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属于他的感觉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钟野站在单元门门口,看着大到泛起水雾的雨倾盆落下,心里却忽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觉得自己的傻,自己的蠢,自己那自作多情的善心,就该被这样大的雨狠狠冲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世界上。
从前他总担心钟临夏心思太重,活得会很累。
却不想人家才是最聪明的人,才是真正配拥有美满家庭的人。
钟野摘下手腕上的表,和手机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看着门外避无可避的大雨,心一横,推开单元门冲了出去。
大雨从头顶几百米倾斜而下,将他淋了个痛痛快快。
雨夜的街道上冷清得可怕,只有身边不断的雨丝陪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钟野视线受阻,路都看不清,只能靠着肌肉记忆摸索着前进。
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南城是这样的大。
曾经一眼望到头的路,如今却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身边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列水花,全数落在钟野身上,然后扬长而去。
他曾听同学说,如果人在某段时间极度倒霉,可能是因为属于头顶水星正在逆行。
钟野抬起头,却只有大雨落下,不见星星。
平日里几分钟的路程,钟野挣扎着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走到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
车站没有等车的人,路上也没有车,他站在公交站牌下,一个人等待着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交车。
其实出门那刻,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哪。
他想起梅岱的话,想去一个真正能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却发现天大地大,他哪里有家。
唯一可以让他毫无负担,全然放松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一个地方了。
钟野走到公交站的雨棚下,雨水混着空气中的潮气,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他把衣服从腹肌上扯开,湿透地布料就又贴上去。
他低着头扯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衣服从身上扯开,刘海却又开始滴水,发梢结出的水滴滚进眼睛,迷得他好一会儿都睁不开。
如此狼狈的时刻,兜里的手机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来电铃声。
钟野扯着刘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接电话和把手机扔到马路上之间,选择了前者。
眼睛被雨水迷住,钟野没有看屏幕就直接接了起来,几乎是在他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手机听筒瞬间传来一阵尖锐又刺耳的破口大骂,“钟野,你他妈死哪去了?”
梅岱离开家后,钟维几乎也很少再管钟野,他有时候去外面写生,连着好几天不回家,钟维也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实在太久没见到钟野,钟维才会象征性地问一下保姆,钟野这些天有没有回家。
从来没有哪次是这样,因为他突然离开而打电话骂他的。
不知道家里那俩妖精又给钟维施了什么法,才让钟维能一通电话追出来。
钟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淡声说:“我给你们一家三口腾地儿。”
钟维就又骂了一句脏的,然后说了句,“你有能耐就腾一辈子地儿,”就挂了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两声冰冷的“嘟嘟”声,就彻底归为寂静。
远处220路公交车按了几下喇叭,在车灯和水声之中朝他驶来。
钟野放下手机,远远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火万家,等到220路在他面前停稳,一切期待和留恋就都该就此结束,不该再试图留住本就不输于自己的东西。
地铁兴建后,220路公交车上的人就总是很少,钟野本来也是喜欢坐地铁的那类人。
速度快,不堵车,每一条线路,每一辆车都有条不紊,是和他性格一模一样的交通工具。
可今晚回家路上,看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和不息的车流,路上人头攒动,身边的人却很安静,那是一种很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现在看来,原来是不属于他的感觉。
公交车在雨里开得颠簸而缓慢,空无一人的车厢里,钟野独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听广播一站站报过,最后停在宁海中学门口。
钟野走下车,雨已经小了一些。
校门口保安亭依然发着幽幽白光,学校里漆黑一片,钟野算了算时间,距离画室里最后一批高三生放学,也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所以除了保安亭,学校里此刻大概空无一人。
钟野在公交站牌旁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从贴身的口袋摸出手机,拨通了段乔扬的电话,急急忙忙问,“喂,你之前说发现的没有监控的是哪个墙?”
宁海中学每周一早上会进行广播总结,播报前一周荣获通报处分和荣誉班级的名单,托段乔扬的福,他们班从没获得过荣誉班级,反而是段乔扬自己的大名,周周不间断地跟着各种罪名一起,荣登榜首。
其中出镜率最高的罪名就是翻墙逃课,不过最近,段乔扬已经很少因为翻墙逃课被抓。
据他所说,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没有监控的矮墙,只要翻的时候留意没有领导巡查,基本万无一失。
当时听段乔扬讲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电话那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段乔扬鞭炮一样的笑声,“你过的哪国时间?这都放学一个多小时了,从大门走出来也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我要是能走大门还来问你?”
也许是从没想过自己的逃课大法还能被钟野取经,段乔扬忙不迭地开始细细描述起来,生怕钟野下一秒就嫌他没用,把电话挂掉。
“食堂靠近足球场的那个门,延伸至与小花园平行的位置,右手边有一个后勤保障部的平房,那个平房的后门外有一堵墙,可以从墙和平房的缝隙中间翻出去。”
段乔扬说的是从学校翻出去的方法。
钟野顺着段乔扬的说法,沿着学校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他说的那堵墙。
红砖墙面完全被雨淋湿,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粼粼的微光,好在的确足够矮,目测连两米都不到。
钟野道谢后挂掉段乔扬的电话,两只手搭上墙头,脚踩着墙面,借力爬上了墙头,但翻下去的时候,湿滑墙面的摩擦力实在不够,直接连人带手机一起从墙头重重摔下。
大概有几秒,头脑完全空白,除了疼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钟野捂着被墙面摩擦流血的手肘,躺在墙根下缓了半天,直到意识终于回笼,才艰难爬起来,朝艺体楼走去。
所幸这个位置是真的安全,他弄出了这么大动静,走向艺体楼的路上,也没看到有保安在学校里巡逻。
钟野爬上三楼,拉开画室的电闸,推门走了进去。
直到走进这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画室,闻到熟悉的松节油气味,他才终于像是被打开了气阀,心安到底,呼吸到今晚第一口真正的空气。
画室中间还摆着他尚未完成的那幅画,赭石与紫罗兰混杂着在画布铺开,如今夜天色,暗不见光。
钟野把那幅画从画架上拿下来,与他先前画过的十几幅一起,挂在教室的后墙。
十二幅不尽相同的海色,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像是要把整个画室淹没。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生长在内陆的原因,海对钟野来说,遥远又神秘,是记忆里最难以企及的远方。
初中毕业那年,班里同学组织一起去连云港毕业旅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海,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的碧水蓝天变成一片灰暗,海水像是混了泥浆,又浑又黄,也许是天气不好,也许是时运不济,看海没赶上最好的日子,以后也没再有机会看海。
钟野把画架移开,用椅子在画室中央勉强拼出一个单人床,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上面。
窗外雨声如潮涨,他躺在椅子上,能清晰看见黑暗里后墙的那一片碧海,淅沥雨声不停,钟野想象自己置身大海,隔绝人寰。
他盘算着如果有天他耗尽对这世界的最后一点留念,那也一定要在海里作别生命的最后一秒,如果有幸,下辈子他愿意做海滩,夜夜听潮起潮落,潮退潮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