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明珠工作以前, 她的成绩就是一直名列前茅,不论是在老师还是同学家长面前,她都是典型的好学生形象。
曹问柳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人, 别看她自己嫁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 但是她是打心眼里佩服那些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她家四个闺女, 平日里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她都十分的好说话,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得念完高小!
当初刘思琴初中毕业时,刘长贵两口子都已经打算好了让闺女上个中专然后进厂打工, 刘思琴在家怎么闹都不行,结果曹问柳一听明珠打算去读高中,马上就改变了主意。
所以曹问柳虽然是个长辈,实际上她很信赖明珠,有些拿不定的主意她都朝明珠看齐。
温热香甜的红糖水下肚后, 曹问柳就打开了话茬:“明珠丫头, 街道办韩主任一直想让黄老太太过继苏家那小哥俩的事儿咱院里也都传遍了。因为这事你叔昨晚上被厂领导叫去谈了话, 上边要求你叔配合街道办搞定这过继的事情。”
“厂领导怎么也掺和上了这件事?”明珠不解道。
曹问柳皱着眉头, 郁闷道:“是街道办的韩主任堵在了厂门口,说咱们院也算得上是机械厂的家属院,让厂领导把你叔派出来配合她的工作。”
“您是说厂里边把我叔给推出来了?”明珠轻蹙眉头, 觉得韩主任做的有些过火了,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嘛!
事实上, 早在韩主任有意让黄老太太过继苏家小哥俩的时候,明珠就已经委婉的提醒了韩主任就算是要过继,那也要看过继人选的人品和家庭教育。甚至在黄老太太的拜托下, 明珠还提议韩主任考虑一下桂家几个孩子,结果呢, 韩主任觉得桂家几个孩子因为王主任的过失没有享受到他们应该有的政策补贴,怕他们以后打击报复街道办,直接将明珠给撅了回去。
明珠也是有分寸的,被拒绝过一回后,她便就此打住,把这事给烂肚里去了。
“没办法,毕竟那是人家点名要求的。”曹问柳长吐了口气道:“说句老实话,你叔这人啊,不但工作完成得好,这做人也敞亮,不管是厂领导也好还是厂委的领导也好,甚至到下边各个车间的组长,你叔都是客客气气从没跟人家吵过一句嘴的!”
“是,我叔这点是没得说的。”明珠点了点头赞同道:“您就说这北京城那么多家厂子,谁家的采购能在年前弄来两头大肥猪?谁家的采购能跟我叔似的保证那些厂领导的小灶里肉蛋不断?有的当然也能做到,但不能说每个人都像我叔这样口碑良好,跟公社的农民兄弟们好的跟一家子似的。”
“所以啊,你也瞅见了,你叔那么好性子的人都被气成了那样,可见那韩主任是有多膈应人!”曹问柳抱怨道:“她要是好好跟你叔打声招呼,那我们两口子还能跑老太太那帮忙提提!好嘛,一上来就找厂领导给你叔试压,这些我就不提了,叫人家帮忙配合工作,你至少得说几句场面话吧?”
“结果呢?一上来就是派任务,要求你叔过年前必须把这件事解决了,否则老太太死后没人打幡,那就是你叔的责任,是你叔让一个烈属死不瞑目,是你叔在给组织抹黑!我说明珠丫头,你给评评理,她这是人话吗?你叔的脾气我还不晓得,就是见不得别人恶心他后还要摁着他低头,我要是劝他认了,他能憋屈一辈子!”
听她说完,明珠垂眸思索着。
曹问柳也是个急性子,看明珠想的有些入神了,就忍不住追问道:“我说明珠丫头,你要有主意,就赶紧给婶说说啊!”
明珠回过神来,笑道:“婶子,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只要把老太太过继的事情给搞定了,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曹问柳纠结道:“我也知道这个理,但你就说苏家小哥俩那德行,不是我看低他两,换做你是黄老太太,你愿意过继那哥俩吗?”
明珠摇了摇头:“问柳婶,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曹问柳强忍着性子,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明珠丫头,你说,我听着。”
“你们首先就得打消掉让老太太过继苏家哥俩的想法。”明珠递了一块桃酥给她:“因为韩主任的目的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甭管是我刘叔去说和,还是厂领导出面说和,只要老太太不愿意,就没人能逼着她认下苏家那哥俩。”
曹问柳一愣:“那这戏还怎么唱,这韩主任达不到目的,要再堵在厂门口闹腾,对你叔还有机械厂都不好。”
明珠笑了笑:“问柳婶,我就问您一句,您说这韩主任上蹿下跳的闹着给黄老太太过继,她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曹问柳迟疑道:“不就是新官上任爱表现,想让街道办上边的领导觉得她是个能干人吗?”
明珠接着说道:“问柳婶,您想想,这韩主任她大小也是个街道办主任,她就算是为了表现,她能直截了当的这么跟上边说吗?那她是不是得扯虎皮拉大旗抬高自己?”
曹问柳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
明珠继续道:“黄老太太是咱们这片的老祖宗,她的丈夫儿子孙子全都牺牲在战场上,如果我是韩主任的话,我跟上边打报告,那肯定是说要帮着解决烈属老人的养老送终问题。”
曹问柳纳闷了:“明珠丫头,这事我也知道,她打什么内容的报告跟你叔也没啥关系啊!我就想这韩主任爱权,那王主任爱利,这两块料都没一个好东西。说穿了,我们家今年也是倒了霉,不然咱就遇上了这么巴宗事?”
“得了,您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明珠无奈道:“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问柳婶,您自个想想,对于上边来说,这问题它归根结底是个什么问题?”
曹问柳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是解决黄老太太养老送终的问题?”
“那就对了!”明珠分析道:“既然是解决黄老太太养老送终的问题,那首先这个养老送终的人选是不是得让老太太满意?您想想,要让你是街道办领导和厂领导,你会选李桂兰这种罪犯的孩子过继给烈属吗?如果事先知道韩主任要求黄老太太过继两个罪犯的孩子,你要是街道办领导和厂领导,你会不拦着?”
曹问柳明白了:“你是说让你叔去把韩主任给举报了?”
明珠摇了摇头道:“举报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会得罪韩主任,解决问题还是得从根本上来,咱们得做到谁都不得罪,漂漂亮亮的把活儿给干了。”
曹问柳赶紧给明珠续上一杯红糖水:“明珠丫头,那你给婶子说说,这事它究竟该咋办?”
明珠分析道:“首先我估计韩主任也不敢直接告诉领导们这件事,她肯定是打着先斩后奏的目的,先把这件事给办下来了,再告诉领导们过继人选的事儿。到了那个时候,木已成舟,过继人选的品性和家庭背景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说白了,就是咱们就是得利用这点,先帮黄老太太找到合适的养老送终人选!”
“咱就这么说吧,只要黄老太太找到了心仪的人选,她自个儿把事给定下了,你说韩主任她敢死咬着不放,逼着老太太认下苏家哥俩吗?说句难听的,她就是不敢自己做老太太的主儿,所以才跑到厂里闹事,把压力给到了我刘叔身上。甭管她是街道办的主任,还是厂子里边的领导,她碰上老太太都得乖乖低头!”
曹问柳登时眼前一亮:“这也行!你叔能从过继人选的事情上做文章,只要他找到了合适的人选,那也算完成了任务,而且只要他不选苏家那哥俩,就算没有趁了韩主任的意,心里这道坎也算过去了!”
明珠掰了块桃酥丢进嘴里:“不过这事吧,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曹问柳看她这不紧不慢的样子,就有点急了,一把扯下明珠手里的桃酥道:“明珠丫头哟,你有话赶紧的,别打哑谜!这件事成了,一顿老莫。”
明珠听了,暗暗感慨,还真阔绰。
为啥,因为老莫餐厅它压根儿不是为老百姓开的!它是专门为来华援建的外国专家建立的一家俄式西餐厅,其奢华和气派堪称震撼整个北京城,在里边随便吃点东西那都要一两个月的工资!
明珠听说过很多人宣传过老莫的奢华和气派,但她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为啥?因为这老莫餐厅的门槛高的吓人,没有票儿,你连它的大门都不进不去!
肉票难得,自行车票好的人家努努力也能够得着,但这老莫餐厅就不一定了,他的票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那是你举着钱在鸽子市求都求不到的存在!在这年头,你买辆自行车,能吹十天半月的,能吃上一顿老莫,光吹牛就够吹一年的!
这么难得的吃饭机会,曹问柳却直接承诺了要带明珠一起,明珠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问柳看着明珠有些惊讶的眼神,眼里浮现出一丝得意,摸出一张票券塞到明珠手里:“这票儿可是厂领导给你叔的补偿,就机械厂,你叔也算是受领导们看重的人物。厂领导们把你叔推出来也是不得已的举动,这不,高厂长心里也过意不去,私下里给你叔塞了三张票儿,让你叔带着家人一块去好好开开眼。”
“思书和思画都还小,我和你叔就想着让你和思琴思棋一块去吧,姑娘家还是得多开开眼界,这见过的世面多了,将来也不会被人家一点小恩小惠给骗了去。”
“不成,不成!”明珠摇头道:“这么稀罕的票券,哪能用在我身上啊!”
“拿着!”曹问柳的态度十分强硬:“我把你当亲闺女看,你要是不收,那不是跟我见外了?这土的我和你叔都爱吃,洋的我们两口子就不行了,你让我们过去吃那什么奶油汤奶油菜的,还不如给我们一个窝头一碗粥来的舒坦!再说了,咱院里的大姑娘也就那么几个,你不要我拿给谁用,给那爱背地里使坏的苏来丹还是半夜里老跑我家屋檐下哭的苏招丹?”
明珠心中微暖,想到了自己去世的母亲,攥紧了那张票,把脸靠在曹问柳的肩上,吸了吸鼻子,有些幼稚的撒娇道:“那不成,给谁也不能给她两,我和他们一家子都不对付!”
曹问柳哈哈一笑,伸手捋了下明珠额间的碎发:“欸欸欸!这话在外边可不能乱说,也就咱娘俩私底下说说得了!”
明珠点点头,小声道:“我也就跟您说说,在外边我要这么说,那就得被抓起来挨批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曹问柳一把扶起明珠,着急道:“赶紧的,朝地上呸几下,这年关了,哪能扯这些不吉利的话儿?”
明珠看着曹问柳眼眶微微泛红,在失去了父母之后,恰逢年节身边还能有个这么个长辈在乎她为她着想,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是极为温暖。
曹问柳看明珠眼眶泛了红,顿时就不自在起来了,她反复咀嚼着自己刚刚的话来,生怕说错了什么伤害了眼前这小姑娘,可她毕竟是个长辈,也不擅长说什么矫情话,于是只能别扭的将桃酥塞回到明珠手里:“明珠丫头,婶子刚刚要是说了你不乐意听的,你可别往心里去!那票你给收好了,回头你找个时间把明成和明玉放我那,你和思琴思棋一块去吃吃那洋的,回来给我和你叔说说那里边的样子!”
说着她又瞄了一眼明珠,别扭道:“明珠丫头,你看这票你也收了,要不你继续给婶子讲讲那黄老太太养老送终的事儿呗!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难在哪里?”
明珠面色微红,低头喝了一大口水道:“对对对,婶子,咱们接着说刚刚的事儿!这养老送终吧,说白了难就难在人选这,就拿咱们院来说吧,正常人家好不秧儿的,谁会愿意把自己孩子过继出去?就算有那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同意了,但人家爹妈毕竟还在,保不齐过了几年,老太太把人给养成才了,人家亲爹亲妈上来,直接把人给领了走,您说到时候人家还不得找我叔的责任?”
“也是,亲爹亲妈在的不能考虑,这大了的,我估摸着也不成,万一养不熟咋整?”曹问柳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那你说,要不我去农村给老太太抱个几月大的孩子回来?”
明珠接着道:“太小的那就更不成了,老太太都这岁数了,咱就说到时候是老太太给人家养小还是人家给她养老啊?”
曹问柳听着,也开始犯了难。
明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继续说道:“问柳婶,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咱院里就有很好的人选,为什么你都想到了去农村抱个几月大的孩子回来,怎么就没想到咱们这一亩三分地里边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你是说桂家那四个孩子?”曹问柳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叹了口气道:“明珠啊,不瞒你说,桂家那四个孩子都挺招人疼的,当初咱们院里的大家伙不是没想过帮他们找领养人,就连我和你叔都打算收养二强来着!可那几个孩子拧成一根麻绳,谁都离不开谁,你说这谁家能一次性领养四个啊?”
“更何况,大妞还放话了,要养他们四姐弟可以,但必须得供她那三个弟妹读书,这读书可得要不少钱啊!就算老太太是五保户有补贴,可她那点补贴也供不起四个孩子读书啊!”
明珠明白了,桂家姐弟四个一直没被领养,那是因为养他们的成本太高!
为什么没人想过给黄老太太过继桂家四姐弟,那是因为怕她一个孤寡老太养活四个孩子。
明珠心中有了数,试探着开口道:“问柳婶,那如果是老太太自个儿提出想要过继桂家四姐弟,你觉得这事能不能成?”
曹问柳瞪大眼,陷入了沉思。
“咱们都是一个院的,想必您也看出来了,老太太一直都挺照顾桂家那几个孩子的,桂家那些孩子也一直把老太太当自家亲奶奶孝顺。街道办想着让老太太过继,她也有这么个心思想把那几个孩子手下养在身边。
“桂家那四个孩子的品性你们也清楚,以后也绝对干不出那忘恩负义的事儿!”而且,老太太是五保户,桂家那四个孩子也符合政策补贴的标准,老太太那五保户的补贴加上政策补贴,大妞他们几个再勤快点,接点糊纸袋什么的活计,那日子也是能过好的。”
曹问柳被明珠这么一说,一想到这件事的可能性,眼睛就立刻亮了起来,站起身来就想着回去说给自家男人听。
明珠一把摁下她:“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咱是确定了这个过继人选了,但是这政策补贴方面还得我叔和老太太合计合计,回头您和我叔上老太太那屋去一趟,看看她是怎么个打算法。”
曹问柳立刻会意,点头道:“行,我知道了,那就这样,我先回了,你叔还在屋里等我呢!”
“那您可慢点,小心着脚下台阶。”明珠话还没说完,就见曹问柳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