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辛苦的话就放手吧
钟野回家的时候,阁楼的灯已经熄了,下铺的人浑身裹着被子,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连喘气的地方都没露出来。
“怎么了这是?”钟野一进门看见这样,心还顿时惊了一下,赶紧走过去拉他被子。
被子里的人却像是早就料到,死死攥着被角,不给他拉开的机会。
“松开,”钟野很多时候都是故意放软语气跟他说话,其实声音本身并不算温柔,钟野心知肚明这一点,于是又板着脸加了一句,“听话。”
他知道钟临夏最会看脸色了,尤其是他的脸色,他平时一板脸,小孩就恨不得摇尾乞怜地求他原谅,从此他就记住,这招对钟临夏来说,百试百灵。
但今天的钟临夏,铁了心一样,把头埋在被子里跟他较劲,说什么也不肯把头露出来。
钟野第一次在钟临夏这吃瘪,知道他没睡着也憋不死,索性也不再和他较劲,松开手撂下一句“随你”,就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阁楼的灯。
低瓦数的白炽灯泡照不亮什么,但开灯那刻,钟野下意识看向钟临夏,却看见那并不明亮的灯光,照清楚了下铺床边,摆在钟临夏身边的那个白色纸盒。
纸盒折叠的方法很精巧,纸盒侧面顶端的两个圆弧形状的纸片一插,就变成了一个弧形的顶盖,上面还多出来一小而精巧的把手。
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去拿起了那个纸盒。
不出意料,纸盒正面用烫金印着一家烘焙店名字,这些天他夜夜在印着那个名字的牌匾底下干活,记得比谁都清楚。
只那一刻,无需任何解释,钟野就恍然明白钟临夏到底在跟他较什么劲。
强硬的人变得心虚,把蛋糕放回去的手也变得有些发软,钟野后撤一步想要溜之大吉,却忽然被人拉住手腕,被子里传来混着浓重鼻音的一句,“你不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没有什么情绪,钟野甚至听不出这到底是关心还是讥讽,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仍然蒙在被子里,一动都没有动过。
“还行,”他也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心却莫名越来越沉,只能抱着侥幸的心嘴硬,“上学一直都这样。”
钟临夏却完全没信他这套,却也并没有立刻戳穿,就只是紧攥着钟野手腕,沉默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辛苦的话,就放手吧。”就在钟野以为钟临夏大概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钟临夏却突然开了口。
“什么?”钟野闻言皱着眉头低头看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手腕的力道忽然减轻,腕侧被人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低头看向手腕上那只小手,然后听见了钟临夏的声音,“一个人跑已经很累了,再拽一个拖油瓶的话,那就太累了。”
“没有,”钟野动了动手腕,扣下了钟临夏的手,紧紧牵住,然后俯身蹲下,凑到钟临夏面前,轻声问他,“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钟临夏却还是不肯把脸露出来,在被子里摇了摇头,重重抽了下鼻子。
钟野就再也受不了了,他扯开被子,一张糊满了眼泪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钟临夏伸手想要去挡,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双手都被钟野牵住。
一双哭到几乎是血红色的眼睛,仍然在止不住地流眼泪,钟野感觉自己心脏的血也在和那泪一起往外涌着,拼命要流干的感觉。
他就不再问了,而是一把把人拉起来抱到怀里,把钟临夏流着泪的眼睛按到自己的胸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此刻当下,他只想尽可能地离钟临夏更近一点,近到不能再近为止。
“哥……”钟临夏带着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进他耳朵,“其实我没那么想上大学,也无所谓学不学音乐,如果一定要我选,我最希望你能逃出去。”
“我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自己逃走的。”钟野拽了拽钟临夏耳朵,有点惩罚的意味。
“可是你在我身上花的力气真的太多了,”钟临夏从哽咽又变为大哭,钟野扯得他越疼,他就抱得越紧,“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认识也没多久,如果妈妈没有和爸爸结婚,我们俩也许就是陌生人。”
钟野皱了皱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黎和钟维在他这里早就不算什么牵线搭桥的良人,他猜就算他没遇见钟临夏,只要陈黎再嫁,就总会有别的哥哥喜欢这个懂事又嘴甜的弟弟,只是这个好事就不会再轮到他。
钟临夏还不知道,他有多珍惜这个机会。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钟临夏解释自己的想法,他也不会解释,说那些话想想就肉麻得他想吐,钟野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
他最后只是摸了摸钟临夏滚烫的后颈,说,“我要是一个人跑了,就真是随了钟维的根,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你愿意成全我吗?”
钟临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他想不明白成全钟野和放过钟野,为什么会是两件相反的事。
钟野用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点头,但他最后只把眼泪和鼻涕蹭了钟野一身,也没给出个什么答案。
他到此刻才发现,人生原来有这样多的问题。
比如钟野要不要继续拉着他跑,比如如果没有钟维和陈黎,他们还会不会今天这样,比如如果钟野真的放弃他,前途会不会更加光明一点。、
普通人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提前,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时间,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而钟野的作用,是不要他再给出任何一个答案,不用再做一个选择。
就只要相信,相信钟野会对他好。
“脑袋那么小,”钟野揉揉他的发顶,语气有些少见的宠溺,“别装太多事情。”
钟临夏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抬起眼睛,水汪汪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钟临夏的目光近乎恳求,看得钟野心软成一片。
“你说。”
钟临夏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大概率不会被回答,所以问得并没有什么底气,“我想问,你究竟还差多少钱。”
“哼哼,”钟野看了他一眼,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样子,“这次是下河还是上山啊?”
第一次翻山越岭跑到南通,第二次大半夜下河差点溺水,钟野微眯着眼睛看他,等他说出第三次的密谋。
钟临夏却避开他的目光,也学着钟野哼哼了一声,嘟囔着说,“怎么会告诉你。”
钟野挑着眉看他,他又马上改口,汗流浃背地说,“我就问问。”
“两千块,”钟野戳戳他脑门,让他死心,“我都很难搞来。”
“两千块!”钟临夏没忍住惊呼了好大一声,立刻捂上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和钟野确认,“两千啊……”
钟野瞥他一眼,被他那样子逗笑,捏捏他的脸,“知道害怕了吧。”
“嗯。”
很小的一声,小到钟野差点没有听见这一声,闷闷的、很不甘心的一声。
“睡着了?”钟野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
这样的夏夜实在不算安静,住宅上下传来的人声,窗外永无休止的蝉鸣,偶尔还有巷口传来的几声犬吠。
钟野垂眸看了看怀里的人,一双浓密的黑色睫毛落在眼下,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于是于情于理,钟野都相信怀里的人已经沉沉睡去,索性就连动都没动,干脆阖上眼,也就这么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多晚的时候,晚到阁楼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着窗外稀疏的蝉鸣,此起彼伏地漂浮在房间上空。
再晚一点,直到确认身边的人很久没再动过,钟临夏猛地睁开眼皮,看见天花板上,没来得及关掉的灯泡。
他轻轻移过目光,对着钟野的下巴小声唤了句,“哥?”
钟野大概没有他那种装睡的力气,真的彻彻底底地沉睡过去,没有再给他一点回应。
但钟临夏还是慎之又慎地等了很久,等到房间上下都不再有人声,窗外蝉鸣都渐弱,才小心地把头从钟野的手臂上抬起来。
钟野另一只手本来搭在他腰间,类似于拥抱一样,把他牢牢地圈起来。
所以钟临夏费了好半天的力,才找到合适的角度,能够在不碰到钟野的情况下,幼鸟出巢一样从这个紧紧的怀抱中钻出来。
他的目的地是钟野枕边的手机。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他已经折腾出了一身热汗,于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钟野。
他小心地把钟野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半,只盖住腹部那一截,然后攥紧手机,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看着钟野却只是翻了个身,转过去朝着灯光更暗的墙壁睡去。
钟临夏大松一口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赶紧跑去关掉了灯,又趁机拿着手机钻进厕所,关上了门。
阁楼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除了这个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的厕所,他想不到第二个地方。
他开了厕所的灯,又把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最后点开了钟野手机的屏幕。
因为从小就没怎么碰过手机,他其实不太会摆弄智能机,但好在打个电话也并不算难,也好在钟野从不给手机设密码,钟野的所有东西都和他本人一样,直来直去,坦荡到近乎没有任何弯角。
手机通讯录里只有简单几个号码,老师的,同学的,还有钟维的。
钟临夏轻轻站起身,轻轻把耳朵贴到木头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点开钟维的号码,按下拨通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