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建州, 永昌县……”
裴六娘慢吞吞说到这的时候,众人一惊。
“那不是跟顾姐姐一个县?是同一个村子么?”
顾冉是因为流放路上跟贼婆子闹事,怕是影响了官府方面对她的安置,而裴六娘, 原本便是郑州悚人的灭门大案的重犯, 估计因此才都被发落到偏远的建州的。
都同一个县了, 同一个村落的可能也有的, 不过裴六娘慢慢说出来的名字,让众人失望了。
“永昌县,青槐村。”
“居然不是跟顾姐姐同一个地儿啊!”
顾冉也不知道心情如何,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似有些许失望。
虽说当初跟这位裴家六娘子成为共犯是不得已的, 但据后来流放路上的了解,这姑娘本性也不能说是太坏,灭裴氏一门为爹娘报仇,亦有不得已之余的血性。
至少在明了自己确实没有乱说话之后, 秉着共犯这利益基础, 还能让她依仗一二。
而且两人境况相似,均是孤身一人的孱弱娘子,若说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头, 让她感觉关系能亲近一些的人,非这裴六娘莫属,不过……
顾冉想起了自己被山姨那位贼婆子殴打时的孤立无援, 释然。
嘛, 算了, 忘记从哪里听说过,“人”这个字, 本来就是靠自己双腿才能直立的,所以无论何时,真正能依仗的,还是人自己。
这般一想,对于即将要分离而产生的愁绪一下就消没了。
第二日,同去建州的人犯们都将由浦州官府派出的官吏押送过去,并且,不是徒步,还能有驴车坐,这可轻便多了。
出发前,浦州官差们集合了各自负责押送到闽州各地的人犯,开始核对身份跟数目。
顾冉看到原本二百多人犯,此时都根据分配的地儿聚合成了几个群体。
闽地极大,需要人手的地方很多,二百多号人分到各个州府,眼看着很多的人一下子便被稀释了。
瞧见秦家人脸色不错的在其中一群人里头,看他们表情就知道,估计被发落到的地儿不错,至于同去建州的同犯,顾冉收回视线,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伙人,里头有几道视线,真是想忽略也不行。
山姨的山贼同伙们,带头的,似乎是个叫鹰叔的,凑到去建州的二十多个人犯里头后,这群人就一直既忌惮又不甘心地总是偷瞄自己,显然是因为山姨一事对自己记恨上了。
顾冉也没料到这么巧,这群山贼人犯也是被压往建州的。
不过想想建州环境恶劣,被分配过去的大多数是重犯,这些老本行做匪盗的,估计也是罪行甚重的一伙流放犯,会被分到建州,亦不奇怪。
幸好虽然都是建州,但跟鹰叔这群人并非同一个地——建州,亦是面积颇大的一个区,辖下就有十个县,就是同一个县,县下也分许多村的。
跟她去同一个县的,除了裴六娘,还有另外三人,就不知道被发落去的是哪个村。
这两个都是陌生汉子,不熟,故而顾冉也没跟他们寒暄。
到出发前,就有官差过来给他们解脚上的锁链。
拴着铁链这般徒步了几个月的顾冉,脚上的锁链一被解下来取走后,登时觉得整个人轻松多了。
这个时候,官差们已经不怕犯人没被脚链锁着会逃出去到处乱跑了。
都已经到流放地了,还跑什么?
闽地多荒莽,又荒凉,据说毒虫大兽也多,人生路不熟,跑了也没地去。
回家么,这里距离人犯家乡远着呢,有官差护送的情况下还得历尽艰难,稍不小心就会丧命,自己一个人上路,又没钱银,能平安回去?
在闽地,最好的出路还是乖乖跟着官差走,到指定的流放地点过活,还有些许盼头。
所以顾冉坐上驴车的时候,那监牢外头的许多人犯还在乖乖等官差过来解除脚链,那哗啦啦的铁链声隔一段时间就哗啦啦响一阵,是官差们将解下来的脚链丢到锁链堆里发出的声响。
顾冉就是听着这昭告着自由的声响,坐着驴车离开了浦州官衙。
驴车一路往南下,等出了浦州城,驴车上坐着的人犯便明显松了口气,互相打听起各自的流放县城来,期望能找着落户同一个地儿的人,搭个伴。
此时顾冉旁边亦是坐着裴六娘。
原本犯事入罪的娘子一般就少,被流放的单身女犯就更为罕见了,而去建州这一群人犯里头,女囚就只有顾冉跟裴六娘,所以她们很快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两位娘子,你们是被分到哪个地儿落户啊?”
“就是,说说看,指不定咱们是同一个地儿,大家彼此也好照顾嘛!”
鹰叔跟几个喽啰听得他们甚为殷勤地打探两个女囚的情况,冷嗤一声,其中一个喽啰忍不住:“你们不认识她们?”
“怎么,你认识?”
“她们一个是灭了自家全族的凶手,另一个,可不就是不久前,一人撂倒那个壮得像小山的山姨的顾二娘。”
人犯们一时全安静下来。
灭了全族,这么歹毒?
她就是那个不要命的顾二娘?
原来,跟自己一起流放到建州的两位女囚,就是这两个厉害角色?
那人犯们原本都往顾冉跟裴六娘两人跟前凑,如今知道了她们的身份,悄摸摸又退了回去。
比他们郎君心都狠的娘子,惹不起,惹不起。
鹰叔倒是不怕,直愣愣盯着顾冉,一脸凶神恶煞,似乎顾冉若有所动作,就要扑过去将她撕碎。
顾冉只当浑不在乎。
裴六娘倒是看不过眼,两只手都暗暗握了起来,就等鹰叔有什么轻举妄动,随时拧了他。
一路上的暗流涌动,但有官差护送,一群人犯算是相安无事。
从浦州城离开后,十日后抵达了建州,那浦州官差完成任务,便由建州官府派出官差分别押送——根据县城不同,方向不一,这二十多个人犯又被分散,方向大致的县城一批,分了三批。
顾冉与裴六娘都是去永昌县的,自然一路同行。
等到了永昌县的时候,他们这五个人犯,就被永昌县的官差接力护送。
这个时候,同一批的人犯里头,要继续往南下的,驴车上就只剩下鹰叔跟两个喽啰,据说他们被送去的县城,比永昌县更为偏远。
总算跟这难缠的匪贼们分开了。
顾冉跟裴六娘都轻轻舒了一口气,彼此看了一眼,会意一笑。
拿着官府开出的文书凭证,她们在永昌县便落了户籍。
顾冉跟裴六娘都是一人一户的女户,为此永昌县的负责户籍的户房书办还多瞄了两人一眼,而后才将给她们办理好的户籍凭书递还给她们俩。
攥着证明日后自己就是建州人士的户籍,顾冉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跟秦知恺和离了,又办下属于自个儿的户籍,总算在这个大盛朝有了个明面上的身份。
“你们都是去哪个村的?”
负责护送他们的官吏,叫林捕头,接手后马上就问起来。
等五个被发落到永昌县的犯人将自己的落户村子一说,顾冉才察觉竟然五个人去了五个不同的村落。
这亦是大盛朝对这些罪犯分而治之的策略。
都是触犯律法的刺儿头,将人给安置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村落里,没人帮衬,饶是能力再大,也掀不起浪花来,适合于让这些流放犯改过自新,听天认命,而后老老实实过活。
“你们俩,一个是青槐村一个是夏溪村?那可惜了,这两个村子隔得有点远呐!不然你们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熟悉本县各个村落的林捕头,在路上给他们介绍各个村子的情况,轮到说顾冉跟裴六娘的村子时,这般道。
“不过,这两个村子都是个小村子,人也没几个,荒凉得很呐,二位娘子是犯了啥事,被发落到这边来了?”林捕头看着顾冉跟裴六娘,同情。
顾冉笑笑,裴六娘瞥了林捕头一眼,都没吭声。
那官府一般不会将流放到各地的流放犯的情况外泄,一怕引起接纳流放犯的本地百姓的不满跟恐慌,二也为了流放犯更好的融入当地生活中。
所以若非流放犯再触犯条例,之前的罪行都会在县衙封锁起来,而人犯会被当成本地老百姓对待,但若再犯,那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种奖惩兼施的政令,既有助于流放人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也起到震慑作用:到了这地儿得做个良民,安分守己那便是大好老百姓,若还跟之前一般为非作歹,那面子底子都不给你留了,揭发后就是死路一条。
为了活着,大多数被流放的人犯自然不会行差搭错,而是夹着尾巴安心过日子。
裴六娘先到了青槐村,官差将裴六娘送到青槐村村长手里,才继续送顾冉去夏溪村。
他们要走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六娘忽而喊了一句:“顾二娘!”
顾冉回头看着她。
“若有事……”裴六娘说了开头,又抿了抿嘴,似有所顾忌,于是不说了。
顾冉浅浅一笑,替她说完了:“要有事,我来青槐村找你。”
她是不担心这裴六娘的。
凭裴六娘那性格那身手,一般人估计不敢招惹她,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才好。
大盛朝景丰三十六年五月初二这一日,顾冉来到了建州永昌县的夏溪村,开始了孤身一人的乡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