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思夜想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
“你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做得很对?”傅慕青冷笑一声,“我是顾忌你的面子,才说是你没有表达出情感。我再说难听一点,你这一笔,直接糟蹋了一整幅画,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幅画上。”
钟野沉默了。
“我不管你家出了什么事,你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状态,我都要警告你钟野,你不能画就给我滚蛋,有的是人排队求我指导他们。”
傅慕青的确是他心里最标准的艺术家模样。
极尽苛责,将艺术和对艺术的态度视为至高无上的圣洁之物,其他人事物,不过尔尔。
钟野还想说些什么,傅慕青却已经不想听了。
傅慕青抬手做了个拦住钟野的动作,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老师……”钟野紧张地看着傅慕青的背影,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恨不得给刚才出言莽撞的自己一巴掌。
傅慕青终于回头,一根手指颤抖地着钟野,看样子是真心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五我再来检查,你要是还是这个样子,我真的会让你滚蛋。”
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钟野站在画室正中间,看着傅慕青在这走了一遭,一身素袍都似是被染黑,带着冲天的怒气和失望摔门而去。
门板被摔得震天响,连他脚下的地都摇了三摇。
他回头再次看向自己的画,暗潮中一点蔚然浅蓝,在一片水色中格外显眼。
钟野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用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我画的,就是我当时想表达的情感呢。”
这天钟野一直在画室坐到了晚上十点半,调色盘被洗干净又涂满,他用尽自己明度暗度冷暖调色所有知识,却还是调不出一个堪称满意的蓝色。
他深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颜色,更不可能入得了傅慕青的法眼。
但他实在黔驴技穷,悔恨当初为何草草一笔,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
调色盘第五次被画满的时候,钟野拿着调色盘和松节油出门冲洗,推门那一刻,门却自己开了。
他确认自己刚才根本没碰门把手,左手调色盘,右手松节油,他再没长第三只手,不可能是他自己开的门。
回想起今早保洁阿姨闹出的乌龙,钟野猜想这把可能又是故技重施,便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但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人在这种时候就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最近桩桩件件都足够倒霉的时候,以前嗤之以鼻不肯相信的东西,此刻都后知后觉地自己涌上来。
他想起段乔扬曾缠着他给他讲的校园传说,其中就包括三十年前艺体楼里上吊自杀的女鬼,但段乔扬讲的时候,他只觉得编得太拙劣,还把课本拍在段乔扬脸上让他不要再讲了。
现在想来,要是当初真的认真听了,说不定连门都不会开。
钟野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把门关上了。
但这次,门却又关不上了。
其实这些年他做过很多次噩梦,关于一些人的离开,短暂的,或永久的。
有些是从钟维第一次家暴梅岱时开始做的,有些是梅岱离开之后做的。
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之中却都有同样一扇关不上的门。
一扇永远关不上,锁不了,无法把他和其他生离死别隔绝开的门。
有些人把这种东西叫做梦魇,但钟野不信有不醒的梦。
他拿着调色盘推开门冲出去,一声“谁他妈跟老子在这装神弄鬼的?”,随着飞向门后的调色盘一同炸开。
门后果真传来一声惨叫,钟野马上打开手电筒凑上前去。
只见段乔扬蹲在门后的角落,捂着头疼得说不出话来,调色盘在他身边碎了一地,钟野看着眼前的一切,抬腿给了段乔扬一脚,“你他妈有病?”
“哎哎哎,别踹了,疼死了,”段乔扬捂着头从身后扯出一个书包,递给钟野,“我来给你送物资的,别恩将仇报啊。”
钟野冷着脸接过书包,看见了里面的校服和洗漱用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问我怎么翻墙,总不能是为了半夜逃课吧,”钟野这一下砸得够狠,额头差点见血,段乔扬扶着墙站起来,还疼得不住倒着凉气,“但这东西是别人托我给你的。”
“别人?”钟野打开门让段乔扬进去,“谁。”
“不能说,”段乔扬走进画室,找了把椅子坐下,“但他让我告诉你,他很抱歉。”
钟野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
“你别告诉我是那死小孩。”
段乔扬面不改色,“是谁我都不能告诉你。”
钟野站在他面前,挑起一边眉梢。
段乔扬知道自己话又多了,马上改口说,“那肯定不是,”边说着边往门口瞟,“特意来给你送东西,还惦记着你,你在这人心里分量肯定很重。”
钟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刚想让段乔扬说清楚些,却只见段乔扬正朝着画室门口拼命摆手,还用口型说着什么。
钟野转身朝门口看去,依旧空无一人。
还没等他开口问,段乔扬就又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屋里转了起来。
“有人说听见傅慕青骂你了,”段乔扬也走到后墙前,看着着一整面墙的海,“因为什么啊?”
“我找不对这个海的颜色。”
“海的颜色?”段乔扬退回画架前,看着钟野已经画出的海面,“这不挺好的?”
钟野摇头,“不对,还是不够亮。”
“亮……”段乔扬若有所思的看着画布上的海面,然后如梦初醒一样拍了拍,“你还记得老师之前提过的蓝色染料吗?”
“靛蓝染渣?”钟野记得老师是曾经提过一嘴,“但那个原料很难获得,好像都集中在贵州。”
“但是那个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了,最接近莫奈的柔和光感,我觉得大概就是你想要的感觉。”
钟野看着仍旧灰暗的画布,觉得段乔扬说的也并不无道理,要想达到最好的效果,换颜料说不定还算个捷径。
离傅慕青规定的时间还有三天,钟野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刚想感谢段乔扬出的主意,却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野刚想追出去看看,却被段乔扬拦住了,“要不我再给你讲一遍艺体楼学姐的故事?”
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钟野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悻悻留在了画室里。
段乔扬走后,他开始盘算着怎样寻找靛蓝染渣。
网上说,除了用新鲜蓼蓝叶子手工制作,如果当地有染蓝工坊,也可去索要染布后废弃的靛蓝染渣。
他查了一下,最近的染蓝工坊在江苏南通,最快的车程要两个多小时,就算放学后立刻赶过去,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回来。
就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的时候,在傅慕青留给他的倒计时的倒数第二天晚上。
他回到画室里,看见了颜料包里,不知道被谁,放了一袋他日思夜想的靛蓝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