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顾冉有点后悔当初为了逼真, 让福婆找相看人家了,如今左边是一脸期待的福婆,右边是一脸阴沉的裴六,倒是骑虎难下, 左右为难。
“怎么?顾东家是觉得日子选得不好?还是……”福婆眼尖着呢, 看顾冉的表情不对, 马上试探地问。
“没事没事。”顾冉瞅着裴六直摆手, 灵机一动,“不偌这样吧,我们约高家的人去墩子岛好不好?”
“去墩子岛?”
“对对, 咱们岛上不是有那个观光的几个山景吗?我请他们到岛上观光, 就顺便约在橘子林里头见个面。若是相看上了, 那我自会托口信与福婆你,若是没相看上,他们亦可以权做出来散心一游,亦不怕拂了面子。”
既然不安排都安排了, 那就还是意思一下, 到夏溪村小厝见人未免太正式了,还是让人到墩子岛上去,省得福婆难做。
“不愧是顾东家, 这法子好。”福婆笑了,“那我回头跟高家那边说一声。”
“哎,好啊!”
顾冉笑眯眯送走福婆, 回头看裴六还臭着一张脸, 有些许心虚:“六娘你别担心, 这事就走过场,日后我再不跟旁人相看了。”
裴六眯缝着眸子瞥了顾冉一眼, 点头:“不担心,那一日,不用你出面见那高家的人。”
顾冉:?
“我不见?”那谁去跟那位高三郎相看呢?
“我去见。”
“可你不是我啊?”高家要见的可是她顾东家。
“等见过我裴六娘,自不用见你顾东家了。”
顾冉眸子一下睁大了:什么意思?
等到了相看那一日,顾冉才明白过来这裴六的意思,心里不免又气又笑。
她们提前了一天到墩子岛上,住在橘子林里的大厝房里,次日早早醒来,顾冉见着裴六,居然一身红妆打扮,让她眼神一晃。
是裴六从箱笼里特意挑出来的女裙。
从来不穿娘子服的裴六,一身绛红石榴裙,梳起的云鬓上还穿釵带珠的,淡施粉黛,明蕴昳丽,顾冉登时便看呆了。
“你……是,是六娘啊!”
也难怪自己与其同行多年,均辨不出真伪,这般容貌,任谁看了不会误以为是位绝色娇娘呢?
“好看么?”裴六走到顾冉跟前,微微弯腰躬身问。
顾冉来不及开口,频频点头。
“所以,那什么高三郎,见着我,怕不也会迷上我。”裴六说着,将手里那条小手绢拈起一拉,遮住自己半边脸,微微一笑。
顾冉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赶紧偏过头去。
“哼,届时高三郎哪里还会记得什么顾东家!”裴六神色张扬,得意。
既看上的是裴六娘,那这场相看便与顾二娘无虞了,届时他再狠狠拒绝高家的人,他们自然也不好再打顾二娘的主意。
虽然裴六说得很有道理,但被这么比下去的顾冉心里有些许微妙的不快:“六娘!”
“嗯?”
顾冉左看看右看看裴六的一身装扮,干咳一声:“可是,你个子?”对一般郎君来说,太高了,谁知晓那高郎君姓高,个子高不高,万一他不喜欢如裴六这般高挑的女娘呢?
“无事,我便挑树林子里的亭子里,坐着便行,让伙计引诱那高郎君过来即可。”裴六这般一说,想起了什么,“对了,还得再找一卷书册做道具。”
顾冉再干咳一声,视线从他掩藏好的喉咙往下滑:“你,你还没有?”
裴六低头,随着顾冉的视线也落到自己胸前,再瞥一眼顾冉那处两朵云,耳根一红,也干咳一声,“我去伙房找两个包子。”塞进去就有了。
反正是要给高家郎君造成惊鸿一瞥的错觉,一会儿就行。
说完又忍不住低头偷偷瞥向那两朵云处。
顾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一跺脚便走开了。
裴六先是脸色绯红,而后倒是浅浅笑了起来。
裴六是要先去制造偶遇的,听伙计说福婆带着高家的人登岛了,与顾冉分开后便自去邂逅地点守株待兔了,而顾冉则按照约定好的,在橘子林外等着。
当然,裴六的计划很顺利,顾冉等了两壶茶的时间,亦没有等来高家的郎君,倒是等来了一脸哭笑不得的福婆。
“福婆,怎么这么迟啊?高夫人跟高郎君呢?”顾冉起身相迎,明知故问。
“哎,别提了。”福婆看着顾东家,欲言又止。
看来裴六的美人计很顺利。
“那就不提了,无论如何福婆辛苦了,来来来,先来喫茶。”顾冉招呼着福婆坐下,给她满上一杯茶,自己也续了一杯。
福婆啖了一口茶,看顾冉一无所知笑得开心,忍不住摇头:“顾东家啊!”
“哎?”
“那高家这桩亲,怕是结不成了。”福婆内疚道。
“是吗?”顾冉诧异,“对了,他们今日是有事,没来橘子林啊?”
“来了,就是……”福婆看了顾冉一眼,难以启齿。
“就是什么?”顾冉装着不明真相,很纳闷地看着福婆。
“总之,你跟高三郎怕是成不了了。”虽然事实伤人,但福婆还是实话实说,“但您别担心,我回去再找几户比高家郎君更好的……”
“不不不。”顾冉摆手,打断了福婆的话:“为什么成不了?高家嫌弃我?”
“也,也不算是。”
“肯定是,高家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和离过的妇人,最终还是看不起我?”顾冉装着忿忿道。
“那当然不是,顾东家您可别瞧不起自家,您这身份,十里八乡许多人眼里都是香饽饽,这家不成,还有别家。”
“他们来了,不见我就走了?那是什么意思?”顾冉不停,继续猜测:“莫不是,来见我之前,相中其他家的娘子了?”
“哎!”福婆一拍额头,无奈。
“哟,我是说中了!”顾冉也一拍掌,愤然,“福婆你说,高家是相中了哪家的骚蹄子?”
“哎,顾东家您别动怒,这亲事,也看眼缘的。”
“那高三郎是跟谁这般有眼缘呢?”
福婆支支吾吾。
“福婆你便是不说,我迟些时候亦能打听出来。”
“哎呦,那,我原本是领着高三郎来见您的,就是,途中,咱们经过那梨花林,恰好见着,见着你们家那裴小娘子……”
“六娘?”顾冉蹭地一下起身,“他,原来相中的是六娘!”
“那个,顾东家,您看,这高三郎瞧着跟裴小娘子情投意合,他们的事,您看可好?”福婆硬着头皮道。
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道这顾东家收留了裴六娘的事,这些年两人情同姊妹,却没料到,如今两个人都看中了同一个郎君,但愿自己说了这门亲,别毁了两人的感情才好。
顾冉差点没气笑:“那高家相中了六娘,还托你跟我说亲?”
“哎,这,到底,您是六娘阿姐……”
“福婆!”顾冉再次打断了福婆的话,气到:“我又不是六娘亲阿姐,他们的事好不好,与我无关,你直接问六娘去!”
“哎,好,那顾东家您的亲事……”
“不找了,这事,以后都用不着劳烦福婆了。”顾冉生气道。
福婆看顾冉神色似乎大怒,也知晓这事不厚道,赶紧宽慰两句便匆匆溜人。
顾冉缓缓坐下,顺了顺自己的气。
这相看的事总算摆平了,可是,想到裴六跟那位高郎君相谈甚欢,还是刺激得顾冉很不爽的。
她慢慢品茗完一杯茶,才算心平气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冬阳坠落,余光淡淡地在地上洒了一层金晖,还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冉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看着旁边的一道身影越来越近。
“二娘!”
“回来了?”
顾冉端着茶盏,转身看到裴六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去了原来的那身女裙,又穿上了郎君长袍,忍不住笑:“哟,这不是高家郎君一见倾心的裴小娘子么?”
裴六浅浅一笑,弯下腰来,大着胆子伸手去拭顾冉光洁的脸:“生气了?”
“谁会为这点儿事生气!”感觉着脸上的摩挲,顾冉脸微微发热。
“冉冉答应我别再相看人家了,那我以后便不用再做这等事了。”
顾冉抿了抿唇。
裴六的视线便落到了那两瓣上,身子放得更低了,捏着顾冉的下巴,抬起,直直地看向那双杏眸子,“说,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顾冉眼见着裴六那张俊美的脸慢慢放大,眼一闭,便仿佛触到了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朵上,又软又甜。
建州府城高家郎君相中裴家六娘的事倒是很快地便宣扬开来,而早早对裴六娘滋生了情意的沈二郎也着急地跑到小厝来。
在门口心如火焚,便怕裴六娘与高家定了亲事。
“裴家六娘,你不去劝劝你一直以来的爱慕者么?”顾冉取笑。
想当初,她还替沈家太太替沈二郎问过跟裴六的婚事呢。
“别管便是了,他迟早会死心的。”裴六单刀大马地坐在天井里,瞥了一眼厝房门口,继续逗弄怀里的小花。
“你不跟他说清楚,他怎么死心?”顾冉坐在一旁撸了撸大橘,好奇。
那福婆第二日当真厚着脸皮来替高家问裴六的意思,裴六是一口回绝的,但沈二郎对裴六的好感已经持续几年了,如今知道了裴六的郎君真身,顾冉未免也替沈二可怜。
“裴六娘,会死。”
顾冉一怔,反应过来,“你是打算死遁?”
裴六看着顾冉,点点头。
沈家如今做的是海商,去不仅去东瀛,还去外番许多异邦,裴六打算坐沈家的商船,出海,而后让裴六娘自然而然地失踪在外头。
接着他便可以换个身份,再回来闽州。
“届时只要充作是前些年与瀛贼海战时流落到海外的本邦人寻根归乡,到县衙登记好户籍,便能换成另一个新身份,回来见你。”
“就,你一个人?”
裴六点头。
顾冉不免担心。
“可,在海外,就你一个人,安全吗?”
“我可是武艺高强的裴女侠,一般贼子,我还不放在眼里。”裴六自信道。
“要去多久?”
“我问过沈老爷,他们的海船载满货物后,一般要三四个月,迟的话,怕是要半年。”
“要去半年啊?”顾冉神色落寞。
裴六将小花放到地上,再将顾冉怀里的大橘也抱着放下去,一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笑着道:“冉冉不舍得?”
“你舍得?”顾冉没好气地看着裴六,忍不住伸手在他好看的脸上捏了一把。
裴六笑着摇头,“不舍得,可是,等我再回来,那我我们余生便不用再分开了。”说着,裴六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所以,等我半年,可以吗?冉冉?”
“那你半年后可一定要回来,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好。”
当裴六跟沈老爷提出自己要加入沈家的海船到异邦转一转时,沈老爷呆了。
虽然前些日子,见裴六娘来自家拜访,打听他们沈家商船的航程时,就隐隐猜到了,但亲眼看裴六过来,特意说这事,还是忍不住吃惊。
“我说,裴娘子,您与顾东家不是一起做橘子的营生么?如今这顾家的橘果又是贡橘了,正当是该扩植栽种更多橘子树的时候,你怎么就想出海了?”
“正因为橘子的营生稳定了,我才想着到海外其他国家看看,指不定还能再搭上其他商路。”
沈老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份野心,就是,我听说过咱家商船的大管事说,这外海航行,亦非一帆风顺的,裴六娘你还得评估一下这风险,值不值当,万一……”
“没事,我想自保的能力,我亦是有的。”
沈老爷颇为欣赏地看着裴六娘直点头,而后想到自家小儿子。
裴六娘这般本事,若当真对海航感兴趣,是说与他倒是真合适,届时亦能安心将商船放与裴娘子手上,就是……
想到刚刚裴六娘才推拒了府城高家的亲事,沈老爷便没敢贸然擅问,将这满怀心思按捺了下去。
沈家的商船是打算大年初三启航的。
闽州的海港冬日不结冰,亦无需破冰,去往北地的航线会停航或少航,但去往海外的航线却在年节期间亦不会停航,所以收罗好物资商品的外海商船,会陆续出港启程。
越抓紧时间,节省的航时越充沛,一年就能多走一趟,多走的这一趟,若运气好,便能多赚几十万两银子。
所以沈家的海船如今是等顾冉卖与他们的橘果跟橘子产品系列收到后,马上出发。
在顾冉这处下订的橘果行商,均是按照去年橘果产量卖出去的,但今年因为移植多了几百棵橘子成树,虽然后头也接了不少在顾家贡橘名声大躁后慕名而来的行商的订单,但有一些是非年前急需要的,顾冉便适当挪后,除了橘果,也先做了给沈家要的那一批橘子产品。
故而往年忙到十一月便可以休沐冬歇的橘子林,如今是年前二十四五日也在忙碌。
将橘果跟橘子罐头搬运到沈家海船,年前年后休沐了四五日,沈家商队准备出航的管事跟伙计就聚集到墩子岛了,裴六亦在其列。
裴六要出海的事儿,告诫过沈老爷不要外传,所以橘子林以及夏溪村的人家,除了沈老爷跟顾冉,谁都不知道。
直到这日登船,船上的伙计有认出这位裴六娘的,众人这才吃惊不已,窃窃私语。
裴六娘登船,沈老爷用的是雇用为商队护卫的名义。
裴六娘帮助沈家老爷击退天字第一盗恶贼,甚至在这个墩子岛的橘子林里头与李大侠剿灭其中的第三号厉害角色,威名显赫,甚至还是京城面圣领赏的人物,许多人对于她加入此次航行,并无不满,反而为多了这么一位得力的护卫而增加了几分安心。
便是在这般愉悦轻松的氛围中,顾冉送别了裴六。
在渡口时候看着大海船渐行渐远,顾冉轻呼了一口气。
她知晓出航有危险,但也深信,裴六凭借自身武艺定会逢凶化吉的。
这是裴六选择要做到事,自然亦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
作为活过两世的人,对于生死,便是想执着,也往往会下意识看淡。
但是,回到小厝,听着村子里因为多起来的人家的吵吵嚷嚷,以及接连不断地贺喜新春的声音,顾冉看看厝房里头四处悬挂起来的灯笼,桃符跟春仔——都是年前与裴六一起张罗着布置的,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丝丝失落。
猫院子里头的猫儿早跑出来了,顾冉低头,便见到大橘跟小花一家子都在她脚边蹭蹭。
蹲下去,顾冉摸了摸大橘的猫头,又忍不住抱起了小花,揣着往廊下走去,进去自己厢房时,才见到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箱箧。
顾冉揭开盖子,发现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衣物。
看来是裴六留给自己的。
跟裴六同住这些年,她的四季衣裳,袜子,鞋子,帕子等等,都是他负责缝制的,没想到他走之前,还做了三套春衣两套夏衣两双鞋子跟两双袜子给她。
底下还压着半年份的月事带。
顾冉脸一红,而后眼圈也跟着红了。
拿起月事带,下面压着的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顾冉忍不住搂紧了趴在一旁看着自己从箱箧取物的小花:“小花啊!”
哽咽了一下,才道,“你阿公暂时离开了,咱们也要好好过日子呀!”
阿公不在的时候,日子自然要过得好好的。
等阿公回来了,那日子就能过得更好啦!
而顾阿嬷的日子也是很忙碌的。
初四迎完财神,来顾家小厝里头的恭贺顾东家的人便络绎不绝。
都是十里八乡在橘子林里头做活的伙计。
还有何家杨家等平时走动的人家。
顾东家收年节礼收得手软,都存进工作间里头去了,沈老爷也带着一家子过来恭贺新春。
沈家在顾东家的私属岛上有别院有田地还租用渡口,甚至连营生都一块做了,也算是重要的生意同盟了。
因为猫大厝的事儿跟沈太太跟沈大奶奶还有娇娇熟络起来了,顾冉跟他们相谈甚欢。
倒是跟着来拜年的沈二郎垂头丧气。
怕是听闻了裴六娘跟着沈家商船出海的事,一问,果然如此。
“顾二娘,你可真狠心,都不拦着六娘不要让去,你知道海上多危险么?”沈二郎眼圈红红的。
“可那是六娘想做的事,我怎么能拦住她呢?”
顾冉看沈二为情所伤,也不免同情,等将来裴六娘于海上失踪的事情传回来,怕沈二还得伤心一波。
可,事关重大,顾冉啧啧摇头,决定日后要对沈二态度再好一些些。
而初六始,顾冉便住到墩子岛上去了。
晚熟橘果陆续金的金,红的红,也能开始采摘了。
采摘下来后,还得分批挑选,当做橘果直接卖的,送去作坊的,橘子林里头在还是年节的时候就闹哄哄了,还有租住到岛上来的人家,干脆就在岛上过年节的,这个时候在橘子林外头也烧鞭炮放烟火,将以往寂寥冷落的橘子林闹得火热朝天。
顾冉看着满树的橘子,橘子树下面忙碌的人们,笑着眯缝着眼,望向了辽阔的苍穹里一层迭一层的团团霭云。
风来云散,风走云聚,苍穹几度变化。
霭云终于变得洁白,轻飘,天色也从暝暗变得晴朗。
春风起,夏雨至。
一开始还是淅淅沥沥的,而后越下越大,催生了橘子林枝头嫩黄的叶子,也催生了橘子林蔓蔓簇簇的细细的白花。
在橘子林里橘子林外为雨驱散的人们纷纷寻找躲避之处时,墩子岛上的渡口处,有一艘大商船也在冒雨渐渐靠岸。
“快看,是沈家的商船!”
“是沈家出海的商队回来了!”
雨很快便停了,原本避雨的人们,则纷纷赶到了渡口,都来看安全归来的沈家商船。
当商船上那些经历九死一生成功返航的船员们陆续露面时,众人一阵欢呼!
闻讯赶来的沈老爷坐着马车赶到渡口时,那海员早不知道跟渡口的众人吹嘘了多少海上冒险。
见着自家东家带着人过来了,才马上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带着他上船去,清点货物。
渡口如今建起了沈家的仓库,还多了沈家的两艘用于专门内航的货船。
仓库拿来囤放各地搜罗来的商品,货船用于运送商品。
在海船出航期间,货船用于运送商品至墩子岛渡口,海船归来后,货船则运送商品一路北上。
如今载运回来的舶来货,便正要分装到两艘货船上,分别运往各处。
当然,在此之前,得由沈老爷父子亲手检点过运回来的货物。
沈老爷父子一见船上堆积满的货物,便喜不自胜,沈大郎当即便带着管事去查看这些舶来货了,那沈老爷却是叫过了大管事:“裴六娘呢?”
大管事一凛,其他伙计亦面有难色。
“怎么回事?”沈老爷一看,不好,怕不是出事了!
再问,果然,是返程的海上,他们遭遇番鬼海贼掳掠时,裴六娘与船上的护卫为保护商船,坠落海里后,不知去向。
沈老爷亦变了脸色。
他虽有料到商队会遭遇风险,但凭裴六娘的身手,却是没料到她会出事的。
登时,商队平安归来的喜悦亦减去了大半。
裴六娘登船时,便与其他出海的海员跟伙计一般,签过生死状的,虽她出事自己亦勿用担责,但去顾家小厝转告与顾二娘时,沈老爷亦觉得心中有愧。
“虽是,虽是不小心坠落到海里头的,但海员们都说,裴娘子泅水技艺极佳,再凭裴娘子的身手,怕亦未定就没了。”
虽知晓这事是预定好的,但乍听沈老爷说,裴六出事了,顾冉还是心悸不已。
她勉强维持着冷静点点头,表示沈老爷所言极是。
听过沈老爷夫妇的劝慰后,顾冉关上厝房院门,按在胸上,抚了抚跳动剧烈的心口。
幸亏知道是假的,否则……
顾冉慢慢走去裴六住的那间西厢,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里头的一切,都还是几个月前,裴六走时的那般模样,想他的时候,她便会来这里,看着他用过的物什,躺着他睡过的床榻,嗅他留下的气味。
如今,属于他的味道,渐渐弥散得几不可闻。
但沈家商船回来了,是不是说,过不了多久,他人也会回来了呢?
顾冉于是安心地等着。
半旬之后,没有消息。
期间真以为裴六出事的李骥等人来过,以为痛失所爱的沈二来过,顾冉亦面上稍稍显露一些难过,心里却淡定自如。
一个月之后,没有消息。
夏溪村以及橘子林里的人均不再议论二东家会不会回来的事,沈二依然颓废,顾冉开始有些许忐忑,又想,怕是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要搭乘上回大盛朝的船不容易,再等等吧!
第二个月过了一半,没有消息。
十里八乡均在惋惜裴女侠下落不明,橘子林的众人对二东家不在习以为常了,沈二慢慢振作,顾冉却焦躁起来。
怎么还不回来,总不致于海上风浪延误了航期,亦或是,临时遭遇了什么事情耽搁了?
还是说,他当真出事了?
这么一想,顾冉坐立难安,说不出口的期盼,变成了说不出口的担忧。
若是,他当真回不来了……
顾冉神思不安,在夏溪村的时候,习惯在院子外头坐着望那条越来越多人的大屿林路,在墩子岛上,习惯多去渡口转一转,看看那些乘船登岛的人。
万一,忽然,他就回来了呢?
六月末,今年夏天的最后一日,顾冉在厝房门前的桂花树下抱着小花看了许久,觉得累了,起身往厝房去的时候,忽而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位想必便是顾娘子了?”
顾冉一怔,缓缓转身,看到从厝房一旁去往前村的小道上,冒出了一个身段颀长的郎君。
郎君外邦衣着打扮,但晒成麦子肤色的一张脸,依旧俊美无俦,只是浑身气势,似是经过磨砺后,脱去往日印象里的跳脱跟柔弱,沉稳却又开朗了许多,乍看竟是不敢认了。
“在下姓路,名颐琳,不知是否有幸识得顾家二娘?”
路颐琳翘着嘴角笑着凝视着顾冉,手却伸了出去,在她怀里的小花头上抚了抚。
阿公回来了,小花。
小花似有感应,喵地应了一句。
顾冉心绪飞乱,所有不安跟愁思均在听到喵叫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直以来悬起的心,也落到了实处。
她闭着眼睛,定了定神,而后冷哼一声,瞥了这位路郎君一眼,抱着小花转头就走。
“顾家二娘?”
“顾娘子?”
路颐琳跟在她后头,一路走,一路唤,看她始终不回头,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一下从后背将她与猫一并环抱起来。
“冉冉!”
顾冉终于仰头,抿着嘴看着他。
路颐琳看到了她脸上的一丝泪痕,了然,伸手拭去,冲她笑了笑:“别怕,我回来了!”
顾冉偎在他怀里,不动,许久,切实感受到这人的体温时,才终于默默点头。
嗯,你终于回来了!
(正文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