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圆圆的小狗眼睛
钟临夏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上铺的床板,也不是正对着脚底的那扇窗户,而是黑压压的一个庞大身影,矗立在他床边,挡住了眼前的大部分光。
他哼唧了一声,那人立刻转过了身,下一秒,他看见钟野的脸凑了过来。
“哥?”钟临夏揉揉眼睛,下意识叫了钟野一句。
钟野没应他,而是手摸到他大腿,狠狠拧了一把。
他本来就瘦,身上又没什么肉,平时轻轻一磕就一大块淤青,钟野这么掐他,钟临夏顿时泪眼婆娑地惨叫一声。
“你干什么!”钟临夏捂住自己被掐的那条腿,脸上分明两行泪,都完全是疼痛引发的生理反应。
钟野却笑了,说真是太好了。
钟临夏怀疑钟野一觉睡成了傻子,做些意义不明的事,说些意义不明的话,不知道想干什么。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钟临夏担忧地看着钟野,“不要再发疯了,好奇怪。”
“我没疯,”钟野的眼睛居然也有一点红,说话声音闷闷的,和平时很不一样,“你不知道我这一夜有多难熬。”
钟临夏的腿依然很疼,他低头搓了两下,却在这时被钟野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钟野低头看着他腿上泛红的那片,声音里满是愧疚,“我刚才太冲动了,你也掐我一下吧,好吗。”
钟临夏摇摇头,“不掐,很疼。”
他们两个的脑回路向来相反,钟野觉得自己掐疼了钟临夏,那对方也一定要掐回来他才心安,可钟临夏却觉得自己明知道会痛,就更无法下手对钟野做这样的事。
“我做梦了,”钟野知道钟临夏不会掐回来,叹了口气把钟临夏那条腿拉过来,用手心慢慢揉,“梦见了很不好的事,我难受了一夜,好想看看现在的你是不是真实的。”
钟野说话仍旧颠三倒四,但钟临夏还是听懂了,于是试探着问:“和我有关的吗?”
“嗯……”钟野低着头,目光只看着刚才自己掐过的那块,不肯抬头看钟临夏,“和我们俩有关的。”
“第二次了,我梦到这些,”钟野的声音沉沉闷闷,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梦里的我没有画画,你也没有在上学。”
钟临夏想起在艺体楼的画室,钟野也说自己做了这样的梦。
“昨晚那个梦更长,你长大了,但是还是比我矮好多,被人追着跑,好可怜的样子。”
钟临夏不知道怎么安慰钟野,想说自己昨晚其实没被人追,其实一直在睡觉的。
但他只是拍了拍钟野的手背,是安慰的意思。
“你被人堵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地方,好多人在追你,追到之后一直在打你。”钟野说。
“那你呢?”钟临夏问他。
钟野抬起头,眼睛里有还未散去的惊恐,“我……”
“那我死了吗?”
没有回答。
钟临夏明白了,原来是一个这么古老的剧情,弟弟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被人这一路追杀,哥哥一心想要救弟弟,却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好老套,”钟临夏拍拍钟野的头,被有些硬的发丝扎了手,“你怎么会梦见这么老套的剧情啊。”
“不知道,但是这确实有在现实发生的可能。”
钟临夏不这么觉得,“梦都是反的,说不定是我追着一堆人跑,追到之后一直在打他们。”
因为钟临夏软软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实在不符,钟野甚至被轻轻逗笑,很快又恢复悲伤,然后问,“这有好到哪里吗?”
他把钟临夏从床上拉起来,两只手架住他的肩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发誓吧。”
“啊?”钟临夏被钟野这一出一出弄得脑子发懵,“为什么发誓?”
钟野也不跟他解释,强硬地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钟临夏刚想反驳就被人捂住了嘴。
“你先说,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会走歪路。”
钟野放开捂着钟临夏嘴的那只手,期待地看着他。
钟临夏竟然就真的开始乖乖发誓,“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会走歪路。”
说完还看看钟野,等着夸奖一样。
钟野摸摸他头,继续说,“说你会保护好自己,永远不会做危险的事。”
“我会保护好自己,永远不会做危险的事。”
“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来找哥哥。”
“遇到什么危险都会去找哥哥。”
钟野给过钟临夏很多东西,孤立无援时的帮助,辱骂羞辱时的保护,他给他很多亲人都给不了的关心和偏爱,可自己能给钟野的太少。
如果发誓能让钟野觉得安心,他愿意发很多誓。
钟野看着他的眼神从惊慌变得柔软,最后轻轻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手掌摸到他后脑勺那片柔软的头发,用力地揉了揉。
钟野缓缓闭上眼,心脏仍擂鼓一样地跳。
和钟临夏说的那些,不足这个梦万分之一可怕。
钟临夏的小手拍过他后背,两个人紧紧相依的时候,心脏隔着肋骨贴在一起,钟临夏像是感受到了他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和担忧,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来安慰他,只能默默地把人抱得更紧。
“我们真的能一起逃出去吗?”钟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
梦里的他好多年都没再见过钟临夏,再见却已经是钟临夏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的他,只有在梦里才会失去钟临夏,他脑子里又浮现起钟临夏刚才说的话,说梦都是反的,那以后,是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吗?
现在的钟野给不出关于以后的答案,他只能静静地等,等到联考,等到校考,等到那张录取通知书一邮寄到家,他就立刻带走钟临夏,什么梦魇和命运都会变成笑话。
眼下傅慕青给他的这个参赛资格就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拿到这样的大奖,不说一步登天,不说保送,也总归算是一只脚踏进了美院大门。
赢下这个比赛的心变得越来越强烈,钟野松开钟临夏,告诉他,“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那一整天,钟野钻进画室里,就没再出门一步。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关于现实和梦境的选题,钟野找不出比这个梦更合适的一个,他决定就画昨晚的那场梦。
底色依旧是夜里海的颜色,钟野从柜子拿出钟临夏给他的那袋靛蓝染料,他已经很久没舍得用过,今天拿出来一点,也依然是很珍惜地用。
他用刮刀挑了一点,混了点松节油,抹在调色盘上。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律,颜料和油的配比掌握得足够好,调和过程堪称一气呵成。
唯一难的是,怎么把想要的颜色调出来。
他画的夜海没有参考任何其他的作品,颜色和色调都是他自己一次次改进的,每次都和上一次不尽相同,所以每次都要调好久,调很多很多次。
偏偏他又不舍得用那些染料,就只能单靠脑子想,还差点什么色调,争取能一气呵成地调出来。
他正对着眼前的颜色思索着,身后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想好了么,怎么画?”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这是傅慕青的风格,索取一样的关心。
钟野放下手里的调色盘,却被身后走来的傅慕青接过,边仔细端详边等待着他的回答。
钟野其实也没完全想好,但是想着可以让傅慕青也帮忙参谋,就直接把思路都告诉了傅慕青。
傅慕青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说,“钟野,你真是天生的艺术家。”
钟野不懂傅慕青对艺术家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从何而来的这句话,就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傅慕青也并未久留,罕见地没有挑刺就离开了。
此后的几周,钟野除了上课,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全心全意把这幅画画好。
收尾的那天晚上,钟野告诉钟临夏,今晚自己要在画室里睡,又拜托了段乔扬帮他把钟临夏送回家。
夜里十一点半,钟野终于再挑不出一点要改的地方,放下了调色盘和画笔,拿起画布,打算挂在后墙的最后一颗钉子上。
他起身时,看见有人躺在他身后的椅子上。
被吓过太多次,他已经完全脱敏,放下画布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把钟临夏从椅子上拎起来。
“我不是让你回家吗?段乔扬没送你?”他看着钟临夏睡得红扑扑的脸,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钟临夏睡得正熟的时候被人拽起来,眼睛都对不上焦,懵了半天才软软地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一瞬间,钟野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所有的坏脾气和不耐烦都在顷刻间消失,眼睛和心脏同时泛酸,无措地摸了摸钟临夏的脸,热热的,烫烫的。
钟野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要不要看看画,已经画完了。”
“要!”
钟临夏其实看不懂,他只觉得哥哥画的每一幅都很好看,但是钟野愿意让他看,他就想看。
钟野把他带到画布前,钟临夏看见那片海。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夜里的大海,还有月光洒在海面上,画的左下角有一片明显的礁石,但礁石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甚至还有一点空。
“好看,”钟临夏不管,只要是钟野画的,就是最好看的,“有起名字吗?”
“没有。”
钟野本来想让傅慕青来取的,毕竟傅慕青的经验更足,也许会对获奖有一点帮助,但钟临夏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钟临夏,“你MP3里的第五首歌叫什么?”
“你听我的MP3了?!”钟临夏瞪大眼睛看着钟野,说不好是惊慌还是愤怒。
“我那天睡不着,”钟野如实解释,甚至有点委屈,“我不会调,只能听第五首歌。”
钟临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钟野见钟临夏不肯相信他,恨不得朝天发誓。
“好吧,”钟临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最终还是没有追究,反而还告诉了钟野那首歌的名字,“叫《种种》。”
钟野听完立刻说,“那这幅画就叫《种种》。”
“这么草率!”钟临夏惊呼,震惊地看着钟野。
钟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竟带着笑意,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看到拇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蓝色颜料,坏笑着蹭到钟临夏的漂亮的眼尾。
圆圆的小狗眼睛,眼尾却是很漂亮的花瓣形状,钟野早就想这么干了。
“钟野!”钟临夏轻轻打他。
他却干脆借力把人拉到怀里抱住,头蹭在钟临夏侧颈,在他耳边说,“谢谢你的MP3,这幅画是还礼。”
“什么意思?”钟临夏完全没懂钟野的话。
钟野却不在意钟临夏到底有没有懂,只说,“这幅画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送给你。”
“希望你做我一辈子的灵感缪斯,一辈子的所有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