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刀两断的想法
那幅画在画室里挂了一周,一周后被送往米兰参加最后的评选。
知道他参加这个比赛的人寥寥无几,钟野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尽管他心里觉得尚有不小的胜算,但见傅慕青最后没对那幅画有任何评价,那点胜算就变成了侥幸,侥幸地期待着能有一个好结果。
但他越清楚这是侥幸,就也不肯让别人提起这件事,钟临夏有几次问他比赛的结果,都被他不太有好气地怼了回去。
钟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把这个比赛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是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费力培养过,让以前教他那些老师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为了这么个比赛茶饭不思,说出去都觉得丢人吧。
但就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不在乎,两个人的命运压在一个比赛的结果上,任谁都没法不在意。
南城最热的那几天,钟野迎来自己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送去米兰的画还没发走几天,转头又迎来高考的第一次模拟,三天的模拟考试过去,钟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学校又宣布了集训的安排。
宁海中学的集训是全校统一的,价格也比较亲民,明码标价两万块。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大少爷钟野,听到两万块,估计眼都不会眨。
但他现在是兜比脸都干净的穷光蛋,亲爹还在外面被追债的堵得家都不敢回,两万块钱就是巨款了。
那一整天,他想过借钱、想过打工、想过直接去找钟维伸手要钱。
但最后,他把目光落到了艺体楼画室后墙的那九幅画上。
承诺打钱最快的买家出价一万八。
钟野实在不擅长讲价,对方怎么都不肯再多出两千块,坚持要一万八买下。
他没办法,如果坚持要这两千块,最后连这一万八都不知道去哪里弄。
九幅画被他用麻绳捆好,搬到校门口的空地上。
买家不肯和他面交,只让他放在学校门口,钟野照做,十分钟后,收到转账的短信通知。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以至于钟野回到画室的时候,看到画室后面那堵空旷的白墙,心里也蓦地变得空落落的。
孤注一掷的感觉原来这样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就不想再有了。
他面色如常回到饮马巷的阁楼,穿过楼下吵嚷的邻居,无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陈黎,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步跨上台阶,推开门看见钟临夏顶着满头滴水的发丝,翘着脚趴在床上看书。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点像梅雨季结束,刚放晴的那一天,钟野无端端地想。
终日的潮湿闷热忽然散去,云层隐逸,日出风来,呼吸都畅快。
他放下书包,找来一条毛巾,把钟临夏的头罩了起来。
“哥!”钟临放下手里的书,开始和头上的大毛巾搏斗,“你又欺负我!”
钟野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头上的毛巾扯来扯去,笨拙地,怎么也露不出两只眼睛。
“下次再不把头发擦干净,我就给你全身都捆起来。”
他上次这么做,换来的是钟临夏嚎啕大哭一场,怎么哄都哄不好。
但不知道是不是相处得久了,钟野已经不再害怕钟临夏的威胁和眼泪,他比钟临夏更懂他的底线在哪,底线之上的那些,任由他胡作非为。
钟临夏果然没嚎,老老实实拽了半天,自己把毛巾拿了下来,递给钟野。
“帮你擦擦?”钟野站在床边,挑着眉看他。
钟临夏把刚才看的作文大全拿远了一点,然后看向钟野,乖乖点了点头。
钟野身上还穿着校服,没直接坐在钟临夏床上,而是站在钟临夏身侧,用毛巾很轻很轻地搓起他的头发来。
“不擦头发,水汽会进入身体,很容易受寒。”
“可你从来不擦。”
钟野一时间有点无语,但确实无可辩驳,他的确从来都不擦头发。
“学我点好的。”钟野狠狠搓了两下,痛得钟临夏打他手。
寂静幽暗的夜,昏暗温馨的阁楼,钟野鼻腔里满是钟临夏好闻的洗发水味,薄荷混着侧柏叶的香。
这样的时刻,正适合说一些平时说不了的话,问一些平时不能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听你的MP3,”钟野的语气称不上严肃,顶多算闲唠,“是因为里面有什么秘密么?”
但是钟野的声音隔着毛巾传进钟临夏耳朵,却像把他定住了一样,忽然整个人都变得很僵硬。
半天没听到回复,钟野拍拍他头,“怎么了,心虚了?”
钟临夏在心里暗自抹汗,很久才干巴巴地说,“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吧……”
不说还好,说完这句,钟野也开始要流汗。
他落在钟临夏头顶擦头发的手也变得僵硬,两个人都跟受了冻似的,各自偷偷心虚着。
到了这一刻,钟野已经完全无心知道钟临夏的秘密,只全心保佑不要被窥探见自己的秘密。
他所谓的秘密,其实并没有多见不得人,谁都能知道,只是唯独得瞒着钟临夏。
只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这个秘密还是这么快就被戳破。
集训期间早八晚八,晚饭时间一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钟野用晚饭时间送钟临夏回家,到家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学校。
“你又不上晚上的课?!”萧宁的手掌拍到办公桌上,是真的被气狠了,劈头盖脸地训他,“上次是你弟弟,这次又是什么原因,钟野,你到底把你自己的前途放在什么位置上?不行,我不会批你的假。”
钟野其实也早就不好意思来找萧宁,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天上掉馅饼能掉下来两千块,补足这个谁都没法替他补上的窟窿。
萧宁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就只能磨,“就两周,老师,之后我一定好好上课。”
“你上次请假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萧宁严厉的目光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钟野竟然从里面看到更多的是无奈。
他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萧宁是那样说的,但最终还是松了口,给他批了假条。
钟野拿到假条,当天就去了宁海中学旁边新开的那个商场。
商场刚刚开业,客流稀少,他前一天看到各家都在招发传单的服务员,一晚上一百五,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赚钱的兼职。
工作的内容也简单,应聘的烘焙店的老板看过他的脸就直接录用了他,让他站在烘焙店门口发传单。
钟野拿着一沓宣传单站在烘焙店外,看见人就递,竟然比想象中轻松。
很多小姑娘边打量他边结果宣传单,看上去都很情愿且开心。
还有很多女孩明明不路过这家烘焙店,也会特意绕路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一张宣传单,只为了问他一句,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钟野一开始还和那些女生耐心地解释,礼貌地拒绝。
后来人实在太多,他讲起来也太费口舌,脑子一抽就开始瞎说自己其实是gay,不喜欢女孩。
这招果然足够好用,好多女孩听见他这么说,就不会再往下问,很惋惜地离开了。
只有少部分听完更加兴奋,更激动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钟野后来回想,其实这个时候他就应该及时收手,但当时的他选择第二天接着上班,栽就栽在这了。
没出几天,烘焙店就因为有个青涩的帅哥店员有了不小的热度,这个热度就传进了段乔扬耳朵里。
因为效果好,收益高,烘焙店老板给钟野加了钱,希望他能再早上一个小时的班。
赚得越多就能越快回去上课,钟野想都没想就答应,送钟临夏回家的任务就又交到段乔扬身上。
段乔扬本来就有弟弟,又很喜欢钟临夏,和钟临夏关系很好,甚至算是主动包揽了这个任务。
只是坏菜在那天晚上,钟临夏说肚子饿,段乔扬好心想给小孩换换口味,买个小蛋糕吃,听说宁海中学旁边新开的烘焙店很火,段乔扬还是特意把人带到了学校旁边。
烘焙店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段乔扬一拍大腿,“嗨呀!这肯定是找对地方了,这太火爆了,这完全是差不了!”
钟临夏本来也很期待的,他没怎么吃过蛋糕,谢了段乔扬一路。
俩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第一眼看见却不是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
而是穿着工服的钟野。
身边男生女生都在和他讲话,混乱不堪的样子。
“你哥这是什么情况?”段乔扬看着低头看向钟临夏。
钟临夏的脸已经变得很黑,段乔扬第一次见小孩露出这个表情。
“我去问问他。”说完就要朝钟野冲过去。
“哎小孩!”段乔扬一把把人拉住,拉回身后,“你现在去,你哥多尴尬呀。”
“他又骗我。”钟临夏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泪滚出来。
“也许是他有苦衷呢,”段乔扬话是这么说,但也难免犯嘀咕,“但是怎么也不跟我说呢,我能帮他的呀……”
钟临夏不再讲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个人。
三十五度的天,烘焙店尼龙布工装那样厚,身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善言辞的他,会不会觉得难受?
万般的滋味涌上心头,每一丝都是苦的。
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想法或者念头,他只恨。
恨自己为什么是十三岁,恨自己怎么什么忙都帮不上,恨自己当拖油瓶让钟野吃尽苦头,恨自己的一切,给钟野带来的所有额外的负累。
这也是第一次,他脑中竟然产生了,想要和钟野一刀两断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