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钢筋偷窃案造成的影响巨大, 为了起到一个震慑作用,上边并没有第一时刻就枪毙了吴厂长一伙人,而是安排了他们在数个地区来回开展公审大会, 接受群众的怒火。
第一场公审大会的时候, 明珠曾去看过一眼,不论是工人阶级还是农民阶级对于这帮人都是十分的唾弃。
这会儿人都吃不饱, 哪有什么臭鸡蛋啊?
为了发泄怒火,大家伙都拿起石子拼命的往吴厂长等人身上砸,一场公审大会结束后, 这群人就被砸的头破血流,看不出人样来。
身体的折磨和心灵上的折磨让这一伙犯人很快的消瘦下去,等到行刑那天明珠再一次看见苏来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认不住对方了。
彼时的苏来丹穿着脏污的囚服,原本乌黑的秀发中夹杂着根根银发, 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明珠穿着苏来丹最爱的布拉吉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苏来丹开始疯狂挣扎。
公安牢牢的把她摁在地上, 苏来丹看着明珠的眼神近乎疯狂, 她咆哮着问明珠:“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穿着这么漂亮的布拉吉来见我的!”
明珠指了指她的脸:“苏来丹,你门牙都掉了,真丑啊!”
苏来丹最是爱美, 哪能忍得了自己的宿敌说自己丑啊!
当即尖叫道:“你滚!你滚啊!凭什么你生来就被父母宠着,凭什么你叫明珠我就得叫来蛋?凭什么你能有好工作高学历, 凭什么你就可以穿那么漂亮的裙子?凭什么?”
“父母是无法选择的,但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明珠看着苏来丹面上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苏来丹,你问我凭什么能有好工作高学历, 凭什么可以穿漂亮的布拉吉,我这次就告诉你究竟是凭什么。”
“因为我自尊自爱, 从来没想过靠偷靠抢靠男人!”
苏来丹一愣,紧接着就是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押着她的公安见状,赶紧把人带到了别处。
临走时,苏来丹的眼神依旧怨毒地盯着明珠。
明珠不躲不闪的与她对视。
她知道,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苏来丹了。
随着一声枪响,苏来丹的生命终结在了七零年的夏天。
她倒下的那一刻,明珠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身子突然轻松了许多。
明珠明白,随着苏来丹的去世,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任何人的对照组。
苏来丹走后,她的骨灰放在了火葬场数月。
黄老太太曾经无数次的劝苏招丹去收,但被苏招丹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堵了回去。
最后苏来丹的骨灰是由苏建国偷摸着收敛起来的,他害怕自己的革命伙伴们知道自己去收一个罪犯的骨灰,即便是收了苏来丹的骨灰也不敢给她入土为安,而是将其埋在了公厕附近的地里,每逢节日,他会一个人站在公厕附近偷偷的跟苏来丹说几句话。
他那点动静根本瞒不过院子里的街坊,明珠得知后长叹了口气。
苏来丹这一辈子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
苏来丹去世以后,明珠把心思放回到了学习上,六月底的时候她作为工农兵学员正式进了清大学习。
此刻的大学虽然有不少人不好好学习热衷于搞革命事业,可是学校老师的学识都是实打实的,只要愿意去学,老师们也都不吝赐教。
明珠就如同一块海绵一般,快速的汲取着知识,等到毕业的时候,她除了必学的功课之外,还熟练的掌握了英语。
“我说你可真成啊,听说上边领导还打算提拔你去做什么外交官,这都被你给拒绝了?你这小姑奶奶,你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刘干事依旧窝在椅子上织她的毛衣,两年多过去了,她一点都没变。
明珠坐在了李科长原先的位置上,批阅着宣传科新来的干事所写的报告,头也不抬的说道:“刘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这人讲感情,咱们厂好不容易把我给培养起来了,你说我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多对不起咱们的老厂长和新厂长啊?”
“我看你是为了那位吧?”刘干事挑眉道:“听说他这次又升了,现在都是技术副职了,拿的是五级的工资,一个月一百七十八块呢!”
不同于高厂长的要脸面,蔡副厂长上位后便直接写了通告大大方方的为楚家兄弟澄清,一次性的把楚家兄弟这么多年的工资全给补清,请这两兄弟回到工程部继续工作。
如今在楚家兄弟的带领下,机械厂现在也算是蒸蒸日上,最近还接了一批制作仪器的活。
明珠上任后,还收到了厂里的委托,即将和楚家兄弟一起去国外购买新型的机床。
明珠将两年前和现在的日子作对比,发现差别还不是一般的大。
“你怎么想的啊?”刘干事见明珠没有回答自己,赶紧推了一把明珠:“我告诉你啊,那位现在可风光了,广播站那个女广播员姜佳慧还记着不,最近再闹离婚,听说她男人身边总有有个姑娘死缠烂打的,这都在咱厂和肉联厂闹了好几次了。”
“现在姜佳慧那丫头又把目光转到了那位身上,最近老往工程部转悠,厂里那流言蜚语.......我说认真的啊,我都听不下去了。我说认真的,你赶紧给我重视起来,你可得看好自己锅里的肉了,不然这煮熟的鸭子飞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她要是有本事能撬走那就让她试试呗,能被撬走的那都不是什么好的,我也不稀得跟人抢。”明珠板起脸道:“再说了,我也不差啊,现在怎么着也是个副科级的干部,每个月八十六块钱呢,我又不是过不下去了,至于这么死死的巴着男人不放吗?”
“嘚,你这小死丫头你就嘴硬吧你,到时候有你哭的!”刘干事点了点明珠的脑门:“我和老李都快替你着急疯了,你倒好,还这么无关紧要的。你看看咱厂,和你一般大的都结婚了,就你那好姐妹刘思琴,她上个月不还生了一个大胖闺女?还有小陈,他家那龙凤胎前几天还跑到咱宣传科的办公室找我要糖吃呢。那小模样啊,我看了都稀罕。”
“稀罕啊?”明珠笑着道:“稀罕你就再生一个呗!”
“去去去,我都多大年纪了。”刘干事嗔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明珠笑了笑,喊来了下属,将报告中的问题一一给其点了出来。
等到下属修改过后,她理了理手中的报告,起身道:“刘姐,我先去上边找蔡厂长对一下报告了,今晚上我请客,您赏脸来我家吃顿便饭呗。”
“行,回头我带只烤鸭过来,你们少整点肉菜哈。”刘干事话还没说完,明珠就匆匆走了。
她不禁摇了摇头。
边上那新来的男干事凑近刘干事问道:“刘姐,您和咱们科这新来的蒋副科长认识?”
“认识啊,我两熟着呢。”刘干事嘴角噙着笑道:“当年啊,我就是看着她从一个车间女工慢慢上来的。”
“她该不会是.......”男干事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自以为聪明的猜测道。
“呸,你这人下不下作?”刘干事啐了他一脸:“人家那都是凭自个儿本事慢慢升上去的,你看过咱们科那些报告模板和角落上的那些杂志了吗?那都是出自她的手,我警告你了啊,下次再让我听见你瞎说领导的坏话,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知道了。”男干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悻悻道。
刘干事递了一张手纸过去:“别怪姐不照顾你啊,姐就这么跟你说吧,这位主你最好别得罪。别看她现在还是个副科长,要不了几个月,她这个副字一定会被去掉,到时候你就知道她的厉害了。”
“真的?”男干事有些不信。
毕竟他们宣传科就出不了一个勤奋的人。
“还不信?”刘干事瞪眼道:“那你就等着瞧好咯。”
明珠和蔡厂长的关系不错,这次回到厂里上班也是对方极力邀请的。
蔡厂长这人的工作能力虽然不是很强,但他是个很愿意放权的人,明珠将报告送到他手里后,蔡厂长大致的瞄了一眼后就放到了自己的公文包里:“没事,你办事我放心,回头我汇报的时候就按这个念。”
明珠轻笑一声,又与蔡厂长沟通了一下月底去国外的事情。
“这事你得等等,毕竟我也不懂行,还是让楚副总工程师来跟你对接吧。”蔡厂长快速拨通了工程部的电话:“喂,你好,我找楚知行楚副总工程师,嗯,不用喊他接电话,你就直接让他来厂长办公室一趟,宣传科的蒋副科长要和他对接一下这次出国的事情。”
没过多久,楚知行就敲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明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等见到他的时候,明珠还是忍不住会紧张。
两人上一回见面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刘思琴结婚,明珠作为娘家人过去随份子,但是场面太过混乱,明珠也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楚知行见到明珠,眼睛明显就亮了,笑道:“小蒋同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明珠不自在的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咱们先进去跟蔡厂长对接一下事情把,回头有空的话再叙旧。”
“行。”楚知行理了理衣角,挺直了腰杆走进厂长办公室内。
对于出国一事,楚知行早就做好了计划,甚至连路线和对接人都已经全部都联系好了。
三人并没有讨论多久,没过一会儿就确定了事情。
蔡厂长还有会议要开,便提前离开了。
明珠和楚知行走在后边,两人全都沉默着。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楚知行冷不丁问道。
“嗯。”明珠点了点头。
“周末有空吗?”楚知行直接豁了出去,掏出一张电影票:“我想请你赏脸看个电影。”
明珠愣愣抬头。
楚知行真的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周围泛着些许的棕色,眼珠子上仿若透着一丝水光,明明是有些凌厉凤眸,此刻却十分的柔情。
被他这么盯着,真的会让人不知所措。
“楚同志......”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楚知行的声音很轻,让明珠觉着心里有些发闷。
明珠决定任性一回,顺从自己的心意,接过了那张电影票。
楚知行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蒋同志,你.......你可能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我.......”
他突然就沉默了。
明珠没有出声,只是看他。
那目光扫过他精致的眉眼和他些许泛红的小麦色脸庞,明珠有些不合时宜的发散思维。
她在想,一个男同志怎么还脸红上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先相互了解了解吧。”明珠小声道。
楚知行擦了一把汗,笑着点头:“好。”
他看向明珠的眼神,有太多的内容在里面。
明珠面上发热,身子微微紧绷:“到时候别忘了。”
“一定。”
两人肩并肩慢慢走着,一直到了行政楼门口才舍得分开。
对于未来的伴侣,明珠希望与对方谈的不仅仅是恋爱,而是信任、忠诚和陪伴,她希望两人可以相互成就,一起向更好的未来的努力。
曾经她也迷茫仿徨过,觉得自己找不到这样的感情,但楚知行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她觉得对方或许可以做到。
夜晚,几碟肉菜见了底,明珠先后送走了刘干事和李副厂长,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安静的听着广播。
没过多久,她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明珠披上外套走了出去,陶家妹和管友富带着一个包裹站在她家门口:“真打算走?”
“嗯。”陶家妹苦笑道:“孩子没了后,我心里这坎一直过不去,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待在院子里了。”
前阵子,陶家妹的儿子因为过敏去世了。
是苏招丹给孩子喂的花生。
才两岁的孩子甚至都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苏招丹人呢?你就不找她算账吗?”明珠对那个孩子也是有感情的,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抱那个孩子时候,小小的软软的。
“算了,我们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她守了两年多的活寡也怪不容易的,而且........”陶家妹艰难开口道:“而且她和管大鹏,他们两人也不干净,孩子走后,管大鹏一直护着她,说是我家孩子没福气,农村孩子可没什么过敏不过敏的一说,有啥不能吃的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苏招丹和管大鹏好上,明珠并不奇怪,因为苏招丹一直都在针对陶家妹,甚至不惜跟管大鹏勾勾搭搭,就为了报复陶家妹和管友富。
“你是傻了吗?”明珠惊讶的是陶家妹没了孩子后的态度,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一条人命,你把她告了啊!”
“不告了,这些都是报应。”陶家妹递了一个烟盒和一对手镯给明珠,边哭边道:“孩子走前一直念叨着想把这个烟盒给他明成哥哥,回头你帮我给了吧。这对手镯是我当年......当年在厚红楼藏下的,给你和明玉丫头做个纪念,我这人自私,不想让你们忘了我。明珠丫头,你甭替我委屈,是我先算计管大鹏的,很多事情都是我没抗住诱惑造成的,我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
明珠攥紧了烟盒。
陶家妹又道:“别替我出气了,你就当没见过我这人,我也算计过你,真的,对不住啊!”
“没事,那都过去了。”明珠记得陶家妹待他们一家是真好,那些好早就抵过了她曾经的坏。
陶家妹抹了抹眼泪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管友富的事儿了吧?”
明珠点了点头。
“你得替我高兴,我现在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陶家妹握住管友富的手道:“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话吗?我们打算偷渡去香江了,我两就走水路去,跟天搏命,死了我们就去陪儿子,活了那就是老天爷不收我们,我们好好活着重新做人。”
说着说着,她声音哽咽,趴在管友富胳膊上啜泣。
明珠没有阻拦对方,陶家妹明显就已经对故土失去了所有希望,她再劝对方也是强人所难。
陶家妹教会了她许多事情,能够送对方离开,这对她们的友情来说就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陶姐。”明珠伸手抱了抱她:“到了香江好好过日子,以后有机会了,回来再看看我,大宝在天上也不愿意看到你和他爸那么难受。”
陶家妹点了点头,告别离去。
等坐上了去羊城的黑车后,她挤在车座上才摸到了兜里有一处凸起,她背过人去看,才发现是一卷大团结。
这笔钱,够她买几个汽油桶子了。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最后还是骗了明珠。
她嘴上说着自己是自食恶果,说着不要去报仇,可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临走之时,她和管友富一起写了几份血书和大字报贴在了街道办和四合院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管友富和苏招丹两人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四合院三年,她得到许多失去许多,认识蒋家那三个孩子和黄老太太等人,算是她这三年里边最大的收获了。
她衷心希望这些人的以后,所行皆坦途,所求皆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