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画室藏人
钟野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一觉到大天亮,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到他身上,照得他某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他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手机显示此时此刻九点三十六,不是很早了。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37码的白色拖鞋还扔在床边,上铺的人还熟睡着。
钟野掀开身上的毛巾被,弯着腰从下铺钻出来,踩上自己的拖鞋。
睡这个床和睡在椅子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都硌得钟野浑身生疼,床体又不够长,他蜷缩着睡一晚上,腰背都觉得酸痛。
他直起身子抻了抻筋骨,边抻边思考今天的安排。
距离傅慕青给他定的期限只剩一天,手头的画还有一些要改的地方,临近期中考试,他还要抽空复习文化课,钟野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任务安排到一起,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是傅慕青。
“我今天下午两点去学校办事,顺便检查你的作品。”
傅慕青语气不算很差,也没有批评或者警告他,但这一句直白白的通知还是让他有点无端心虚,满脑子都是自己还没完成的那幅画。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接水,挤牙膏,动作一步比一步快,他边刷着牙边走出卫生间,叼着牙刷站在床边,看向上铺还在熟睡的人。
钟临夏睡觉时紧紧靠着上铺的边缘,头埋在在右臂和栏杆形成的夹角里,右耳里还插着播了一夜的耳机,另一头垂落到下铺,耳机线在空中微不可见地晃了晃,钟野伸手摘掉了钟临夏耳朵上的耳机。
“我要走了。”钟野戳了戳钟临夏从臂弯露出的一小块脸,含着泡沫说。
床上的人哼唧了几声,闭着眼睛艰难摸索了半天,拽住了钟野还没拿开的手,含糊地说,“我也要去。”
“我去画室,”钟野晃了晃,想把手抽出来,“你在家把饭吃了,然后补补觉。”
钟临夏用力抓着钟野的手,又挣扎了几下,半梦半醒地说,“我在旁边坐着,不会打扰你的。”
钟野咬着牙刷,看钟临夏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要坚持跟他一起走,拒绝的话就被咽下去了。
真拿他没办法。
“那你快起。”钟野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钟临夏的手背,回到卫生间漱口。
再出来的时候,钟临夏已经穿好了衣服,背好了书包,坐在下铺等他。
钟野走过去压了压钟临夏像被炮轰过一样的头发,又给他翻了翻校服衣领,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说走吧。
梅雨季的好天气都是有数的,阴雨和浓云注定比阳光更多。
钟临夏坐在钟野自行车后座,双臂紧紧环在钟野腰腹,脸颊落在钟野后背,好闻的皂香直窜口鼻,他闻了闻自己身上,嘻嘻,现在也是这个味道。
潮湿的水汽随风飘到脸上,分不清是雾还是雨。
新家离宁海中学更近,风景却不似之前那条路漂亮,他们不用再穿过陵园路上笔直茂密的梧桐林,只过几个红绿灯就到了学校门口。
周末学校不上课,但钟野有傅慕青开的后门,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学校大门走进去。
但钟临夏不行。
钟野带着钟临夏从后墙翻进学校,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进了画室。
收尾工作用了两个多小时,钟野再次放下画笔抬起头,已经快到下午。
钟临夏说着自己要在旁边坐着,结果早就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钟野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然后走回画板前,抄起书包里的书,开始朝着画板大力扇起风来。
钟临夏就是被这股野风扇醒的。
梦里他正变成只羊在草原上吃草,风和日丽,一片祥和,除了大晴天却有点诡异的冷之外,一切都美好得跟做梦一样。
直到天气突然转阴,天空骤然变暗,四野突然卷起狂风,一道惊雷劈下,直接把他劈醒了。
钟临夏哐当一声站起来,顿时一声巨响,身后的椅子被弹得摇晃了半天,才终于落了地。
睁眼发现自己没变成羊,也没在吃草,旁边钟野手里拿着本高中数学选修二,正抡圆了胳膊往画布上扇风。
又一阵狂风大作。
原来这就是梦里的那股野风。
“……”钟临夏刘海都被吹到头顶,睡眼惺忪地问钟野,“你在干什么……”
钟野脸上一层薄汗,在室内灯光下清晰可见,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钟临夏,“我把颜料扇得干一点,一会儿老师要来检查。”
“为什么老师来检查就要让颜料干?”钟临夏睡了一觉,觉得脑子已经清醒了很多,但他还是不懂钟野在干什么。
钟野气喘吁吁地放下手里的选修二,靠在画架旁的桌子上,解释道,“画面干一点,显得不像是今天现来赶工的。”
钟临夏看向光泽的确减弱了很多的画布,半信半疑地问,“所以扇风有用吗?”
“没什么用。”钟野耸耸肩,“扇了半天也没干。”
钟临夏难得看钟野被累成这样,好奇地打听,“你们老师这么恐怖啊。”
“嗯。”
钟野只有一个字。
彼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钟临夏好奇地跑到门口去看,结果还没等他凑到玻璃前,就听身后钟野的一声呵斥——
“钟临夏!过来。”
钟临夏先是一惊,然后回头看了眼钟野。
他猜到钟野自己大概都没发现自己悄悄挺直的脊背,和突然有些苍白的脸色,明白了此刻是怎样的处境,于是来不及多问就乖乖跑了过去。
空气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门外脚步声逼进,钟临夏只比那脚步声快一步,贴到钟野面前。
“我老师来了。”钟野解释道。
钟临夏几乎快要贴在钟野身上,额头的时候几乎要和钟野下巴相碰,此刻他能更加清楚地感受到,钟野很紧张。
他也就很紧张。
“我躲桌子底下行吗?”
来不及等答案,钟临夏边说边钻进了教室两侧散乱摆放着的桌椅下,把自己藏了起来。
钟野拦了一下,但没等抓住钟临夏,他就已经像泥鳅一样滑进了桌底。
“你别站这了!!”钟临夏人被团成小小一个,躲在桌子底下还拼命朝他摆手,看着比他还着急。
门口已经响起了敲门声,钟临夏简直快被急死了,不敢再说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摆手让钟野走。
钟野却依旧站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种钟临夏看不懂的表情,他不知道那种表情是代表难过还是什么,总之他从没在钟野脸上看过,想也想不明白钟野为什么不走。
直到外面的人似乎是敲门敲烦了,蓦地停下来,钟临夏心猛地一跳,在他能碰到的钟野的小腿处用力一推,彼时画室门口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钟野也刚好被钟临夏推了出去,面向门口的傅慕青。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傅慕青说着话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算好听。
傅慕青一进来,钟野的注意里就在他那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上,西装胸前的口袋还插着块真丝手帕,露出整理熨帖的一角。
他很少见傅慕青穿得这样正式,甚至几乎是完全没有见过,从他第一次见傅慕青开始,对方就一直是一副艺术家做派,穿得简直能混入中东本土住民,相比之下,今天简直像是从婚礼现场赶来的。
晃神的片刻,傅慕青已经走到他身边,斜睨他一眼,然后坐在了画架前地椅子上,不咸不淡地说,“你最近到底是什么了。”
钟野回过神,下意识往右撤了一步,挡在了那排桌子前,依旧面朝着傅慕青,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根铅笔,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笔杆,淡淡道,“没怎么。”
“搞创作本来就吃状态,状态好的时候和差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简直能叫天差地别,你这个样子,我提醒过很多次,也提醒你很久了吧,死命不改,你还想好吗?”
话不算重,也不算难听,但用傅慕青那股恃才傲物的劲儿说出来,钟野心里就有点难受了。
他半倚在墙边的桌子上,长腿落地,脊背弯曲,低着头沉默,手里的铅笔已经被抠得得千疮百孔。
“状态不好,耳朵也不好了是吧,”傅慕青坐在画前,两条长腿搁在画架两侧,抱着臂靠在椅背上,看都懒得看钟野,“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反思也没有,太能耐了钟野。”
钟野双唇紧闭,喉头有些发干。
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故意跟傅慕青置气。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曾经他很不喜欢钟临夏八面玲珑想要讨好所有人的样子,可时至今日他竟有些羡慕,如果他有钟临夏那样的能耐,至少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沉默,惹得傅慕青一次比一次失望。
他该怎么说,该怎么解释,该怎么让傅慕青理解,通天的路铺到这,就快断了是什么意思。
守着摇摇欲坠的高塔,他也不知道登顶和楼塌哪一天先来,只能惴惴不安地守着,还要被批评不够淡定。
钟野苦笑着说,“我知道了,我努力调整。”
傅慕青瞥他一眼,“我怎么信你?”
钟野没说话,只是比量着角度,走到画架旁,才说,“您看看这幅呢,满足您的要求了么?”
傅慕青直接乐出了声,瞥了眼旁边的调色盘,又看向钟野,“哪里搞的靛蓝染料?”
“托人。”钟野说。
托的人在桌子底下心虚地抹了把汗。
手臂抬起回落,却意外碰到了身旁的桌腿,连锁的桌子发出一阵不大的响动,傅慕青偏头看向钟野身后的方向,“什么东西?”
“您听错了。”钟野再次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把身后的人牢牢挡住。
大概是也想不到钟野真敢在画室里藏人,傅慕青只是狐疑地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点评钟野的画,“还挺聪明的,想得到靛蓝染料。也是,要不是聪明,就你这个努力程度,估计小圈证都拿不到。”
钟野心口一颤,之前傅慕青跟他承诺的都是美院的破格录取,从来没有提到过和小圈证有关的问题。
一个是前几名,一个是几百名,钟野沉默地想着,也许并不是傅慕青要求高,可能他的水平是真的下降了。
状态、心气、努力、天赋,他可以掌控的东西现在尚没有力气抓牢,何况还有那些他根本无法掌控的,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好在傅慕青并不是觉得他完全没救,这幅画从色彩到造型照比眼前一墙类似的画,终于是有了一点起色。
傅慕青亲自动手帮他改了几处有明显问题的地方,又提出了一些修改的建议。让钟野自己动手去改。
“你改吧,我在你旁边看着,今天我有空,你改好我再走。”傅慕青又拉了一把凳子来,直接坐在了钟野身边。
这真是很难得的机会了,平日傅慕青日理万机,钟野想让他帮忙改画都难如登天,如今这样详细一对一指导,他甚至都没有体验过几次。
钟野拿起画笔,目光却转向傅慕青身后的桌下。
还有一个辛苦蜷缩的身影。
“老师,”钟野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画笔,“我今天下午家里有点事,您要不先去忙吧。”
傅慕青向来不强人所难,更何况回家休息比在这看着钟野改画更轻松。
他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无奈道,“我该说你不知好歹还是怎样。”
此时钟野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了,只有赶紧让钟临夏出来,他第一次跟送瘟神似的把老师送走,结果到门口时傅慕青还是回了头。
钟野瞬间冷汗满背,生怕他看见躲在桌子底下的钟临夏。
结果傅慕青只是说,“下周写生,明天记得去报名缴费。”
因为钟野之前也参加过很多次写生,流程完全熟悉,傅慕青没有多想,说完就转身要走。
可这次却被钟野一把拦住了。
钟野低着头,欲言又止很久,直到犬齿咬破嘴唇表皮,血腥味漫上口腔,才终于开口——
“老师,我能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