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线索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是最残忍的东西。
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祈求或诅咒而有片刻的停留。
距离谢寻设定的“日落之前”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谢氏庄园的地下监控室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凝结成冰。巨大的电子屏幕墙上,数百个监控画面无声地切换着,像一双双永不疲倦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谢寻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他那双曾经深邃如夜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要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他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令人发疯的死寂。
没有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栋华丽的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坟墓。他甚至开始怀念,怀念那个小家伙在他脑子里一边看霸总小说一边激情吐槽的吵闹日子。
至少,那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幽灵,游荡在无边无际的、没有回音的旷野上。
【大哥……】
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谢寻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听见了!
然而,那光亮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是幻觉。
他又出现了幻听。
自从那道声音消失后,这种折磨人的幻听就时不时地出现。有时候是委屈的抱怨,有时候是害怕的哭喊,每一次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他把那个鲜活的、吵闹的小家伙弄丢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疯狂的边缘。
他的偏执症,在失去了楚喻这个唯一的“镇定剂”后,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在他脑海里疯狂肆虐。
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来自童年地下室的阴暗和恶毒诅咒,像藤蔓一样,重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时,监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陈宇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疲惫,但那副金丝眼镜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
“先生。”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有些沙哑。
“我们找到了一条线索。”
谢寻僵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电流。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陈宇的脸上。
陈宇不敢与他对视,他低下头,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我们的人在追踪李泽宇所有已知账户的资金流向时,发现了一笔不起眼的小额转账。收款方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我们立刻调取了那家店周围所有的私人监控,发现就在昨天下午,有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那家店里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矿泉水、面包和罐头。数量至少够十个人吃三天。”
“李泽宇现在是丧家之犬,他不可能养着这么多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绑架了楚先生,并且把人藏在了某个需要长期隐蔽的地方。”
“我们顺着那辆运送物资的货车留下的轮胎痕迹,一路追踪,最终将范围锁定在了——”
陈宇深吸一口气,抬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城西郊区,第三废弃工业区。”
城西,第三废弃工业区。
这个地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寻那片死寂的世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几乎要将那把昂贵的真皮座椅带翻。
找到了。
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那双早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然而,陈宇接下来的话,又像一盆冰水,将这团火焰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但是……先生,”陈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那片工业区太大了。里面废弃的厂房、仓库、地下防空洞,加起来有上百个。而且地形复杂,很多地方车辆无法进入。我们的人手有限,如果逐一排查,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以上。”
十二个小时。
而距离太阳落山,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谢寻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撑住了冰冷的监控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楚喻等不了那么久。
李泽宇那条疯狗,在彻底败露之前,一定会对楚喻下手的。
他不敢想象,他的小家伙现在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坐标。
一个能让他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找到他的坐标。
可是,去哪里找?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手机关机,监控被毁。
他就像一个站在巨大迷宫入口的人,知道宝藏就在里面,却找不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谢寻闭上眼,那张因为痛苦和焦虑而扭曲的俊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的神情。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拼命地想要从那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城西废弃工业区……
他以前去过那里吗?
没有。
楚喻呢?那个小家伙连庄园的大门都很少出,更不可能去那种荒郊野岭。
不对……
一定有什么。
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掉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谢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自己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重新沉浸入那片已经消失了四十八个小时的、吵闹又鲜活的内心世界里。
他开始疯狂地、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楚喻在他脑海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吐槽,每一个不经意的念头。
那些他曾经觉得聒噪、无聊、不值一提的“噪音”,此刻都变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的稻草。
他在那片浩瀚的、充满了沙雕段子和垃圾食品的记忆海洋里,拼命地、绝望地搜寻着。
搜寻着任何一个,可能与“城西”、“工业区”相关的词汇。
他必须想起来。
他一定要想起来。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能把他的小家伙,从地狱里重新拉回来的希望。