购一二,也是可以的。
顾冉想慢慢填补上食材,反正猫崽子们还小,要裴六看顾之前,她都可以拿这个借口进山里来进货。
说到山货,她一路就已经摘了不少水芹,苦菜,紫苏,马齿苋等,还有棉花菜,就是鼠曲草,刚好她回村子后估计就是清明了,这棉花菜拿来做清明粿正好。
至于猎物,也在两个陷阱里逮住了两只兔子。
在第三个陷阱里虽然落空了,可恰好在附近见着了两只野鸡,机灵的她打了个埋伏,跑了一只,逮住了一只。
还没进山收获就这么大了,看来她的气运是好到家了。
于是顺便去毛竹林逮两只竹鼠当预备粮存进空间格里。
原本是想继续往深处走到,但想起去年做营生的两棵杨梅树,犹豫了一下,顾冉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那三棵杨梅树长势如何。
等寻过去,顾冉看到其中一棵杨梅树上居然已经开了一嘟噜一嘟噜形似鞭炮的红色花朵了,这怕就是那棵不结果的,另外两棵杨梅树倒是安静得很,一树青翠的叶子,花却小得难以发现。
见此,顾冉松了口气。
还好,今年也有杨梅吃。
虽然季节有些晚了,但顾冉还是各自从三棵杨梅树上选取了茁壮的枝干,除去底部的叶子,而后将其末端削了些许后,就在三棵杨梅树附近挖坑掩埋了下去。
现在不过只能够两棵结杨梅的树,如今她多栽种两棵母株,要能成活,那以后每年能吃上的杨梅可不就更多了吗?
如今恰好是扦插树枝活性最大容易成植的时候,不成功,也就算了,若成功了,经过一年生根发芽,株苗结实了,便是到了冬季气候变冷,也不怕。
等栽种完杨梅小株后,顾冉便直接从这一处深入密林。
走了没多久,便进入了那片茂密的混生的杂树林中。
杂树林里肥沃的腐殖土为许多菌菇提供了良好的野生环境,可惜之前顾冉都没有深入,已经错过了摘菌子的最好时机,但还是被她找到了不少野生菌子。
很快,她就见到了去年发现的其中一株茶树。
如今也是茶树新长绿叶的时候,不过顾冉也就只能看看而已。
瞥过一眼要走开的时候,发现这株茶树有些许奇怪,绿色的叶子当中有一些叶子格外不同,肥肥大大的,还粉里带红。
而类似的这些叶子还真不少。
一棵茶树还能长出两种叶子出来啊?
顾冉好奇心驱使下,打算摘几片下来存着,去县城的时候再找茶行的人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摘完这些奇怪的粉红叶子后,就到了那片湿地。
初夏的湿地亦是生机勃勃。
各种水生植物长势茂密,飞禽亦悠闲自得,游弋其中的野鸭群,带着一群敢会游水的小鸭子嘎嘎地叫,水面密密麻麻的浮萍子,被它们拨动得一晃一晃的分散开来。
想起去年浪费的水底下的茨菇,她就有些遗憾。
今年一定要想个办法,不需要她泡到湿地去也能捞起里头的茨菇的,不然明知道美食在里头,却吃不到嘴里,多可惜的。
顾冉没有惊动这些在湿地周边的水鸟,细细地在湿地旁边的草丛里找了起来。
找到了几个野鸭巢,每个巢里掏了几个鸭蛋,最意料地是还找到了一个小窝,里头小小的蛋,一看就是鹌鹑的。
这可真是难得。
鹌鹑蛋比鸡蛋鸭蛋都好吃。
于是顾冉改而专门去找鹌鹑巢穴,果真被她找到了三个,于是如法炮制,留一些,拿走大半,这才乐滋滋地离开湿地。
天色黑将起来,得进丛林里找个地儿歇息过夜了。
眼看着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顾冉转身就进了工作间。
因为开了三号空间格,所以现在工作间恢复了原来的整洁干净,什么被褥席子之类的都撤了,给拿到了三号空间格。
之前将小边厢变作了仓房,原本给小边厢配置的床架被褥都搬到了这个三号空间格里,顾冉干脆就将三号空间格的一半当成是自己的随身寝房了,到外头——譬如说,现在在林子里过夜的时候,可以四肢伸展地睡在大床上,舒舒服服的,简直好到家了。
而空间格的另一半,依旧空着。
这个空间是三十平高三米的结构,她原本打算好好规划一番的,最起码不好像现在这般只利用了十几平的空间,改造一下,将她的寝室悬空起来,下面不就多了存放物资的地方了?
可开通后首先顾着救裴六娘,而后过年节了,接着裴六娘住进了小厝,而后忙烧仙草营生的事,再后来大橘为重,改造的事就耽搁下来了。
只得等过些日子再说了。
这一夜在林子外头过夜的时候,顾冉潜意识地就想起了还在小厝的小崽子们。
这就叫做甜蜜的牵挂了!
幸好有裴六娘能好好照顾她们。
而小厝里,裴六抱着小花,亦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天井上空的黑夜,担心着顾二娘一个姑娘家的,如何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安然过夜?
可,她进大屿林的事,在村子里亦是人尽皆知的,所以临走时她说的那番话——可以在大屿林安然无恙度过两三夜,并非打诳。
便是自己,为她所救时,亦是她搬动着自己到林子里的山洞里平安度过一夜的。
所以,或许顾二娘就是有这般能耐,进入人人惧怕的瘴气林却毫发无伤而归。
鉴于此,裴六的担忧才没先头那般浓重。
似乎感觉到他心绪不好,小花在他怀里伸出小喵头,冲他喵了一声,裴六低头,对上黑珠子般的一双猫眸,翘着嘴角笑了起来。
就在他脚边打打闹闹的小橘小黑也扑了过来,歪着脑袋仰望着小花。
裴六忍不住就心软起来,将小花放到了地上,三小只登时欢快地你追我,我咬你的在走廊上闹了起来,而他们的阿娘大橘,却是在门口贵妇躺,一动不动,优哉游哉地摇晃着尾巴。
橘色灯光下,这一幕显得特备静谧温馨。
裴六的一颗心也慢慢沉淀下来,仿佛浸入了这个农家小院里。
他许久没有过上这种生活了。
也从来没想到,流放途中遇见的这位共犯,接纳他后,他能过上如何安宁祥和的这种日子。
被天字第一盗的人带走时,他才不到五岁。
是知人事,却知之不多的年纪。
他们家原本是京城人士,阿爹亦在朝中为官,不过品级不大,是个微末小官,一次祸事,他阿爹犯事入狱,一夕之间成为了罪臣,身为家眷亦未能幸免,阖府发配南疆。
他依稀记得,自己还有一位不过大自己一岁的阿姐,阿娘死得早,他跟阿姐都是后娘的眼中钉,两人在家中均不受宠,平时备受冷落,未能享多少荣华,到落魄时,却共担了祸难,成为殃及的两尾池鱼。
而在他与阿姐被流放的时候,离开京城在路上没走多久,在山路上遇上盗贼袭击,与官兵大打出手,囚犯们则乱做一团,有逃走的,也有趁机躲藏的。
他就是那个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刀光剑影中后怕地退到一旁时,脑后一疼,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异常陌生的地方,还有许多跟他年纪相仿的小郎君。
而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哄着他们,若是哄的不行,便开始责骂鞭打,甚至因为有个七岁的小郎君非倔强着要回家,训斥他们是拍花子,是坏人,就被当场割掉了头颅,血溅当场。
当时,所有在场的小郎君们都呆了。
震慑极为有效。
所有小郎君们都战战兢兢地安静下来,就是还止不住哭的,也自己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来。
他也是。
从那位小郎君死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以前有饭吃有姐宠的日子过去了,他怕是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随后,便是毫无反抗的接受管事的安排,开启了残酷血腥的针对培养他们的磨砺。
给各位大人做杂役,伺候诸位贵人,以及,习字,练武。
他一身杀人的本领,就是那个时候练就的。
阉割狸奴也是。
那般极端的环境里,有教他们人体弱点的武学师傅,传授各种拿人性命的本领,他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在被养蛊的成长过程中,若非优异,便会有丢掉性命的危险。
而这样恶劣的自相残杀里,亦有性格扭曲的人,通过砍杀小兽小物,来满足自己的嗜血欲。
狸奴,只是其中一种牺牲品。
他学会也只是偶然。
那一日,教授他们的武学师傅恰见到以此取乐的预备役弟子们,他原本只是在一旁冷冷观望着,此时见武学师傅过来,亦以为会训斥这群人无聊,却未曾想,那武学师傅见着他们如此对待猫后,竟是哈哈大笑,而后,让弟子们均过来,施展更让他心寒的十八式。
其中一式,便是,阉割。
他当日冷冷地看着,亦冷冷地学会了。
那一日,他便下定决心,有一日,定要从这个叫天字第一盗的魔窟里逃出去。
否则,他也会如那些狸奴一般,被圈养,被凌虐,被宰割,而后丢了性命。
所以,才有了后来,顶替裴六娘,成为流放犯,逃出生天的事。
幸好逃了出来,不然,怎么会遇见顾二娘,怎么会来到夏溪村,又怎么会遇见大橘小花呢?
裴六正为自己重新获得新生愉悦不已,忽而觉得身子一沉,似乎有谁在往下拉扯着他堕入深渊,他的身子越来越往下沉,他的眼皮也越来越睁不开,甚至连胸口都被什么压得沉甸甸的,令他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头慌乱起来,才要开口呼唤时,一声喵叫忽然撕裂了他身边的黑暗。
裴六猛地睁开了眼睛,大汗涔涔,却跟大橘的一双圆瞳对上了。
原来,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自己身上,正趴在胸口处。
而脚边,是三小只正撕咬着被衾盖着却没盖好、所以露出半只的脚丫子。
裴六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噩梦。
只是,许久没回忆往昔了,昨夜忽生感慨,是以才触景生情罢?
裴六这么一想,又啐了一口。
那等肮脏的事,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他定了定神,看着大橘的猫头在自己眼前放大,而后在自己脸上舔舐了一口。
“大橘!”
裴六忍不住将大橘抱了起来,坐起来后,又冲那三小只叫,“小花!”
“喵!”
原本还跟阿兄小妹在榻尾打闹的小花,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马上在被褥上蹦蹦跳跳着过去,那小橘小黑不甘示弱,也跟着跑了过去,登时,裴六身边美猫在怀,左拥右抱。
看着对自己这般亲近的大橘一家子,裴六彻底开朗地笑了起来。
能来夏溪村,真是太好了!
大屿林里,迎着晨曦伸了个懒腰的顾冉,已经从工作间出来,继续在混生林里四处逡巡。
她得在附近找个能过夜的山洞,为将来裴六娘跟自己进深林子里来做准备。
到底是住一块的闺蜜,等小奶猫可以独立了,以裴六的性子,肯定会跟着自己也进来这深林子来的,若是自己没找好过夜的山洞,当做自己去年进山林里过夜的据点,以防万一她问起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安然度过深夜。
所以她不得不提前做好伪装——找个可以过夜的山洞,权做是自己落脚过夜的地。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曾经过夜的那座小山背面,找到了一个颇大的山洞,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躺下歇息的,更好的是,洞口均是些上岁数的老树垂下的树根,以及藤蔓类植物,将洞口遮住了一半。
于是开始伪装工作,拿出放在工作间的笤帚,清扫干净洞里,而后制造代表她曾经在这活动过的痕迹——丢下自己早早准备好的稻草席子铺好,洞口角落堆放一些晒干的树枝干柴。
好了,这个山洞,加上椴木林那边那个山洞,完全可以应付裴六娘可能的她如何在山里头过夜的疑问了。
接着离开,在林子里辨认出兽类出没的地方,挖好陷阱,做好伪装,爬了上来,而后折返了一段路,小心翼翼靠近了深水潭那一边。
深水潭初夏的景色也很美。
周遭的野草丛里生长着各种颜色的野花,色彩斑斓。
顾冉忍不住摘了几束,打算拿回小厝,当做装饰也不错,在靠近潭边,一处苔藓异常茂盛的阴暗角落,顾冉瞅见了一株……兰花?
看那细长的叶子,该是兰花品种没错了!
叶片中间的雪白兰花已经开了,若是不注意,压根儿不会发现它在这处独自美丽。
顾冉伸出了罪恶的双手,片刻,又缩了回去。
她养过猫,但没有养过花,也包括兰花。
养花的经验,也仅限于过年过节,在花市买的水培插花,是过十天八天就会开败丢掉那一种。
它能在这里生长,就证明这里的环境是适合的,要是自己将它挪回家,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所以顾冉欣赏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这株兰花留了下来,让其天生天养。
而后转头去看自己料理过的疏毛蒟蒻。
去年被自己收获过,而后又埋藏到底下的这片蒟蒻,冒出来的叶子还真不少,长得高高的,果子都打了,看来过一段时日就可以收获第二波了。
那她也可以正式考虑要不要将蒟蒻这种食材做成的小吃卖给何家。
因为她移植到自家田里的三十多株疏毛蒟蒻,也同样长出了叶子,还因为样子怪里怪气的,吓了林二嫂一跳呢!
幸好即便证实了风车管用,平时往她四亩田这头跑的村民很少,不然被吓到的人更多。
估计,六月份就能收割一波,而后再种植一次,那十一二月就能收割第二波。
等收割完后,她就打算将原本三十多株底下的块茎给分种满两亩田里,怕种茎不够,她就打算届时从这山里的蒟蒻地里头挖了带回去。
检查过这片蒟蒻地,顾冉就开始朝南下的林子继续摸索过去。
途中凶险不提,急匆匆地抵达椴木林。
这个时候的椴木林里头是没有红菇的,没到时候呢!
可椴木林里有那个小山洞,顾冉赶着到这里过夜!
原本刚开始探索这片大屿林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又东跑西奔采摘山物,所以既磨蹭时间,又效率不高。
但如今对林中地势熟悉了,那自然可以选择最短的距离,抵达有山洞的地儿了。
顾冉在山洞外头转了转,而后钻进了山洞。
反正日后是得跟裴六娘说自己就是在这个山洞过夜的,那就试着直接在山洞里呆着,留下些许痕迹,到要歇息时,进三号空间格好了。
毕竟她如今是一个人,直接住山洞还是太危险,安全着想,攸关性命,才不会贸然涉险。
跟往日一样,从八号空间格里拿了准备好的熟食,生起篝火边烤边吃。
顾冉烤的是满煎糕。
是东林乡赶集的时候买的。
表面就煎得金黄金黄的,暄软糯软的糕皮厚厚的,呈现蜂窝状,而里头则夹着芝麻花生,外型就像是一块披萨,吃起来松软而富有弹性。
因为份量足,原本满煎糕是本地人习惯性拿来当早饭吃的,但拿来当晚饭,也不是不可以。
顾冉就是看中满煎糕足够填饱肚子,味道又好,才买来囤着的。
吃完满煎糕,喝了几口青梅酒,这个夜晚的晚膳就这么安静地结束了。
等顾冉躺到三号工作间的床榻时,数了一遍明儿要做的事:去看看自己发现的两棵茶树情况如何,那棵黎檬子也要重点观察,而后要绕过沼泽地,尽可能收割多一些艾草回去。
日后裴六娘要跟着自己进山里来,那要拿来熏烧的艾茅束就得做多一些了,这些艾草一部分拿来做青团,大部分得提前晒制好。
另外就是去收割那片仙人草了。
如今何家的另一个官学外头的分摊也顺利营业起来了,走上正轨,一日卖的份额比码头那边还多,对仙人草的需求也比之前翻倍,每个月结算,给她的分成都有一两多的银子。
所以如今她跟裴六娘不仅隔两三日就去田里收割新鲜的仙人草烧干,也不时地进林子里来收集那片野生的仙人草。
最后,离开大屿林之前,自然是得回毛竹林一趟,逮两只竹鼠,顺便将陷阱里的猎到的山物也一并带回去。
这一趟进山的收获不错,回去后再卖掉一批皮子,估计也有不少钱银进项。
今年开春以来,她还没去城里的和丰皮货行卖过山货呢!
再说回夏溪村,顾家小厝。
阳光懒懒地洒落过来,晒亮了一整个天井,也将在此时玩耍的三小只的皮毛晒得油滑发亮。
裴六娘正从伙房挪出了前段时间采摘回来的仙人草,以及切片的笋干,放到天井里晾晒。
那三小只瞧见裴六出来,马上跑了过来,瞧着放地面的竹箕,用前爪拍了拍,而后便规规矩矩地蹲在裴六娘脚边,关注地瞅着他的一举一动。
裴六看了它们一眼,微微一笑。
这个时期的猫咪,好奇心强,精力充沛,天井到处都被它们探索了一番,想让它们不糟蹋晒在天井里的干货,还得费一番功夫教导。
之前小黑就跑进竹箕里弄乱过晒制的仙人草,还有橘皮,被顾冉拎着教训了一顿,一次不行,又教训了两三次,最终不仅小黑知晓了,竹箕外是它们可以随便怎么来的领地,但竹箕里,却绝对不能进去的,不然阿嬷会生气。
晾晒好仙人草后,裴六又将这段时间风干的皮子挪到了阳光底下。
而后,走去了二楼的仓房。
第一次知晓伙房上面这个小厢房是顾二娘家的仓房,还是在年节时,顾二娘下厨,他打下手,听顾二娘的指使上来这里拿豆瓣酱。
那时仓房里存放着许多口粮,大米面粉,果蔬鲜肉,干果酱料,分门别类放得满满当当的。
后来随着日日消耗,仓房里的食材一天天的减少,但他跟顾二每逢外出,无论去县城还是进山林,都会将找回来的食材又放进这里,慢慢弥补。
随着天气变热,这果蔬鲜肉不适合长期储存——即便有冰也没多大用处,夏溪村天气升高得太快,这般存放鲜肉,木桶里的冰很快就消融,根本起不到冷冻的作用。
于是顾冉想出了一个办法:在厢房存放鲜肉的地方建造一个冰库:
冰库只拿来存肉,为防止冰块不那般块融化,就在原本放装冰木桶以及隔壁一个分出划出尺寸,用砖头堆砌起来横向五尺多方体,留一个圆形小孔,用以接通了一根小竹杆——届时冰库里头的融冰化水就能沿着这个出口,流到一层的天井花坛里,用以浇灌天井里的花花草草。
用木板照着方体稍小的方寸,做了一个木箱放进去,而后按照木箱大小,用棉花塞进油布纸里,将木箱五个面都垫起来,接着在底层堆垒了几层冰块形成厚厚的储冰层,其上再一层油布纸,随后就能放鲜肉了。
另外做成的冰库的盖子,也如法炮制,与冰库开口纹丝缝合。
改变方法这样存放后,那冰块的融化速度果然减缓了不少。
而冰库周边依旧是存放食材的家子,原本存放鲜肉的地方,则让他用竹子打造了高高的木架子,拿来存放别的物资。
裴六不知道顾二娘这么多奇思妙想是怎么想到的,外头的风车也是,眼前的冰库也是,还有放得满满当当的干果酱料,许多均是他未曾听过,也未曾见过的。
或许,因为她是京城人士,又曾经在大名鼎鼎的侯府生活过,见多识广,所以才通晓这么多东西。
不像他,懂的东西,不过都是杀人的伎俩。
裴六不免有一丝黯然,而后很快振作起来。
她会的,他不会,可他会的,她不也不会么?
这世上,没有谁会无所不能。
她便是懂那么多,亦没有恃才傲物高高在上,不也同样救了自己收留自己吗?
他跟她,可是共犯!
当然,他心里对顾二娘亦有所猜忌,例如,那些冰,那么多铺在冰库下面的冰,顾二娘是怎么弄到手的?
闽地会下雪,但不大,均是细毛雪,落到地面也就是薄薄的一层,想要积雪结冰成厚如砖头的冰块,很稀罕。
所以闽地的冰很受欢迎,也相当昂贵。
顾二娘是怎么弄到冰的?
多年的刺客受训磨难,让他观察入微,自然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些可疑的细节,让裴六心里确信,这顾二娘,是个有秘密的人。
但,谁人没有秘密呢?
不说别人,他本身,就是个秘密。
所以裴六也不问,接纳下顾二娘那不道与他的那部分秘密。
此时,他已经找到了用黄麻袋装起来的东西,将扣在一边墙上的竹箕拿下来放到冰库上,而后将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是橘皮。
过年时,吃的橘皮,完好的都被顾二娘挑了出来,而后清洗干净后,放在竹箕上一天天地阴干,等出太阳的时候,再拿出来反复翻晒。
这是裴六住到小厝后,跟顾二娘第一次一起做的干货,怎么做陈皮,顾二娘说的时候,他侧耳倾听,全记住了。
橘皮起码要晒制一年,才能够叫陈皮。
在初始晒开了橘皮后,每个一段时间,都得将橘皮放出来晾晒。
而晾晒时,得将所有橘皮翻转成橘白向外,橘皮才更容易干,也好保管。
晾晒的地方要迎风,当阳,才容易让橘皮自然地慢慢萎蔫失水,一点点变干,到最后回起皱,变色,这一过程,就叫陈化。
完成了陈化的橘皮最终成为口感鲜甜的陈皮。
一般这个时候就可以取用陈皮切条切粒,拿来泡茶或者是做菜了,以及拿来做熏香主料也是可以的。
其他用不完的陈皮,可以跟桂叶放在一起通风储存,每隔半年拿出来晾晒,防止返潮,都能保持陈皮的最佳香气跟味道。
而若是想吃其他口味的陈皮,譬如拿来做糖渍陈皮,九制陈皮,在晾晒一年后,将陈皮放入汤水里或者香料里蒸煮,而后再重复晒制的步骤,一般三个月后,就能获得美味可口的糖渍陈皮或九制陈皮了。
这两种也是很好的果脯,跟杨梅干,金橘干一样,都很好吃的!
裴六没有吃过陈皮,但已经尝过了顾二娘做的杨梅干跟金橘干,确实好吃。
不过杨梅干跟金橘干都是顾二娘自己做的,这陈皮是自己亲手帮忙做的,他相信也一定好吃,也不许届时做出来的陈皮不好吃。
裴六瞥了一眼木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罐子,上面是贴着的纸条,写着是罐子里装着的果脯蜜饯,琳琅满目。
顾二娘自己做的这种吃食可真不少啊!
想到这些一开始全都是顾二娘为自己准备的,后来收留了自己,要做的估计更多,裴六便将视线挪回了竹箕上,将里面的桂叶捡了出来,而后将橘皮一片片橘白外向的摆放好,拿到楼下天井晾晒起来。
等晾晒好后,裴六又回了仓房一趟,打开冰库,将一条马口鱼拿了出来,进了伙房后,用水慢慢烧热,解冻,等煮熟后,细细剔下鱼骨身上的肉,而后用勺子将鱼肉碾烂成鱼蓉糊糊,而后到外头取了四个猫食瓷盘。
见到裴六拿着自己干饭的瓷盘中,已经对喵生很有经验的三小只知道快要有吃的了,原本到处游荡的,一下子都冲裴六扑了过来。
“喵!”
“喵喵~”
“喵呜~”
从声音就能分辨出三小只哪个是哪个了,裴六也不急,慢慢将做好的鱼蓉分到四个瓷盘里,而后先将三小只的猫食喂了,再拿着最后一个瓷盆去喂大橘。
已经颇有喵生经历的大橘一点不着急,还就躺在晾晒干货的竹箕不远处晒着太阳呢,见到裴六慢慢朝自己坐过来,将瓷盘放到她跟前,才慢吞吞地起身,低头去吃自己的那一份。
裴六喂完了猫,就准备做自己的吃食。
不过顾二娘不在,他也不想多做什么,只简单煮了一瓮大米饭,而后上仓房拿了一碟酸萝卜条,一罐辣油肉干,拌着吃了三碗大米饭,就是一顿了。
他原本对吃食上并不讲究,许多年里,均是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后来到了野外,便是自己找到什么,吃什么。
如果要说,自己吃食无忧最好的日子,或许是五岁前,有阿爹阿娘的时候?
可随着光阴流逝,他已经基本上记不清在京城时的那段往事了,所以,吃食无忧最好的时候,是在小厝,跟顾二娘一起生活后。
他还是第一次,无须害怕用膳时背刺,吃食里下毒,而过了这样安安和和、多年来仅仅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年节。
温馨,美好。
所以他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唯一的这个共犯。
只是,都近晌了,怎么自己看重的共犯还没有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