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谈恋爱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野是在保洁阿姨用拖把撬门时被吵醒的。
昨晚他湿着衣服睡觉,又吹了一夜空调,衣服上水分蒸发吸走身上所剩不多的热量,钟野早上醒来只觉得自己身上冷得吓人。
保洁阿姨早上例行打扫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发现画室里有人躺着,一动不动,脸色还苍白如死尸,以为是看见了什么凶案现场,于是开始拼命拍门,给校方打电话叫人,另一边还用手里的拖把试着把门别开,没注意到屋里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别撬了,”钟野朝门外喊了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门口,把反锁着的门打开了。
和保洁阿姨四目相对的瞬间,拖把应声落地,保洁阿姨看着钟野那张苍白的脸,还有身上爬墙留下的泥渍,心疼地打了他两下,边打边教训,“你这孩子吓死人了!我以为谁在这出事了,怎么给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真是要把我吓死了啊你。”
钟野只能说对不起。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昨晚他只想找一个能安稳呆着的地方,就来了画室,压根没想到保洁阿姨早上要挨个教室打扫卫生,更没想到自己的睡容会被当成死人,引发这么大的乌龙。
“孩子,”阿姨捡起拖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保洁阿姨的话就像泄洪的阀门,昨夜万般难过重新涌上他心头,没想到被自己家人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心,竟然是被陌生人先发现的。
他勉强地笑了笑,边说没有,边往画室里退,伸手想关上门的时候,被阿姨用拖把抵住了。
阿姨很不相信地看着他,反问道,“没事你怎么会住教室里?”
“我……”钟野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可惜他和人正常沟通尚且耗费脑细胞,更遑论现场编瞎话,只能磕磕巴巴地一直重复一个字。
“行了,”阿姨收回抵着门的拖把,“我儿子也在上高中,看你这样可怜巴巴的,真是让人没法放心,但你又不愿意说,也拿你没办法。”
钟野心说自己亲爸亲妈都没有不放心,他上一次被人说这样的话,都不知道是几岁的时候了。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难以估量,有人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疼,有的人爱屋及乌,能心疼所有和自己孩子一样大的人。
“当您的儿子一定很幸福吧。”钟野发自内心感叹。
不料阿姨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些心酸地笑起来,“不算倒霉就不错喽。我也没什么能耐,孩子前几天回来跟我说想学美术,以后考美院,我去淘宝上查了查,一套颜料都要几百块,怎么让他学呢?”
阿姨这番话简直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钟野几岁就开始背着画板到处学画,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钟野是注定要走美术这条路的。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老天注定他要走这条路,赐他天赋和足以负担他走这条路的家境,以至于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走在这条路上,就已经是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了。
只是阿姨的话点醒了他,昨天陈黎和钟维吵到那个程度,估计钟维是不仅赔光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的事情彻底败露。
之前赔得不多,他和钟维不说,这日子还能遮遮掩掩的过下去。
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那就不是掩耳盗铃能解决的了。
他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也落到,连颜料都买不起的地界,往后的一生,到底如何活下去。
“怎么了,吓着了?”阿姨看着忽然愣住的钟野,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他,连忙说,“你们这种孩子用不着担心的,你们家里能让你们在宁海学美术,肯定是差不了这点钱的。”
钟野回过神来,面色很苍白地笑笑,“也许吧。”
他很难向别人解释他现在的处境。
如同背着重重背包上山的登山客,所有人都羡慕他强健的体魄,丰富的物资,却没人知道,那个背包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这重重背包压死。
早自习即将开始的时候,钟野踩着铃走进教室,身上已经换好保洁阿姨借给他的干净校服,头发也重新洗过。
昨晚的狼狈不复存在,好像昨晚冒雨翻进学校,在画室里蜷缩一夜的另有其人。
桌面上摆着今日晨练的数学小题,钟野挨道题看下来,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早自习的晨练小题没有认真做过,全都草草敷衍了事。
傅慕青说他可以在一群学生的作品里,轻松挑出属于美院学生的那一张。
他说以钟野现在的成绩,保持下去一定能过艺考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样,拥有能被美院选中的专业水平。
钟野信以为真,还曾对傅慕青这话奉为圭臬,坚信自己一直画,就能轻松画进美院。
直到现实的凉水重重泼下,他才发现自己连放手一搏的资本都没有。
钟野看着眼前的试卷,竟真的握着笔认认真真做起来,磕磕绊绊如同最开始学在画布上起型。
这天,钟野破天荒地认真听完了每一节课,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落下了这么多知识。
下午四点上完最后一节正课,钟野放下手里的黑笔,转头看向窗外。
梅雨季少有的晴天,最近已出现太多次。
阳关炙烤着火热的大地,却无法撼动空气中半分潮气,白白地照射下来。
刚才傅慕青给他发消息,让他下课后去一趟画室,他要检查他最近的练习成果。
傅慕青来学校指导的频率并不是很高,尤其是最近,傅慕青的个人画展在法国巴黎举办,他本人随作品一起远赴法国,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钟野刚看到媒体报道傅慕青回国的消息,就收到了要检查作业的通知。
他胸口一紧,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这些天他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白眼狼小孩荒废学业太久,傅慕青走之前留给他的作业,完成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果不其然,他推开画室的门,就看见傅慕青站在画室后墙前,一身粗布素袍,仔细地端详着角落里,最新被挂上去的那幅画。
“老师。”钟野抑制住内心的忐忑,关上门,走到傅慕青身后。
教室里静得钟野几乎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心虚地狂跳。
傅慕青搓了几下手里的檀木手串,在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缓缓开了口,“你自己说,你满意吗?”
“不满意。”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要这么画?”傅慕青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靠窗的那排桌子旁边,拿起了钟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调色盘。
钟野没来得及拦住,自然收获了又一顿诘问,“现在连调色盘也不洗了,钟野,你心思到底在不在油画上?”
傅慕青说话很犀利,脾气也很差,这些话不算难听,但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会让钟野有种难以承受的愧赧。
“对不起老师,我家最近事情有点多。”钟野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只能实话实说。
没想到傅慕青竟像被逗笑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用那双有些皱纹遍布的丹凤眼阴恻恻瞥向钟野,冷声问,“你家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爸……”钟野以为傅慕青是真想让他讲出有什么关系,却在开口两个字后才反应过来,猛地停了下来。
傅慕青很轻蔑地笑了一下,“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浮躁成这个样子,”傅慕青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钟野,用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问他,“钟野,你谈恋爱了?”
“……”
钟野想过傅慕青会怎么训他,罚他骂他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傅慕青会说他谈恋爱了。
很长的一瞬间里,钟野都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字,他盯着傅慕青那双自以为胸有成竹的眼睛,试图让突然空白的脑子重新启动。
他想表达吃惊、愤怒、不解,却不知道如何一口气表达出来,只能说句:“怎么可能?”
傅慕青就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高中生谈恋爱不是很正常?”
“我真没有。”钟野不知道说什么他才信,更不知道傅慕青何来这样笃定的态度,“您放心,我没那时间,也没那闲情。”
他不懂傅慕青为什么怀疑他谈恋爱,傅慕青也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但他不说,傅慕青也不逼他,而是又把桌上的调色板拿了起来。
“紫罗兰和赭石,”傅慕青把调色盘举到和墙上的画平齐的位置,“暗部的颜色很准确。”
钟野想起那天,自己无论怎么画,画面都是不可逆转地发灰,却没想到在画完整体后,他所以为灰的部分,其实并不发灰。
傅慕青把调色盘转到另一边,让调色盘上的天蓝色和海面的明处相对,几乎是不加任何调色的一模一样。
“那接下来你能告诉我,明部直接上天蓝色是出于什么目的吗?”傅慕青很尖锐地看过来,“学了这么久的画,你不会连色调需要整体和谐都忘了吧。”
冰冷的注视下,钟野终于想起这幅画的最后一笔,到底从何而来。
那天他无论如何调色,都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坐在他身边的钟临夏问他,为什么画面已经够灰,却还是要加得更灰。
直到钟临夏说话,他才想起来,食堂就快打烊,而他还没带钟临夏吃上晚饭。
小孩等了几个小时,肚子还是空的。
于是他草草挖了一笔天蓝,又用刮刀草草抹开,心却早就不在画上,只想着得快点带着人去吃饭。
就这几笔,没想到竟是这么显而易见的败笔。
“钟野,”傅慕青眼见他把头低了下去,便也不再咄咄逼人,“我曾经说过,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成为美院的学生。”
“这件事谁都做到,你现在的水平足以过校考了。”
“我的目的是让你成为艺术家,能够留存于人类文明一笔的艺术家,艺术家和画家的区别,就是前者可以更加自如地表达出一个作品的情感,可你却让我在你的作品里,完全看不出这幅画本来想要表达的情感。这太不专业了!”
钟野知道,这些话傅慕青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知道自己的一点点失误,都会让傅慕青感到千百倍寒心,但是他还是要说,“但我的目的不是成为艺术家。”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就是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