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林捕头没说错, 夏溪村确实是个很小的村落,整个村子也便只有十户左右的人家。
但比起顾冉想象中的萧条,夏溪村倒是没那么破败。
这些村户都屋子没有全部集中在一起,都是选了建在农田一旁, 或者就是跨村穿过的溪水旁边, 唯独只有两三户人家的房子才建造在一起的。
这些村屋也并不是茅草房, 有砖瓦房, 也有泥墙屋,石头房,再不济也是木房子。
就这么看, 似乎, 夏溪村村民的日子过得也不是很艰苦?
不过沿着那条夏溪——村子得名的由来, 便是这条夏天活跃的溪水,便叫夏溪,沿着夏溪再往前,约莫两三里就是一片浓密的莽林。
莽林里山岭连绵, 深不见日, 极少有人靠近,因为那就是传闻中轻易就能取人性命的瘴气林,无人敢随便靠近。
这就是夏溪村里头人户少, 而且少人接近的原因。
大盛朝的百姓闻瘴色变,但顾冉知道这瘴气的原理,却是不怕的。
那前头那片莽林, 一看就是少被人踏足进去, 也甚少被人开发改造过的原始森林, 这种林子里产生的所谓瘴气,其实是指包含着有害毒质的空气。
这些有毒的空气之所以会产生, 便是因为这种高温高热又多雨的南方原始森林里,土壤潮湿,林子里枯死的植物跟寿终的动物尸骸在里头腐烂后,与微小有机物产生反应,分解出甲烷或者是硫化氢,又因为森林树林繁茂阴森密闭,空气不流通,于是形成一团团雾气弥漫在林间,无法消弭,于是就成为了瘴气。
而在高热潮湿的这等林子里,不仅瘴气多,由得不到疏散的腐烂地面滋生的蚊虫毒蝇也多,进入林子的人,或者在林子边缘居住的人,喝过林子里被瘴气污染的水源,或被这些蚊虫毒蝇叮咬,便极易患上疟疾,进而引起传染病,这亦是人们闻瘴胆寒的另一个原因。
现代社会,随着人类开发森林,伐木垦荒,森林里头的环境得到大大改善,极少存在这种有毒物质的瘴气。
但在许多保存下来的热带雨林里,这些瘴气依然或多或少存在。
所以想要消除莽林里的瘴气,一是想办法疏导林子里积累多年凝滞的空气,二是掩埋或处理掉里头暴露在地面上的腐尸以及可能的沼泽地带,三是尽可能消灭因潮湿滋生的毒虫蚊蝇,最后,对于自身,也要做好防护工作。
所以顾冉见着那瘴气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改天得到永昌县走一趟,买些帐子跟艾草茼蒿等等驱赶蚊虫的物件才行。
夏溪村的村长吴村长,是个将近四十的妇人,见着顾冉亦是独自一个妇人前来夏溪村落户,也不甚惊奇:“我们这夏溪村房子是有的,我记得吴叔家里头有空房子,陈四家也有,就看你想去哪一户?”
村落里头安置外来落户人员,一般都是先租住在村民家,待外来人员建起自己的房子后,再搬出去。
当然,按照村子里头不成文的规矩,新户入村,大家都会帮着起房子,至于能起的是砖瓦房,泥土房还是木房子,就看个人能耐了。
“哪一户比较方便?”顾冉问。
“哪一户都不方便。”吴村长也不含糊,干脆地说。
村落里头安置外来落户的新人户,在最初三个月并不收取租子,但官府方面会进行补助的,或给予物资或减免小额赋税,一般来说,家境贫困的人,都欢迎新户入住,多得一些利益。
没想到这吴村长却一改常态。
后来顾冉才知晓,因为夏溪村地势偏远,又毗邻要命的瘴气林,所以迁来到此的新户民,往往没过一段时日,就会想尽办法搬离夏溪村。
所以夏溪村的人家才一直这般少,大半是许多年前,朝廷迁徙人口开发南疆留下的人家,另外几户则是落户到此地后,没法子到别处谋出路,不得不留下来的。
一开始吴村长对新来的村户还客客气气的,尽量帮忙让他们留下安居乐业,但碰见走的人多了,村子一直不死不活的,对这些新户就再没啥好脸色了。
反正都是要走的,费那个劲儿干嘛?
顾冉原本见着那瘴气林就猜到这村落不兴旺的原因,此时看吴村长态度不甚友好,也没在意:“那,有没有独立的空房子给我租呢?”
“你想要自己住一处?”吴村长一怔,重新又打量了顾冉一番。
顾冉点点头。
她原本就不是个特别热衷于跟人打交道的人,若只是自己一个人,也静得下心来而不会觉得寂寞孤独什么的。
第一世学习绘画便是独处的时候多,后来工作了,亦是整天窝在工作室默默清稿上线,第二世作为符师修符,亦是如此。
所以,正常社交可以有,但如果可以,她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呆在工作间里头。
工作间,没错,当初将空间改为工作间,便也是为了自己有个不受打扰到可以独处的环境。
留在夏溪村,那她自己一个人住一户,于她来说自然是最方便的。
吴村长思忖了一番,带着顾冉到了前头一户矗立在几亩田地旁边的砖瓦房。
“这处空房子,是两年前一个像你一样新落户到夏溪村的人家盖的,看看,这房子结实吧?”
顾冉点点头。
可不是。虽然不大,但建造得可雅致了。
整体是黑瓦白墙,外墙则是用几段拿青黑色石块砌成的马鞍墙,门外还用石子铺了一个小坪。
这么好的房子,居然空置着,太暴殄天物了,怎么夏溪村没人搬过来住呢?
等再看一遍房子的方位,顾冉明白了。
这屋子是夏溪村最靠近瘴气林的。
难怪村民们忌惮,而被发落到这里的人家想法设法也要走,不走就得时刻面对瘴气,危险啊!
看这户人家建造房子的手笔,于顾冉的审美来说,可是村里头最漂亮的一座了,应该是家里头不缺钱银的主,自然能走动关系迁徙离开。
“你要真心在夏溪村留下来,这房子……”吴村长仔细看了顾冉一眼,瞥了一眼她手头再简单不过的包袱,又估算一下这房子的价值以及劣势,最终说出口:“这房子,二十两,就卖给你了,你若手头上没有这么多钱银,可以写欠条先欠着。”
二十两能得这么一座好房子?还省去了自己找人盖房子的功夫!
顾冉简直难以相信。
这大盛朝的物价跟她做修士的凡间差不多,二十两银子能买到的,也就是茅草土胚房,像眼前这种房子,就是在小村子里,起码要八十两往上的价格。
她什么时候捡漏能捡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分给那人的十亩田地,也就在这房子附近,不过村里头的人看田地放着也是荒芜,所以就给耕种开了,等夏收后,这田地也划拉到你名下,不过,你得至少在夏溪村呆上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这顾二娘留在夏溪村,怕是早成家生孩子给村里头添不少丁口,还走得了吗?吴村长心里默默考量。
“呆,我呆。”
何止十年八年,一辈子也是可以的。顾冉心里头则想。
吴村长是个爽快人,接收下顾冉这个新村民后,就将那房契地契以及田契都着手办理起来。
而顾冉也想一锤定音,这房子错过了,怕是没再这么好的事了。
于是马上将收藏了许久的全副身家——在余下的三十二两钱银里头,拿出了两片金叶子,马上递给了吴村长。
吴村长看了一眼金叶子,眼睛登时就睁大了,愣了许久,才抬头去瞥顾冉,表情复杂。
顾冉知晓,这吴村长怕是以为自己看走眼了,给自己卖房子的钱银开低了,心里头不舒爽呢,赶紧解释:“这是我……阿娘,留给我防身的最后一笔银子,就这么二十两,以及,不多的一些碎银。”
吴村长接过那两片金叶子,不予置否。
话都说出口了,房契也给她写好盖夏溪村的公章了,吴村长便是后悔吃老亏了,身为村长,也得认帐。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动作太快不是什么好事。
“另外,吴村长,关于那十亩田地的事?”
“哪十亩?”新村民十亩田是分配的,另外十亩可是要自己开荒的。
“便是村里头的人在耕种的那十亩田地。”顾冉解释。
她对种植有所了解,但并不擅长,更何况是有大喇喇十亩田地,单靠她自己一个人,根本种不来。
在得知必须将自己分到的十亩田地耕种起来缴纳赋税的时候,顾冉就已经考虑过了,先看看田地的情况如何,若是可以,只留两亩地拿来备用,或者随便种点容易活的蔬菜就行了,其余八亩,就打算雇用佃农来种。
与其将田地糟蹋在自己这个不擅稼穑的门外汉手上,还不如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既然村里头的人都已经耕种开了,不如就雇用他们继续为自己干活。
至于酬劳,届时的收成分去需要缴纳给官府的一成,还余下九成,所以顾冉打算拿其中的五成,余下四成就给负责耕种的村民。
听了顾冉的提议,吴村长对这位新成为自己村民的娘子刮目相看。
“行,你这话我会跟村里头的其他农户说的,届时若有意向的,我给你们做个见证,签个契。”
顾冉连连谢过吴村长,吴村长顺便给她简单介绍了一番夏溪村的情况,并特别叮嘱在夏溪村居住,尤其要注意防虫防蚊,也不得喝生水,饮水一定得烧开来喝。
“别处的人都以为咱们闽地不好,荒凉,瘴气毒,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吴村长说得头头是道,“那外头来的人,其实是自己不注意,也不听咱们的劝说,才那般掉以轻心患病丢了性命的。”
据说,防虫防蚊,是官府派人到每个村落号召起来的官文,并且那饮水也一定得烧开来喝,亦是从官方持续不断宣传下来的民生规矩。
而村落里头一代代传下来,发现照着做起来,当真极大减少了当地居住村民的伤亡率,于是潜移默化地照办起来。
顾冉心里头登时想,可不是,现代为了防疫,也是从喝开水,防虫防蚊做起的。
这么说,大盛朝以前的官员里头,应该哪位大人是有先见之明的,将这事给做起来,如今是收到成效了,不然不会连夏溪村这么偏远地儿的百姓,都知道这些注意事项。
“不过,尽管没旁人说得那般危险,那大屿林你还是尽量不要进去。”
原来那片瘴气林的名字,是叫大屿林。
不知道吴村长跟当地人,又是如何理解大屿林里的瘴气的?
“很危险吗?”顾冉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