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天上选的是哥哥
钟临夏跟在钟野屁股后面上了楼梯。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木板,踏上去时木板下陷,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攥着钟野的手,一级级小心踏上去,直到手心积满冷汗,才终于上到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还要狭窄,钟野在二楼仅有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才犹豫地回头看向钟临夏,“就这么大?”
钟临夏点点头,边合上二楼的门边小声交代,“爸说我们两个人一起睡这个上下床。”
但棕黄色门板啪地一声合拢落锁,楼下还是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女声,不知道陈黎又骂了什么。
钟临夏赶紧过去,走到钟野身边,但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站着,食指无意识地卷着钟野书包上垂下来的带子,扯了老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每晚日暮时递给他的一碗热饭,也许是即使厌恶肢体触碰也愿意牵住他的那只手,也许是那个永远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也或许就是某一个说不清言不明的时刻,钟野对于他来说,开始不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哥哥。
钟临夏从北方不见尽头的白色荒原一路南下到南城林立的高楼之间,关于南下时坐的那三天火车,已经没有什么记忆。
那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世上的每一个人,生来都注定要像这样,被连根拔起地飘向枝叶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也不会说任何一种方言,身体里除了陈黎的另一半血液到底属于谁,也和这些问题一样,大概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姓陈,但已经记不清是因为陈黎姓陈,还是那时的父亲姓陈,后来又变了好几次姓氏,直到陈黎带他去迁户口的前一天,他还既不姓陈也不姓钟。
好像就算是从出生就要相随一生的名字,也注定有一个字是不属于他的。
他就像是一片春生的柳絮,永远漂浮空中,风一吹,哪里都停不下。
但就像是人碰到鬼会回被窝缩起双脚,船行太久要回港停泊,就算是再懂事的孩子都难逃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十三岁前的他,就算是想要逃离这种漂浮无根的生活,也无处找自己的根去。
直到十三岁,钟野出现,像是柳絮终于找到了树梢,钟临夏找到了他可以停靠的坐标。
这是远大于哥哥的意义。
“别想了,”钟野在一片寂静中开口,“有些事就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了犹未了,不想,至少心里舒服点。”
其实钟临夏没有听懂这句话。
但他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像真明白了一样,让钟野放心。
房间大概是很久没人住过,所有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灰,钟野让钟临夏去床上坐着,自己找来抹布和水盆,从窗台开始一点点擦起灰来。
“我也想干活。”钟临夏抱着钟野的书包,坐在被钟野用抹布擦干净的一块床板上,很小声地说。
钟野放下抹布回头看他,笑了笑,“无聊了?”
“嗯……”钟临夏声音很闷,手里仍然攥着钟野的书包带,把它缠在食指上又放开,“但也不是,就觉得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钟野直接笑出声来,“不干活你难受啊?”
“差不多吧,”钟临夏仔细想想,然后补充道,“嗯,有点难受。”
“那以后改了这毛病,家里以后不用你干活。”钟野的笑脸垮下来,说完就背过身继续擦灰,留给钟临夏一个独断的背影。
钟临夏对着那背影发愣了好久,因为钟野说的话让他很感动,但是语气和表情又都很差,所以他分不清到底是要说感谢还是对不起,很久想不到该说什么,钟野就已经跑去擦下一个地方了。
他环视整个房间,除了一个木头已经发霉的上下床,和一扇堪称狭窄的窗户,剩下的空间只有不到五个平方,只能勉强装下他们两个人,再就没有一点空了。
所幸他和钟野都没有什么行李,钟野的行李又大多都是画材,可以放在艺体楼的画室里。
发呆也足够耗神,没一会儿他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昏昏沉沉地想躺下睡觉时,被钟野在水盆拧抹布的声音弄醒,下意识站起身来防止自己睡过去。
“怎么了?”钟野校服袖口卷到小臂,边拧水边问他。
钟临夏不好意思说自己困,边说没事边去找自己的书包,说自己想学习一会。
钟野挑着眉说,“行啊,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于是那一整晚直到睡觉前,钟野一边干活,一边几乎是把初一数学的知识全复习了一遍,从有理数加减法到一元一次方程,从整式到分式,后来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蹲在钟临夏旁边解起大题来。
好在他基础够好,初中知识也够简单,大部分题都能迅速解出来,但钟临夏掌握知识也够快,他讲过的地方再碰到就不会再问,反而能从中抽丝剥茧,提出他乍一看都有点发懵的问题。
比如此刻,钟临夏拿出了一道题干很简单的同底数幂的运算题,钟野本以为很简单,结果拿着笔划拉了半天也没做出来什么像样的结果。
“现在初中都学这么难的题?”他和钟临夏一起蹲在床边,对着床上的本子发懵。
钟临夏难得有些腼腆地红了半边脸,解释道,“这是小杰借我的练习题,都是拔高题。”
钟野猜到小杰大概是钟临夏在学校里的朋友,但没想到这小孩居然学习主动性这么高,而且前面的拔高题也基本全部正确,感慨道,“你真的挺聪明的。”
钟临夏的脸颊被夸得更红了,害羞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小声说,“但我还有很多不会的,小时候经常不能去上学,我就落下了很多知识点。”
“为什么不能去上学?”钟野面色沉下了一点,盯着钟临夏问。
“就是……”有些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已经逐渐被淡忘,但还有些难以释怀和忘记的,钟临夏全都当没发生一样,强迫自己不再提,不再想,直到钟野此刻突然问起,很多记忆又霎时涌回心头。
“就是什么?”
“就是当时我在乡村小学上学,那种都很乱,没有保安什么的,我们家追债的就会去学校里闹事,把我揪出来,砸我们班的教室。”
钟野目光紧紧地盯着钟临夏,头顶还没来得及换过的白炽灯光倾泻下来,昏黄又暗淡,如同此刻钟临夏脸上的神色,镇静,却无血色。
尽管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钟临夏过去经历的事,不想像现在一样对他知之甚少,但同时钟野又觉得,再追问下去无异于揭人伤疤,索性不再问,也不再接着说下去。
他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居然还有有些未褪去的烫。
每次听到钟临夏说起以前的事,他都难以把那些事和眼前这个又瘦又小的小孩联系起来,每一次他都想问,这么难,你是怎么扛下来的呢?
但他只是摸着钟临夏的脸,很认真地说,“这么聪明,以后会上个很好的大学,有很好的人生。”
“大学……”钟临夏喃喃地重复,在他心里,这是离钟野很近又很切实际的词语,但这个词和他,大概天生就像井水和河水,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应该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钟野很疑惑地看着他,“大学有什么上不了的?”
钟临夏咬着嘴唇,很纠结地踟蹰了半天,才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妈妈说让我不要想考大学了,读书要很多钱,上大学也要很多钱,说这都是有钱人才能做的事。”
“放屁。”钟野又忍不住爆粗,他夹着水笔的手扶上额头,难以置信地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
那瞬间,钟临夏的三观好像崩塌又重建,他捕捉到钟野言语中的笃定,目光闪闪地凑过去问他,“我真的能上学吗?我能上大学?”
钟野几乎要被气笑,但还是先给他打定心针,直说,“可以,可以……”
钟临夏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瞪大眼睛捂着嘴,忍不住狂笑起来。
“不是,”钟野被他笑得有点心酸,觉得眼前这位简直是个小白眼狼,“你忘了吗,我答应明年就把你带走。”
钟临夏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没有。
钟野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脸,很软,像棉花一样,却比棉花更温热一点。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过钟临夏的脸颊,爱不释手一样揉搓半天,又搓到脸颊,钟野嗓音温柔,头顶灯光将他深邃锐利的五官都变得柔和,“想学音乐吗?小夏很有音乐天赋,明年哥哥供你学音乐好不好,这样落下的知识也不急着补了。”
钟临夏很久都没有反应。
没有兴奋,没有震惊,没有喜悦。
只是愣愣地看着钟野,看了好久才说,“哥,你是天使吗?”
钟野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再次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但钟临夏想要这个问题。
他觉得,大概吧。
不是有那么一种说法么,小孩出生前都会在天上选自己喜欢的家人,才来到人世。
他曾经也很困惑,自己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家庭,直到钟野出现,他才发现。
大概是因为他在天上的时候,选的是钟野当他的哥哥。
这是何等的缘分,在谎言、欺骗和背弃中诞生了这世上,最虔诚、最纯粹的眷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