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崩溃边缘
又一次的失败。
当陈宇带着排查无果的消息,第三次推开地下监控室的大门时,带进来的,不仅是深夜的寒气,还有一片足以将人压垮的、沉重的死寂。
“先生,城南那家炸鸡店附近五公里的所有区域都已经排查完毕,没有发现……没有发现楚先生的踪迹。”
陈宇的声音艰涩而疲惫。他已经超过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但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甚。他看着那个坐在监控墙前,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石像的男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
谢寻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一下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
炸鸡店……
那道带着委屈鼻音的【想吃炸鸡】,也是假的。
和之前那句【好冷】一样,都是假的。
是他因为太过思念,太过恐惧,而凭空臆想出来的、可笑的幻觉。
他的小家伙,没有在喊冷,也没有在喊饿。
那道曾经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鲜活吵闹的声音,真的……彻底消失了。
这片死寂,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残忍。
因为它不仅带走了他唯一的慰藉,还为另一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来自地狱的恶毒诅咒,敞开了大门。
“怪物……”
一个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你怎么不去死!”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铁链拖过地面的冰冷声响,混合着女人癫狂的咒骂,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脆弱的神经。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不该出生的东西!”
“你父亲永远不会爱我!都是因为你这个怪物!”
谢寻痛苦地捂住了头,那张因为长时间不眠不休而惨白如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已用钢铁般的意志彻底屏蔽掉的、来自童年的梦魇,在失去楚喻那道“白噪音”的屏障后,以前所未有的、狰狞的姿态,卷土重来。
它们要将他重新拖回那个不见天日、只有无尽的折磨与诅咒的黑暗地狱。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从谢寻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手,将桌面上那杯早已冰凉的咖啡狠狠扫落在地。
“砰——”
瓷杯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褐色的液体混合着白色的瓷片,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团狼藉的污渍。
陈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谢寻蜷缩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高大的身躯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剧烈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完了。
先生要撑不住了。
就在谢寻的理智即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彻底崩断时。
一个微弱的、带着几分嫌弃和无奈的、截然不同的声音,像一缕不属于这个地狱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恶毒诅咒,倔强地、清晰地,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幻听,而是一段被他刻在记忆里的、真实的录音。
【……虽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批……】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一丝笨拙柔软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可怜?】
可怜?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古井的小石子,在他那片死寂的心湖上,砸开了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愈。
不是畏惧。
不是憎恨。
不是谄媚。
而是……可怜。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透过他那身冰冷的、坚硬的、用权力和财富堆砌起来的铠甲,看到了里面那个被囚禁在黑暗里、孤独了太久太久的孩子。
那道声音的主人,那个会因为一块炸鸡而欢呼雀跃,会因为一部烂俗的偶像剧而激情吐槽,会为了保命而在心里疯狂给他吹彩虹屁的、吵闹又胆小的青年。
他在知道自己是个疯批,是个怪物的前提下。
竟然觉得他……可怜?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刷过谢寻那片早已荒芜冰封的心田。
那感觉,就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数个世纪的旅人,第一次,看到了一点真实的、微弱的、只属于他的烛光。
虽然那烛光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吹灭,但它确实存在过。
它照亮过他。
- 谢寻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
他捂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几近疯狂的眼眸,在经历了剧烈的风暴后,重新凝聚起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的焦距。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的光,被人偷走了。
他必须在自己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之前,亲手把他找回来。
然后,把他死死地锁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让他离开分毫。
谢寻缓缓地、艰难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他看着监控墙上那些不断闪烁的、毫无意义的画面,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褪去了疯狂的暴戾,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冷静。
他需要线索。
一个真正的、能把他带到楚喻身边的线索。
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