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风雪善劳人
蒋翠来的时候, 屋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一群的人。
她没有撑伞,黑色大袄的肩头被雨雪打的很湿,垂下来的头发上也都沾满雨水, 脚下的鞋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都会发出短暂且刺耳的声响。
“顾总。”蒋翠朝她看来,连坐都没有,直冲冲地往前走,拉开棉服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被塑料袋包裹着的文件。
顾明月朝她笑了下:“蒋姐辛苦, 您请坐, 沈因倒水。”
“是。”
蒋翠进来, 沈因心里其实有点不太舒服,就像是一件事,虽然自己已经十拿九稳,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总是有了生变的可能。
他莫名有些惴惴, 尤其是已经在蒋翠手里吃过一次亏了。
“您请。”沈因把热水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蒋翠却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顾明月面前。
与她隔个桌子, 手握成拳,无声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怎么样?”许若兰借着递文件的空, 绕至顾明月身侧,眼睛朝上面微瞥,声音压地很低。
顾明月不言, 只把手上的单子递过去。
许若兰看到的瞬间, 脑子停了片刻,而后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应该还是差点。
她转头递给高石, 让他再仔细算一遍。
只是再看向蒋翠的时候,许若兰的心情还有些复杂。
刚刚那一瞬间, 她竟还会有种蒋翠会超过沈因的错觉。
蒋翠可不比小年轻了,没那么能舍下脸,也没这么多精力。
是她多想了。
明摆输的局,都是顾明月故弄玄虚。
许若兰嗔了眼顾明月,可顾明月却神色不变,往前转了下椅子,手指轻搭办公桌前。
她注视着蒋翠仍在往下微微滴水珠的头发,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这是你的全部订单吗?”
“不是,”蒋翠看着高石按了两遍计算器,又把两叠单子递回至顾明月手边。
即使高石一个字没说,顾明月连翻看文件都没有,但她还是从许若兰朝沈因那看的一眼窥到了端倪。
还是不够。
“我还有个单子,”蒋翠说着犹豫,也是在赌,“只是需要些时间才能递过来。”
高磊也不是个看不出好赖情况的,跟自家兄弟一势:“那可不行,我们下午就要开年终会了。”
蒋翠灌了一上午的冷风,天不亮就去客运站等车,转了好几趟才拿回来砖厂的单子。
“真的,很快了。”
长时间的奔波,她甚至都有些站不直了。
“那你现在去拿,现在送回来。”高磊错开眼,也不是很想为难她,“谈好的单子,我们就不说了。但你不能明摆着没单子,还拿噱头糊弄我们,平白比我们兄弟多个下午。那不公平。”
他们其实只是说中午截止,并没有个具体地期限。
但现在也差不多十一点了,那就算中午了。
高磊很较真,说好的截止时间,那就该截止。
谁都不能搞特殊。
这个时候,顾明月反而不会说一句有关时间的争议。
她只是看向蒋翠,手指轻点了下桌面:“是谈好的项目还是只是有意向?”
“谈好的。”
已经趟过水的棉鞋往脚底透着钻心的凉意,蒋翠打了个寒蝉,目光依然是不躲不避。
“我现在就可以去拿,只是需要你们等我一下。”
她一路跑过来,就是怕来不及中午的结算。
“只需要一小会儿。”
蒋翠面露恳求,却又带着茫然。
站在人群中央,连轴转的疲惫下,大脑不知是紧张还是累到极致,竟然会开始有了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拼尽一切到底是为了抓住些什么。
只是,身体机能再提醒着她,不能松,得握紧。
顾明月收回视线,低头翻看了高石刚刚递来的差额。
差的不大,甚至来说就是差了些运气。
哪怕是最后递上来的砖厂再能再多卖个五成,就会实现反超。
只是缺了个机遇。
她沉默着,许若兰却有些不忍心。
“要不,让她去吧。”
虽然她刚刚也很想让沈因赢,但蒋翠手里毕竟还有谈好的单子。
只是没有拿而已。
“反正还差这么多呢,就是拿回单子也都不一定地着。”她打着圆场,宽慰着两边。
顾明月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沈因。
不待她开口,沈因就朝她笑了下。
“顾姐,让蒋姐拿吧。”
他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是差了多少,但他只是看向了蒋翠一路走来的脚印,沾着风雪的痕迹。
“我们今天确实没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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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生意截止到昨天晚上就已经超过他们既定的目标。所以,今天一早放心地转入了收尾工作。
一行人聚在在空调屋里,都在暖暖和和的整理数额。
谁也没想到风雪善劳人,就这还能让蒋翠再递个单子。
“既然沈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吧。”顾明月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沈因,“凡事公平公正,你跟她一起去。”
沈因点头:“是。”
而后,他又没忍住地翻开,跟高磊一起低头看了眼数值差额。
面上不显,心里却难免咯噔。
差值卡在那条线上,不多也不少。
谁也不知道老天会偏向谁。
沈因垂眼,而后又极其平淡地递给蒋翠。
蒋翠也只匆匆瞥了眼,好像很赶时间。
“走吧。”
“好。”
沈因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即使心情不甚美丽,却还是微退半步,给足礼貌。
“您先请。”
高磊看不懂那些,只是觉得这天冷。
蒋翠都已经淋成这个样子了,现在再出去冻一阵,肯定要感冒。
江市风俗多,过年前后都不能吃药的。
“嫂子,我跟他们一起吧。趁着底下送货的车还没走,我麻烦司机兄弟捎我们一段。”
卸货的司机之前都是靠公路卸到仓库,后来高磊跟人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司机就秃噜心里想法了。
说是只要他们愿意给点钱,他每趟货都能给他们直接卸到门口。
高磊怕人反悔,当下就给掏了一百。
第二天起来,司机瞬间觉得自己就亏了,觉得不够油钱不够本。但高磊忽悠他,一年也送不了几次,血赚。
结果,光是这个月都跑了两个来回了。
#血亏#
“路上小心。”
他们私下如何,顾明月从不拘着,甚至还有些纵容。
高磊能把司机、门口、安保握地越严实,日后就越具有不可替换性。
在她这干如此,在别家亦然。
顾明月从不介意往外透着提点,甚至迫切地希望高磊铸成商场的第一道屏障,利害都摆在明面,从不画大饼。而是一步一步地诱使他们明白自身的重要性。
在薪资为保障的前提下,极大地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自己学会增添责任、忠诚与能力。
只有那样,商场的运转才是高效的。
“你倒是放心。”许若兰帮她换了个热水袋,看着办公室的人走尽了,才轻声开口,“什么都让高磊抓严了。”
“也没有。”顾明月坐在办公室里都能走廊听见高磊爽朗的笑声,不甚在意,“他手底下的人不少都是我带出来的,跟高磊一样。”
知道是谁给发的工资,也明白谁不能招惹。
顾明月手腕都是见过的。
她有能力能扶得起高磊,就能扶得住王磊、张磊、各种磊。
不少人都有跃跃上位的心,高磊也没有外表看的那么没心没肺。
世人都有两面性,谁也不例外。
许若兰知她有数就不再提:“你说都现在这个点了,他们还能去哪签单子?县里面的厂子可都让他们找的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顾明月看蒋翠上午的犹豫且迟疑地反应,便能猜到七分,“沈因已经输了。”
“哪家呀?”许若兰抿抿嘴,“我看未必,要是笔小额的,还是有的差。”
“那如果是冯家餐馆呢?”顾明月把沈因一早递来的文件翻开,握笔轻点了下闻酌的名字,“沈因他们都知道抓着的东西,蒋翠未必不知道。”
殊死搏斗,拼到最后也只能亮刺刀了。只是剑利刀快,稍有不慎,便是伤人伤己。
“她男人的店?”许若兰怀疑,“蒋翠能当家吗?”
“当不当家不知道,但相处二十多年,总归很了解的。”
蒋翠既然敢说,那就肯定有把握的。
“都走到了现在,她不会舍得放弃的。”
许若兰将信将疑地坐在了沙发上,闲着无聊就把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都给重新包裹了下。
说好的翻倍就给发红包,许若兰不至于失言。
虽然现在还没到除夕,但打小年后的七天营业额对比,就已经比开业时翻了倍。
现在他们商场在整个江市上中下圈都有了名气。
顾明月手伸的很长,但却没有落空。
每一握都抓到了实处。
只是,许若兰都把钱给点了两遍,还是没见沈因他们的影子。
“怎么还没回来?”
一来一回一个小时怎么着就够了。江市本就不是个很大的地方,更别说他们去的时候还坐了车。
顾明月翻着月报表倒不是很着急:“可能是路上耽误了,沈因跟着呢。”
高磊或许还有些冲动,但沈因可算是他们那一辈除高石外最稳的一位了。
不止稳,心思还多,脑子活,他看着肯定出了什么事。
“也是。”
是许若兰都难得看好的人,逐渐放下心,准备起身添杯水。
可她刚站起来,就听见办公室传来的急促敲门声。
“进。”
高石带着高磊进来,身后还缀了个蒋翠。蒋翠看着比之前更狼狈了,头发都沾了草,乱糟糟的。
眼角都还带着青。
“怎么回事?”
高石根本拦不住高磊,高磊一个箭步冲到前面。
“顾姐,沈哥跟冯二钟打起来了。”
“人呢?”
“肯定还在店里,沈哥让我先回来喊人。”高磊本来把蒋翠带到门口就准备喊人走的,谁知道半路遇到了高石,就被生拽到了这,“顾姐,咱们赶紧去吧。沈哥一个人留店里了,他们那可是人多势众啊!”
“报警了吗?”顾明月瞬间起身,
“没有。”
那个时候人都冲动,一句话说别了就能打起来,但真闹到报警的也少。
都没那根弦。
高磊也不大乐意报警,他只想打回去。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应答,蒋翠却又连忙开口,着急地抓着顾明月的袖子。
“别报警,千万别报警。”
真要是报警了,她回去就没办法跟几个孩子交代了。哪有当妈的把自己孩子的亲爹给报警抓起来的。
传出去了,肯定是会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带着人坐你许总的车去。”顾明月不知道到底有严重,只得先以人为重。
她看向许若兰,许若兰从兜里掏出钥匙,朝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你别跑了,我带他们去。”
“注意安全。”
顾明月不逞强,对着高磊,只叮嘱一句:“下手小心分寸。”
“是是是。”高磊急地都恨不得从这楼上蹦下去。
蒋翠想都不想就要跟着一起,却顾明月给拦了下,低头扫了眼她手上握着的单子。
“签了吗?”
“嗯。”蒋翠点头,一个劲儿地想解释,“之前我们都说的好好地,冯二钟今天中午就是喝了点酒。”
她之前就跟冯二钟说了签了单子提的钱就都给他,一进一出不少钱呢,还能冲着顾明月她们卖个好。
要是让冯二钟掏那么大一笔钱,他肯定不乐意,但蒋翠把手里的钱给他又是另一回事。更别说,他还致力于跟闻酌搭上线,哄着劝着也就同意了。
他们去的时候合同也签的爽快,就是中午非留他们吃饭。沈因跟高磊赶着回去,都没有答应。
蒋翠帮着劝了几句,冯二钟感觉面上过不去,反手就是一巴掌。
谁家的女人能跟男人唱反调?
不是个东西,没有规矩!
别看高磊平常咋呼呼地,但冯二钟真动起了手,他还是最先挡在了蒋翠面前。
家务事谁也不好多说,高磊也只能皱眉劝了几句。
“可冯二钟骨子里就是个人来疯性子,越劝他下手就越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来城里那会儿住大杂院,街坊邻居都瞧不起他们乡下来的。
打那时候起,冯二钟的性子便乖戾起来,总是喜欢借助打、骂,来彰显自己于家里至高无上的地位。初开始的时候,公婆还会劝着。第二天,他也会赔笑道谢。
可随着时间的转移,公婆习以为常,他也就越发地变本加厉。
蒋翠蹲在地上,发顶已有了白发的痕迹,两手掩面。
“我让他们带着合同先走,他们本来都走了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因却突然转头,冲着冯二钟就是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趁乱高磊就把她给带了出来,然后就遇到了高石。
顾明月没时间听她哭,把手里的单子认真看过一遍后,拍在她手上。
“单子签好了,你现在跟着高石去过下面的流程。”
蒋翠怔楞一瞬,单子从手里落在地上。
高石径直弯下腰捡起,沉声作答。
“是。”
顾明月拎着自己的外套:“既然单子签了,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下午这笔钱就要入到公司账上。”
“明白。”
高石扶起蒋翠,临出门的时候却又看了顾明月一眼。
不大放心。
“顾姐,您要出去?”
不夸张地说,现在顾姐的身子比他们商场里任何人都重要。
谁见了都得提着心呢。
“嗯,我去大厅接接他们,”顾明月裹好外套,提包里只装了个电话,并不瞒他,“顺便看看冯老板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沈因没事最好,有事冯二钟就中头奖了。她费了这么多心力带出来的人,冯二钟敢动试试。
蒋翠脚步瞬间顿住,看向她欲言又止:“你,你想要干吗?”
“这就跟蒋姐没关系了,”顾明月笑着拢了下大衣,经过她身边并不做停留,“目前看蒋姐是您赢了。但不管您要求助什么,我都劝你早做打算。”
“迟则生变。”
蒋翠看着她走的潇洒,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个小小的一点,消失在楼梯口。
还有些不切实际感。
就像是一场白日里做了无数这次的梦,都不抵真正来时的那刻恍然。
脚想往前伸,却又会迟疑。
毕竟是那么大个事,代价越大就越会反复琢磨,哪怕是心里已经有了明确地指向。
高石拿着单子:“蒋姐,我们走吗?”
“走吧。”她缓慢舒出藏在胸口的浊气。
不管怎样,至少要先把单子上的钱给拿回来。
她多少还是能摸清些冯二钟的想法。
沈因不愧是店里最机灵的一个,都根本都不用许若兰开车去接,自己一个人就从街那头了跑回来的。
没进商场,他就远远地看见了站在门前空地上,撑了把黑伞的顾明月。
“过来。”
顾明月等的就是他,一眼看见,就把人给喊定在了原地。
沈因脸上挂着彩,尴尬地走过来:“顾姐。”
属实有些丢人。
“没事吧?”
“没有。冯二钟都喝成那个鬼样子了,自己都走不成路了。”沈因摆了下手,刻意往小了说,“再说,现在也是饭点,他们店里的服务生都注意不到我们。打完人我就跑了。”
他想动手是真的,但也不至于那么傻,一点儿时机场合都不讲。
顾明月没应答,只扫了下他脸上的伤。
沈因忙挠了下:“顾姐,真没事,都皮外伤,不影响我明天值班。”
他们商场年初不闭门,举手表决,实行值班制度制度。
值班给发多倍工资,不少都舍不得不愿意走,更有强行要求加班的。比如,恨不得住在钱眼里的沈因。
要不是排班的时候,贺雪调了下,他甚至都能连值七天。
顾明月不可置否:“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最冲动的一个。”
劝架的方式那么多,高磊都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怎么偏就拿着最稳的沈因冲了上去?
还选择了最愚蠢且激烈地互殴,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对着顾明月,沈因说不出一句糊弄地玩笑话。
只沉默着站在风中,看那么白的雪落在地上,又被人给踩在脚底。
何其无辜。
“对不起,顾姐。”
他虽然跑了,但冯二钟也知道他是哪个地方的。说不定今晚就会上门来找事。
说来说去,他还是拖累了顾姐,也影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
这是他一路上都觉得愧疚的事。
“进去吧。”
随着年岁的渐长,小孩不用刻意穿西装就已成长为大人的模样。渐渐发现与他同行人每天都过得是那么地随心自在,开怀快乐,可背地里却也常伴着一地道不清的鸡毛和说不出的过往。
刻在岁月里那些耿耿于怀,都是他们暂时还无法与命运进行和解的东西。
顾明月视线从他脸庞挪过,不再多问。
沈因也没刚刚那般轻松,走了两步,却又回头。
“顾姐,蒋姐还会继续过下去吗?”
顾明月目光无波无澜地扫过他,沈因后知后觉地补了句。
“我是说,我是不是也给蒋姐惹事了?”
“对。”顾明月轻轻叹口气,意味不明,“那是她的人生。”
沈因虽然出手帮了蒋翠,但治标不治本,夹在中间的蒋翠现在才是最难做的。
很多的善意都源于一时的心软或者是位于高阁的怜悯,可对于处在水深火热的当事人来说无异于隔窗烤火。
没有一点儿用处。
沈因不再说话,静默着立了瞬。而后,又朝她鞠了躬,转身自己走进了商场。
顾明月示意贺雪给他送伤药,顺便给许若兰报了平安。
许若兰走得快,应是见到了冯二钟,不软不硬地刺了几句。冯二钟对着她酒都醒了大半,一路低头哈腰地把她送出来。
他现在缺钱,见着许若兰就像是闻到了他们工地上承包饭的利润。态度不是一般地好,笑着都说是误会。
伸手不打笑脸人,许若兰一肚子的火就憋了回来。
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儿地吐槽,顾明月一边听她说一边看高石整理归案的入账单。
“顾姐,钱全部都已经存上了。”
好不容易逮到许若兰喝水的空,高石才低声开了回口。
“挺不错的。”
顾明月夸了两句,晚上又撑着去大会议室给他们开了个简短的表彰会。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从明天开始放假,一直放到初八开业。今天晚上公司批钱让你们高哥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给你们高哥提前说,让他来跟你安排。”
底下的人瞬间就欢呼起来,假期放的比他们想的都长。
“钱还没发都这么高兴啊?”许若兰站在台子上,指挥高磊跟任豪抬了个箱子,“答应你们的新年红包,咱们也赶放假提前发了吧。”
“好!”大会议室里的员工们都发出了“哇哇”地尖叫声。
“谢谢顾姐,许总大气。”
顾明月很有心,提前交代过每份红条上都写着名字。
不能遗漏。
钱给了,假也放了。台下大家都闹做一团,喧哗且热闹。
顾明月笑着看了会儿,视线落在一侧,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备用的。抬手写了个名字。走下台,递给了站在一侧很是局促的蒋翠。
蒋翠下午入完账就跟着高石一起回来,像个隐形人一样立在门口。
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了还能接份红包。
“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
她都多大了,哪还好意思再接这个。
“准备地多,您拿着全当讨个好彩头。”
顾明月看向她的头发,仍旧沾着下午未掉的脏渍,笑着伸手替她摘下。
两人目光相接,都停顿了下。
顾明月笑起来,率先打破沉默;“蒋姐,你想好我帮你做什么吗?”
决定不是一天下的,蒋翠拼了命地完成单子,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想法。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有。”她看向顾明月,目光强撑着坚定,可说出的话却不甚有底气,“我想跟我闺女搬出来住。”
两个儿子都有公婆看着,也不愿意跟她出来。只要小女儿,连个小学都没上,却还天天鼓着劲儿要跟她一起搬出来。
那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天天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想法。
“搬出来是什么意思?”顾明月不是要逼她,只是不得不问清楚,“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个房子?那好办,你有预算吗?”
“不、不是。”蒋翠都有些结巴了,明明心里已经想过千万遍,可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不敢,蚊子般哼哼,像是再说个很丢人的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现在离婚是不是很难啊?”
在他们村,只要两口子过不下去了,都是娘家觉得很丢人的一件事。尤其是外嫁女还要住回娘家,那简直都是件晦气到头的事。
过年门口放个鞭炮都不敢买大的。
“难不难地再说,关键是你想离吗?”顾明月问地一针见血。
蒋翠果不其然又开始沉默。顾明月停了一瞬,转身就准备走。
“想!”
蒋翠很怕她走,脚尖甚至都还往前迈了半步。
顾明月低头,就看见她湿漉漉的脚面。鞋子是带着毛的棉鞋,边角都已经有些皲裂。早起鞋入了水,暖了一天都没干。
夜风一吹,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想离。”
话一说出口,蒋翠打了个哆嗦,感觉骨子里都在冒着冷气,身上就起满了鸡皮疙瘩。往前走的那一步,迎接她的就是没有光的路。
谁都不知道未来脚下是生着刺的荆棘小路,还是蝴蝶绕花飞的平坦大道。
她指尖都震出麻意,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目光都带着无助,些微地恐惧。
顾明月却很淡定:“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任豪把律师的电话发你。”
“好。”
“自己回去注意些,既然不打算继续过下去,就别再受这个气。不要让自己受伤,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顾明月有条不紊地安排她,“想办法整理下家里的资产,记着冯二钟在外的住址,安抚好小朋友。最后,”
“你跟冯二钟相处那么久,应该知道他喜欢或在乎什么吧?”
蒋翠在顾明月连声安排下,脑子已经飞速地转起来,心思全都集中在顾明月的语句中。
“知道。”
“回去整理成册,做好备份。”
顾明月伸手招呼了下沈因:“不是个什么大事,就让我们商场这几天时间最充足的人给你搭把手吧?”
“?”
沈因心思活,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自是愿意,点点头,看向蒋翠。可蒋翠却执意看向顾明月,她现在只信顾明月。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别担心,他也是律师,”顾明月看了眼沈因,微微加重语气,“有经验着呢。”
沈因瞬间就站直了。
“再说,你现在背后也不是一个人了。”顾明月安抚了她两句,神情轻松,不以为意,“做你擅长的,借虎皮扯大衣。”
“只要商场不倒我不跑,冯二钟就不敢动你。但你自己要聪明些,聪明地女人永远都知道先爱自己。”
顾明月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已经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闻酌,瞬间就弯起来眉眼。
脚尖微动,彰显着主人的急不可耐。
要过年了,她也可以休假了。
闻酌微摇了下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言尽于此,”顾明月朝许若兰示意,缠上围脖,最后看了眼蒋翠,“别受伤。”
——
假期是顾明月一早就安排好的,不值班,能一直休息到过完年。闻酌没什么休假的概念,时间表都随着她动。
两人的春节假期便有了长长地重合。
开车回家的夜晚,透过窗户往外看,四周都是张灯结彩,临江的桥上都有人提前放着烟花。
到处都是新年前夕的欢快劲儿。
“要过年啦。”
这是她身边第一次有人陪着过年。
“嗯。”闻酌上桥的时候刻意降了点速,耳边响起车窗都挡不住的热闹,目光瞥见的她,望向窗外,正看地认真。
江市万家灯火里的热闹终于是有了他的一份。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顾明月一觉睡到了半中午。醒的时候,还被闻酌拿橘子碰了碰脸颊。
“凉。”她睁了只眼,身子往后退着。
闻酌穿着顾明月给买的浅色毛衣,手里正抓着个橘子握在掌心。
“除夕大吉。”
他学着彭姨念叨了一早上的话,低垂着眼瞧她。一本正经地样子,又逗着顾明月笑起来。
“几点了?”
顾明月蹭了下被子,外面的光争相恐后地透过窗帘,照进向阳的卧室。
闻酌不答,只看向她,沉默了瞬。
顾明月跟他对视了三秒,瞬间意识到什么。
“噔”地一下,就想坐起来。
完了,她好像忘了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