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宝贝
阁楼太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不容易,那晚钟野来来回回地擦灰,拖地,整理他们搬家带来的东西,一直忙到凌晨,才终于把房间收拾得勉强能看。
快两点半的时候,窗外已经看不到什么亮灯的楼,钟野接了最后一盆热水,把脏得看不出原貌的抹布扔了进去,又倒了一点皂香洗衣液,然后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阁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厕所,一个人在里面站着都有些局促,但好在水池淋浴蹲坑一应俱全,还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足够他们两个人在这阁楼上生活。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空调,窗户也很狭窄,热得时候简直活似蒸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浸满的白色背心,都脱得只剩这一件了,还是热。
一个人住久了,钟野下意识就去拽背心,想直接光了上半身。
他边脱衣服边往床边走,吸满汗水的布料从身上掀起,浑身顿时轻松了大半,还习惯性地顺手把背心扔到了床上。
几乎是同时,钟临夏被他甩来的背心糊住脑袋,惊慌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他热得昏沉的脑子也骤然清醒,飞一样扑过去捞自己的衣服。
但当然是来不及,他扑过去的时候,只看见被找住了整颗头的钟临夏,拼命挣扎像是个即将融化的雪人,钟野没忍住乐出了声。
凌晨两点半,夜深人静,钟野这声笑清清楚楚传进钟临夏耳朵。
然后“雪人”就不挣扎了,任由背心蒙着自己的头,生气了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钟野赶紧把背心从他头上拽下来,眼看背心上的汗蹭到钟临夏头上,沾湿了本来干燥柔软的发丝,他伸手擦了擦,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不好意思啊,给你洗洗……”
话还没说完,他擦头发的手却突然停下了。
他看见手心下垂着的那颗头,额前的刘海长长遮住眼睛,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突然有水滴落到那颗头正下方的床板上。
“怎么了?”他有些惊慌地捧起钟临夏的脸,看见了两颗红红的圆眼睛,还在默默地流出泪来,心像是被人重击一拳,突发一阵沉重的绞痛,只能无措地重复,“怎么了啊,我衣服这么恶心?”
钟临夏的脸被他的手掌挤到变形,却依然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发出很小很小的啜泣声。
每次钟临夏一哭,他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哄,就知道难受。
“你跟我说说呗,怎么了?”
钟野俯下身,凑到钟临夏面前,让自己看起来能尽可能真诚。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衣服没有恶心到这个地步,这个背心他昨天才洗,明明闻上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怎么能把人熏哭。
钟临夏却别开了他的目光,头偏到窗户那里,小声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噢噢,”钟野看着自己一身健硕有型的肌肉,有些遗憾地把背心又拿过来,边拿还边忍不住说,“不好看么,练了很久呢,现在很流行这种薄肌的。”
“不好看,很丑,你快穿上。”
“……”
钟野感觉自己的心受到了重创,合着小孩是被他这一身肌肉丑哭的?
那他宁愿接受是被他的背心臭哭的。
“好好好,”他老老实实穿好衣服,重新看向钟临夏,等着他自己开口。
钟临夏用余光看见白色布料拉到腹肌以下,才终于重新落回目光,小声埋怨,“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钟野猜了半天也没猜到这个原因,哭笑不得地问他,“做梦了?”
还好,至少不是被肌肉丑哭的,钟野没忍住想。
钟临夏却依然摇头,直到钟野蹲到腰酸,放开了他直起身子,他以为钟野是耐心耗尽,才终于连忙开口,“你把衣服扔我头上,是在欺负我。”
钟野感觉自己那刻好像是石化了。
无语、无奈、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刻的心情,最后都只能化为一声苦笑,然后垂着眼看向钟临夏,学着钟临夏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这怎么能叫欺负你呢,小夏?”
钟临夏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有未干的泪水,还有些难以言说的迷茫。
好像很难理解他的话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钟野也垂眸看着他,钟临夏坐在床上,堪堪到他腰腹,他要很费力地低着头才能看着他,但他却忽然莫名很喜欢这个高度,因为这样看上去,钟临夏有点像小狗,高度像小狗,大眼睛像小狗,连听不懂人话也像小狗。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你在床上,这样脱衣服脱惯了,没有欺负你,对不起。”
四野寂静,狭窄的阁楼更为寂静,钟野的嗓音低沉,如同一阵缓缓吹过的微风,穿过钟临夏的耳朵,穿过钟临夏的身体,穿过钟临夏的心里。
他想起曾有人把衣服扔到他头上,然后狞笑着看他的丑态。
“我,”钟临夏眼底又泛起一圈红色,几次开口想要说话,最终都欲言又止地停住。
我该相信你吗?
他无意识搓动手指,那年的狞笑声和钟野的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他至今没有听到那年那人对那声狞笑的道歉,但钟野说了。
钟野很少说对不起,他没听到过钟野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对不起。
“对不起,”钟野又说了一遍,“这样做会让你很不舒服,我以后……”
还没等钟野把话说完,钟临夏就不打算抉择,也不打算思考了。
他眼前是钟野,是对他最最好的钟野,是刚刚还答应他要带他一起逃出去的钟野,是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个坐标。
和那些人一定是不一样的。
一定是!
他边这样想着,边伸手环住钟野的腰,一头撞在钟野的腹肌上,完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钟野被这个拥抱撞得措手不及,腰间的力道简直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他盯着钟临夏的发顶呆滞半晌,才骤然反应过来一样,回抱住身下的人,回抱住一只给予了他全部信任的小狗。
那晚钟野还是履行自己的诺言给钟临夏洗了澡,自己也洗干净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
钟临夏从来没熬过这么晚,被钟野洗干净扔出来,就一头栽在了下铺,睡得几乎不省人事。
直到卫生间的木头门再次被推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钟临夏才挣扎着睁开眼睛,倔强地抬起头看向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人。
钟野边拿毛巾擦头发边看见了床上那颗倔强的头,嘴角不自知地轻轻扬起,走过去把那颗头按了下去,“睡吧。”
钟临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身体小吵了一架,最后脑子战胜了身体,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说,“你睡这。”
钟野脑子也有一秒宕机,犹豫着说,“我跟你一起睡下铺啊?”
“不,”钟临夏简直快困死了,他用手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坐着,这样居然又睡了几秒,直到钟野说话他才重新惊醒过来,“你睡下铺,我去上面。”
钟野眼看着他困成这样还死命坚持,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在和脑子打架,他没说话这几秒,钟临夏又坐着睡着了。
“你就睡这吧,”他把毛巾被折起一半,轻轻搭在钟临夏肚子上,“下铺方便。”
“不要!”钟临夏的脑子又赢了,这次居然挣扎着站起来了,趁着还没有再睡过去,直接蹭蹭跑下了床,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七手八脚乱七八糟地爬上了梯子,又一头栽到了上铺。
阁楼层高不高,架子床也很矮,上铺勉强到钟野胸口,钟野站在床前,能完完全全地看见钟临夏的睡脸。
他戳了戳钟临夏的脸颊,说你干嘛爬上去。
钟临夏趁着还没完全睡着,一气呵成地说完一句话,“我怕你掉下来压死我!”
钟野手撑在上铺的挡板上,笑得快喘不上气,看着钟临夏彻底陷入熟睡的样子,他却忽然坏心思发作,伸手开始扒拉钟临夏的眼皮,直到看见两颗硕大的白眼直勾勾地朝着他,才终于善罢甘休地不再继续扒拉,但在松手之前,还是没忍住翻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欣赏了半天才满意地放开了手。
“删掉……”
钟野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欣赏自己刚才的杰作,却听眼前的人突然发出了幽怨的声音,再转头,钟临夏却还是闭着眼睡着的样子。
但他还是心虚的关掉手机说删掉了。
钟野躺在床上的时候,天真的已经开始亮了。
小床比他之前睡的那个小很多,腿要伸出来一节才能放下,床板还没来得及铺床垫,只有一层薄被和床单,硌得骨头都疼。
他睡眠其实一直不怎么好,经常睁着眼睛到天亮,东南地区天亮不算早,他熬夜很凶,也很痛苦,这次熬到这么晚,估计是要彻夜难眠了。
阁楼的窗户在上下铺的床尾,深蓝色天光从窗户照进他眼睛,钟野动了动,想把胳膊举起来压在眼睛上,勉强挡住天光,却不料身下床板也跟着他动,跟破门板一样吱吱呀呀响了半天。
他就不敢再动了,等着熹微的天光彻底变亮,等着画室开门,就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上铺却也突然传来了响动,他疑惑地抬起头,却见床侧垂下了一条白色的线。
“睡不着就听歌吧,慢慢就睡着了。”
钟临夏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疲惫,黏黏糊糊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
纯白的半边耳机摇曳在清晨的蓝调里,不知道另一端有没有挂在钟临夏右耳,难得有些清爽的微风从窗外吹来,钟野心里一软,扯过垂下的那条耳机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是钟临夏答应给他听的第三首歌。
木吉他伴奏的《宝贝》。
钟野闭上双眼,暗自想钟临夏选歌真的足够贴切,这首歌是真的适合睡觉,轻轻柔柔的调子本来就像摇篮曲,只是他心里觉得,这首歌应该他放给钟临夏更为贴切吧。
又过了一会儿,大脑放松到他已经无法再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耳边只有张悬细腻的女声,很平静地,在夜的最后时分唱着——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